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要不然南七北六一十三省,为什么单单“河北”一省没设分坛。
一念及此,他心里一阵狂跳,立即步下台阶离开了“黄家大院”。
当李燕豪离开了“黄家大院”的时候,一顶软轿从“黄家大院”旁边的一个小土屯后转出,只听轿中人轻轻说了一声,“跟着他。”
两名轿夫抬着软轿,步履若飞,往李燕豪走的方向跟了去,转眼间没了影儿……
※※※※※※ “洛水之神,名曰宓妃……” 曹子建这篇“洛神赋‘字字珠玑,传诵千古。
曹子建所说的“洛水”,就在把“洛”,“-”,“伊”,“涧”四河完全包括在城垣之内的“洛阳城”里。
而曹子建笔下的“洛神”之庙,也就在“天津桥”畔的“洛水”之滨。
如今,李燕豪就站在这“天津桥”畔的“洛水”之滨,可是他的目光并没有盯在那名传遐迩,脍炙古今的“洛神”庙上,而是直直地前望着。
他站立之处,紧临“洛水”,他面前,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穿裤褂,脚登草鞋,一双裤腿高高卷起,头上还戴着一顶大草帽。
只见李燕豪跟那中年汉子说了几句话之后,跟在那中年汉子之后下了土坡到了“洛水”边。
“洛水”边停泊着几艘小船,中年汉子跳上居中的一艘,李燕豪也跟着上了那艘小船,那中年汉子到了船尾抽起插在岸上的那根篙,一点河岸刚要撑……
只听土坡上传来一个脆朗话声:“喂,船家,等一等。”土坡上-忙地下来个人,好俊逸的公子爷,瘦瘦小小的身材,长皮白肉嫩,真可以说是面若傅粉,唇若涂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巧玲珑的鼻子,简直无一不俊,无一不美,说他是粉-玉琢的毫不夸张。
公子哥儿他穿的很气派,绸质长袍小马褂儿,一身行头全新,手里还拿柄摺扇,那双手十指尖尖,根根似玉,柔软得像没骨头,简直赛姑娘家的纤织玉手。
俊公子哥儿一口气跑到河边,脸红红的,上气不接下气,直挥汗,直喘,他抬着手问道:“船家,你这条船往上去还是往下去?”他是冲着李燕豪坐的这条船说话。
那船家立即应道:“是往上去。”
俊公子哥儿两眼微微一睁,道:“往上去,上哪儿去呀?”
那船家道:“要过‘黄河’……”
俊公子哥儿两眼射出喜悦光芒道:“总算没白赶,正好,我也要过河,渡我一渡。”说着,往船边走了过来。
那船家忙道:“这位公子爷,对不起,我这条船让这位爷包了,你找别的船吧。”
俊公子哥儿忙道:“我知道,我所以跟你这条船,就是想有个伴儿……”
随即转望李燕豪,一脸企求色地含笑说道:“这位兄台行个方便好么?小弟头一次出门儿,想在路上找个伴儿,好有个照应,船资多少我给……”
俊公子哥儿人长得俊,长得俊的人就占了那不让人讨厌的便宜,瞧他那付模样儿,就是铁石人儿也不忍不点头。
李燕豪迟疑也没迟疑一下,当即含笑点头:“出门在外,谁都求个方便,我正感旅途枯寂,兄台请上来吧。”
俊公子哥儿闻言,连连称谢,他个子小,也显得文弱,对这么由岸上到船上那举步一跨有点怯,手往前一伸,望着李燕豪窘迫笑笑说道:“兄台请拉我一把。”
李燕豪义不容辞,伸一只手把俊公子哥儿拉上了船。
这一把拉得李燕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除了这异样的感觉之外,他还觉得这位俊美阔少身子好轻,拉他一把毫不费力,因之不由多看了俊公子哥儿两眼。
这两眼看得俊公子哥儿那小脸儿一红,他红着脸窘迫笑笑说道:“我从小就胆小,这也是头一回出门……”敢情他是误会李燕豪笑他大男人家胆子小了。
李燕豪忙道:“兄台误会了,我是……”
是什么,他没说下去,迟疑了一下改口说道:“这一带还好,往上走一近河口只怕风浪要大些,我看兄台还是进舱里坐坐吧。”
俊公子哥儿忙道:“多谢兄台好意,不急,不急,待会儿再进不迟……”
只听那船家在船后叫道:“这位爷,开船吧?”
李燕豪扬了扬手道:“开船吧,能快最好快一点。”那船家答应一声,一篙把船撑离了河岸。
逆水行舟大不易,但这船家似乎是撑船能手,这条小船在他一篙一篙之下行驰得并不算太慢。
俊公子哥儿冲着李燕豪一笑说道:“我没想到兄台这么好说话……兄台贵姓。”
李燕豪道:“不敢,我姓李。”
俊公子哥儿道:“原来是李兄,我姓贾,‘洛阳’本地人。” 李燕豪道:“贾兄。”
俊公子哥儿道:“不敢,李兄也是本地人么。” 李燕豪道:“不,我是河北人。”
俊公子哥儿“哦”地一声道:“我听说燕赵多慷慨之士,难怪李兄是这么一位轩昂不凡的人物。”
李燕豪笑笑说道:“贾兄夸奖了,也唯有这中州所在才配有贾兄这种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人物。”
俊公子哥儿眨了眨眼:“李兄笑我文弱怯懦。”
李燕豪笑道:“贾兄误会了,我怎么敢?”
俊公子哥儿扬了扬眉道:“说什么温文儒雅,说什么风度翩翩,我宁可像李兄昂藏七尺,须眉大丈夫气慨,省得让他们一天到晚笑我大姑娘似的……”李燕豪倏然一笑,没说话。
俊公子哥儿脸一红,道:“李兄,我单名一个玉字。”
他这是抛砖引玉,李燕豪那有不懂之理,再说人家已作“自我介绍”,他又怎么好不把那两字示人?
李燕豪当“说道:”我两字燕豪。“
俊公子哥儿贾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李兄真不愧燕赵豪雄。”
李燕豪道:“夸奖了,贾兄才真正人品似玉。”
贾玉笑了,好白的一口牙,颗颗晶莹,居然也酷似姑娘家的皓齿:“李兄真会说话……”
李燕豪道:“我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贾玉两眼之中奇光一闪叫道:“好一个字字由衷,字字发自肺腑,李兄令人有一见投缘,惺惺相惜之感……”一顿改口说道:“李兄莫怪交浅言深。”
李燕豪道:“岂敢,人贵率真。”
贾玉道:“李兄,我虽然生性胆小怯懦,可是有时候不免稍露狂态,还望李兄……”
李燕豪截口说道:“贾兄客气了,休小看了这一字狂,也别过于贬抑这一字狂,这一字狂意味着洒脱豪迈,正文士本色。……”
贾玉话锋忽转,道:“李兄过河,是要回‘河北’去?”
李燕豪是要到“河北”去,而非回“河北”去,可是他不愿多解释,再说他刚才也告诉过贾玉他是“河北”人,当即点头说道:“是的。”
“巧啊,”贾玉一拍手,笑道:“我也是要往”河北“去,这一下子跟李兄做伴儿做到底了,没想到这一趟出门能碰上李兄这么一位不凡人物为伴,不但不嫌旅途枯寂,而且让我有路程过短,船行太速之感。”
李燕豪也觉得这位公子哥儿不但人品俊逸,谈吐不俗,让人有乐于亲近之感,更难得他率直纯真得可爱。
当下他由衷地说道:“我有同感!” 贾玉两眼一睁道:“真的么?李兄。”
李燕豪道:“我这个人不擅虚假,能交上贾兄这么一位朋友,该是我的福缘,我的造化。”
贾玉一听这话,太为高兴,兴致勃勃地刚要说话,小船突然一晃,吓得他连忙伸手抓住了李燕豪,道:“看来李兄没说错,船还没有到河口就已见风浪,等到河口那风浪还不知道有多大呢,咱们舱里谈去,好么?”
两手相握,李燕豪又一次地有了那异样的感受。
贾玉话虽是在征询李燕豪的同意,可是他没等李燕豪说话,便拉着李燕豪矮身进了舱。
船小舱小,也只能容下两三个人,两个人盘膝对坐舱中,离得好近,中间只有那么一指缝隙,令人有一种“挤”的感觉。
贾玉小脸儿红红地,笑着说道:“这是我生平头一遭儿坐船,没想到这生平头一遭儿就坐上这种小船儿,挤在这小船舱里倒挺好玩儿,真可以说是别有情趣,现在有条大船让我换我都不换。”
李燕豪道:“虽然往‘河北’去一定要过‘黄河’,可是从‘洛阳’到‘黄河’岸仍有一段陆路好走,贾兄为什么不走陆路。”
贾玉微一摇头道:“李兄不知道,我原也打算走陆路到‘黄河’边上,然后再雇船渡河的,只是近来这一带不大安宁,路上不好走,听说近年来出了个叫什么‘三青帮’的一伙盗匪……”
目光一凝,望着李燕豪问道:“这‘三青帮’李兄听说过么?”
李燕豪点了点头道:“听说过。”
贾玉道:“听说他们烧杀劫掠,无所不为,是真的么?”
李燕豪道:“据我所知,丝毫不假,我亲眼看见过他们的恶行,‘山东’‘独山湖’旁有个‘史家寨’全寨近百口,个个横尸,没留下一口,只有一个史姑娘幸免于难,但被他们掳了走,恐怕那遭遇比死强不了几分。”
贾玉“哦”地一声道:“有这种事,李兄是亲眼看见他们行凶的?”
李燕豪双眉微扬,微一点头道:“不错。”
贾玉飞快看了李燕豪一眼,皱着眉头道:“这‘三青帮’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组织,这么猖獗……”
李燕豪道:“正如贾兄适才所说,是一伙盗匪,要是正正当当的帮会,岂会烧杀劫掠,无所不为?”
说得是,贾玉点了点头道:“李兄说得是,只是,各地的地方官府衙门是干什么的,难道就装聋作哑,不闻不问,难道就不能发兵发卒剿灭它么?”
李燕豪道:“倒不是地方官府衙门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也不是不能发兵发卒剿减它,以我看是各地方昏弱无能的贪污官吏太多,有官匪勾结情事……”
贾玉道:“官匪勾结,不会吧,各地方昏弱无能的贪官污吏太多倒是实情实话,至于官匪勾结,我认为不太可能,哪一个这么大胆,那一个不顾前程,不要脑袋了?”
李燕豪道:“我就碰上过官差替他们打头阵,出面阻拦找他们麻烦的人的情事。”
贾玉“哦,”地一声道:“李兄碰见过这种事情?在什么地方?”
李燕豪道:“就在‘洛阳’!”
“就在‘洛阳’?”贾玉吓了一跳,忙道:“不会吧?据我所知我们‘洛阳’的这位父母官是个挺正直,挺贤明的好官,他怎么会……李兄,别是那些官差衙役蒙蔽上司,私通盗匪,收受贿赂,或者他们也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三青帮’里的盗匪,错把盗匪当良民,把良民当成了盗匪吧。”
李燕豪道:“这也不无可能,只是身为地方父母官,连良民盗匪都分不清,那还谈什么治理地方,保护百姓……”
“说得是!”贾玉点头说道:“李兄说得极是,只是在各地方之中,总有几个真正能治理地方,保护百姓的贤能吧!”
李燕豪道:“话是不错,只是怕这些贤能也拿这一伙盗匪无可奈何。”
贾玉道:“怎么,那是为什么?”
李燕豪道:“三青帮是由一些臭味相投的江湖败类所组成,他们每一个都能高来高去,甚至来无踪去无影,拿一般兵勇对付他们怎么能收效,再说他们势力颇为庞大,区区千儿八百人马无济事,调动大部份兵马又显得劳师动众,小题大作……”
贾玉道:“但能剿灭这一伙盗匪,宁静地方,使得百姓生命财产不再受损害,劳师动众也值得,小题大作又何妨?”
李燕豪笑了笑道:“贾兄,可惜你我不在官家,手掌兵权。”
贾玉倏然笑道:“说得是,说得是,李兄好风趣。”
天色渐黑,河上风也渐渐大了起来,有风就有浪,小船经不起风浪,渐渐地摇晃了起来。
贾玉的确生得文弱怯懦,一张小脸都吓白了,伸他那双白嫩嫩的手,抓住了李燕豪的手,直道:
“李兄,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莫非已经到了洛河了。”
李燕豪道:“不会那么快,大概是天黑风劲河浪大……”
贾玉忙道:“天哪,还没到‘洛河’口就这么大的风浪,要是到了‘洛河口’那还得了,我还是跟李兄坐在一起吧?”说着他就要挪身过去!
李燕豪含笑说道:“贾兄,小船在风浪中行驶,最忌讳的便是一边重,一边轻……”
贾玉身子刚挪动,一听这话吓得没敢再动一动,着急地道:“那怎么办,真要命,早知道有这种罪受,我宁可冒碰上‘三青帮’之险,也要走陆路……”
李燕豪含笑说道:“贾兄不必惊怕,有我在这条船上,这条船绝翻不了的。”
怎么?贾玉两眼一睁,道:“李兄会念定风咒。”
李燕豪失笑说道:“那我岂不成了茅山老道了,贾兄放心就是,这条船要出一点差错,请唯我是问就是。”
贾玉道:“只怕到个时候想问也来不及了。”听这话好像是谁硬把他拉上船似的。李燕豪没在意,笑了笑,没说话。
贾玉忽然扬声说道:“船家,你这船上可有灯火?”
只听那船家在船尾应道:“有,就在舱顶上,一摸就摸着了。”
贾玉伸手一摸,可不是么,一盏风灯就挂在他头顶附近,他一边摘风灯,一边说道:“点上灯,驱散点儿暗,免得它这么慑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可以看清楚点儿。”李燕豪不禁失笑。
火石火摺子就塞在风灯边上,打着了火摺子,点上了灯,贾玉这才显得平静些。
然而灯刚点着,贾玉刚趋平静,只听夜色里随风传过来一声沉喝:“喂,河里那船,靠过来。”
贾玉听得微微一愕道:“这是谁,这么粗声粗气的……”
李燕豪心里有点明白,可是他没敢明说,道:“谁知道。”贾玉当即问了船家一声。
船家在船尾应道:“不知道,天又黑,看不清楚。”
贾玉道:“怎么,那话声是岸上传过来的么?”
还没听见船家答应,便又听那粗声粗气的话声传了过来:“喂,撑船的,你聋了么,再不靠过来老子一箭把你射下河里喂王八去,快靠过来。”
“糟了。”船家惊声叫道:“两位爷,咱们碰上劫船的了。”
贾玉一哆嗦,急道:“怎么,这条水路上还有劫船的……”
话声未落,李燕豪突然拉着他的手往旁边一扯,贾玉坐不稳,身子一歪躺了下去,只听砰然一声,一枝羽筛破窗而入,射中的地方正是贾玉刚才坐的地方的背后,要不是李燕豪拉他一把,他非来个一箭贯胸不可。
贾玉明白了,惊叫一声往李燕豪身边便躲,混身直颤。
船家在船尾叫了起来:“糟了,岸上放箭了,岸上放箭了。”
李燕豪双眉一扬道:“船家,把船靠过去!”
没听见船家答应,贾玉叫了起来:“李兄,你……你糊涂了,咱们跑还怕来不及,怎么能靠过去,那不是往虎口里送么?”
李燕豪道:“船在河面往哪儿跑?洛河河面不够阔,就是到了对岸也出不了强弓的射程,咱们要不靠过去,就成了箭靶,三个人一个也逃不过羽箭穿身……”
“娘的,老子不赏你一箭你还不靠过来呢……”那粗声粗气的话声又传了过来,听起来已近多了,想必那船家已把船靠了过去。
贾玉哆嗉着道:“人要倒霉平地都会栽跟头,躲一枪挨一刀子,这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李燕豪道:“贾兄不是怕坐船么,咱们走一段陆路不正好么。”
贾玉不悦地道:“李兄未免风趣得过了些,到这时候你还说风凉话。”
李燕豪道:“贾兄误会了,我说的是实话,在河面上咱们没机会,上了岸就不同了。”
贾玉道:“有什么不同,羊落进虎口里,还能幸免么。”
只觉船身一震,随听外头有人喝道:“喂,撑船的,你这船上还有别人么?”
话声近在咫尺,敢情船已靠了岸。 只听船家抖着嗓门道:“有……有……”
李燕豪一拉贾玉道:“走,贾兄,出去吧,别等他们催了。”当先矮身钻出舱去。
他这一出舱,舱里贾玉也不敢待了,连忙跟了出去,紧紧贴在李燕豪身后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那模样儿好可怜,瞧得人心疼。
果然不错,船是已靠了岸,靠岸处,有一小片芦苇丛,两盏风灯在风里直晃,下站着两个黑衣汉子,一壮一瘦,但是一脸的凶恶骠悍色,那黑衣壮汉子腰间挂着箭囊,左手里还拿着一张铁背弓。
“哈,没等讲就出来了,挺识趣的嘛,”那黑衣壮汉子扫了李燕豪跟贾玉一眼,望着那船家道:
“还有么?”
