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象更新,正月初一,在普天之下,这时候,正是大过年的时候。
在北方,这时候也是天寒地冻,朔风呼啸,阴云密布,瑞雪厚积的时候。
在这时候,只要你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只有大红、大绿、雪白三种颜色,令人心里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这就是年景,这年景,在北方一座古老的城池里,表现得更明显、更强烈、更流露无遗、更热闹、更欢腾。
有道是:“兵荒马乱难安居,太平盛世好过年!”
今年这个年头,在百姓的心中,并不一定是太平盛世,但至少普天之下,能安安乐乐,无忧无虑地过个好景年。
这座古老的城池,宏伟、肃穆、壮观。
这座古老的城池,原为唐时藩镇故地,辽圣祖实建析津县,方三十六里,开城门九。
金朝又沿辽宫筑四城,周围达七十五里,开城门十一,禁宫周围九里十三步。
元世祖时,六十里二百四十步,门十二,而宫城如旧。
至明永乐年间,将城垣缩小改筑宏大之砖城。
到了有清一代,更加若干补建,分内城外城,旧皇城及紫禁城四者,周围六十八里,为天下之第一大城。
内城九门,称正阳、崇文、宣武、朝阳、东直、阜城、西直、安定、德胜九门。
外城七门,称永定、左安、右安、广渠、东便、广宁、西便七门。
外城,那是百姓所居,没什么禁忌。
内城,大内禁苑所在,那就截然不同了,拿正阳门来说,门分二层,内一外三,形式雄浑,中门常闭,非帝王不得出入。
至于内宫的紫禁城之森严禁制,那就更不必说了。
紫禁城中,百雉云连,万瓦鳞次,九重禁地,千百楼台,甚至于金殿辇络,无不玉砌雕栏,美轮美奂。
这儿寻常的百姓,是-辈子不能擅入一步,也一辈子无福无缘一睹庐山真面目的。
北京城的年景,到处是雪白一片,粉妆玉琢的琉璃世界,到处是大红大绿,鞭炮连天,热闹喧腾。
在这瑞雪厚积的北京城中,各行歇业,家家闭户,大门口一片大红,那是或墨或金的春联。
在那洒满了爆竹纸屑的雪地上,人们顶着朔风,踏着泥泞,三五成群,缩着脖子袖着手,满面红光带着笑,不管认不认识,逢人便拱手,道声恭喜。
这时候,没人怪你唐突,没人怪你冒昧,你拱拱手满含笑地道声恭喜,别人还你的,也是一样,甚至比你更热和。
本来是,过年嘛,-年也就那么几天!
拜年,那是大人们的事,也是男人们的事,妇女们虽然也拜年,可是那要等过了初五,这是规矩。
你要问,那初六以前她们怎么办,别替她们操心,不信你挨家挨户瞧瞧去,都围着炉子在做纸牌,做各种消遣。
孩子们更不会闲着,看吧,无论大街、小巷、胡同里、雪地上,有些嘴里塞得满嘴吃的,有捂着耳朵,嘻嘻哈哈放炮的,也有打雪仗,堆雪人的。
更有那屋檐底下,三五个一堆,圈在地上掷骰子,玩牌赌博的,无论玩的、吃的、赌的,全是花的平日难有的压岁钱。
尽管小手冻得鲜红,尽管鼻子下面拖着两条清鼻涕,他能呵呵手,搓搓手,或者是猛一吸,或者是拿袖子那么一抹,仍然玩他的,那兴趣是丝毫不减。
对于那天寒地冻,呼啸的凛烈北风,根本没当回事儿。
这就是跟天寒地冻冻不了那颗暖和的心,凛烈寒风吹不走满脸的笑容的大人们是一样的。
这就是过年,这就是北京城里的年景。
可是,就在这百业停歇,万民尽欢,难得有这么一次,家家老小团聚,高高兴兴连一句不吉祥的话都不许说的时候。
北京城里来了个打从腊月底日至今的第一个异乡人!
