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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逝者|朱旭:是他让舞台有了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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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世一月、故人齐聚,适逢重阳日,众多舞台内外的挚友、后辈共话朱旭,不急不缓、娓娓道来,艺术人生、心性境界,“老爷子”的闲适散淡拂悲痛、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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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上,先后塑造过数十个性格独特、色彩鲜明的人物形象,其风趣幽默、细腻传神的表演,在观众心中留下深刻烙印;他是儒雅的君子、慈爱的长者、可爱的老头儿,不留痕迹的表演,被评论为“完全不是在演戏,而是在生活”;他始终坚持读书,刻苦研究理论,更是勤于写文章总结提高,为后来的戏剧工作者留下了宝贵的理论素材和研究资料;他谈自己很少,谈创作很多,他常说自己很幸运,他取得的成就都受益于北京人艺,他始终与他最爱的北京人艺同在……他就是北京人艺表演艺术家朱旭。10月17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一如这一节日所蕴含的感恩敬老的主旨,朱旭的亲人,与朱旭合作过的挚友,北京人艺的老领导、老艺术家、演职人员齐聚北京人艺,以一场特殊的追思会,纪念、缅怀这位为北京人艺戏剧表演事业作出卓越贡献的艺术家。

66年人艺生涯,从第一出小戏登台到《甲子园》收官,演了47出戏的朱旭并非都是大主角,其中有三出戏他的名字甚至在演员表的最后一位。话剧《哗变》、电影《变脸》成就表演典范,演戏高端、做人低调更为后世垂范。《末代皇帝》的导演周寰用一个细节描绘了老爷子一辈子的宠辱不惊,“弥留时听到重孙的歌声,他的手在被子里还打着节拍。”

朱旭(图源:北京人艺)

北京人艺演剧风格的优秀的体现者

孙女朱维婕更是用爷爷朱旭重复了一辈子的话表达家人的谢意,“没有北京人艺,就没有演员朱旭”,“这个排练场有爷爷的青春与而立,有他的古稀与耄耋。”

9月15日凌晨2时20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著名表演艺术家朱旭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88岁。朱旭患病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最终我们没能留住他。

1952年6月,22岁的朱旭进入刚刚成立的北京人艺,自此,演员这一身份伴随他60余载,是他一生最珍视和看重的身份。60多年来,朱旭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上塑造了数十个性格独特、色彩鲜明的人物形象,并通过长期的艺术实践,形成和确立了自己的表演风格。他是一个有着独特个人魅力和风格的演员,他风趣幽默、准确丰富、细腻传神的表演,不仅赢得了观众的喜爱,也为话剧舞台留下了无数的经典形象。北京人艺院长任鸣表示,“朱旭老师是北京人艺演剧风格的优秀的体现者,真正做到了焦菊隐先生所倡导的深厚的生活基础、深刻的内心体验、鲜明的人物形象。朱旭老师的艺术追求和做人的品格是高尚的,他为北京人艺的话剧事业增添了光彩和荣誉。”

从未喝醉,只因懂分寸

作为一个常年报道舞台剧的记者,我有很多次和朱旭老爷子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09年,那一年他已经79岁了,还在人艺领衔主演话剧《生·活》,那是一出讲述一家人在汶川地震后,如何历经磨难,克服矛盾,相互支撑的戏。

北京人艺表演艺术家吕中曾在《请君入瓮》《咸亨酒店》《屠夫》《北街南院》等多部话剧作品中和朱旭合作演出。在她眼中,朱旭是老师、兄长和朋友。吕中回忆道:有一段时间她曾背着很重的负担,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漂亮的演员。她把这种想法跟朱旭老师谈了,朱旭老师跟她说:“你看我漂亮吗?我就是一个丑演员,开始时候没有导演看上我,但是我通过先做舞台工作,后来慢慢地演小角色,一点一点在这个过程当中看到老艺术家们怎么去创作人物,我学到了他们身上的精神。演戏不是演你自己,是演你对生活的理解,是把生活背后的精神传承出来,在舞台上观众看到的不是你的个人,是你通过你的形象所要表达出来的意义。漂亮不是本钱。”谈及演员如何才能“出名”的问题,吕中谈到朱旭老师也有自己的准则:认认真真的演戏、清清白白的做人。所谓“认认真真的演戏”,在朱旭看来,不仅仅是专心的演戏就行了,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演员要分析很多很多:这个戏是怎么形成的?这个人物在这个戏里头起什么作用?他又是怎么在特定的生活环境、特定的历史当中成长起来的?演员要有深厚的生活基础,要认识生活,在这个过程中还要不断的学习,学习各种各样的理论。“你要成为一个学者,你要学哲学、社会学、心理学,才能把你体验到的生活逐渐地上升到理论去认识它,然后化到你的身上,再通过表演去表现出来。”朱旭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我们看到了一位热爱舞台的表演艺术家是怎么实践的。“话剧表演是研究人、琢磨人的。朱旭老师非常深刻地把这一点体现出来了。”吕中说。