那船家早就吓得面无人色,哈着腰,垂着手,一付可怜像,本难怪,长年来往水上的老实人,那见过这个。他闻言忙道:“这位爷,没……没有了……”
那黑衣壮汉子回手向身后一捞,从地上拔起了一只矛,右手持矛,“噗,”
“噗,”地在船舱上扎了几下,他满意了,回手又把那根矛插在了地上,望着李燕豪跟贾玉喝道:“下来,还等什么?”
李燕豪没说话,伸手探怀摸出一块碎银送向船家道:“船家,这是我俩个的船资。”船家畏缩着望着李燕豪,没敢伸手。
那黑衣壮汉子伸弓一栏,冷冷说道:“别客气了,留着等下了船交给我吧。”
李燕豪看了他一眼道:“朋友,水上生涯不容易,行船的挣的是辛苦钱。”
那黑衣壮汉子一怔,旋即笑了,笑得狰狞,道:“不赖,你是我碰上头一个敢说话的……”脸色一沉,道:“娘的,你哪儿吃草了!”“唰”地一弓抽了过来!
李燕豪岂怕他这个,抬手抓住了那抽来的一弓。
黑衣壮汉子脸上变了色,“哈!”地一声道:“我走眼了,敢情你还是个练家子,朋友,咱俩较较劲儿。”猛地沉脸一扯,他想把李燕豪扯下船去。
李燕豪像在船上生了根,挺立一动未动,道:“你是要张弓,还是要你那条命?”
黑衣壮汉子冷笑一声道:“大爷两样都想要。”
他把那张铁背弓猛往前一送,转身两只手拔起地上那根矛,劈胸就扎,他这一扎倒也颇见劲道。
只是玩这一套也还差得多,李燕豪抬弓一格,格开那根矛,飞身下船,抡起一弓抽在那黑衣壮汉子脖子上,黑衣壮汉子一声没吭地倒了下去。
那黑衣瘦汉子一见情势不妙,拔腿就跑,然而他没快过李燕豪,李燕豪把那张铁背弓往前一递正套在他脖子上,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那船家-在了船尾巴上。
早在李燕豪收拾那黑衣壮汉子的时候,贾玉就张了嘴瞪了眼,这时候他魂魄归窍定过了神,叫了声:“天爷,李兄,你会武呀。”
乐而忘形,三不管地跳下了船,差点没一跟头栽在地上,李燕豪那空着的一只手伸过去扶住了他,道:“贾兄,麻烦你付一下船资。”顺手把那块碎银递给了贾玉。
贾玉付了船资,那船家连谢都忘了谢,唯恐稍迟地一篙撑开了船,顺水而下走了。
这里李燕豪望着跟前那黑衣瘦汉子,冷冷说道:“说,你的来路。”
那黑衣瘦汉子还强撑,没理李燕豪。
李燕豪把弓往怀里一带,那黑衣瘦汉子撑不住了,两只手一扳弓背,一抓弓弦拚命往外扳,道:“松松,松松,我是‘三青帮’的……”贾玉两眼奇光一闪。
李燕豪冷然说道:“果然是‘三青帮’的,这种身手也敢拦路劫船,你是哪个分坛的。”
那黑衣瘦汉子道:“我,我是‘洛阳’分坛的。”贾玉扬了眉。
李燕豪道:“敢情你是‘洛阳’分坛的,那最好不过……”
蓦地一阵沙沙步履声传了过来,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那黑衣瘦汉子张口要叫,李燕豪左手一指,一指点倒了他,然后抬掌灭了两盏风灯,一拉贾玉,双双躲向了那片芦苇丛后。
转眼间夜空中出现了个人影,那人影还在十多丈外便问道:“老沙,得手了么?”
这老沙不知道黑衣壮汉子跟黑衣瘦汉子之中的那一个,不管那一个都没反应。
来人倒也机警,一听河边没反应,立即停在十多丈外扬声又叫了两声,当然,河边仍是寂静,空荡,没有反应。
来人叫了两声未见动静,似乎已知不对,转身要走,但他刚转过去又转了回来,目光炯炯四下一扫,探手入怀摸出一物,往上一抖,只见一道光华冲天而起,到了半空中突然爆为一蓬,烟火般煞是好看。
李燕豪躲在那片芦苇后看得清楚,他附在贾玉耳边低低说道:“此人机警,他要走没走,想是怕人跟踪,如今他打出信火召同伴了,咱们且等他们都到了再说。”
贾玉不知道是已知道李燕豪会武,而且身手不凡,抑或是习惯了,不再怕了,没见他再哆嗦,只见他偎李燕豪很紧,他那矮小的身躯差不多整个儿地偎进了李燕豪怀里。
只听他道:“李兄对付得了么?”
李燕豪道:“应该不难,只不知道他召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只觉一阵轻淡幽香随风钻入他鼻中,起先他没在意,可是夜风一阵阵,那轻淡幽香不断,这才使他留了意。
只一留意,他立即发觉这阵阵不断的轻淡幽香是来自怀里这位贾兄的耳后,他皱了皱眉,心想,怎么一个大男人家抹得一香一气的……
转念一想是了,这位贾兄文弱怯懦,这种人多半带点脂粉气……
心念及此,他不由往贾玉的耳后看了一眼,他只觉得这位贾兄的耳朵小巧玲珑,肌肤既白又嫩,欺霜赛雪又像羊脂,可惜夜色太黑,他也没仔细看,不然他定然能在贾玉耳垂上发现一个耳孔。
蓦地里一阵衣袂飘风声疾传而来。
李燕豪听得心头一震,他从这阵衣袂风声上,已听出来人身手不弱,足列江湖一流,他忙收心定神,透过芦苇缝隙向那人影站立处望去。
一条人影疾若奔电,如飞射落那黑影身旁,紧接着衣袂飘风声大作,四面八方传来,转眼间人影一个连一个如飞射落,仔细算算,加上那先来的那黑影共有十个之多,只是双方距离太远,夜色又黑,看不清面目。
李燕豪皱了眉,道:“人不少啊。”
贾玉道:“李兄有把握么,要是没把握,咱们……”
李燕豪道:“现在再想脱身,恐怕来不及了。”
只见先来之人跟那九个指指点点低低说了几句,随见一名身材瘦高的黑影,目射xx精光向着芦苇丛里望了过来。
李燕豪心头一震,道:“他们已经发觉这儿躲了有人了,贾兄且躲在这儿别出去,我能击退他们那不必说,要不然的话我也会把他们引离此处,贾兄只记住,千万别出去,也别弄出声响……”
只听一个冰冷话声传了过来:“哪位高人在此,何妨出来见见?”
李燕豪道:“我要再不出去,他们就会过来了。”
提着那张铁背弓,站起身走了出去,隐隐听贾玉低低说了声:“李兄小心!”
他没有答理,大步往那堆人站立处走了过去。
李燕豪一现身,那十人之中立即有人闪身欲动,却被瘦高人影抬手挡了回去。
李燕豪转眼走近,一走近他立即看清楚了那十个人的面目,除了两个老者之外,其余八个都是三四十岁的黑灰壮汉,一个个眉聚戾气,目射xx精光,一看便知是身手不凡的凶暴人物。
那两个老者,一个瘦高,一个瘦小,俱是一脸狡猾阴险相,这两个老者的长像在李燕豪眼里颇觉眼熟,心念转动只一想,他立即想起这两个老者是谁,当即扬声说道:“董化成,毛复,你两个何时加入了‘三青帮’。”
这两声叫得那两个老者俱是一怔,那瘦高老者目射疑惑,诧声说道:“恕董某人眼拙,朋友是……”
李燕豪道:“董化成,你还记得彭老么。” 瘦高老者董化成道:“那个彭老?”
李燕豪道:“彭千里彭老。” 董化成脸色陡然一变,道:“你是……”
李燕豪道:“你既然没忘记彭千里,就该还记得我。”
董化成目光一转,“哦”地一声怪笑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跟彭千里一起那个大难不死的小子,可是?”
李燕豪道:“你好记性。”
那瘦小老者毛复呵呵一笑道:“老夫也想起了,山不转路转,小子,咱们又碰面了,这世界可真小啊。”
李燕豪冷冷说道:“这世界的确太小了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今夜会在这‘洛水’之滨碰上了你两个。”
董化成目光一凝,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燕豪道:“先别管我是什么意思,答我问话,据我所知,你两个是闯贼李自成当年八卫士中的两个,什么时候你两个又加入了‘三青帮’?”
董化成道:“老夫两个加入了‘三青帮’谁说的?”
李燕豪一扬手中铁背弓,道:“你可认得这张弓?” 董化成道:“认得,如何?”
李燕豪道:“那持此弓之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董化成道:“是老夫跟前两个听差跑腿的奴才。”
李燕豪道:“据他说他是‘三青帮’中人,来自‘三青帮’‘洛阳’分坛。”
董化成哈哈一笑道:“他或许是‘三青帮’中人,老夫跟毛老二却仍是闯王部属,如今扶保少主逐鹿中原,以振昔日整威并图霸业。”
“少主?”李燕豪道:“闯贼还有儿子么?”
董化成道:“天不灭李,当年闯王归天之际,幼主由老夫几个辅保杀出重围,平安无恙,今已成长,领导群雄,登高一呼,天下齐应……”
李燕豪道:“彭老就是因为不肯再跟你等同流合污,所以你两个迫杀了他,可是?”
董化成一点头道:“不错,彭千里那老头儿不识时务,不知好歹,当年背叛闯王,如今又不肯辅保少主,当然不能容他。”
李燕豪道:“我明白了,你两个是闯贼遗孽,如今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但翼毛未丰,不敢公开行动,只在暗地里偷偷摸摸做那邪恶勾当,却又让‘三青帮’背这个黑锅……”
董化成哈哈一笑道:“那叫背什么黑锅,‘三青帮’的所作所为远甚于老夫这班人,纵然多添上一两椿又何妨。”
李燕豪冷冷一笑,还没说话,毛复突然说道:“小子,老夫问你一句,老夫跟董老大跟前那两个听差跑腿的奴才,可是已毁在了你手里?”
李燕豪道:“那持弓之人的弓在我手里,你还多问什么。”
毛复怪笑一声道:“小子,当日你跟彭老儿在一起,老夫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路数,果然没错,老夫这双眼没瞧错,今日你又来坏老夫等的好事……”
李燕豪冷冷说道:“那只能怪你两个那一对奴才不长眼,打劫到了我头上。”
毛复道:“小子,士别三日,令人刮目相看,你的胆子可比当日大得多,不管怎么说你毁了老夫两个人是实,你知道了老夫等的秘密也是实……”
李燕豪道:“你要杀我灭口?” 毛复哈哈笑道:“小子,你颇有自知之明……”
“那正好。”李燕豪微微一点头道:“你两个要杀我灭口,我要找你两个索还彭老那笔债,今夜咱们就藉这洛水之滨作一了断。”一横掌中铁背弓,凝神不动。
毛复笑道:“好,好,好,老夫等要杀你,你也要杀老夫等,今夜这‘洛水’滨看谁倒霉,双袖一摆,就要欺前。”
一名黑衣壮汉突然说道:“毛老,杀鸡焉用宰牛刀,这小子让属下收拾吧。”
双掌往腰里一摸,大步走了过来。
李燕豪看得清楚,这黑衣壮汉掌中扣着一对“飞轮”!
黑衣壮汉在李燕豪身前丈余处停步,道:“亮你的兵刃。”
李燕豪道:“你视而不见么?” 黑衣壮汉脸色微变,道:“你就用这张弓?”
李燕豪道:“在我手里,就是一根芦草也能杀人。”
黑衣壮汉没再说话,脚下一点地,闪身欺到,双掌一错,“飞轮”双分,一左一右攻向李燕豪两侧“太阳穴”,上手便是煞着狠招。
李燕豪抬手一弓挥了出去,只见弓影两个,分别迎向那左右袭来的两个“飞轮”。
黑衣壮汉冷哼一声,微退半步,撤腕收招,两个“飞轮”一碰,金铁交鸣,火星四射,双掌再分处,满天轮影罩向李燕豪。
这黑衣壮汉在这一对奇形兵刃上,甚见造诣,双轮翻飞起忽忽劲风,偶而双轮扣击,那金铁交鸣之声也足以乱入耳目,每发一招一式无不大异武学常规,虚虚实实,颇令人难以捉摸。
这种奇形兵刃本不好使,可是只要能使,以两轮互相为辅,威力极大,也甚是霸道歹毒。
五招过后,那黑衣壮汉突然一招类似“童子拜观音”的招式,双轮一合乍分,那左手飞轮恰好挂住李燕豪掌中长弓。
他一声冷笑,左轮回带,右轮前递,一招两式,诡异异常,他想凭左轮,靠腕力,把李燕豪身躯带得往前一倾,右轮同时递出袭向李燕豪心口。
他这一招两式不可谓不歹毒,然而李燕豪何许人,岂会被他扯动,上他这个大当,当下右臂凝力也猛回一带,同时左掌递出攫向黑衣壮汉的右腑。
岂料那黑衣壮汉腕力真不弱,只听“砰!”地一声,两个人谁也没扯动谁,弓弦却倏然而断。
那黑衣壮汉没李燕豪站得稳,弓弦一断,他马步晃动,身躯往后一仰,李燕豪绝不迟滞,沉腕出弓,电一般地点向他的咽喉。
那黑衣壮汉显然没想到李燕豪应变那么快,大吃一惊,回轮封架已然来不及了,他毕竟身手不弱,身躯索性后仰,脚下一用力,脱弩之矢般倒窜了出去。
李燕豪冷笑一声,右腕倏沉,长弓一抖,那断了的弓弦灰蛇般缠上黑衣壮汉双腿,他再抖腕,那弓弦是牛筋制成,坚-异常,黑衣壮汉应手飞起,“吧哒”
一声摔在两丈以外。
两个黑衣汉子射落那黑衣壮汉身边,那黑衣壮汉翻身跃起,神态怕人,满口牙一挫便待再扑。
只听董化成冷然喝道:“回来。”那黑衣壮汉当真听话得很,凶态尽敛,头一低,转身退了回去,那两个黑衣汉子冲董化成一躬身道:“董老,属下两个愿……”
董化成一抬手,拦住那两个黑衣汉子话头,两眼精光闪射,望着李燕豪开口说道:“小子,你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记得当日你连老夫一巴掌都接不住,怎么几年不见……”
毛复怪笑一声道:“董老大,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士别三日,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你也真是,这小子若似是昔日那样,他岂能伤得老沙两个。”
董化成道:“说得是,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小子,答老夫问话。”
李燕豪道:“这个你就不必管了,反正今夜的我不同于当年的我就是,你两个过来试试吧。”
毛复嘿嘿一笑道:“你没听老夫那下属刚才说的话么,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他们在何用老夫两个出手。
董化成冷哼一声道:“毛老二说得是,统统上,剁他。”那八个大汉,连那使“飞轮”的在内,恭应一声一拥腾跃扑来。
李燕豪双眉微扬,冷笑说道:“怯懦无耻的东西,驱他人送死,就凭这样充当闯贼的卫士么。”
说话间那八名大汉已然扑到,就在这当儿,远处夜空中突然冒起一道耀眼光华,冲天直上九霄。
倏然董化成一声沉喝:“回来。”那八名大汉硬生生收住前扑之势,脚一点地,倒射而回。
那八名大汉刚退回,远处夜空中出现两点灯光,奔电般向着“洛水”之滨射来。
这两点灯光的出现处,在三十丈之外,但一转眼工夫却已到了二十丈内,快速惊人,董化成跟毛复还有那八名大汉一起躬身下去,状至恭谨。
灯光来近,李燕豪看清楚了,那是一顶鹅黄色的软轿,四人高抬,比“洛阳城”所见那黄衣大姑娘的气派还大。
软轿前两边并挂一盏琉璃灯,尽管风力颇劲,驰行极速,而那盏琉璃宫灯的灯焰却只晃不灭。
软轿前五尺处,一左一右,两个妙龄少女,着青色劲装,一个怀里捧着一柄斑烂长剑,一个双手之中擎着一个其色金黄,上绣一条银龙的三角小旗。
软轿近十丈,董化成,毛复齐声说道:“属下等恭迎姑娘。”
十丈距离,转眼而至,四名轿夫一起停住,那四名轿夫穿黄衣,个个身材瘦小,肤色黝黑,脸色死板板地,没一点表情,看上去不像中原人!
只听轿中傅出一个,娇慵无力,听来令人荡气回肠的甜美话声:“董老,毛老少礼。”
董化成,毛复齐声说道:“谢姑娘。”这才站直身形。
接着轿中传出一声轻“咦!”那娇慵无力的甜美话声道:“这是干什么呀,跟人打架么?”
董化成跨前一步,把事情详详细细禀报了一遍,他倒也能据实作答了,并没有无中生有,多生是非。
轿中人静静的听,容得董化成把话说完,她轻“哦”一声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这是小事儿嘛,也用得着拿刀动杖地拚命呀,唉,你们真不听话,都让我烦心死了。”董化成低头没说话。
两条人命在她眼里居然是小事,她话说得不温不火,轻柔异常,完全跟个没事入儿似的。
话声未顿,轿中人那轻柔话声又起:“就是这位么?”