怎知他是异乡人呢?只因为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回家去过年,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也没人认识他。
而且,这时候,有钱的是狐袍貂裘,没钱的也大红大绿,换上了粗布新装,唯独他不是,他只是一袭陈旧衣衫。
这个人,是个读书的相公,穷书生。
这书生从永定门进了北京城,孑然一身,一个人既无行囊,也无书箧,就那么孤零零的一个人!
看上去,这书生有廿多岁的年纪,肤色白皙,剑眉入鬓,凤目重瞳,唇红齿白,俊是俊极,美是美极,可惜一副落拓潦倒寒怆相。
人家都是既厚又暖的新衣裳,新行头,他却是一袭白里带黄的夹儒衫,而且,那儒衫的下摆上,还溅着泥星。
人家都是满面红光满面笑,他却是蹙着额头皱着眉,而且,那脸色也显得颇为憔悴。
总之,年的气氛,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丝丝,欢乐的气氛,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丝丝。
人家都一家老小团聚,高高兴兴的过年,他却孤零零地一个人离乡背井,异地飘零,来到了北京。
衣衫单薄,满面憔悴,十足地落拓、潦倒、寒怆,八成儿他是个遭了变故,无家可归的落难人。
按说,北京城里这到处欢乐的年景,对他该是十分扎眼刺心的,然而他竟视若无睹,两眼前视地木木然往前走,似乎根本无动于衷。
相反地,他一进了城倒引得人人注目,个个不由自主地投过诧异讶然-瞥,那一瞥中,带着不少怜悯与同情。
街上的人们,有的冲着他满面含笑地拱起了手,可是一见着他那一脸木然神色时,倏地脸上笑容凝住,手举在那儿,讶疑地望着他从身边过去,那双目光还把他送出老远。
就连那城门口,逢人便伸手,冻得浑身打哆嗦的要饭化子,也都是诧异地看着他,而没向他伸手。
那是这些眼尖的要饭化子看准了,这位读书相公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自己都可能有这顿,没那顿的,哪有能力施舍人?
看归看,等他走过去之后,大伙儿又恢复了欢乐,又是一片盈耳不绝的拜年恭喜声。
书生,他不管别人是拿什么眼光看他,也不管背后有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低低议论,一个人目不斜视,无动于衷地进了南城,直上南大街。
这时候,他来北京,也有可能是来投亲的,可是他没往别处走,却到了一叫家名唤“悦来”的客栈前面。
在年初一,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出外经商的也好,游学的也好,人家都回家过年了,哪还有住店的客人?
是故,当然地,客栈也不例外地关门歇了业。
书生到了悦来客栈前,看见大门上红纸墨字,写着:“拱手恭迎五路客,开门纳进四方财”的春联,听闻门内的阵阵呼五喝六及骰子与碗相撞的叮叮声响,眉锋微皱,有着片割的犹豫,但是,他终于还是抬起了手,敲了门。
剥啄之声-起,门内顿时寂然,随听有人问道:“谁?”
书生,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我!”
客栈那两扇门,“呀”地一声开了,但不是全开,而是半开,一名中年汉子由里面伸出了头,一阵刺骨寒风卷进,冻得他一哆嗦,一眼望见书生,他愕然问道:“您这位读书相公是……”
书生截口说道:“外面天冷,可否让我进去再说。”
中年汉子略一犹豫,开大了门,书生迈步走了进去,中年汉子顺手忙又关上了门。
门里,放着一只大火炉,炭火熊熊,好暖和,柜台上,里外站着几个人,本是在那儿掷骰子,赌兴正浓,一见书生进来,全部停了手,望了过来。
书生只望了那几个-眼,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只火炉伸出了双手,烤了烤,取取暖。
适时,那开门的中年汉子跟了过来,转到书生身前,抬眼相望,道:“您这位读书相公是……”
也许有了暖意,书生笑了,那口牙好白,道:“掌柜的,过年好,恭喜发财了。”
大年初一,谁都愿听吉利话,那名中年汉子连忙拱起了手,脸上绽开了笑容,道:“相公过年好,恭喜,恭喜,您相公是……”
他还是不忘问来意,本来是,大年初一各行各业都不做生意,关起门来过年,突然进来这么一个落拓潦倒的穷困书生,那自然是要问个清楚。
书生没在意,笑了笑道:“掌柜的,我既然走进客栈,你说我是干什么的?”