曾在最后时刻一起去探望过朱旭的老艺术家吕中和金昭,这些年目睹了太多剧院的老大哥老大姐带着学问和才华走了。吕中说,“朱旭让我明白我们这个工作是研究人、琢磨人的。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依旧是乐观、坦然、平静,他虽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人生的最后一站了,但当家人给他按摩腿时,他依然选择笑对,这正是他独特的幽默所在,足见一辈子演人物的他对人已经彻底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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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旭老师是我心目中的戏神

朱旭对剧院的感恩最让金昭敬佩,“他从不以为是自己的才华给剧院添彩,走到哪里都感恩剧院。那些年,剧院引导我们学历史、学哲学,开名著书单给我们,要求我们一周看一个剧本,朱旭的才华和学问不是凭空来的,皆得益于此。”生活中,朱旭被称作“大爷”,“这不是因为他脾气大,而是一种尊敬。他是一个聪明人,从不随波逐流。这么多年,没有人看过朱旭喝醉过,这不是因为他酒量大,而是他懂得分寸。生病中,他从不问大夫自己得的什么病,他对生老病死有清醒的认识,让自己活得有尊严,死得也有尊严。”

79岁的朱旭领衔主演人艺话剧《生·活》(图源:北京人艺)

“我父亲评价朱旭老师,说的最多的就是‘这老爷子松快,演戏怎么就那么松弛?’”北京人艺演员濮存昕谈到。朱旭老师就是那么本本分分,不演戏了,在家里头跟孩子相处,他喜欢孩子,喜欢家庭生活,喜欢那点生活情趣,就是这个本分,让他如此松弛,如此快乐,如此在生命最后阶段还那么松快。濮存昕说,朱旭老师对北京人艺的影响一直浸润、渗透在他们这些后辈年轻演员身上,像他一样演戏,像他一样做人。“他真的是了不起的一个人,他甚至不只是我们剧院的楷模,更是所有演员界的楷模。”

不见朱旭,日本旅行团不成行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像是现实中人艺的镇院之宝一样,朱旭在剧中也是一家人最终能够凝聚在一起的主心骨。

“朱旭老师是我心目中的戏神”。北京人艺演员杨立新表示,朱旭老师常年的舞台实践和积累,造就了他在舞台上的那种松弛,使他的表演出神入化、游刃有余、挥洒自如,不管是大角色小角色,他都没有失败过。不管在一部戏中是演主角还是配角,他总能为这个戏加分添彩,有了他,舞台上就有光彩。杨立新说,因为朱旭老师的人物有根,因为他个人有魅力,我们大家习惯了他的那种松弛、自然、幽默诙谐的表演,但是大家不知道他曾经在舞台上演过《蔡文姬》里的左贤王、《茶馆》中的秦二爷,看了这些戏,你会知道塑造人物是多途径的、是多方面的。杨立新谈到他进北京人艺还是学员的时候,演的第一个小戏《送菜》就是朱旭老师创作并且导演的。我们做学员还没有毕业时,剧院演出话剧《万水千山》,在“四渡赤水”一幕中,朱旭老师演军长,我演副官,后来看他和林连昆老师主演的《左邻右舍》,看他主演的《三块钱国币》,看他在《骆驼祥子》里的表演,乃至跟他在《哗变》里的演出。“我是沿着他们的脚印走过来的,是看着他们演戏成长的。他没有手把手教过我,但是他是我的老师,他那一辈人都是我们的老师,我怀念朱旭老师和他们那一辈所有的老师们,有了他们才有人艺,是他们塑造了人艺。”