董化成道:“回姑娘,是的。”
轿中人道:“让我跟他说两句话,我请教,你这位贵姓?”
李燕豪心知这话是冲着他说的,轿中人问得和气,他不便不答,当即说道:“李,十八子李。”
“巧啊,”轿中人道:“咱们是同宗,一家人嘛,一家人怎么好你死我活地拚杀呀……”
李燕豪眼见轿中人的气势,再一听他姓李,立即推断这轿中人必跟那闯贼李自成有渊源,当即心里就泛起了一种厌恶感。
话声微顿,轿中人接着说道:“刚才听董老大说,你多年前曾跟彭老在一起过,有这回事么?”
李燕豪道:“这是实情实话。” 轿中人道:“那么现在彭老呢。”
李燕豪道:“何不问你那两个下属。”
轿中人道:“我对你那么和气,你怎么好这么对我啊。”李燕豪没说话。
轿中人又道:“我知道彭老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是问他的遗骸……”
李燕豪道:“这个不劳姑娘操心,人死人士为安,我把彭老埋了。”
“谢谢你!”轿中人道:“彭老的善后本来是该我料理的,可是那时候我不在中原,唉!我早就对他们说过,彭老既不愿意再跟大伙儿共事,那就算了,人各有志,凡事也勉强不了,谁知道他们就是不听……”
李燕豪冷笑一声道:“姑娘如今说这话,不嫌太迟了么。”
“说得是啊。”轿中人道:“我本来是不想说的,免得让人家说我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是多么难受……”
李燕豪冷冷一笑,没说话。 轿中人接着说道:“你跟彭老有什么渊源么?”
李燕豪道:“谈不上渊源。” 轿中人道:“那你为什么要替他报仇呀?”
李燕豪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当日我无力阻拦,如今我既然有这个能力,就应该为他索还这笔债……”
轿中人道:“这么说你是激于义愤。”
李燕豪道:“可以这么说,彭老他也对我有恩。”
轿中人道:“原来如此啊,直说不就是了么,干什么绕这么大弯儿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话是你说的,董老跟毛老杀了彭老,你要他两个偿命还债,那么你杀了我两个下属,我又该怎么办呢?‘
李燕豪道:“姑娘尽管找我就是,不过我可以告诉姑娘,贵属拦路劫船,我这是出于自卫。”
轿中人道:“话不能这么说呀,彭老怎么说他是背叛,按理,按律他也该死……”
李燕豪双眉一扬道:“姑娘既然这么说,那只有……”
“那只有什么?”轿中人截口说道:“那只有手上见真章,拚个你死我活了,是不。”
李燕豪点头说道:“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轿中人轻轻一叹道:“江湖上的人为什么老爱动辄拚命,逞那匹夫血气之勇啊,难道江湖上一定得这样,永无个休止的日子么,唉,难怪人说江湖生涯,刀口舐血,武林公理绝,强存弱亡了,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厮杀殴斗,最怕见那头破血流,皮开肉绽的血淋淋事儿,你别看我这个丫头抱着剑,那只是用来防身的,却从不伤人,这口剑跟了我十多年了,连一点血都没沾过,我看这样吧,我不找你要我那两个下属的债,你也别再向董、毛二老说什么要为彭老报仇,彼此间的这点怨一笔勾消,你看好么。”
李燕豪道:“这是姑娘一厢情愿的事。” 轿中人道:“怎么,你不愿意?”
李燕豪道:“当年我曾面对彭老遗体说过一句话。”
轿中人道:“那是句什么话呀?”
李燕豪道:“我但能学得一身武艺,一定会替他报仇雪恨。”
轿中人道:“这算是誓言么?” 李燕豪道:“应该算是。”
轿中人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有息事之心,怎么你没有宁人之意,这冤冤相报的血腥厮杀何时解得了啊,一般人只知道报私仇,却不知道了公恨,放着该杀的人不杀,一味地自家人厮杀拚斗,让人怎么能不痛心,又怎不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李燕豪淡然一笑说道:“姑娘只知道以大义责人,可曾以这两个字问过自己?”
轿中人道:“问我自己什么?” 李燕豪道:“姑娘跟李自成有什么渊源?”
轿中人道:“那是先父。”
李燕豪呆了一呆道:“我知道姑娘跟他必有渊源,却不知道他还有姑娘这么一个女儿。”
轿中人道:“现在你知道了。”
李燕豪道:“不错,现在我知道了,想当年令尊起兵作乱,烧杀劫掠,无所不为,陷百姓于火水之中,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后来率贼犯京,逼得先皇帝自缢殉国,因而导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社稷易帜,山河变色,这都是令尊一人的罪过,姑娘今日还有什么颜面以大义责人。”
董化成,毛复怒叱一声,闪身欲动。
轿中人道:“又来了,难道你们这么好杀嗜斗么,我不许。”董,毛二人立即垂手低下头去。
轿中人轻叹一声道:“你说的不错,先父集天下之大罪于一身,只是正如你所说,那是先父一人的过……”
李燕豪道:“那么姑娘就不配谈什么公仇,说什么痛心。”
轿中人道:“为什么不配,你知道我跟我哥哥招纳天下有志之士,江湖忠义豪雄,是为了什么。”
李燕豪冷笑一声道:“应该是李自成阴魂不敌,死灰复燃,除了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外,我想不出别的了。”
轿中人毫不动气,仍然用她那轻柔话声说道:“你错了,我跟我哥哥所以招纳天下有志之士,江湖忠义豪雄,一心一意为的是匡复,想藉收复河山慰先皇帝在天之灵,减少先父一点罪孽。”
李燕豪道:“我怎么听董化成刚才说,你兄妹图的是霸业。”
轿中人道:“不会吧,董老,你说过这种话么?”
董化成有点惊慌失措,迟疑了一下道:“回姑娘,像他这种人跟他谈大计… …“
“你错了,董老。”轿中人道:“匡复无类,有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山凡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无人不能谈大计,无人不能参与大计,往后不可这样。“
董化成欠身说道:“是,多谢姑娘训示。” 轿中人道:“你听见了么?”
李燕豪道:“我字字悉入耳中,听得很清楚。”
轿中人道:“那么你愿不愿意摒弃私怨?‘
李燕豪道:“只要你兄妹当真只为匡复,就是不共戴天之仇我也可以摒弃,无如……”
轿中人道:“无如什么?‘ 李燕豪道:“无如我不相信你兄妹当真是为匡复。‘
轿中人轻轻一叹道:“我说了这么多真心话,谁知道你一句也没听进去,让人相信可真不容易啊,其实,但得仰不愧,俯不怍,就不在乎世情之毁誉褒贬,可是这件事有关私怨,也为不使同类相残,我却要做的让你满意,这样好了,这件事暂时搁置一下,你可以冷眼旁观往后看,要是我兄妹当真为的是匡复……”
李燕豪载口说道:“我可以摒弃私怨,但倘若我发现你兄妹言行不一,为的是满足私欲呢。”
轿中人道:“董,毛二老任你索债,我绝不阻拦。” 李燕豪道:“你我一言为定。”
轿中人道:“一句话也就够了,我虽是个女流,也知道一诺千金。”李燕豪没再说话,转身要走。
只听轿中人说道:“慢一点。” 李燕豪转过身来道:“姑娘还有什么事?”
轿中人道:“你要上哪儿去?” 李燕豪道:“那是我的事,姑娘就不必过问了。”
轿中人道:“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同意不。”
李燕豪道:“那得等我听过之后才知道。”
轿中人道:“要想观察一个人,必须要靠近他,最好是能跟他在一起,你以为对么?”
李燕豪道:“那不见得,要看那被观察之人是否知道,假如他知道暗中有人观察他,他必然会掩过饰非,装得一本正经。”
轿中人道:“即使他有趋邪向恶,却不敢轻迈一步,这不也很好么!”
的确,总比没人就近监视,可以为所欲为的。李燕豪呆了一呆,一时没说上话来。
轿中人道:“我兄妹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凡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只要怀一腔热血,有志于匡复大业,我兄妹一概欢迎。”李燕豪一时难于作答,仍没说话。
轿中人又道:“你放心,你那位朋友我也一视同仁。”
李燕豪心头一震,道:“我那位朋友……”
轿中人道:“我指的是稳坐芦苇后,至今没露面的那位。”敢情她知道芦苇丛后有个人,而且听她的口气她早就知道了。
董化成,毛复比轿中人早到,贾玉躲在芦苇丛后他二人茫然无觉,而轿中人一到这“洛水”之滨就知知道芦苇丛后躲的有人,足见轿中人一身修为不但比董,毛二人为高,而且高出许多。
李燕豪心神再次震动,由不得他装糊涂不承认,他道:“姑娘好敏锐的听觉。 ‘
“你夸奖了。”轿中人道:“既然是你的朋友,就必然也是位不凡人物,请他出来让我见见好么?”
李燕豪忙道:“我这位朋友不是武林中人……‘
轿中人道:“武林中颇多高士,武林之外也不乏贤才,是不是要我自己下轿趋前相请?‘
李燕豪还没答话,忽听贾玉在那片芦苇丛后说道:“怎敢劳动姑娘玉趾,理应由我趋轿前拜见。”
李燕豪扭头一看,只见贾玉已从那片芦苇丛后站了起来,迈开洒脱步履一摇一晃地走了过来。
轿中人一声轻叹说道:“果然是位不凡人物,好俊遥的人品,今夕何夕,连周两位高士,我此行不虚……”
李燕豪一见贾玉行近,双臂立即凝足功力,低低说道:“这不是闹着玩儿的,贾兄怎么……”
贾玉微一摇头,截口说道:“既然让人家知道,再躲着岂不显得太似怯懦小气,我不愿让一个女流笑这昂藏须眉七尺……”向着软轿微一拱手,道:“区区贾玉,遵芳谕出来拜见,姑娘何以教我?”
“不敢!”轿中人轻柔说道:“看阁下这身打扮,我该称阁下一声公子,妥当么?”
贾玉道:“不敢当姑娘这称呼,姑娘只叫我一声贾玉,于愿已足。”
轿中人轻笑说道:“贾公子好会说话,足见谦和,听说贾公子不是武林中人。”
贾玉道:“我这位李兄没有欺骗姑娘,我的确不是武林中人,我出身‘洛阳’书香……”
“的确。”轿中人道:“贾公子一身书卷气,‘洛阳”文风甚盛,地灵自是人杰。“
贾玉道:“姑娘过奖了。”
轿中人道:“我是个女流,下轿多有不便,贾公子可否走近来谈谈。”
贾玉微微一怔,李燕豪立即说道:“姑娘有什么话尽管说,我这位贾兄站在此处听得见。”
“贾兄?”轿中人轻笑一声,道:“我没想到你这位朋友是这么一位好朋友,真叫人羡煞妒忌。”
贾玉望着李燕豪道:“李兄,天色不早了,咱们还要赶路……”
“说得是。”李燕豪只当贾玉是外表镇定心里怕,微一点头,向着软轿说道:“天色不早,我二人还要赶路,董、毛二人暂时交给姑娘……”
轿中人轻笑说道:“阁下!贾公子所以急着走,是有道理的,你急着走可为了什么?”
贾玉轻轻一扯李燕豪衣袖道:“李兄,咱们走吧。”李燕豪点头答应一声,左手拉着贾玉,右手一横掌中铁背弓,就要走。
立听轿中人轻声说道:“有件事我看阁下八成儿不知道。”
李燕豪本来是要走的,闻言停步未动,道:“什么事?”
贾玉道:“管它什么事呢,她是有意缠着咱们,快走吧!”
李燕豪没等轿中人答话,迈步就走。贾玉脚下更快,恨不得拖着李燕豪跑。
轿中人那里开了口:“姑娘不必如此,他不是个糊涂人,迟早会看破你的!”
贾玉身躯陡然一颤。

李燕豪一只左手抓在贾玉胳膊上,贾玉这一颤他自然立刻就感觉到了,脑际闪电掠过贾玉那一身脂粉气,还有那芦苇丛后相依偎时闻见那阵阵的淡淡幽香,心头一震,立即松了手,停了步。
贾玉那十指尖尖的手儿电翻而起,一把抓住李燕豪,低低说道:“走吧,路上告诉你!”硬拖着李燕豪快步走去。
没听轿中人再说话,却听他轻轻哼了一声。
贾玉步履飞快,拖着李燕豪一口气走出了半里多,看看身后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了,而且寂静空荡,毫无动静,这他才缓下步履,轻轻地松了抓在李燕豪腕上的那只手,微微吁了一口气。
李燕豪轻咳一声道:“姑娘……”
贾玉看了他一眼,头低了下去,尽是忸怩女儿态,道:“还当我是个男的,不是挺好么!”
李燕豪道:“我很拙-也一向粗心大意,没看出姑娘是位姑娘,假如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要请姑娘……”
贾玉道:“你怎么这么说,一路上多亏你照顾我,要不我就是不掉进洛河里也落在贼手里了,我还没谢你呢。”
李燕豪没再说话,想想一路上的情景,他心里直跳,好不自在,面对着那位“贾兄”,他还有话说,如今面对着这位西贝男儿“假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没说话,贾玉也沉默了老半天,最后还是贾玉忍不住了,她轻轻说道:“李兄,你怎么不说话!”
李燕豪“唔!”了一声道:“我……从这儿到‘黄河岸’这条陆路不近,姑娘走得了么?”
贾玉道:“李兄可别小看我,我要是走不了路,就不会一个人出远门儿了…
…“李燕豪没说话。
贾玉接着说道:“这儿大概是在‘孟津’附近,可惜咱们是在‘洛河’的这一边上了岸,如果是在‘洛河’那一边上岸,咱们就可以到‘孟津’买两匹马,或者雇一辆车子了。”
李燕豪微一点头道:“姑娘说得是,这条路往前走,最近的县城是‘巩县’,可是‘巩县’也在百多里以外……”
贾玉道:“不要紧,我能走,万一走累了我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会儿再走,‘巩县’就是再远一点也总会到的,李兄说是不?”
人家这么说,他能说“不?”李燕豪他只有点头说道:“姑娘说得是。”
贾玉歉然一笑道:“只是给李兄添这么一个累赘,让我好生不安。”
李燕豪忙道:“那怎么会,倒是我不该让姑娘下船走陆路……”
买玉道:“李兄千万别这么说,要这么说我就更不安了,忘了,是我胆小儿怕风怕浪的。”说完了话他抿嘴笑了笑。
李燕豪也报以一笑,两个人笑得都够勉强的。
沉默了一下之后,李燕豪没话找话:“姑娘这趟到‘河北’去是……”
贾玉道:“探亲,我有个表亲住在‘两滨’今年也适逢老人家五十整寿,家父母体弱多病,不能作远行,只有我这做小辈的去拜个寿,叩个头了。”
李燕豪迟疑了一下道:“这些年来盗匪猖獗,各地方都不安宁,姑娘实在不该只身出远门。”
贾玉低下了头,道:“我也知道外头不安宁,一个人出远门是风险太大,尤其是我这个只身弱女子,可是家里头又没有别人……”
李燕豪道:“难道说府上连个能护送姑娘的人都没有么?”
贾玉道:“家里倒是有两个男仆,李兄不知道,他们的胆子比我还小,再说也都上了年纪的人,让他们跟在身边能干什么,有什么事他们先害怕……”
李燕豪道:“姑娘这趟只身出门,只怕两位老人家一定很担心悬念。”
贾玉道:“那是难免的,家父母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就娇得不得了,只差没捧在手掌心上,不过还好,我这并不是头一趟出远门!李兄不见我易钗而弁,打扮成这付模样么!多少次了,举止言谈也习惯了,所以不怎么留心看不出来,记得那头一回也是上‘河北’去,穿上男人家的衣裳,连步都迈不开,别提有多整扭的,其实要不是为出门方便,我才不愿意打扮成这付模样呢。”
李燕豪道:“这也是不得已,男人家出门总比姑娘家方便些,也不会那么惹眼。”
贾玉道:“就是嘛……” 话锋忽转接问道:“李兄这趟到洛阳来是……”
李燕豪略一迟疑道:“不瞒姑娘说,我有个朋友,他的老少三口全落在‘三青帮’手里扣为人质,我原听说我这位朋友的老少三口是收押在‘三青帮’‘洛阳’分坛里,我想把我这个朋友的老少三口救出来,谁知道这趟扑了个空……”
贾玉“哦!”地一声道:“怪不得李兄这么痛恨‘三青帮’……”
李燕豪摇头说道:“也不全为这,我没这个能力不说,我既然学了一身武,有这个能力,怎么能坐视‘三青帮’烧杀劫掠而不闻不问?”
贾玉道:“李兄是要行侠仗义?”
李燕豪道:“行侠仗义我不敢说,我只是不敢辜负这一身所学而已,要不然的话,那跟会水的眼见有人溺水而不救有什么两样?”