中年汉子一怔,讶然说道:“相公,今儿个是大年初一……”
书生笑道:“掌柜的不必解释,难道说我这个读书人,连大年初一都不知道,大年初一难道就不必住店?”
他相公说的好话,亏他还是个读书人,也亏他还知道,这时候人人都回了自己的家,哪里还有住店的?
那年头做生意的都厚道,讲究一个和气,和气才能生财,中年汉子自不便这么说,搓搓手,忙赔上笑脸:“那倒不是,不过,这是由祖先传留下来的规矩,不到初六不做买卖不开门,再说,伙计们都回家过年去了,也没人侍候客人……”
书生他没理上一句,针对下一局,他截了口道:“那没关系,我只要一间房,有地方住就行了,打水、倒茶、吃喝,一切我自己来,如何?”
他倒是挺能将就的。中年汉子哭笑不得,一时愣在那儿,搓手干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书生望着他一笑又道:“掌柜的,你放心,饭钱、店钱我加倍,保证一个不少你的。”
中年汉子窘笑道:“您相公是明白人,那倒不是……”
书生没容他往下说,立时已截了口道:“掌柜的,做这行买卖,朝送南北,暮迎东西,你掌柜的也该是个明白人,你瞧我这身寒怆打扮,还能看不出点什么吗?我,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孑然一身,瓢萍四海,流浪江湖。不过,你掌柜的放心,我说过,饭钱、店钱,我一文不会少你的,而且加倍,我虽然落拓、潦倒,这几个钱我还拿得出……”
中年汉子又着了急,一张口,刚要说话。 “掌柜的,你听我把话说完!”
书生已接着又道:“我知道,大年下住店,没这个道理,也引人诧异,可是北京城中我一无亲,二无故,更没有朋友,我只好住店,大年下讲求吉利,大年初一来了客人,进了门的财路,你掌柜的不该往外推,再说,我素闻北京人忠厚、热诚、好客,对我这个无家可归,无年可过的异乡落拓读书人,你掌柜的也不该不行个方便,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不愧是读书人,书生好一口犀利词锋,他先以过年人人都求的吉利扣人,然后又以两字“可怜”软人心肠,求人方便。
中年汉子没话说了,好半天才红着脸迸出一句:“相公,我不是掌柜的,做不了主!”
书生呆了一呆,失笑说道:“原来我弄错了,那么哪位是掌柜的?”
中年汉子向着柜台里溜过一瞥道:“当家的是我爹……”
适时,柜台里站起个身穿长袍,头戴瓜皮小帽儿的矮胖老者,他冲着书生一拱手,道:“相公,您恭喜,小老儿便是……”
向着中年汉子-摆手,道:“大顺,这位相公说得对,大年初一客人上门,咱们该讨个吉利,出门在外不容易,谁都有个困难的时候,咱们也该给人个方便,去,收拾一间雅房去。”
中年汉子应了一声,转往后面去了。
矮胖老者却转望书生又拱起了手,道:“相公,大年初一发利市,大吉大利,说起来,小老儿该谢谢相公,这几天饭钱店钱,小老儿奉送了,等过了初五咱们再算,相公现在大年下住了我的店,那就是小老儿的客人,家里有什么您相公吃什么,可没什么好的款待了。您相公请先坐坐,喝杯热茶,嗑点瓜子吃点糖,房间马上就收拾好了!”说着,并走出了柜台,迎向书生。
北京人不愧忠厚、热诚,不说别的,单凭这两番话就够感人,别的地方只怕很难碰到。
书生他本有些感激,听了这后面这番话,再想想自己那将近无赖地凭口舌扣人,不禁又有点惭愧。
一见矮胖老者行出柜台,他忙也迎了上去,难掩激动,且流露着羞惭地拱起了手,道:“老掌柜,多谢了,好心有好报,你掌柜的今年一定发财!”