作为晚辈,濮存昕认为“朱旭老师的一生很精彩,一生完美,我们如同观众般给他喝彩”。

那一年的5月13日下午,在大戏开演前,人艺演员濮存昕、冯远征等在剧场旁边的会客室偷偷为朱旭老爷子准备好蛋糕,庆祝他老人家从艺六十周年。

非常懂得用脑筋,懂得怎么创造人物

当年《屠夫》最后一轮演出时,濮存昕有预感以后难再上演了,他赶紧给何冰打了电话,让他赶回来看,在他看来,“今天具有典范意义的表演不多了,朱旭老师的生命结束了,但精神轮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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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评论家钟艺兵计算了一下,66年来,朱旭在北京人艺一共演了47出戏,塑造了47个角色。而这些角色在观众看来,并非都是主演,并非都是主要的角色。他演了很多的小人物、配角,甚至跑龙套,但是在朱旭的眼中没有小角色,每一个都认真对待。“他演戏是高端的,做人是低调的。”钟艺兵用“戏剧人生,大器晚成,斯人已去,留有恒温”16个字概括了朱旭的艺术人生。北京人艺表演艺术家覃赞耀从上世纪50年代就与朱旭一块工作、生活。在他看来,朱旭干什么事情都非常从容,一点都不着急。“他有丰富的艺术经验,非常懂得用脑筋,非常懂得怎么创造人物,演的人物既有丰富的内心体验,又有人物鲜明性格和特点。洪深有一句话,‘不会演戏的人演戏,会演戏的人演人’。我感觉朱旭就是在演人。”

“我父亲说,老爷子松快,我父亲有一枚名章:难得从容。他认为自己一生没有做到,但朱旭老师做到了。他一生本分,在为我们排演《茶馆》做辅导时,我们才知道,他是王利发的备份,一辈子没捞着上场,就是演卖‘耳挖勺’的老头了,但就是这样的本分才带来一辈子的松快。今天又看到雪茹阿姨的那本书,那么的妥帖自在,这行里就是这点事,但他却做得了不得。他出名很晚,文革前几乎没演过什么主角,我小时候记得他就是在剧中摔瓶子,那时是为瓶子可惜,后来就是《悭吝人》,记得他演佣人总是用礼帽捂着身上的油渍。但文革后却如飞流直下砰然而出,是人艺舞台上的祖师爷,更是国际电影界的大名人。我就曾经接到过旅游局的电话,说日本旅游团要见他,能够安排见面才成行,足见《大地之子》这个电视剧在日本有多火。他是大明星,但更喜欢家庭生活和家庭氛围,他喜欢年轻人,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他在哪个剧组,就会有二三十口人堵家里吃饭,无论春饼还是火锅。去世前6天我们去看他,谁听得懂他说话他就竖大拇哥。”

朱旭的从艺时间与新中国成立同年(图源:北京人艺)

在话剧《甲子园》之前,剧作家何冀平并没有与朱旭合作过。后来,朱旭接了《甲子园》中姚半仙这个角色,他告诉何冀平自己“喜欢这个人物”,“觉得你像是给我写的”。何冀平说,听到朱旭老师的话,她“这心里咚的一下就掉下来了,但是我知道这是朱旭老师在鼓励我,在安慰我”。后来为这个角色,朱旭研究易经,找风水先生体验生活,自己还设计了服装:戴着小帽子,穿一个中式的粗布衣服。舞台上,他把一个孤寂的,但心中对生活有向往,肚子里面有心事的老人,以他特有的幽默、轻松、含蓄,准确地演绎出来。特别是剧中跟他儿子的那场戏,朱旭老师的爆发力非常震撼,台下所有的观众都流下了眼泪。在何冀平看来,艺术是以回味定输赢的,而朱旭老师有太多的人物艺术的造诣让我们回味。“艺术和做人是一样的,就是追求真善美。艺术真实来自真诚,善良是本色,也是艺术的倾向,美是美好、完美、完成,真善美就是一个三角,各自可以是一个顶点。这三者的结合、这三边的结合,我想就是朱旭老师。”

“艺术是以回味定输赢的”