贾玉双眉微扬道:“李兄好一个侠义胸襟,英雄本色……”
李燕豪道:“姑娘过奖了,侠义英雄这四个字我不敢当。”
贾玉道:“李兄客气了,以我看这四个字李兄当之无愧……”
飞快瞟了李燕豪一眼,话锋忽转,道:“李兄,‘三青帮’既然称‘帮’,他们的人就不在少数,李兄凭只身一个人,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敌人多……”
李燕豪淡淡说道:“姑娘,江湖道上并不只我一个人。”
贾玉道:“话固然不错,只是这”三青帮‘烧杀劫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江湖上既然有那么侠义之士,他们为什么任’三青帮‘一再猖獗,日渐坐大,足见他们是慑于’三青帮‘的淫威……“
李燕豪截口说道:“姑娘说的不错,这世上也尽多自扫门前雪之人,不管这是不是因为无人起头仗义挺身,我自己尽我的一已之力……”
贾玉道:“李兄的话是侠义胸襟英雄本色,只是李兄这一己之力,不嫌太薄弱了么?”
李燕豪道:“义之所在,无反头,不容辞,虽蹈汤赴火我也要挺胸阔步。”
贾玉两眼之中射出一种令人难以言喻,也难以意会的异样光芒,深深地看了李燕豪一眼,道:“李兄让人感动,也让人大为敬佩,可惜我是个手难缚鸡,弱不禁风的女流,要不然我一定要追随李兄身侧……”
李燕豪笑笑说道:“但求得姑娘声援,已足壮我胆,励我志了。”
贾玉道:“假如我这几句话就能壮李兄之胆,励志李兄之志,那是我的荣宠,也愿意跟在李兄身边时而说几句。”
李燕豪道:“谢谢姑娘,姑娘有这心意,我已经很感激了。”
贾玉话锋又转,道:“李兄救人不着,扑了个空,应该不会就此作罢吧?”
李燕豪道:“那当然,做人岂能虎头蛇尾,有始无终,不瞒姑娘,我这趟到‘河北’去,就是为寻找‘三青帮’的总坛所在。”
“怎么?”贾玉两眼微睁,道:“李兄还不知道‘三青帮’的总坛所在了?”
李燕豪微一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贾玉道:“那么李兄又怎么知道‘三青帮’的总坛是在‘河北’呢,凭臆测么?”
李燕豪道:“我听说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每一省都有‘三青帮’一处分坛,而单单‘河北’一省‘三青帮’未设分坛,所以我推测……”
贾玉摇头说道:“推测是不可靠的,有道是:救人如救火,迟缓不得,万一李兄推测错误,‘三青帮’的总坛不在‘河北’,李兄白跑一趟事还小,要是因而耽误了,那可就……”看了看李燕豪住口不言。
李燕豪点了点头说道:“姑娘的意思我懂,姑娘说的也极是,但目前我只有凭推测碰运气了。”
“的确。”贾玉道:“除了凭推测,碰运气之外,别的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李兄的推测甚是合理,南七北六十三省,省省有‘三青帮’的分坛,为什么单单‘河北’一省没有,应该是因为总坛在‘河北’,所以未设分坛,希望李兄这一趟不是白跑……”
李燕豪道:“谢谢姑娘,但愿如姑娘之言!”
贾玉沉默了一下道:“李兄什么时候再到‘洛阳’来?”
李燕豪道:“不一定,姑娘有什么事么?”
贾玉道:“李兄以后再来‘洛阳’,到我家坐坐去,家父都很好客。”
李燕豪道:“谢谢姑娘,再到‘洛阳’来,我一定登门拜访!”
贾玉道:“拜访不敢当,只李兄别让我久等,我就知足了!”顿了顿,接道:“走吧,咱们还有一大段路呢,边走边谈吧!”
李燕豪没说什么,偕同贾玉踏看夜色往前走去。走没多远,贾玉偏过头来,吐气如兰,笑吟吟地道:“洛阳中州,八方风雨齐会,我见过江湖的人物不少,可没一个像李兄本事这么好的,李兄这身本事是跟谁学的?”
李燕豪迟疑了一下道:“一个出家人,他自号痴和尚!”
贾玉“哦!”地一声道:“这位大和尚怎么个‘痴’法?”
李燕豪道:“这个我不清楚,没好问。”
“李兄真是!”贾玉含嗔说道:“做徒弟的怎么连师父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李燕豪笑笑没说话。
贾玉看了他一眼道:“我听说出家人里能人不少,像‘少林’,‘峨嵋’,这位大和尚是‘少林’高僧,还是‘峨嵋’……”
李燕豪摇头说道:“他老人家是僧,但身不在佛门,自己落的发,也不属于任何派!”
贾玉睁大了两眼:“有这种事,我还没听说过,这位老人家真是个奇人!”
李燕豪道:“奇人两个字,他老人家应是当之无愧。”
贾玉点头说道:“那是,看你这一身本事,可见那位大和尚准是位奇人!”
话锋忽转道:“刚才那帮人是……” 李燕豪道:“闯贼李自成的遗孽。”
贾玉尖叫说道:“李自成……难道说李自成已死恢复燃……”
李燕豪道:“可以这么说。”
贾玉道:“这贼当年率众犯京,逼死崇祯爷,使得神州易帜,山河变色,罪孽深重,听说他后来死在‘九宫’山里,如今这些余孽又现于世,还想干什么?”
李燕豪道:“他们打的是反清复明旗帜。”
贾玉道:“李自成一手造成明亡,如今他要复明么?只怕是欺蒙天下,别有用心吧!”
李燕豪道:“姑娘说着了,他想把天下置于私囊之中!” 贾玉道:“想当皇帝?”
李燕豪道:“是的!” 贾玉道:“他们的野心不小啊!” 李燕豪道:“本来就不小!”
贾玉摇头说道:“绝不能让他们成事,要让他成了事,那天下百姓就是甫出狼喙,又落虎口,命运更惨。”
李燕豪点头说道:“姑娘说得是……”
“对了。”贾玉忽然叫了一声道:“李自成余孽怎么是个女的,她是……”
李燕豪道:“不清楚,大概是李自成的女儿!”
贾玉摇头说道:“不对,李自成没女儿,我只听说李自成有个儿子。”
李燕豪道:“那我就不知道她是谁了,不过看起来她的身份不低。”
贾玉道:“别是李自成的儿媳妇吧。”
李燕豪道:“也许,可是我听他说称他们为姑娘。”
贾玉道:“也许还没过门,不管怎么说,既是李自成的一丘之貉,就准不会是好东西,你说是不?”
李燕豪笑了笑没说话。 贾玉目光一凝,道:“难道不对?”
李燕豪道:“我没说不对!”
贾玉哼了一声道:“本来就是,李自成一伙里岂会有好人,看她那些下属个个獐头鼠目,一脸横肉,跟贼一样,要是好人李自成当初也不会让人称他为闯贼了,指他为大罪人了!”
李燕豪道:“姑娘说的是!”
贾玉话锋忽转,问道:“听她的口气,好像你以前就跟他们有仇!”
李燕豪道:“是的,姑娘!” 贾玉道:“是怎么回事儿,你怎么招上他们的?”
李燕豪本不愿多说,奈何贾玉她打破砂锅问到底。
李燕豪只得把“泰山”上学武,碰上彭千里,以及后来彭千里被害的经过概略地说了一遍。
当着一个非江湖人,不会武的姑娘,他没留心那么多心机,他把彭千里赠他旱烟袋,旱烟袋杆里藏着半张“藏宝图”的事告诉了贾玉,他只顾着说,只没留意贾玉那双美目中闪过两道奋亮的光芒,其实也难怪他没留意,贾玉是个非江湖人,又不会武的姑娘,美目中那两道光芒,不但奇亮,而且奇快,一闪就不见了。
李燕豪把话说完,贾玉那里惊讶异常地点了头:“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帮人好不狠毒,怪不得人家常说江湖险恶,涉足不得,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彭千里当年一定替闯贼出过不少力,流过不少汗,到头来却死在他们的人手里,好不令人寒心。”
李燕豪道:“姑娘,这种事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贾玉忽然头一偏道:“以我看他们对彭千里所以穷追不舍,固然是彭千里背叛了他们,不愿再跟贼一伙,将来落得个骂名千古,可是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彭千里带走了他们半张‘藏宝图’,李兄信不信?”
李燕豪点头说道:“姑娘说得是理,我信!”
贾玉道:“那帮人再现于江湖,为的是逐鹿中原打天下,既要打天下就得招兵买马,屯积粮秣拿什么招兵买马,拿什么屯积粮秣,自然是钱是银子,那么那‘藏宝图’上的藏宝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饷源’,彭千里不顾一切把它带走,想必也有见于此,你想他们会放过他么?”
李燕豪心中暗道:“此女不凡,似这等兵家大事,她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
当下点头说道:“姑娘分析得极是,这藏宝图中的藏宝,就等于是那班的闯贼余孽的命脉。”
贾玉叹道:“彭老人家用心良苦啊,毛、董二贼没能从他身上找回那半张‘藏宝图’,想必是没想到他把它藏进了烟袋杆儿里?”
李燕豪道:“是的,姑娘!”
贾玉道:“彭老人家为此丧命,李兄可要小心收藏啊!”
李燕豪道:“多谢姑娘,我会小心的!”
两个人就这么谈谈走走,走走谈谈,不知不觉间天已亮了。
经此一夜相处?两个人又是共过“患难”的,彼此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也近了许多。
贾玉是个姑娘家,不耐走远,路走不多远便香汗淋漓不胜劳累,李燕豪“体贴”得很,走没多远两个人也就停下来歇了一阵,竟误了不少时候,可是李燕豪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
这,使得贾玉感激,也让她不安。
好不容易挨到了黄河岸,买船渡过了浊流滚滚的黄河,到了对岸买了两匹马代步,直奔直隶河北。
有马代步走得快了,几天之后抵达“高阳”。
到了“高阳”就算到了“西淀”了,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阳城”已然上了灯。
贾玉不让再往前走,在“高阳城”里找了一家客栈歇了脚。
洗把脸,喝过茶之后,贾玉特意叫伙计送来了几样酒菜,她说的好,明天就要分手了,该喝几杯。
桌上一盏孤灯,两个人对着坐,贾玉举起了头一杯:“李兄,这一杯我算谢李兄多日的照顾跟一路相送……”
她没容李燕豪说什么,便一仰而干。
李燕豪不好不喝,只得陪着喝了个点滴不剩。
贾玉道:“人生难得是有缘,更难得是知已?得能相逢,同船同路,做伴儿这么多天,你我可算有缘,我是个女儿家,平素没有出过远门儿,也很少跟外界有所接触交往,在须眉男儿之中,李兄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我唯一的须眉知己,人生知己难求,尤其是像李兄这样的江湖英豪,值得浮一大白,来,李兄。”又干了一杯。
三杯饮下,贾玉的脸上泛起酡红,灯光下看,娇艳异常,十分动人。
突然,她抬手滴下了那顶文生巾,一头乌油油的秀发立即散落双肩,还我女儿本来,益显娇艳欲滴。
这,使得李燕豪看得不禁呆了一呆。
贾玉却没留意,眉宇间是一片轻愁,娇靥上充满了离情别绪,那水葱般玉指拨弄着面前的杯儿,她叹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江淹说的不错,这别离滋味委实能让人魂为之销,可是世上无不散的筵席,生离死别在所难免,李兄,不知怎地,我想放声大哭一场。”说着说着,一双美目之中已现了泪光。
李燕豪何尝没有黯然意味,毕竟他是个男人家,他强笑说道:“姑娘,我行走江湖,今东明西,将来不愁没见面的机会……”
贾玉道:“我知道,可是现在我舍不得。”头一低,李燕豪看得清楚,晶莹之物落下了两串。
他好生不忍,叫道:“姑娘……”
贾玉突然抬起了头,隔桌一把抓住了李燕豪的手,泪眼相望,颤声说道:“李兄,将来千万找我去,别让我久等,别让我望眼欲穿!”
除了当日“大明湖”边那位三姑娘外,这是李燕豪生平第二次触及姑娘家的手,现在的他,不比当日的谭秀,他经过无数个日子的风吹,雨打,太阳晒,他磨练出来了,他坚强了,可是眼前贾玉的这只手,跟三姑娘的手一样地令他心神震颤。
他想躲,可是他没躲,他不忍躲,他清晰地感觉到,贾玉握在他手上的那只手,颤抖得很厉害。
在心神震颤中,他只找到了这么一句:“姑娘放心,只要我能去,我一定去!”
贾玉缓缓把手收了回去,道:“我有可以车载斗量的话,可是一时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千万句话并成一句,行走江湖,李兄千万要小心,还有,千万去找我!”
李燕豪一阵激动道:“谢谢姑娘……”
贾玉微一摇头道:“李兄明天别送我了,咱们就在这儿分手,我自己往‘西淀’去好了,好在‘西淀’已经近在咫尺……”
李燕豪道:“我再送姑娘一程好了,反正也没多远了。”
“不!”贾玉摇头说道:“李兄别送了,我已经尝了一次黯然销魂的离别滋味了,要再有一次,我怕我会受不了,再说我表亲家不比我自己的家,万一招人家说点什么,给亲戚家添麻烦不好!”
李燕豪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送了。”
贾玉没再说话,她似乎藉酒消愁,不住的喝,李燕豪劝之不听也只有陪着他喝,其实他也想喝,想藉酒浇浇他心里的那片愁。
结果,她没醉,他却昏昏沉沉的爬在了床上。
贾玉也很体贴,扶他上炕,替他脱了鞋袜,还给他盖上了一床夹被。
然后,她搬把椅子坐在炕边,望着李燕豪,呆呆地,痴痴地,像是想从李燕豪脸上找出什么。
颤抖的手摸在李燕豪的脸,又是晶莹泪珠两串,像那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住地往下落。
突然,院子里响起了几声“啪”、“啪”异响。
贾玉娇躯一震,举袖擦去了满脸泪渍,头也没回地喝道:“进来!”
门开了,灯火一闪,一名黑衣人站在了房中,他一躬身道:“见过三姑娘!”
贾玉仍没有回头道:“有什么事么?”
那黑衣人道:“属下特来恭迎三姑娘莅临总坛!” 贾玉道:“就为这么?”
那黑衣人道:“是的!” 贾玉道:“那么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那黑衣人一躬身道:“属下不敢欺蒙三姑娘,总坛接获几处分坛传讯,说此人……”
贾玉道:“此人跟本帮过不去,是不是?” 那黑衣人道:“正是!”
贾玉道:“总坛的意思是……”
那黑衣人道:“总坛已派出高手到处寻找此人,属下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贾玉道:“难道我不知道么?”
那黑衣人忙躬身说道:“属下不敢,还请三姑娘定夺!”
贾玉道:“走你的吧,我自有道理。”那黑衣人不敢再说,答应一声,要走。
贾玉突然轻喝说道:“站住!”那黑衣人应了一声,没敢动。
贾玉道:“告诉黎帮主一声,就说我说的,此人没离开‘高阳”之前,不许动他,听见了么?“
那黑衣人道:“属下听见了。”
贾玉道:“你走吧!”那黑衣人恭应一声,出门而去,还随手带上了门。
黑衣人一走,贾玉探手在李燕豪腰间一阵摸索,最后在李燕豪胸前摸出了彭千里那根旱烟袋。
扭开了烟袋锅,从烟袋杆儿里抽出了一个纸卷儿,她展开了纸卷儿看了看,然后扭上了烟袋锅儿,又把那根旱烟袋藏进了李燕豪怀里。
又伸出颤抖的手,摸上了李燕豪的脸,泪珠忽又成串地落了下来。
半晌之后,她收泪站起,理好了一头青丝,又戴上了那顶文生巾,开门走了出去。
上房里就剩一盏孤灯,满桌剩酒残肴伴着炕上的李燕豪,没再见他回来。
李燕豪睡的时候,已经很迟了,连日的疲乏,加上酒醉,使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还是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的。
睁开眼,李燕豪随口地说了一声:“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昨儿晚上送酒菜那伙计,他哈腰陪笑一句:“您好睡!”走过来双手递上一封信。
李燕豪一怔仰身而起,道:“这是……”
那伙计道:“您那位同伴,贾公子留给您的!”
一听这个留字,李燕豪连忙接过了那封信,拆开一看,他怔住了。
那信笺上几行潦草字迹,还有几处泪渍,写的是:“李兄,为免再尝一次黯然魂销的别离滋味,恕我乘夜不辞而别,江湖道上驰骋时,莫忘小妹凭栏相忆。
临别匆匆,纸短情长,书难尽意,珍重,珍重。知名不具。“
李燕豪暗暗一声苦笑,知名,我何尝知道你的名字?就这么走了也好,免得彼此都伤感……
他定了定神道:“小二哥,谢谢你了,我这位朋友什么时候走的?”
那伙计道:“我记不清楚了,大概是亥时……”
李燕豪算算时候,心知是他醉后不久,也明白是地服侍他上炕的,心中又多了一种难言的感受。他又谢了伙计一声。
伙计连道:“不敢当,您别客气,这是小的份内事!”