矮胖老者笑眯了老眼,道:“相公,小老儿再谢谢您这句口采,小老儿今后若是发了财,那全是您相公今日所赐!”
说着举起手,往柜台旁一张桌子上让客。
书生笑得很不安,道:“掌柜的,我自知唐突、冒昧,蒙你掌柜的给予方便,我已不胜感激,怎好再……”
矮胖老者不容他说下去,一个劲儿地请书生坐。
书生婉拒不得,只好坐下,坐定,一杯热腾腾的香茗下肚,书生的脸色恢复了点红润。
白里透红,憔悴之色尽扫,这一下更显得俊美绝伦倜傥不群,尤其难得的,他还隐隐透着一种常人所没有的慑人气质。
一时只看得矮胖老者直了眼,他瞪着老眼,直愣愣地瞧了半天,才突然迸出几句话,道:“相公,恕小老儿直言,就像您相公适才所说,小老儿做的这行买卖,朝迎南北,暮送东西,见识过的人不计其数,依小老儿看来,相公您不像是个贫贱出身,府上哪儿,怎么落到今天这般境地?”
书生脸上的神色,忽然显得黯然,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道:“掌柜的一片热诚,我不敢相瞒,我出身书香门第,也是大户人家,只因有一年,唉!大年下的,这种事儿不提也罢,掌柜的,我在你这店里,说不定要住上一年半载,日子长着呢,以后我总会奉告的……”
矮胖老者察言观色,心中似已了然,他顿显不安地忙道:“是小老儿口快心直,不该动问。”
书生淡淡地笑了笑,道:“掌柜的说哪里话来,掌柜的要这么说,我就越发地不安了,至于掌柜的问我是哪里人氏……”
顿了顿,接道:“我祖籍北京,寄居江南,小的时候,我也一直住在北京亲戚家,到了十岁那年才离开的。”
矮胖老者接口说道:“怪不得小老儿第一眼就觉得相公面善,好像当年在哪儿见过,可就是人老脑筋差,一时想不起……”
书生略一犹豫,淡笑道:“掌柜的好记性,我并没有来过这一带,倒是当年家父曾在掌柜的这儿住过店。”
矮胖老者“哦”地一声,说道:“原来相公的老太爷光临过,那就难怪了,只是……”
书生淡淡地说道:“不知掌柜的还记得不?十八年前,有个读书的文士,一匹瘦马,一只书箧,一根玉箫……”
矮胖老者“砰”地一声拍了桌子,霍地站起,瞪大了老眼,满脸激动地道:“小老儿想起来,小老儿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位读书相公,跟相公相貌一模一样,那根玉箫,那根玉箫,对,对,一点没错,一点不差,小老儿还记得,那天老太爷一大早便被神力侯府的差爷们请了去……”
书生点头说道:“掌柜的好记性,令人佩服,正是这么回事。”
矮胖老者大笑说道:“十八年前老太爷光临,十八年后您相公又登小老儿的门,巧,巧,巧,这真是有缘,这真是有缘,要不是您相公提起那根玉箫,要不是当年那回事儿给予小老儿印象太深,险些吓破小老儿的胆,来往这么多客人,小老儿说什么也不会记得这么牢。”
书生含笑不语,矮胖老者一个人却仍不住地摇头叫巧,须臾,他忽地抬眼投注,敛去了笑容道:“相公,当年老太爷是被神力侯府的差爷们请去的,莫非老太爷当年跟神力侯府有什么……”
书生笑了,但显见得有点勉强,还有些悲愤意味,道:“布衣草民,何幸得攀亲贵?那是因为威侯夫人突垂青睐,有意要买家父那根玉箫!”