朱旭的从艺时间是与新中国成立同年的。他生于1930年2月辽宁省沈阳市,少年时曾在华北大学三部戏剧科学习戏剧专业,毕业后进入华大文工二团,先是做灯光师,之后才转为演员,并由华大转入中央戏剧学院话剧团。1952年6月,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建立,22岁的朱旭成为了北京人艺的演员。这一身份伴随他六十余载,是他一生最珍视和爱重的身份。

发现并把自己带到舞台上的伟大的艺术家

当年张和平院长为请几位艺术前辈出山演《甲子园》摆的火锅宴后被大家戏称为“鸿门宴”,作为编剧的何冀平至今记得那一次朱旭老师说,“我得去,想看看他们给我一个什么角色。”后来没想到,朱旭老师真的来了。

对于人艺要给他办的“从艺六十年”庆祝会,朱旭本人并不知道,他还像往常一样来到剧场准备,却被工作人员“骗到”简单布置的庆祝会场。记得当时的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轻轻说了一声“我的天哪。”

北京人艺演员何冰说,朱旭老师温文尔雅,具有学者风范,而且他有一颗坚强的灵魂。排练《北街南院》时,朱旭老师给自己写的独白,何冰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别信那个邪,就信自个儿”,这是他自己写的,也是朱旭老师内心的声音。他可能一生都在坚持这句话,相信自我,他是最向自我靠拢的一个演员,恰恰通过这条道路,他塑造了那么多人物。“我认为朱旭老师是发现自己并把自己带到舞台上的伟大的艺术家。”何冰表示,“要想去接近朱旭老师,就是他那句话,‘不要相信什么,要相信你自己’,我会用今后的时间不断地去讲朱旭老师的故事。”北京人艺演员冯远征谈到,他们这一代演员很幸运,可以和朱旭老师同台演出,在生活中近距离接触他,和他聊天,和他开玩笑。“我非常喜欢朱旭老师那种散淡和幽默的精神状态。我们今天不仅追思朱旭老师,更重要的是如何承担起现在北京人艺的重任。”

“记得第一天进排练厅,他坐在角落里,之前我没有跟他单独说过话,心里一直打鼓,毕竟这个剧本的创作有些仓促,这个角色不像他演过的那些中外大角色。但是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朱旭老师说‘我喜欢这个人物,像是给我写的’。我如释重负,但也知道这是他在鼓励和安慰我。后来为了这个角色,他研究《易经》,找风水先生聊天,他还自己设计了服装。本来我希望他挎一个蔡澜的那种佛教挎包,但后来他自己设计挎了一个印花布的挎包,更符合那个人物,毕竟这个半仙儿不是蔡澜,是一个心中有向往、肚里有心事的老人。而他将这个人物轻松、含蓄、准确地展现了出来。角色有句台词‘幼稚’。朱旭老师说出这两个字,不带讥讽,说出了很丰富的情感,这样的人走了,就再没有第二个了,他的功力和分寸足以让人记一辈子。艺术是以回味定输赢的,他有太多造诣让我回味,都说艺术是真善美,真是真诚,善是善良的本色,美是美好,真善美是一个三角,各自是一个顶点,三边的结合构成了朱旭老师。”

濮存昕、冯远征这些也在《生·活》中表演的人艺中青年演员,就像戏里朱旭的孩子一样都围在他身边。冯远征先是向朱旭索抱,之后又把庆祝的蛋糕直接涂在了老爷子的脸上。当时50多岁的濮存昕说起话来也像个调皮的孩子,“今天,我们热热闹闹、快快乐乐地聚在我们自己的家,为我们敬爱的、亲爱的,也是最可爱的朱旭老师庆祝他从艺60周年……”而从始至终,老爷子都笑呵呵地看着大家,这种幸福感染着在场每一个人。

北京人艺表演艺术家李源认为,朱旭是一个少有的天才。比如说,有一次《蔡文姬》的演出,1000多张票都卖出去了,主要角色却找不着了;等到找到这个演员,戏马上就开幕了,不能让观众等着啊。这时朱旭顶上去了,饰演左贤王,全场一句词都没落,这是多难演的角色啊。朱旭有这么一句话:“我永远忘不了北京人艺。”他在国外也是这么说的,每次领奖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老是离不开北京人艺,他说的都是实话。他是北京人艺造就出来的,没有北京人艺就没有朱旭。“他是我心目中崇敬、永远忘不掉的一个人艺人,我相信人艺还会不断出现这样的人。北京人艺有一个传统,就是只要你认认真真地演戏、老老实实地做人,你就能成为朱旭。”