边说边收拾桌子,临走他道:“小的马上给您送洗脸水来。”
伙计走了,李燕豪望着手中信笺,又发了好一阵子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胸口堵得慌。
送人送到了地头,“高阳城‘已经没留的必要了。
李燕豪似乎宿醉未醒,头脑里仍昏昏的地吃不下早饭,洗罢脸之后,他走了到柜台要付帐,贾玉昨夜已经给过了,他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出了客栈,自伙计手里接过缰绳,李燕豪要上马。
就在这个时候,对街跑过来一个人,是个美艳大姑娘,一身合身的裤褂,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一脸惊慌神色地道:“对不起,请替我挡一挡!”说话间人已到了李燕豪身后,带着一阵香风。
李燕豪一时没弄懂是怎么回事,却只见两个壮汉从对街一家客栈里奔了出来,略一张望之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刹时没了影儿。
这时候那美艳大姑娘从李燕豪身后出来了,娇靥发白,显然惊魂未定,还带点窘,道:“谢谢你救了我!”
伙计好事,当即问道:“这位姑娘,是怎么回事?”
美艳大姑娘道:“那两个是三青帮的人,见我只身想欺负我!”伙计脸色一白,二话没说进了客栈。
李燕豪开了口:“姑娘,那两个是‘三青帮’的人?”
美艳大姑娘点了点头道:“他两个亲口说的,还说‘三青帮’不怕官,就是在这儿杀了人也没人敢问!”
李燕豪道:“这倒是实情。”说完了话,他要上马。
那美艳大姑娘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嗳,你别走好么,求求你!”
李燕豪道:“姑娘还有什么事?”
那美艳大姑娘一脸害怕神色,怪可怜地:“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那两个贼还在城里,你走了我怎么办?”
李燕豪怔了一怔,道:“姑娘就一个人么?”
“可不?”美艳大姑娘道:“我要有个人做伴儿,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欺负我了!”
李燕豪道:“姑娘要上哪儿去,我送姑娘一程好了。”
美艳姑娘低下了头,道:“我……我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我既没家又没亲人……”
李燕豪道:“姑娘不是本地人?” 美艳大姑娘摇头说道:“不是!”
李燕豪道:“那么姑娘是从哪儿来的?” 美艳大姑娘道:“河南!”
李燕豪道:“姑娘到河北来是……”
美艳大姑娘道:“我本来是走江湖卖解的,半年前我爹死了,剩下我一个人到处流浪,盘缠也快花光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眼圈儿一红,又低下了头。
李燕豪眉锋一皱道:“姑娘连个朋友都没有么?”
美艳大姑娘低着头道:“要有不就好了么,我现在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到处流浪,到处住客栈,你知道,客栈里人杂得很,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一个女儿家……”住口不言。
李燕豪眉锋皱深了三分,沉默了一下道:“这样好么,我送姑娘出城去?”
美艳大姑娘抬起了头,眼眶里泪水打转,楚楚可怜道:“出了城之后,我上哪儿去呀?”
李燕豪心想,问的好,我怎么知道,天下这么大,那儿不能去……
心里这么想,嘴里可不便这么说,可是一时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美艳大姑娘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只见他美目一睁道:“这样好么,我跟着你……”
这位姑娘不是傻便是没心,可是看她那模样儿却既不像-,又不像没心。
李燕豪一怔道:“姑娘跟着我?”
“嗯!”美艳大姑娘点了点头道:“为奴为婢我都愿意,我不要钱,只要你给我吃住就行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李燕豪忙道:“姑娘,不行,我有我的事儿,再说我也不敢当。”
美艳大姑娘道:“这有什么不敢当,是我自愿的,有个人儿做伴,有吃住,总比一个人到处受人欺负好。”
李燕豪道:“姑娘,我是个江湖人……”
美艳大姑娘道:“我也算是个江湖人,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累都能受。”
李燕豪皱眉说道:“姑娘……”
美艳大姑娘神色一黯道:“你是个江湖人,江湖多侠义之士,你难道忍心看我一个人无家可归,无亲无友的弱女子到处流浪,到处受人欺负?”
李燕豪道:“那倒不是,只是江湖生涯,风险很大……”
美艳大姑娘道:“我知道,我不怕,我宁愿死在刀剑之下,也不愿受人欺负。”
那是,女儿家的清白重逾性命。
李燕豪道:“姑娘,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那么相信我么?”
“当然了!”美艳大姑娘道:“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我要跟你,你却推三推四的不肯,从这一点就可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
不差,这位姑娘挺聪明的。
李燕豪呆了一呆,苦笑说道:“只是,姑娘,你跟着我,这算什么?”
“主婢啊!”美艳大姑娘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只要你跟我做个伴儿,给我吃住,为奴为婢我都愿意。”
李燕豪道:“姑娘,我是个江湖人,居无定所……”
“我知道。”美艳大姑娘道:“江湖人有几个是居有定所的,就拿我来说吧,当初跑江湖卖解,还不是今东明西,到处飘荡,这种日子我过惯了,我能吃苦,也能受累!”
李燕豪道:“只是,姑娘……”
美艳大姑娘眼圈儿一红,要掉泪道:“你要真不愿意,我也没法勉强,你走好了,不要管我了,我豁出去了,谁叫我天生的命苦,谁叫我没爹没娘没亲人?”
头一低,不再说话。
那模样儿,就是铁石心肠也不忍,你说李燕豪天生一付侠骨柔肠,他自己也是个孤儿。
他试了几次要上马,终于还是狠不起这个心。 当下他一叹说道:“好吧,姑娘……”
美艳大姑娘猛抬头,一脸惊喜带泪而笑,伸手抓住了李燕豪胳膊,那一双手,水葱也似,修长,根根似玉:“你真好,你真好……”
大姑娘这一举动招来了不少目光。 李燕豪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道:“姑娘。”
美艳大姑娘一点就透,脸一红,忙松了手,红着脸道:“要不是在大街上,我真想给你磕个头!”
“这我不敢当,”李燕豪道:“姑娘,我有一个条件……”
美艳大姑娘微微一愕,道:“怎么,你还有条件。”
李燕豪道:“姑娘不可以奴婢自居,咱们也不可主婢相称。”
美艳大姑娘道:“那怎么行,说好了的……”
李燕豪道:“姑娘要是不答应,我不敢跟姑娘做伴儿。”
美艳大姑娘就怕听这话,忙道:“好,好,我答应,我答应,只是咱们算什么呢,怎么相称呀?”
李燕豪道:“朋友,姑娘不必称呼我什么,我称呼姑娘一声姑娘,这样不挺好么?”
美艳大姑娘道:“那……对了,我还没请教呢,你贵姓啊。” 李燕豪道:“我姓李?”
“巧啊。”美艳大姑娘喜道:“我也姓李,这样好不,你比我大两岁,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叫我一声小妹,好不?”
李燕豪迟疑了一下道:“随姑娘了。”
美艳大姑娘为之一高兴,道:“没想到在这儿认个哥哥,我这是因祸得福了,大哥,我单名一个鸾字,大哥呢?”
李燕豪道:“李燕豪。”
“好名字。”美艳大姑娘李鸾道:“大哥这个名字好,燕豪,英武而响亮,跟大哥这名字一比,我这名字就显得俗多了。”李燕豪强笑了笑,没说话。
李鸾想着说道:“大哥要上哪儿啊,咱们走吧!” 李燕豪道:“我要找‘三青帮’……”
李鸾忙道:“大哥要给我出气去么,算了,大哥,反正他们也没怎么样,再说,要不是他们,我还碰不上大哥呢?”
李燕豪摇头说道:“不只为这,姑娘,我有几个朋友陷在‘三青帮’里,而且‘三青帮’烧杀劫掠无所不为,令人发指。”
李鸾美目一睁道:“怎么,大哥有几个朋友陷在‘三青帮’里?”
李燕豪点头说道:“是的。”
李鸾道:“大哥怎么不早说,刚才那两个不就是‘三青帮’的人么?”
李燕豪道:“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是‘三青帮’的人。”
李鸾看了他一眼道:“其实,我认为大哥不必找什么‘三青帮’的人,干脆找上他们的总坛去不就行了么?”
李燕豪道:“我正是要找他们的总坛,可是我不知道他们的总坛在哪里!”
李鸾道:“怎么,大哥不知道他们的总坛在哪里,那大哥到‘高阳’来干什么?”
李燕豪道:“我猜测他们的总坛在河北,可是不知道在河北什么地方,可巧我送个朋友到这儿……”
目光忽地一凝道:“我到高阳来……姑娘,难不成他们的总坛就在‘高阳’?”
李鸾道:“唉!我还当大哥知道呢,他们的总坛不在‘高阳’,可是到了‘高阳’就会拉进了‘二青帮’总坛的大门儿,他们的总坛就在‘西淀湖’边儿上。”
李燕豪猛然一震,道:“怎么说,姑娘,他们的总坛就在‘西淀湖’边上?”
李鸾道:“可不是么,大哥,收我没收错吧,要不是我,大哥真不要失之交臂,当面错过了。”
李燕豪道:“谢谢姑娘……”
李鸾看了他一眼道:“我不要谢,只要大哥别再叫我姑娘就行了!”
李燕豪勉强笑笑说道:“姑娘怎么知道他们的总坛所在?”李鸾望着他,没答话。
李燕豪只得叫了一声:“小妹!”
李鸾笑了:“我是个跑江湖卖解的,到的地方多,听说的也多,别说一个‘三青帮’,就是几个大门派的秘密,我知道的也不少。”
李燕豪道:“小妹会骑马么?”
李鸾摇头说道:“没骑过,不知道能不能骑。”李燕豪眉锋一皱,一时没说话。
李鸾道:“大哥现在就要到‘西淀’去,是么?” 李燕豪点头说道:“是的。”
“那容易。”李鸾道:“我骑在大哥后头,搂着大哥的腰不就行了么?”
李燕豪眉锋又是一皱道:“这个……”
“瞧你,”李鸾嗔道:“我一个女人家都不怕,你还怕什么,别耽误了,上马吧!”
李燕豪没动,沉默了一下道:“小妹,我要到‘三青帮’总坛去,这不是好玩儿的。”
李鸾道:“我知道,大哥怎么能一个人把我留在‘高阳城’里,这儿到处是‘三青帮’的人,万一我让他们碰上,那岂不是糟了,我认为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比跟大哥到‘三青帮’总坛去更危险,再说我也练过武,说不定可以帮大哥个忙。”
李燕豪心想:你既然练过武,还怕什么“三青帮”的两个徒众,既然连“三青帮”的喽罗角色都怕,还能派得上什么用场……
转念又一想:也是,“三青帮”总坛近在咫尺,“高阳城”里免不了有“三青帮”的人进出,万一她再让他们碰上,后果委实不堪设想,不如带她一块儿去,多少可有个照顾?谁叫自己答应收了她……
一念及此,当即说道:“小妹上马吧。”
李鸾望了望眼前那匹高头骏马,有点迟疑,道:“大哥,你扶我一把。”
李燕豪暗暗苦笑,没奈何,架着李鸾的两条粉臂把李鸾扶上了马,李鸾往后挪了挪道:“大哥也上来吧!”
李燕豪硬着头皮上了马,李鸾把小包袱往马鞍旁一挂,一双粉臂从后头拦腰抱住了李燕豪。
她没犹豫,也没一点忸怩态,毕竟是跑惯了江湖的,不比一般女子。
李燕豪反倒很不自在,可是不让她搂着又怎么办?暗一咬牙,抖缙策动了坐骑。
两人一骑,离开客栈驰往北门。
街道拐角处转出了两个入,赫然竟是刚才追李鸾的那两个汉子。
四只眼望着两人一骑远去,其中一个道:“咱们公主真有办法。”
另一个道:“是不错,可是若让殿下瞧见,麻烦可就大了。” ※※※※※※
蹄声得得,两个人驰出了“高阳城”北门。
李鸾在李燕豪身后说道:“世上的事就那么巧,我早不认识大哥,要不然大哥就不用往‘三青帮’总坛跑这一趟了,准保他们乖乖地把大哥那几个朋友送到大哥面前来。”
李燕豪讶然说道:“小妹这话……”
李鸾道:“大哥一点也不知道么,‘三青帮’有个重要人物,昨晚就住在大哥住的那家客栈里……”
李燕豪“哦”地一声道:“真的,小妹?那是……”
李鸾道:“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我只知道‘三青帮’里的人称他为三姑娘,也知道他在‘三青帮’里的身份很高。”
李燕豪道:“怎么,小妹,是个女的?”
“可不是么。”李鸾道:“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红粉女儿,长得美艳无双,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昨天易钗而弁,一付公子哥儿打扮,那也没用,我一眼就看出是她……”
李燕豪心头猛震,忙道:“怎么,小妹,地……她是易钗而弁,一身公子哥儿打扮?”
“是啊。”李鸾道:“大哥瞧见了么?”
李燕豪道:“小妹,没错么,她是‘三青帮’里的人?”
李鸾道:“错不了的,大哥,咱们这趟往‘三青帮’总坛去,说不定就会碰上她,到时候我再指给大哥看看。”
李燕豪难言心中滋味,苦笑一声道:“小妹,她就是我那个朋友……”
“怎么。”李鸾尖叫说道:“她,她就是大哥送到‘高阳’来的那个朋友?”
李燕豪好不难受,道:“是的,小妹。” 李鸾道:“大哥不知道她是个女的?”
李燕豪道:“起先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可是我并不知道她是‘三青帮’的人……”
心里暗道:“怪不得她半夜不辞而别,怪不得她不让我送她到‘西淀’,冤得我好苦啊……”
李鸾道:“这,这是从何说起,大哥,她知道你是来找‘三青帮’总坛的么?”
李燕豪道:“我告诉她了。”
“坏了,”李鸾道:“他们一定有准备了,唉!你也真是,怎么没弄清是什么人就跟他交朋友!”
李燕豪想解释,可是口齿启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李鸾道:“怪不得她半夜里一个人匆匆忙忙地出了客栈,八成儿是怕露了马脚,哼,好厉害的高人,把大哥的话全听去了,大哥,往后可要小心点儿了,‘三青帮’的人个个心狠手辣,她没害了大哥真是不幸中之大幸。”李燕豪心如刀割,不觉一阵气涌了上来。
只听李鸾又道:“大哥,‘三青帮’的人是沾不得的啊,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李燕豪道:“一些江湖败类……”
“江湖败类?”李鸾哼了一声道:“你们是隔着门缝而瞧人,可把人给瞧扁了,告诉你吧,人家是官家的人……”
李燕豪一怔,道:“怎么说,小妹,他们是官家的人?”
“可不。”李鸾道:“人家个个吃的是官粮,拿的是官俸,这是官府以武林人制武林人的一套手法,找那么一批武林好手,给以俸禄,让他们组帮代官家清除异己,也就是说他们专对付武林中的那些忠义之士,连那些的先朝遗民自居的读书人也在他们对付之列。”
李燕豪心神震动,手心都沾了汗道:“真的么,小妹?”
李鸾道:“我还会骗大哥么?要不是他们烧杀却掠,胡作非为,官家为什么闭上眼睛不闻不问,他们为什么把总坛设在直隶‘西淀’,离京畿那么近?‘三青帮’,三青合起来不就是个‘清’字么,可笑江湖上的人都不知道,还当他们是普通帮会呢。”
李燕豪一双眉梢儿高高扬起,这:“小妹,我该谢谢你,要不是你说,我也一直蒙在了鼓里。”
冷笑一声道:“好一个吃官粮,拿官俸的‘三青帮’。”
李鸾那香唇边上泛起了一丝神秘笑意。可惜她在李燕豪背后,李燕豪看不见。
只听李燕豪道:“小妹对‘三青帮’,怎么了解得那么清楚?”
李鸾道:“这也没什么,全是他们自己说的。” 李燕豪道:“全是他们自己说的?”
李鸾道:“是啊,走多了江湖,什么事都能看得见,什么事都能听得到,他们自己的口风不够紧,走到这儿听一句,走到那儿听一句,日子一久,‘三青帮’的底就让我摸透了。”
李燕豪刚要说话,只觉李鸾搂在他腰上的手动了一动,随听李鸾诧声问道:“大哥,你腰里头鼓鼓的,这是什么啊?”
李燕豪道:“一把旱烟袋,朋友送的。” “谁。”李鸾道:“‘三青帮’的那个女人?”
“不。”李燕豪道:“另外一个朋友!”
李鸾道:“大哥年轻轻的,他送你把旱烟袋干什么?”
李燕豪道:“这是我那个朋友的遗物!”
李鸾“哦”了一声,一双美目转了转,还想再问。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沉喝:“站住!” 李鸾忙道:“怎么了,大哥。”
李燕豪道:“前头有人拦路。”
李鸾偏过头一看,只见前面不远处有片树林,树林前,两前两后地站着四个人,前面两个是身佩雁翎刀的两个中年黑衣汉子,后面那两个则是打扮俐落的两个老头儿,那两个中年汉子看起来不怎么样,那两个老头儿神情十足-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知道是内外双修的好手。
李鸾低低说道:“大哥,这儿不会有别人,别是‘三青帮’的人吧?”
李燕豪道:“那正好,让他们给咱们带路。” 李鸾道:“大哥有把握么?”
李燕豪道:“没有把握我就不闯他‘三青帮’总坛了。”说话间已来近,李燕豪收缰控马道:“小妹坐着别动,我下去跟他们说话。”
抬腿从前头下了马,在马前一站,道:“什么事?”
两个老头儿神情冷漠,像没听见一样。
左边一名中年汉子冷冷开了口:“尊驾要到哪里去?”
李燕豪道:“我要到哪里去非要告诉你不可么?”