矮胖老者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那就没关系了,恐怕相公还不知道,十年前神力侯府已遭巨变,神力傅威侯满门惨被抄斩,大大小小数十口无一幸免,只有几个贴身护卫逃走……”
书生唇边飞快地闪过一丝抽搐,点头说道:“我知道,我就是那年离开北京的。”
矮胖老者没留意书生那异样神情,一顿说道:“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傅威侯赤胆忠心,柱石重臣,盖世虎将?当年声势显赫,便是皇上也惧他几分,依为殷肱,不料后来却落个满门抄斩,这真是震惊天下的大事,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半点不差。”
书生目中微现晶莹之光,淡淡说道:“宦海风云,变幻莫测,古今由来如此,赤胆忠心每每难有好结果,弄权奸佞却反既久且长,天道如此,夫复何言!”
听口气,他也甚为那位神力威侯不平。
矮胖老者抬头说道:“相公您错了,那不过是迟早而已,争弄权势,陷害忠良的奸臣,到头来也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书生淡笑不语,未表示意见。
矮胖老者却接着又道:“小老儿真不明白,凭神力博侯爷那身马上马下,万人难敌的好武艺,别说大内禁卫军,就是倾天下兵马也奈何他不得,他为什么甘心……”
书生截口说道:“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这正是神力傅侯爷赤胆忠心所在,也正是他令人敬佩的地方。”
矮胖老者摇头嘘唏,一时无语,但旋即他又抬头说道:“听说神力傅侯爷遇难之后,皇上就懊悔了呢。”
书生眉梢儿微挑,话声微有冷意,道:“人头都落了地,懊悔又有什么用?”
矮胖老者点了点头,再度默然。
沉默了片刻之后,书生忽地问道:“掌柜的可知道,神力傅侯爷坐的是什么罪名,满门遇难后,又葬在何处么?”
矮胖老者摇头说道:“那是朝廷的事,咱们百姓怎会知道?”
书生呆了一呆,失笑说道:“说得是,我好糊涂,掌柜的,别谈这些了,事情已成过去,是非曲直,是对是错自在人心,苍天有眼,冥冥有知,这段沉冤总有一天得雪的,大年初一老谈这些,未免……”
笑了笑,住口不说。
“相公说得是!”矮胖老者赧然笑道:“小老儿还没请教相公的贵姓大名!”
书生道:“岂敢,我姓朱,草字汉民。”
矮胖老者道:“原来是朱相公,小老儿失敬!”
又谈了几句,后院中步履响动,跟着走进适才那名中年汉子,他走到桌前恭谨说道:“爹,房间收拾好了,您要不要去瞧瞧?”
矮胖老者笑着站起,道:“相公,走,让小老儿陪您瞧瞧去。”
书生忙也站起,谦逊了一句,跟随矮胖老者行向后院。
后院共有三排客房,左右各四,对面是两间。
矮胖老者领着书生,直向那对面两间中,居右的一间行去,这一间,已经被收拾得窗明几净,点尘不染。
对书生来说,他是太满意了,本来是,这时候住店,人家又是那么一片热诚,给他方便已是不错,何况人家声言这几天店钱、饭钱全部奉送,他怎么也不好苛求。
因此-进了房门,书生未等人家问,便立即点头,满口感谢。
矮胖老者笑道:“只要您相公满意就行,大过年的,人手少,侍候不周的地方,相公多多包涵,其实,相公恐怕还不知道,当年老太爷投宿小号时,住的就是这一间!”
刹那间,这间房间又给予书生一种亲切感,他目光环顾,口中再致谢意,并顺手自怀中摸出一物,递向老掌柜的,他说,那权充吃饭的饭钱,住店的店钱。
那东西一入目,矮胖老者立刻直了眼,那不是雪花花的白银子,而是一颗拇指般大小的明珠。
固然,一半由于老掌柜的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也没见过这种贵重之物,主要的是,这东西竟出自一个看来落拓、潦倒、穷困的读书人之手。
这,足够一个八口之家过半辈子的,可是老掌柜的他摇摇头,且一脸正经地拒不肯受。
他说得好,这几天本是奉送。
书生却也执意不肯收回,笑着说:“掌柜的,你不是说初六开始算么,我也说过,有可能,我要在宝号住上一年半载的,我既然拿出来了,你说我怎好再把它收回?这样吧,先存在柜上将来一并算,咱们多退少补,行不?”