“别信那个邪,就信你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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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冰看来,“对于朱旭老师这样的人,除了景仰还能说什么呢。”“他走的这些天,会不经意来到我脑子里。我们没有资格评论他的艺术成就,因为不在一个层面上。虽然我和朱旭老师只合作过两次,但是我会把他的话、他的至理名言慢慢说给后辈,留在这座大楼里。比如‘抽的就是尼古丁,你滤了它干吗!’‘不要给喝酒的人挡道儿’……虽然外表温和,但他骨子里是硬气的人。我和濮哥赶上过朱旭老师戒烟,那是在拍《洗澡》时。那阵朱旭老师咳嗽,制片主任带他去协和看病,他在门口抽了半根没把儿的‘翡翠’后,听了大夫的一番话,出来后,他把剩下的‘翡翠’扔到了垃圾桶。后来剧组给他备了花生米、二锅头,但都没用上,那段时间他就像此前没抽过烟一样,足见内心的硬朗。”

“非典”后朱旭第一时间投身《北街南院》的演出(图源:北京人艺)

“2003年排《北街南院》,那次的创作特殊,我们已经没有义务再去展现表演,更大的任务是传递社会的正能量。但朱旭老师是不会撒手的,是不会放弃舞台魅力的,后来是那个戏舞台上非常灿烂,每个人都拿个人来代换了人物。朱旭老师正是发现了自己,并能把自己带到舞台上的艺术家。直到现在,我们的舞台上那种虚张声势的表演依然存在,在那个‘我是演话剧的’的年代,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演员出现?在《北街南院》中他为角色设计了一句台词:别信那个邪,就信你自个儿。这正是他自己的词,一生坚信这个话。”

看着小辈们给自己庆祝从艺60周年,朱旭谦和地说,“我先给大家鞠个躬吧。”19岁开始戏剧表演的朱旭,笑着说自己在人艺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每每得到前辈鼓励都觉温暖”

“人艺的老大哥老大姐都没办这样的庆祝,让我觉得这是一种‘罪过’,愧不敢当呀。回想这60年,真叫一晃过去了。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谁那儿学到了什么,谁的一句话给了我什么启发,如果说这一辈子还有些成就的话那都是人艺给的。我谢谢大家了。”

小时候看了《变脸》觉得朱旭老师长得很像自己的爷爷,人艺小字辈王雷后来在排《屠夫》时居然就和这个“爷爷”同台了。“中午吃完饭后,朱旭老师总是拿小本遛着自己的台词,一遍又一遍。那个戏我在台上站大兵,看了朱旭老师演的好几十场戏,获益太多。后来又演了《生·活》,我演他的小儿子,其实在学校时我还模仿过朱旭老师在《哗变》中的表演,之后有机会演《哗变》,他手把手教我,告诉我不能光卖嗓子,他给我说戏的细节我今天都记得很清楚。这些年,我会让朱旭老师的儿子小龙老师拍照片发给我看看朱旭老师在做什么。有一天,小龙老师发给我一张照片,朱旭老师正在家看我演的《平凡的世界》,并鼓励我有很大的进步。其实我们这代演员相差甚远,每每得到他们的鼓励都觉内心温暖,以后唯有加油好好干,别给朱旭老师丢人。”

人艺剧院当时送给老爷子一本厚厚的影集,里面都是他曾经演出的话剧:《悭吝人》中的雅克大师傅,《三块钱国币》中的杨长雄,《女店员》中的卫默香,《蔡文姬》中的左贤王,《骆驼祥子》中的二强子,《请君入瓮》中的路奇欧,《左邻右舍》中的李振民,《咸亨酒店》中的阿Q,《屠夫》中的伯克勒,《推销员之死》中的查利,《红白喜事》中的三叔,《哗变》中的魁格,《芭巴拉少校》中的安德谢夫,《北街南院》中的老杨头,这些遥远年代里的角色就这样扑面而来。