左边那名中年汉子脸色微微一变,道:“尊驽可知道,这一条路只通‘西淀湖’?”
李燕豪道:“谁说的,绕过‘西淀湖’哪儿都通?”

李燕豪脸上一热,忙道:“我怎么敢不相信二师兄……”
“兄弟!”陈慕南笑笑说道:“你对我不作任何隐瞒,我对你也不作隐瞒,‘三青帮’的这位帮主你认识,也很熟,而且你认识他还在我认识他之前,兄弟,还记得吧,比你早一步进‘玉皇观’的那个‘济南城’中富家子?”
李燕豪一怔,道:“二师兄是说黎玉?”
陈慕南一点头道:“没错,兄弟,就是他。”
李燕豪叫道:“怎么说,二师兄,黎玉他,他就是‘三青帮’的帮主……”
陈慕南点头说道:“是的,兄弟,如今领袖‘三青帮’,纵横于江湖之间,没人不怕,没人不恨的就是当年那位‘济南城’中的富家子。”
季燕豪诧异欲绝的道:“黎玉他会是‘三青帮’的帮主?他会是‘三青帮’的帮主?”
陈慕南道:“没想到吧,兄弟。”
李燕豪道:“的确,二师兄,我没想到,做梦也没想到‘三青帮’的帮主会是他。”
陈慕南淡然一笑道:“世间事变幻无常,一个人一生的际遇也不定,当年‘济南城’里的富家子,谁又会想到他有这么一天会领袖江湖邪恶,成为‘三青帮’的帮主,我也想不到,只怕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就跟兄弟你没想到我会摇身一变,成了‘三青帮’的右护法一样……”
李燕豪道:“二师兄,大师兄也在”三青帮‘?“
陈慕南道:“是的,兄弟,小师弟当了帮主,我们这两个做师兄的岂能置身事外,不闻不问,怎么说也该为小师弟跨跨刀!”
李燕豪道:“这么说大师兄该是‘三青帮’的左护法……”
陈慕南一点头道:“一点没错,兄弟说着了,我们这两个做师兄的一左一右,为小师弟既卖力又卖命,恐怕要等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才能挂冠求去!”
李燕豪看了陈慕南一眼道:“二师兄,有一句话我不该说,大师兄这位左护法能胜任愉快,这右护法一职对二师兄恐怕不太合适。”
陈慕南淡然一笑道:“兄弟,你如今该相信‘三青帮’的帮主绝不认识那位大和尚,也应该不会有嫁祸之嫌了吧。”显然,陈慕南是有意顾左右而言他。
李燕豪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二师兄,恕我直问一句,二师兄是不是有什么隐衷?”
陈慕南道:“兄弟,你所说那第二件事是……”
李燕豪双眉一扬,道:“二师兄刚说过,我对二师兄不作任何隐瞒,二师兄对我也不作任何隐瞒?”
陈慕南微微一笑,笑得勉强,道:“兄弟,我不瞒你什么,只是我人在‘三青帮’里,有些事牵涉到别人,我不便说!”
李燕豪道:“我问的是二师兄自己的隐衷。”
陈慕南道:“我没说么,有些事牵涉到他人,我不便说,兄弟该知道,我这个人从不在背后道人长短的。”
李燕豪道:“二师兄既然这么说我就不便再问了,我的意思是说,二师兄要有什么不得已之处,我愿意伸个手,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事……”
陈慕南微一点头道:“兄弟,你的意思我懂,好意我心领,行么?”
李燕豪还待再说,陈慕南已抬手拦住了他,道:“兄弟,不瞒你说,我不能在‘开封’久待,过不多久就得走,说你那第二件事吧,只要我能帮得上忙,那是一句话。”
李燕豪没再说话,半晌才道:“二师兄,我把话说在这儿,不管二师兄愿不愿意,我一定让二师兄远离自己不愿待的地方,远离自己不愿做的事!”
陈慕南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激动神情,深深看了李燕豪一眼道:“谢谢你,兄弟,只是你误会了,也弄错了,我人既然在‘三青帮’里,还有什么勉强,什么不愿意的……”
李燕豪扬了扬眉,道:“二师兄,我不愿多说,请听我这第二件事,二师兄,我要向‘三青帮’的帮主要几个人,也就是说我打算从‘三青帮’里救几个人…
…“ 陈慕南“哦”地一声,道:“兄弟要的是谁?”
李燕豪道:“‘开封城’里有个盖铁腿,二师兄可知道……”
陈慕南一点头道:“我明白了,兄弟是要盖明的老少么?”
李燕豪道:“不错,二师兄,还有‘独山湖’边上有个‘史家寨’!”
陈慕南目光一凝,道:“兄弟也要史姑娘史翠屏?” 李燕豪道:“是的,二师兄!”
陈慕南凝望着他道:“兄弟,你跟盖明是朋友,有交情?”
李燕豪道:“我跟他认识没两天,可是一见如故,十分投缘,他拿我当知己,我敬重他是个英雄。”
陈慕南微一点头道:“那是惺惺相惜了,英雄爱英雄,豪杰重豪殿,这是难免的,兄弟,你跟那位史姑娘呢?”李燕豪当即把“史家寨”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陈慕南含笑说道:“看似这颗念珠害惨了兄弟你,其实兄弟你因祸得福,也可以说这颗念珠救了你,给你太多太多的好处……”微微一顿,接道:“我还当史姑娘是兄弟你的什么人呢,既然你跟史姑娘只有这点关系,那就……”
话锋忽转,道:“兄弟,这个忙我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李燕豪道:“我知道,二师兄身在‘三青帮’……”
“不,兄弟,”陈慕南道:“我只能告诉你盖明那老少三口被押在什么地方,可是我没有能力把盖明老少三口要出来交给你……”
李燕豪道:“我不敢奢望,也明白二师兄的苦衷,只要二师兄把这老少三口的所在告诉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陈慕南道:“说什么感激不尽,怎么说你我师兄弟一场,兄弟,盖明那老少三口并不在开封……”
李燕豪没说话,静等着陈慕南的下文。
陈慕南看了他一眼,道:“兄弟,‘三青帮’除了总坛之外,外面共有十二个分坛……”
李燕豪道:“我知道,‘三青帮’那十二处分坛,是以‘十二地支’为名!”
陈慕南讶然说道:“兄弟怎么知道?”
李燕豪道:“二师兄忘了,我在‘独山湖’‘史家寨’碰见个‘三青帮’姓莫的小胡子?”
陈慕南“哦”地一声笑道:“那姓莫的是‘子坛’的一个巡察,分坛的巡察跟总坛的巡察职司不同,分坛的巡察等于是个包打听,他姓莫,单名一个全字,出身北六省绿林,有一身很好的小巧软功夫,兄弟知道,干他这个差事的非有一身小巧软功夫不行……”李燕豪没说话。
陈慕南话锋忽转,道:“兄弟,‘三青帮’在洛阳设了一处分坛,那就是排在”子坛“之后的‘丑坛’……”
李燕豪道:“多谢二师兄,但不知‘三青帮’的子坛在什么地方?”
陈慕南道:“山东,南七北六,除了河北之外,每一省有一处分坛,兄弟不必再去找那位史翠屏史姑娘了,我说句话兄弟也许不信,就算你现在找到她,拿轿子接她只怕她都不愿意离开‘三青帮’的子坛。”
李燕豪“哦”地一声道:“为什么?二师兄。”
陈慕南笑笑说道:“以后你总有机会碰见她的,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事关别人,我不便说!”
李燕豪道:“二师兄,她有一身血仇,她的一家老少近百口,都惨死在‘三青帮’的手里。”
陈慕南道:“我知道,兄弟,我比你清楚。”
李燕豪还待再说,陈慕南忽然欠身站了起来,道:“兄弟,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咱们以后再谋后会吧!”
李燕豪情知他是不肯再说什么了,略一沉默,跟着站起,一抱拳,道:“二师兄这份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陈慕南的手落在他肩头上,含笑说道:“怎么说咱们曾经是师兄弟,说什么情同兄弟,临别我劝你一句,能别招惹‘三青帮’还是别招惹‘三青帮’,‘三青帮’也不是那么一个单纯的帮会。”
李燕豪道:“谢谢二师兄。”他没再说下去。
陈慕南何等老练,还能看不出李燕豪的心意,他微微一笑,道:“兄弟,我明知是白费,可是你我师兄弟一场,这话我不得不说。”
李燕豪道:“我知道,二师兄,我是箭在弦不得不发。”
陈慕南道:“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前途珍重,兄弟,咱们后会有期。”他拍了拍李燕豪的肩头,转身往黄河边上行去。
李燕豪清晰地感到,他这位二师兄的手仍是那么热,那么有力,这就是他这位二师兄永远让人敬重,让人感动的地方。
望着冻慕南那渐去渐远的背影,他扬声说道:“二师兄也请保重,小弟不送了!”‘
没见陈慕南回头,却听陈慕南的话听清晰地传入耳中:“多谢兄弟,跟二师兄还客气么,兄弟,你也请吧。”
李燕豪听得心头为之一震,陈慕南说这话的时候已近黄河岸,距离他站立处至少也在卅丈以上,可是逆风,他说的话居然能清晰地传入耳中,足见二师兄在这不见面的几年中修为精进了不少,这位二师兄如此,那位大师兄跟那位黎玉又不知怎么样呢。
他望着陈慕南登上双桅大船,望着陈慕南低头进舱,一直望到那艘双桅大船离岸顺流而下,他才满怀怅然地离开了黄河边儿上的“演武场”,才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陈慕南只告诉他‘三青帮’的丑坛设在“洛阳”,却没告诉他‘三青帮’的“丑坛”设在“洛阳”什么地方。
转身看,顺流水急船快,陈慕南坐的那艘双桅大船已然出了五十丈外,而且船在河心,远离河岸!
※※※※※※
“洛阳”是中国著名的六大古都之一,历为东周、北魏、西晋、魏、隋以及后唐七朝的建都之地。
从周公营洛邑一迄隋唐共达九三四年,较诸“北京”的六百年,“南京”的四O九年,“开封”的一九五年,“杭州”的一五三年等,堪称为历史最久的第一古都。
“洛阳”,除了在军事上右掌“虎牢”,左控“关中”,北望“燕云”,南凭“江南”之外,宗教上佛道二教皆以“洛阳”为宗之外,值得一提的是洛阳文风。
史载“洛阳”人才蜚出,文风特盛,开拓疆土,立功绝域的班定远,大文豪、大政治家的贾谊,唐初之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杨雄,武则天时的东方虬,宋之向,高宗时的李白,杜甫,张说,裴度,贺知章,刘禹-,白居易等诗中名人多傲游于此。或终老此乡,再如崛起于伊洛之间的二程之学,其他如文彦博、司马光等文史之一代宗师,道学、玄学的张载、邵龙皋,左思的“三都赋‘立使”
洛阳纸贵“当时文风之盛,可见一般。
值得一游的,“洛阳”有座名列中原第一古刹,香火鼎盛的“白马寺”,远近之人,几经过“洛阳”,无不先游“白马寺”。
大晌午里,头上的日头能晒出人的油来,这时候午饭刚罢,人们不是树荫下打盹,便是躺在“过堂风”里纳凉,“白马寺”的善男信女香客少,游人更少。
就在这时候,“白马寺”前顶着大日头来了个人,是李燕豪,他打量了一下眼前庄严宏伟的禅林,随即就步上台阶,进入寺门。
刚进寺门,一名像貌清秀的小沙弥挡在眼前,合什躬身,问道:“施主是来随喜参禅,还是……”
李燕豪浅浅答了一礼,道:“小师傅,我来找个人。”
那小沙弥道:“但不知道施主找的是哪一位?”
李燕豪道:“有位‘大愚’和尚,可是长驻贵寺?”
那小沙弥抬眼凝目,道:“施主要找‘大愚’和尚?”
李燕豪微一点头道:“是的,小师傅,还望小师傅引见。”
那小沙弥站着没动,道:“施主是‘大愚’和尚的……”
李燕豪道:“我是‘大愚’和尚的朋友。”
那小沙弥一摇头道:“施主原谅,‘大愚’和尚来到‘白马寺’近廿年,从不见一位俗客,小僧不敢做主。”
李燕豪凝目问道:“小师父进‘白马寺’多久了?”
那小沙弥道:“有劳施主动问,小僧进‘白马寺’已有三年了。”
李燕豪笑笑说道:“那么小师傅不知道,十年前‘大愚’和尚就在这‘白马寺’会见了一个俗家客人!”
那小沙弥一怔道:“十年前?” 李燕豪道:“是的,小师傅,十年前!”
那小沙弥道:“十年前小僧尚未蒙我佛慈悲,这件事小僧不知道,不过小僧知道‘大愚’和尚一再告诫‘白马寺’的上下,他不见任何俗客。”
李燕豪微微一笑,翻腕自袖内取出那颗念珠递了过去,道:“辛苦小师傅一趟,请小师傅把这颗念珠交给‘大愚’和尚,就说这颗念珠的主人要见他,然后见不见我再听一句话,行么?”
那小沙弥迟疑了一下道:“这个小僧可以效劳。”双手接过那颗念珠,一躬身,就要走。
突然一个清脆话声传了过来:“小师弟,什么事?”随着话声,里头走出个年轻和尚。
这年轻和尚望之只有十八九,长眉细目通天鼻,耳垂肩,两手特大,像貌奇古像是那大殴里的燃灯古佛。李燕豪看得一怔,不由对那年轻和尚多看了两眼。
那年轻和尚步履极是轻快,转眼已到近前,那小沙弥上前一步,微一躬身,双手奉上那颗念珠,道:“寻师兄,这位施主要见‘大愚’老师伯。”
和尚还姓俗家姓,这岂非天下奇闻。李燕豪不由又对他多看了两眼。
那年轻和尚一见念珠,两眼奇光暴闪,伸手接过念珠,向着李燕豪一欠身道:“贫僧寻问天,敢问施主贵姓。”
李燕豪忙一答礼道:“不敢,我姓李。” 那年轻和尚道:“施主这颗念珠何来?”
李燕豪道:“授自一位佛门中人,他自称‘痴和尚’。”
那年轻和尚道:“施主要见‘大愚’和尚?”
李燕豪道:“正是,不知师傅可否引见?”
那年轻和尚道:“施主请跟贫僧来。”转身往里行去。
李燕豪知道“大愚”和尚一见那颗念珠非破例见他不可,却没想到这年轻和尚能做主,呆了一呆,忙跟了上去。
那年轻和尚带路,过了两重殿宇直到“白马寺”后,“白马寺”广纳十方,香火鼎盛,前面庄严肃穆,点尘不染,这“白马寺”后院却颇为荒凉,一个大院子,白杨十几株,青石小径一条,那青石小径两旁的杂草却长到了脚膝。
院子东西两边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大缸,在那几十株白杨树之间,座落着一栋破茅舍,顶斜墙歪,窗户两个,破门一扇,看样子一阵风过能吹塌它。
那年轻和尚带着李燕豪走青石小径直趋茅舍,到了茅舍之前,那年轻和尚突然双膝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一拜,然后站起身来对李燕豪道:“施主请稍候。”
忽听那茅舍之中传出个有气无力的苍老话声:“不必进出费事了,带他进来就是。”
那年轻和尚高应一声转回身来道:“施主请跟贫僧来。”迈步走过去推开了那扇破门,低头走了进去。
还没进茅舍,李燕豪就看见那茅舍内墙根,正对着茅舍这扇破门盘坐着一位古稀老僧。
老和尚身材矮小,瘦得皮包骨,老脸上,一双白眉垂到了面颊,那一双眼皮松垂得都几乎盖住了眼。
老和尚的一双手放在两个膝上,那双手十指既瘦又长,简直就剩了骨头,指甲长有数寸,望之吓人。
那年轻人一进茅舍便合计侍立在老和尚身侧,神色异常之庄严肃穆,李燕豪跟着进入,一阵潮湿之气扑鼻,他连眉都没皱一皱,进门便躬下身躯:“晚辈李燕豪,见过大和尚!”
那年轻和尚上前一步双手呈上那颗念珠,道:“这位施主身怀‘菩提珠’… …“
老和尚没接,连眼也没睁,便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是他的传人?”
李燕豪恭声答道:“是的,大和尚。”
老和尚道:“他怎么收了你这个徒弟,跟我一样也惹上一身冤孽,自误飞升!”
李燕豪道:“晚蜚不知道大和尚何指?”
老和尚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要知道的话,世上就多了一个‘大愚’了,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李燕豪道:“晚辈听家师说,洛阳‘白马寺’有他一位莫逆,路经此地,特来拜望,给大和尚请个安。”
老和尚轻哼了一声道:“拿去。”没见他动,却见一片黑忽忽之物,从他那破袖之中飞出,直向李燕豪飘去。
李燕豪没看清楚那是什么,匆忙间也来不及多想,连忙出双手接住,接在手里他才看清那是一片树叶。
刚看清那是一片树叶,只听老和尚说道:“送他出去!”
那年轻和尚恭应一声,立即转望李燕豪,躬身道:“施主请。”
李燕豪呆了一呆,道:“大和尚……” 那年轻和尚又一躬身道:“施主请。”
李燕豪只得咽下了要说的话,转身走了出去,出了茅舍他皱了眉,眉头刚皱起,只听那年轻和尚在他身后说道:“施主不必怏怏,施主的来意家师已尽知,所询也已有指点。”
李燕豪心中一动,忙抬手把那片树叶拿在眼前,树叶上以针孔刺成几行极其细小的字迹,非凝目细看看不出那是什么字,但当他看完那一行行的字迹之后,他又皱了眉。
那年轻和尚似乎随时在望着他,他眉头刚皱起,只听那年轻和尚又在他身边道:“难懂么,施主?”
李燕豪道:“‘若问子身世,且往京里寻,一家百口尽遭劫,独留残缺不全人。’这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四句我懂,可是这后两句‘苍天垂怜有情人,红叶题诗佳话留’……”
那年轻和尚截口说道:“请问施主除了身世之外,还问什么?”
李燕豪迟疑了一下道:“一件小事,本不该多扰大和尚,我有几个朋友为‘三青帮’所掳,听说‘三青帮’一处分坛设在‘洛阳’……”
那年轻和尚微微一笑道:“贫僧奉知施主有关当年的一段风流韵事人间佳话的一首诗:”一联佳话随流水,十载幽思满掌怀,今日却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
李燕豪两眼一睁,道:“据傅唐僖宗时,仕人于佑在御河外拾有题诗红叶一片,于乃另题一叶投御河上流飘浮入宫,宫女韩夫人得之,大乱后,宫女流散,韩夫人巧适于佑,后于佑无意中于奁-中见其当年题诗红叶,始悉拾红叶者即韩夫人,师父说的可是这段风流韵事,人间佳话?”
那年轻和尚含笑点头道:“正是,施主。”
李燕豪一抱拳道:“多谢师傅指点。”转身往外行去。
刚走两步,突又转身回来问道:“刚才师傅说,‘大愚’大和尚是师傅的… …“
那年轻和尚含笑说道:“家师。” 李燕豪“哦”地一声道:“原来是寻师兄……”
那年轻和尚道:“不敢……”说话间已到后院门口,年轻和尚停步说道:“施主走好,贫僧不远送了,半年后江湖道上再谋后会。”
李燕豪入耳一句“半年后江湖道上再谋后会。”有心要问,那年轻和尚却已转身走了进去,他只好咽下已然到了嘴边的话,转身往前走去。
片刻之后,他到了“洛阳”皇室遗迹中仅存的“西宫”之前。
这“西宫”原为“三国”魏都的所在地,当时建有“翠微宫”及“芳林园”,到了晋朝,石崇曾筑“金谷园”以藏其爱妾绿珠,到的隋阳帝时,更大兴土木筑宫称“紫宛”,唐时的“上阳宫”也在此。
李燕豪经那年轻和尚一语解疑之后,顿悟“三青帮”的分坛“丑坛”是设在这皇室遗迹中仅存的西宫。
可是当他如今站在这旧时的宫宛之前一看,却不由呆了一呆,怔住了,这旧时的宫宛不见一点残破陈旧迹象,全是完好的,全是新的,敢情有什么人鸠工修茸过,而且大门口横匾四个大字:黄家大院。
那里是皇室遗迹仅存的“西宫”,分明已成了人家,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家大户。
这会是“三青帮‘分坛”丑坛“的所在么?
李燕豪站在那“黄家大院‘的大门口正自发怔,只听车辆声响动中,一个坦胸露背的中年汉子,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过来。
他忙迎上前一抱拳道:“请问一声,这儿不是旧时的‘西宫’么,什么时候住了人家?”
那中年汉子翻了他一眼道:“早啦,早在多年前就住了人家了,你没看见门头上那四个字么,‘黄家大院’,听说这个姓黄的是个退休的官儿,一到‘洛阳’就看上了这处‘西宫’,一张名帖递到衙门里,这‘西宫’马上就成了‘黄家大院’,据说这还是衙门里拿银子雇人重修的呢,喏,黄家的人出来了,你问他们吧。”推着车走了。
李燕豪扭头一看,只见“黄家大院”那紧闭的两扇朱红大门开了,从大门里出来了一顶软轿,两人高抬,软轿挺华丽,挺气派,轿子后头跟着三个人,这三个人二刚二后。前面的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留着小胡子的瘦高中年汉子,穿着挺讲究,像个有钱的大爷。可是神态与气度却不像那么回事儿,他那个人跟他那身衣着根本就不相衬!
后面的两个,都是卅多近四十的中年汉子,一式青色的大褂,打扮像下人,可是那神态举止却显得粗俗,而且眉宇之间都有一股骠悍戾气。
这三个亦步亦趋,神态之间甚是恭谨地垂着手跟在轿后,刚下大门口的台阶,忽听软轿里传出一个悦耳动听的清脆话声:“别远送了,你们回去吧!”
那瘦高小胡子立即欠身恭应道:“是,三姑娘走好,属下不远送了。”没再听见软轿里那悦耳动听的清脆话声。
李燕豪只听那软轿里的悦耳清脆话声颇为耳熟,心中念转正在遍搜记忆,入耳一声“属下”,他心里一跳扬了眉。
就在这时候,那顶软轿已来到他近前,只听那前面轿夫轻喝说道:“闪开,没见轿子过来了!”
李燕豪脑子里正在盘旋着那颇为耳熟的悦耳动听清脆话声,及那瘦高小胡子的一声“属下”,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多理会,向后一滑步让了开去。
软轿擦着他身边走过!
轿夫那一声轻喝引来了那瘦高小胡子跟那两个青衣汉子的目光,那瘦高小胡子看李燕豪一眼,目光颇为锐利,也带着点阴鸷,然后他转身登阶进了“黄家大院”。
瘦高小胡子进去了,那两个青衣汉子却并肩向着李燕豪走了过来,李燕豪心知已招人动疑,这时候走反倒不好,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转眼间那两个青衣汉子走到近前,两对炯炯目光一打量李燕豪,左边那青衣汉子问道:“朋友有什么事么?”
李燕豪道:“我来这儿找个人……”
左边那青衣汉子道:“朋友找的是‘黄家大院’哪一个?”
李燕豪抬眼望向大门头上那块横匾,道:“怕是我找错了地了,我那位朋友姓李,不姓黄。”
左边那青衣汉子道:“‘黄家大院’里也有姓李的!”
李燕豪“哦”地一声道:“贵府上有几位姓李的?” 右边那青衣汉子道:“一个。”
李燕豪道:“但不知贵府上这位姓李的大名是……”
左边那青衣汉子道:“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李燕豪道:“他两字燕豪,燕赵的燕,豪杰的豪。”
左边那青衣汉子道:“那就不对了,‘黄家大院’里那个姓李的不叫李燕豪。”
说完的话转身要走。 李燕豪轻咳一声道:“这位,我请问一声……”
左边那青衣汉子已然转过身去,闻言又转了回来,一双颇为犀利的目光凝望着李燕豪,没说话。
李燕豪道:“请问这‘洛阳城’里,还有另一处‘西宫’么?”
左边那青衣汉子道:“另一处‘西官’?没听说过,据我所知‘洛阳城’里就这么一处‘西宫’,那是因为当年皇上只建这么一处!”
李燕豪眉锋微皱道:“这就不对了,我那位朋友明明告诉我他住在这儿,怎么这儿会是‘黄家大院’……”
目光一凝,接问道:“请问,贵府上是什么时候搬到……”
“搬?”那右边青衣汉子道:“早啦,好几年前这儿就成了‘黄家大院’了。”
李燕豪“哦”地一声,勉强笑笑说道:“那不是我找错地儿了,便是那位朋友没说清楚,谢谢,打扰了。”一抱拳,他转身要走。
那两个青衣汉子却比他还快,转身登阶进了“黄家大院”,砰然一声,关上了两扇朱门。
李燕豪并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黄家大院”门口,打量了“黄家大院”一阵,又低头沉吟了一下,这才迈步而去。
“黄家大院”那两扇朱红大门又开了,刚才跟他答话那青衣汉子走了出来,步履飞快,向着李燕豪走的方向跟了过去。
李燕豪一路走,一路想,由于“大愚”和尚那两句话,再加上他所见“黄家大院”那三个人的神态举止跟所说的话,他判断这“黄家大院”必是“三青帮‘的丑坛所在没错。
既然知道了“三青帮”的“丑坛”所在,他就预备采取下一步行动了,大白天里究竟不方便,他不愿意惊世骇俗,更不愿意惊动地方宫府,只有等到夜晚了。
这时候晌午刚过,最多不过午时,要等到天黑,至少也得再等上两三个时辰,与其无所事事的到处闲逛,不如找个地方歇歇,坐等天黑。
心念及此,立即往前面不远处一家茶馆走去,进了茶馆,要了一壶上好的香片,自-自饮地喝了起来。
一壶上好的香片刚喝了一杯,茶馆里并肩走进两个人来,两个步履稳健的中年汉子,各穿一身黑色裤褂,袖口卷着,打扮挺俐落,两个人腰间鼓鼓的,一看就知道是藏着家伙。
大概是茶馆的老主显、常客,这两个一进茶馆,掌柜的满脸堆笑,亲自迎了上去,欠个身,熟络地道:“您二位许久没来了,今儿个是什么风呀,那儿坐,今儿个喝壶什么?”
那两个黑衣汉子之中,左边一个一摆手道:“今儿个不坐不喝,有公事。”
嘴里说话,脚下停也没停地向里走了过来。
李燕豪没在意,一直等到两个黑衣汉子穿桌过椅走到他所坐的座头前,他才觉出不对,他刚放下茶杯,左边那黑衣汉子开了口:“站起来。”好神气。
李燕豪怔了一怔道:“二位是………”
左边那黑衣汉子道:“叫你站起来,你就站起来再说。”李燕豪讶异地站了起来,他刚站起,那左边黑衣汉子伸手便向他腰间抓来。
李燕豪又一怔,侧身出手,横掌一挡,道:“阁下这是干什么。”
左边那黑衣汉子脸色一变,冷然一声道:“不错,有两下子,难怪你敢到‘洛阳’来,干什么,你自己明白,跟我们俩到外头谈谈去吧。”
李燕豪道:“到哪儿去都行,只是我要弄清楚,二位是干什么的。”
左边那黑衣汉子冷冷说道:“‘洛阳’衙门里的,明白了么。”
李燕豪呆了一呆:“‘洛阳’衙门里定然找错了人,我一不犯法,二没犯禁,二位……”
右边那黑衣汉子冷笑一声道:“好一个一不犯法,二没犯禁,这话你别在这儿说,到衙门里说去。”
李燕豪道:“二位是不是弄错了……”
左边那黑衣汉子道:“错不了的,爷们儿吃的是什么饭,多少年了,爷们儿这双眼瞧人十拿九稳,‘洛阳城’人这样多,爷们儿怎么单跑到这家茶馆来找你。”
李燕豪一点头道:“那好,咱们把话说清楚,我犯了什么罪,触犯了那条王法?”
左边那黑衣汉子道:“何必问,自己干的什么事,自己还不明白,再说不知道也行,跟爷们儿走一趟,到了衙门里你就知道了。”
李燕豪微一摇头道:“抱歉,我没工夫,在我没弄清楚我犯了什么罪之前,任何人别想让我动。”
右边那黑衣汉子眉一掀,冷然说道:“好大的口气,我不信。”一劈胸一把抓了过来,居然也出手如风。
李燕豪笑笑说道:“像阁下还差点儿。”抬手一封,那右边那黑衣汉子那只手正碰在他手上,他没动。那右边黑衣汉子却往后退了两步。
左边那黑衣汉子惊怒叱道:“好啊,你敢拒捕。”他探腰一抖,一阵叮当响,一条链子枪拉在手中。
他这二兄家伙,那右边黑衣汉子也亮了兵刃,右边黑衣汉子腰里藏的兵刃是一口缅刀。
江湖上会使用这种软兵刃的人不多见,想来这黑衣汉子身手不凡,内功也不弱。
茶馆里的茶客原还想看热闹,一见这阵仗吓得慌忙离座走避,纷纷夺门而出。
李燕豪索性又坐了下去,淡淡笑道:“二位打算动家伙,二位要不顾忌这是茶馆的话,尽管向我身上招呼就是,不过我要提醒二位一下,刀枪没眼,留神它反噬伤了自己。”
右边那黑衣汉子吃了亏丢了丑,心中羞怒火气大,冷笑一声缅刀抖得笔直,翻起一刀闪电般向李燕豪右肩削到。
李燕豪稳坐没动,容得缅刀近身,他突然桌座下出腿,一脚正踹在右边黑衣汉子的右腿膝盖上。
只听右边黑衣汉子大叫一声踉跄而退,右腿膝盖受创,他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不远处一付座头上,撞得桌子一歪,哗啦啦茶壶、茶杯碎了一地,他及时想再站起来,只怕他能在那儿坐上一会儿了。
剩下这黑衣汉子脸色大变,惊喝说道:“好大胆,居然敢伤官吏,这场官司你是吃定了。”链子枪一抖,叮当声,那尖锐的枪尖直向李燕豪咽喉点到。
李燕豪双眉微扬,道:“阁下好狠的心,好辣的手。”说着话脚下一动,这黑衣汉子眼见同伴吃亏,只当李燕豪又故技重施,吓得脚下往后一退,李燕豪上头出手如风,抬手一把抓住了那把链子枪。
那黑衣汉子大惊,沉腕猛然一扯,他及时扯回那把链子枪,也及时扯动李燕豪,却把他自己带得脚下踉跄,往前一冲。
李燕豪趁势沉腕,那黑衣汉子便一下冲到桌前,他应变不慢,也挺机警,慌忙撒手松了链子枪,倒纵而退。
李燕豪笑了,把那把链子枪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那黑衣汉子一见李燕豪站起,同伴也不顾了,翻身要往外跑。
李燕豪轻喝说道:“站住,你要是敢迈一步,我就拿你这把链子枪招呼你那一双腿。”
那黑衣汉子还真怕,硬没敢迈一步。
李燕豪道:“转过来,我有话跟你说。”那黑衣汉子真听话,乖乖地转了回来,脸却白了。
李燕豪目光一凝,道:“刚才话没说清楚之前,我不跟你两个走,现在话没说清楚之前,你两个一个也不许出这家茶馆大门一步,告诉我,你两个真是‘洛阳’衙门里来的?”
那黑衣汉子壮着胆道:“这还错得了么,谁敢冒充官方,不信你闷问这家茶馆的掌柜,他认识我们俩。”
那茶馆掌柜早吓成一堆,李燕豪没问他,望着那黑衣汉子道:“既然两个真是衙门里来的了,我更要弄清楚,我犯了哪条王法,哪条禁,要你两个来抓我。”
那黑衣汉子迟疑了一下道:“有人到衙门里告了你……”
李燕豪“哦”地一声道:“有人到衙门里告了我,谁,他凭什么告我,我犯了什么罪。”
那黑衣汉子还没说话,只听茶馆门外头有人说道:“你犯了什么罪你自己明白。”
随着话声茶馆门外大步走进一人,赫然那是“黄家大院”的青衣汉子。
李燕豪一怔,旋即笑道:“原来是‘黄家大院’的黄管家……”
那青衣汉子冷然点头,道:“不错,就是我。”
李燕豪道:“我不明白我究竟犯了什么法,阁下最好把话说清楚些。”
那青衣汉子冷然说道:“前些日子我们‘黄家大院’遭了贼,今儿个你跑到我们‘黄家大院’门口探头探脑地,你犯了什么法这还用问么。”
李燕豪淡然一笑道:“阁下,你我眼里谁也揉不进一颗砂子,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也明白你是干哪一行的,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江湖上也南江湖上的办法,何必搬出官家来打头阵,试问咱们在江湖上跑的哪一个吃这一套。”
那青衣汉子脸色变了一变,还没有说话。茶馆门外又突然进来个人,是刚才抬软轿两名轿夫中的一名。他一进茶馆便冲着两名黑衣汉子说道:“我们三姑娘说,这是一场误会,二位请回吧,衙门里自有黄爷前去说话。”
那两个黑衣汉子似乎对这轿夫代传的那位三姑娘的话奉如懿旨,连忙答应两声,一个扶起一个要走。
李燕豪这:“差爷请把链子枪带走。”
那使链子枪的黑衣汉子脸一红,回身一把抓起链子枪,没再多留一会儿,扶着他那同伴扭头走了。
南个黑衣汉子出了茶馆的门,那轿夫望着那青衣汉子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你也别在这儿多待了。”那青衣汉子居然听一个轿夫的话,答应一声低头走了出去。
那轿夫支走“黄家大院”的青衣汉子之后,向李燕豪一抱拳,客气地道:“阁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燕豪道:“尊驾有什么见教?” 那轿夫道:“不敢,我家三姑娘要见见阁下。”
李燕豪呆了一呆,道:“我跟三姑娘素味平生,缘悭一面,她要见我……”
那轿夫道:“阁下见着我家三姑娘之后就知道了,我家三姑娘的座轿离这儿不远,阁下可要前去见见。”
李燕豪有点犹豫,那轿夫笑笑又道:“阁下昂藏七尺之躯,须眉大丈夫,难道会怕一个女孩不成。”
李燕豪淡然一笑道:“我这个人生平最怕激,阁下请带路。”那轿夫没再说话,一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轿夫带路,出茶馆顺大街往前走,走没多远又拐进了一条街,这条街走还没一半又折进了一条小胡同里。
一进胡同,李燕豪就看见那顶从“黄家大院”出来的那顶软轿停放在胡同里,另一名轿夫垂手站在轿前。
转眼间到了轿前,带路的轿夫对着那低垂的轿帘一躬身,恭谨说道:“禀三姑娘,人到了。”
软轿里有着片刻的静默,然后,突然地,那悦耳动听的清脆话声传了出来:“我一个女流,下轿相见有所不便,还请阁下别见怪。”这话声听来仍是那么熟。
李燕豪道:“好说,姑娘不必客气,姑娘要见我,不知道有什么见教。”
轿中人道:“岂敢,阁下是姓……” 李燕豪道:“李,十八子李。”
轿中人似乎有点错愕,道:“李,阁下姓李?” 李燕豪道:“是的,姑娘。”
轿中人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是李爷……” 李燕豪道:“不敢当姑娘这称呼。”
轿中人道:“我听李爷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李爷的府上是……”
李燕豪道:“河北。” 轿中人道:“是嘛,我听出李爷像北方人,李爷从哪儿来。”
李燕豪道:“我从‘开封’来。” 轿中人道:“那不算远,李爷这趟到‘洛阳’来是……”
李燕豪道:“容我先问一句,姑娘跟‘黄家大院’是……”
轿中人娇笑一声道:“李爷问得好,足见高明,我不愿瞒李爷,‘黄家大院’是‘三青帮’的一个分坛,我跟‘三青帮’颇有渊源,这答覆该让李爷满意么。”
李燕豪淡淡一笑道:“姑娘的气度跟作风愧煞须眉,姑娘既以坦诚相对,我不敢以虚假对姑娘。我所以从‘开封’到‘洛阳’来,是来找‘三青帮’这处分坛要人的。”
轿中人“哦”地一声道:“原来李爷是来找‘三青帮’要人的,但不知李爷要找‘三青帮’要什么人。”
李燕豪道:“‘开封城’里有位‘铁腿’盖明……”
轿中人‘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李爷找‘三青帮’要的是盖明的老少三口,可是?”