文/郭佳 摄影/王晓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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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旭《请君入瓮》(图源:北京人艺)

翻看着影集,每个戏里的排练故事,老爷子都能细细道来。“这是《悭吝人》,我和田冲演的。鞭子本来应该打在屁股上,服装特意在裤子里缝了个垫子,可是田冲一激动就抽到我的大腿上。”翻到《骆驼祥子》的剧照时,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哇,这是唯一一张我和老伴的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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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旭《屠夫》(图源:北京人艺)

而除了在舞台上塑造角色,朱旭被普通观众所熟知,是他在晚年出演的一系列影视作品。1984年,已经54岁的朱旭初涉影坛,从此便成为了银幕和荧屏上的常青树。他先后参演电影《红衣少女》《清凉寺的钟声》《小巷名流》《鼓书艺人》《阙里人家》《心香》《我们天上见》《变脸》《洗澡》《刮痧》及电视剧《末代皇帝》《大地之子》《似水年华》《沧海百年》《日落紫禁城》等。他是观众心目中儒雅的君子,慈爱的长者,可爱的老头儿。不留痕迹的表演,被评论为“完全不是在演戏,而是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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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乐呵呵的老爷子(图源:北京人艺)

接过朱旭的接力棒,续演人艺经典剧目《哗变》的冯远征说:“《哗变》是朱老师演成功的,我接过来演的时候要努力去够他塑造的形象,压力非常大。但朱老师无私地把他这么多年积累的经验、走过的弯路都一点一点地告诉我,化解了我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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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旭《哗变》(图源:北京人艺)

和朱旭一起出演过《清凉寺的钟声》的濮存昕说,“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听他的戏,后来才发现是喜欢听他的台词,他是个‘会说话’的演员,每一句词都砸得瓷瓷实实。”

而04年来到人艺的青年演员王雷说,他能在舞台上看着老爷子演戏,是一种幸福。“我每次演完戏最想听他的意见,《知己》一首演完,我衣服都没换,就跑下去问他怎么样。他就像我的爷爷,每次给我的意见都让我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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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旭与英若诚合作的《推销员之死》(图源:北京人艺)

在庆祝会后,老爷子还是早早进入后台化妆间准备。我看到他在静静地翻看一个本子,走进才发现竟然是他自己亲手抄写的台词。虽然剧本早就有了打印版,虽然这戏对他来说演起来毫不费力。而在他身边躺着的是他即将上场要用的胡琴。原来老爷子把自己“兴趣爱好”也利用上,要更丰富地诠释角色了。

其实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带艺”上场,在话剧《名优之死》中,他操着京胡上阵,技法娴熟,让人叫绝。而在胡琴之外,下围棋、扎风筝、习书画、画彩蛋,这些爱好都被他操练到精通,并一有机会就用到戏里,用到人物上。就像他曾说的,一位演员要在日常生活中养成观察生活、认识生活的习惯,还要有一颗纯真的童心。

看了一会儿台词本,朱旭抬眼看表,19点25分,“还有5分钟,我该上场了”,他边对我说,边一手拿着要在台上用的胡琴一手托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向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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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园》中的姚半仙是朱旭最后一个话剧角色(图源:北京人艺)

虽然此后朱旭依然活跃在人艺的舞台上,2012年北京人艺建院六十周年时,已经82岁的他还出演了人艺院庆大戏《甲子园》,那也是他最后一次站在首都剧场里与观众“亲密”互动。但对于我而言,2009年那次近距离观察他,看他从台后走向台前的背影,永远印在我脑海中。他待人真诚、友善,为人随和、热情。从艺六十余载,他舞台上下乐乐呵呵,有着睿智的幽默。在同辈艺术家面前,他是相伴一生的艺术伙伴,在晚辈面前是德艺双馨,高山仰止的艺术大家。

那时候看着他上台的我就想,对于观众,朱旭是怎样的存在,有了朱旭饰演的作品,都是幸运的,而能看到他表演的观众也是幸运的。表演即将开始,剧院里那些稀稀落落还在入场的观众或许不知道,他们将在舞台上看到的是一位老人从艺60年的积淀,那种特别的宽松自在,让舞台有了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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