李燕豪道:“是的。” 轿中人道:“我要请问一声,李爷跟盖明是……”
李燕豪道:“朋友,认识不过几天,但一见如故,十分投缘,他当我是个朋友,我敬重他是个英雄。”
轿中人道:“这叫英雄惜英雄……”
李燕豪道:“江湖末流,世间一名庸俗,当不起这英雄二字。”
轿中人道:“李爷忒谦,为朋友两胁插刀,以我看,若说真英雄,盖明远不及李爷。”
李燕豪道:“姑娘言重了,交朋友本就是这么一回事。”
轿中人话锋忽转,道:“李爷是听谁说盖明的老少三口,被押在‘洛阳’这‘黄家大院’的?”
李燕豪心念电转,道:“姑娘,我鼻子底下有张嘴……”
轿中人道:“我就是问李爷谁告诉了你?”
李燕豪道:“‘三青帮’里有个姓袁的人……”
轿中人道:“据我所知,‘三青帮’里,姓寞的人不在少数,这个人多大年纪,长的是什么样儿?”
李燕豪道:“这个姓袁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颈儿,据他说他来自‘三青帮’总坛。”
轿中人“哦”地一声道:“我知道他是谁了,不错,‘三青帮’总坛之中确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据我所知,他并不知道盖明的老少三口押在‘洛阳’……”
李燕豪道:“事实上盖明那老少三口押在‘洛阳’这句话,确是他说的。”
轿中人道:“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说。”
李燕豪淡淡一笑道:“姑娘,世上虽有不少比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可是那姓袁的,却是个十分惜命的人。”
轿中人轻笑一声道:“我没想到‘三青帮’里,尤其是‘三青帮’那总坛里,竟有这么个怕死的人……”顿了顿,接道:“我可以告诉李爷,只不知道李爷信不信,盖明那老少三口已经不在‘洛阳’了,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移往‘三青帮’总坛……”
李燕豪道:“姑娘方才曾以坦诚相告,我不敢不信。”
轿中人道:“我可以派一个轿夫带李爷到‘黄家大院’去,有我的轿夫陪着李爷,谅他‘黄家大院’的人不敢阻拦,李爷可以遍搜他‘黄家大院’……”
李燕豪道:“谢谢姑娘的好意,那倒不必……”
轿中人道:“李爷既然相信那就好,在这儿找太麻烦,李爷一个人,请李爷转告盖明,想要回他的老少三口并不难,只要他为‘三青帮’多尽点心力,到时候‘三青帮’自会毫发不损地还他那老少三口,别再麻烦朋友了,那不但徒劳无功,而且对他跟他那老少三口都没好处。”
李燕豪淡淡一笑道:“姑娘刚才说过一句话,为朋友两胁可以插刀。”
轿中人道:“这么说李爷非要要回盖明他那老少三口不可了。”
李燕豪道:“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
轿中人道:“我可以告诉李爷,诚如李爷所说,盖明在‘开封’地面上是个人物,他对‘三青帮’还有大用,‘三青帮’是不会轻易放他那老少三口的,他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低头为‘三青帮’尽心尽力,别作他想。另一条路是为他老少三口准备后事,以我看他不会愿意走这一条路,李爷也不会愿意让他走这条路,是不?”
李燕豪双眉微扬,道:“诚然,姑娘,不过我以为他还有一条路可走。”
轿中人道:“李爷以为他还有那一条路可走?”
李燕豪道:“找一个‘三青帮’的入,用这个人来换取他那老少三口。”
轿中人娇笑说道:“李爷替他选择的路,主意倒好,只怕难以行通,要知道份量轻的‘三青帮’看不进眼里去,份量重的劫起来却又不容易。”
李燕豪道:“以我看找个份量够的并不难。”
轿中人道:“那是李爷的看法,我不敢苟同,要知道在‘三青帮’里凡是份量较重的人,他就不好对付,再说他身边总是有几个护卫的。”
李燕豪扫了垂手侍立在轿前的那两个轿夫一眼道:“这两个想必就是姑娘的护卫了?”
轿中人道:“李爷好眼力,他们名虽轿夫,实际上他两个的身手绝不在‘三青帮’一个堂主之下。”
李燕豪道:“我要领教一下。”
轿中人话说得很平静,道:“李爷,我是一个女流。”
李燕豪道:“为朋友,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轿中人轻轻一叹道:“看来我这是没事找事,好吧……”一声“好吧”刚出口,垂手侍立轿前那两名轿夫突然闪身欺了过来,行动如风,四掌挥起,势若奔电,立即把李燕豪罩在掌力之下。
李燕豪看得心头一震,暗道:“这女子不是虚言夸大,这两名轿夫的身手足列江湖一流,果然不在那姓袁的瘦老头儿之下……”
心中念转,不敢大意,双臂凝力两手一左一右击了出去,只听砰,砰两声,他击得两名轿夫立足不稳退回了轿前,他自己却也震得身躯微微一晃。
这是李燕豪自跟那位奇僧痴和尚学武艺成以来,头一回遇着劲敌,也是头一回碰见能震得他身躯晃动的人。
只听那轿中人道:“我似乎低估了你……”
那两个轿夫各扬一声冷叱,闪身又欺了过来,这回虽是仍四掌挥动,招式狈前,但攻势不同,威力大增,满天掌影带起忽忽掌风,势若排山倒海,掌力未到,劲气已然逼人。
李燕豪猛提一口真气,容得掌力沾衣,脚下突然微退一步,两个轿夫,招式立即用老。
李燕豪身随意动,陡然欺进半步,双掌击出,十指如钩,电一般的向着两个轿夫劈胸抓了过去。
那两个轿夫招式用老,勿忙间变招不得,眼看就要伤在李燕豪这高绝的一招之下,毕竟两个身手不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各自哼了一声硬生生各转一个身形后挪半尺,堪堪避过了这一招。
不先制住这两个轿夫,休想擒那轿中人,任何人这一点都明白,李燕豪岂容他两个逃出去,轻叱一声:“留神!”身形飞旋,霍然来个大转身,砰然一声,右臂一飞肘撞在那右边轿夫的肚子上,左掌一把正扣住左边轿夫那右“肩井”。
右边那轿夫额头冒汗,抱着肚子蹲了下去。
左边那轿夫脸色铁青,吡牙咧嘴只是动弹不得。
李燕豪点到为止,淡然一笑,松了扣在左边那轿夫肩上的五指,道:“我侥幸。”
一声暴喝,那抱着肚子蹲下的轿夫突然腾跃而起,掌中扣着一对奇形兵刃,直扑李燕豪。
只听轿中人轻喝说道:“回来。”那名轿夫硬生生收势抽身垂下身形,脚下一沾地立即退回轿前。
轿中人接着说道:“你也忒不知天高地厚,人家李爷手下留情,要是那一肘撞在你‘命门穴’上,你还能腾扑么。”那名轿夫低着头没说话。
轿中人又道:“你也退回来。”那另一名轿夫一声没吭,立即退了回去。
他两个突然俱被轿中人喝退,但四道厉芒外射的目光仍紧紧盯着李燕豪,一眨不眨,尤其右边那名,掌中仍紧紧扣着他那奇形兵刃,大有预备全力殊死一拚之概。
李燕豪视若无-,望着那低垂轿帘道:“姑娘请下轿吧。”
轿中人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李爷不该那么急,我这两个轿夫虽然不敌,可是还有我哪,李爷请接我几招试试。”
只见轿帘一掀,一缕指风破空射出,袭的是李燕豪胸前重穴,隔空点穴已属不易,隔着层轿帘认穴那么准更是不易,这轿中人一身修为较诸两名轿夫已不知高出多少。
李燕豪看得心头一震,脚下滑步,侧身躲闪,那缕指风擦胸而过,丝然有声,看威势足能洞石穿金。
李燕豪刚躲过这一缕指风,轿中人一声娇笑道:“李爷留神,还有这个呢。”
轿帘再掀,李燕豪只觉红光一闪,凝目细看,那是一线红丝,灵蛇一般向着他脖子袭到。
李燕豪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一时没敢冒然出手,既不敢冒然出手就只有再躲,他身躯后仰,脚下微退,刚躲过,岂料那线红丝像有灵性一般,忽折而下,直向他“璇玑穴”点到。
李燕豪大吃一惊,-忙间没有选择,身躯左旋,右掌抬起,凝八成真力向着那线红丝拍去。
这一掌应忧极快,那线红丝没躲开,被李燕豪拍个正着,按理说李燕豪这一掌功凝八成,就是根钢丝也非断不可。
岂料理虽如此,事却不然,那线红丝仅仅是向一旁荡了一下,竟没有应掌而断,不但没有愿掌而断,反而借那一荡之势,丝头折转正绕在李燕豪那右腕之上。
李燕豪心头猛震,正待抖腕,只听那轿中人娇笑说道:“李爷,你大意了,也来不及了。”
轿中人话声甫落,李燕豪猛觉腕上一紧,不但奇痛澈骨,腕上跟上了一道箍一般,而且血脉不适,半身软得酸麻。
轿中人娇笑又道:“李爷,你既是盖明的朋友,我看你不如去跟盖明那老少三口做个伴儿吧。”随着她这话整,李燕豪只觉一股巨大的-力袭上身来,自己一个身躯大有随之前冲之势。
危急之间,他暗一咬牙,下盘暗施“金刚不倒千斤坠”,然后强提一口气,反手一把抓住那根红丝。
他这一抓住那红丝,腕上紧箍之力顿减,腕上紧箍之力一减,血脉顿告畅通,右半身那酸麻之感也立告消失。
李燕豪吁了一口气,也换了一口气,双眉扬处,手上用力,一边缓缓将那根红丝后扯,一边仔细审视那根红丝。
他看清楚了,那根红丝细若人发,酷似蚕丝,但远比一般蚕丝为-,而且闪闪发光,一般蚕丝虽然也有光泽,却远不及这根红丝来得亮,他立即悟出这是一根天蚕丝。
就在他悟出这根红丝是一根珍贵异常罕见的“天蚕丝”的当儿,那顶软轿之中传出一声薄怒轻叱:“你放手。”
李燕豪淡淡说道:“姑娘为什么不放手?” 轿中人道:“我不……”
李燕豪道:“那姑娘势必出轿不可。” 轿中人冷叱一声道:“只怕未必!”
轿帘猛然一掀,一道银光疾若奔电,直取李燕豪咽喉要害。
李燕豪双眉微扬道:“姑娘,区区暗器奈何不了我。”左掌一挥,那道银光立即走斜,“笃!”地一声射进胡同墙上,那是一枝小巧玲珑的银质凤钗,远比一般凤钗短小得多。
那枝银质凤钗被震斜飞入墙,轿中人又是一声怒叱:“你敢毁我的钗儿……”
李燕豪道:“我若不出手它就要射进我的咽喉了,鲁莽之处,还望姑娘谅宥。”
说话之间,那根红丝已然被扯得紧的不能再紧了。
轿中人话锋忽转冰冷,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施煞手了。”
李燕豪淡然说道:“彼此敌对,理应如此,姑娘尽请施为就是。”
轿中人厉叱说道:“你……”
砰然一声,轿帘猛掀,黄影闪处,那软轿之前已多了个人,那是位体态娇小玲珑的黄衣大姑娘,杏眼桃腮,瑶鼻檀口,美艳动人,只是这时候他那煞白的娇靥上笼罩着一片煞气寒霜,望之令人生懔。
黄衣大姑娘出轿,李燕豪猛然一怔,脱口叫道:“兰姑娘,是你……”
可不是么,这位黄衣大姑娘可不是当日“大明湖”边那位临别还千叮咛,万嘱咐,嘱咐他上京里去找她的井家兰姑娘?
黄衣大姑娘也是一怔,但他那娇靥上煞时又是一片懔人的煞气寒霜,道:“你叫谁兰姑娘?”
李燕豪惊喜地道:“兰姑娘,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大明湖’边谭家的……”
黄衣大姑娘冷然说道:“谁认识你是谁,我不是什么兰姑娘,你认错人了。”
李燕豪怔了一怔道:“你不是兰姑娘?你不是井家的……”
“井家?”黄衣大姑娘冷笑一声道:“你别张冠李戴,错把冯京当马凉,我姓金,不姓井!”转过身去道:“咱们走!”登上软轿垂下了轿帘。
那名轿夫动作飞快,一前一后抬起软轿向着胡同那一头飞步而去,转眼间出了胡同没了影儿。
李燕豪站在那儿没动,别说拦了,他连一句话都没说,只因为他怔住了,只见他两眼发直,呆呆地,好半天才喃喃听他说道:“她不是兰姑娘,她不是兰姑娘……”
也许是我弄错了,可是她怎么跟兰姑娘长得那么像,世上有长得那么像的人么……“
“她姓金,不姓井,她的确不是井家的兰姑娘,只是她的话声怎么听来这么耳熟,难道说世上也有连话声也这么相像的人么?……”
他呆立好半天,思潮汹涌,胸气澎湃,良久良久才趋于平静,他皱起了眉,望着那已然空荡的胡同,自嘲一笑,转身要走,忽然觉得腕上缠着东西,抬手一看,竟是那根红丝,那黄衣大姑娘适才还为它下轿,如今居然丢下它走了。
一阵淡淡幽香钻入鼻中,那是眼前这根红丝散发出来的,这使得他心神为之一震,红丝犹在,黄衣人儿已渺,他竟又微有怅然之感,心里像少了件什么东西。
想丢了它,又舍不得,抬它把它缠了缠藏进了怀里。
出胡同,拐两号大街,李燕豪又来到“黄家大院”之前。
这时候天色已近申牌“黄家大院”那两扇朱红大门紧紧地关闭着,里头静悄悄地,听不到一点声息。
李燕豪心念略一转动,走过去登阶扣了门环。
门环砰砰然,才一响动,两扇朱红大门倏然而开,敢情大门是虚掩着的。
门开了,里头仍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动静。
一个意念自李燕豪脑际掠过,他心里一跳,闪身扑了进去。
片刻工夫不到,他又从黄家大院走了出来,他双眉扬得高高的,只因“黄家大院”里空空的,摆设什物犹在,只是看不见一个人影。
不用说,人跑了,“三青帮”的这处分坛撤了。
是为他而撤,还是另有原因?这不得而知。
他没在“黄家大院”找着一个人,也没找到一点藏人押人的蛛丝马迹。
难道真如那黄衣大姑娘所说,盖明那老少三口已早在半个月前被移往“三青帮”总坛了。
那么陈慕南告诉他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了解陈慕南的为人,对他,不能说的事陈慕南宁可不说,但绝不会有虚假。
那只是盖明老少三口被移走的事,连陈慕南也不知道了。
如今只有找上“三青帮”总坛去了。
可是“三青帮”总坛在何处?他不知道,他也忘了问陈慕南。
想到这儿,他心里突然一动,他想起陈慕南曾经说过,南七北六一十三省,除了“河北”之外,每个省有“三青帮”一处分坛,这是不是意味着“三青帮”的总坛设在“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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