老掌柜的又说,这东西太贵重,他负不起这个责任,倘若一旦丢了,他卖房卖地,甚至于卖老婆孩子也赔不起。
书生失笑说道:“掌柜的这是什么话,我虽然落拓,但区区一颗明珠,我还不放在眼内,便是丢了我也不会让你掌柜的赔!”
老掌柜的他仍然不肯。
最后书生只有正色说道:“掌柜的,吃饭有饭钱,住店有店钱,我不是吃白食,住霸王店的无赖,掌柜的你要再不收,我立刻就走。”
说好说歹的,半逼半塞,这才好不容易地把那颗明珠交到了老掌柜的手中去,今年,他真发了大财了。
老掌柜的是明白人,他不敢认为这是好心好报,只认为书生是有意助他兴旺,心中感激莫名,老眼也见了泪光,以颤抖的手把那颗明珠小心翼翼地纳入怀中,口中却颤声说道:“相公,大恩不敢言谢,小老儿我领受了,现在这小号是相公您的了,相公愿住多久就住多久。”
又待了一会儿,老掌柜的躬身告退,颤巍巍的带着满脸泪渍出门而去。
目送那矮胖身影离去,书生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微锁双眉,令人难以意会的一段愁。
望着那院中积雪,他出了-会儿神,然后随手掩上了门,走到桌前坐下,又呆呆地默坐片刻,突然出声轻叹,自袖底拿出一物,那是柄通体雪白,毫无瑕疵的玉箫。
他把玉箫放在枕头底下,接着又探怀摸出一物,那是一张折叠很小的素笺,一封信。
那张本应雪白的素笺,如今已色带微黄,想必这封信已经经过了不少时候,是很久以前的。
但那素笺上行行字迹的墨泽,却是丝毫末退,显然,那是上好的墨汁写的,不然不可能经过长时间而色泽不减。
素笺上,密密地写满了字迹,由于字迹细小,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但那娟秀字体,一望可知是出自兰闺中人之手。
而且,那素笺的上端,还横印着三个较大的朱砂红字,赫然是:“亲王府”三字。
亲王,为当朝宗室封爵之最高等,称“和硕亲王”,屈指算算,当朝没有几个,这信笺上横着“亲王府”三字,却并未标明是什么亲王府,哪个亲王府,因之,很难肯定这封信是出自紫禁城中的哪一家皇族。
也不知道信里面写了没有,要是写明了,那自不必说,要是未写明,那就要看收信的人自己知不知道了。
书生低头看着信笺,越看眉锋皱得越深,越看脸上的神色也越令人难以意会,越复杂。
突然他似有所觉,迅速地折好信笺,又把它揣入怀中,刚放好,一阵步履声来至门外,紧接着门外有人说道:“相公,您请开门,我送火盆来了。”
书生连忙站了起来,道:“只管请进,门没拴。”
只听门外应了一声是,门开处,那名唤大顺的中年汉子,端着个炭火熊熊的火盆,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孩子提了一篓炭,先后进了门。
书生道:“大顺哥,这是……”
那名唤大顺的中年汉子放好火盆,搓搓手,笑道:“是我爹怕相公耐不住寒,大年下没人住店,也没烧炕,所以命我给相公送了个火盆来,这儿有炭,用完了,相公只管招乎,我随时再送来。”说着,双双告退出门。
书生送至门边,感激地道:“老掌柜真是太周到了,麻烦替我谢了。”
中年汉子连称应该,并道不敢,躬了躬腰,他刚要转身,书生忽又说道:“大顺哥,我请问-声,往天桥怎么走?”
那名唤大顺的中年汉子一怔,道:“怎么,相公要到天桥走走?”
书生道:“闲着也是闲着,大年初一,天桥必然比平日里更热闹,我想去逛逛,看看热闹,只不知怎么走法?”
那名唤大顺的中年汉子忙道:“相公说得是,打从今儿个起,天桥那边一直要热闹到灯节,到正月十五元宵闹过花灯后才恢复平常,您相公既有意要去逛逛,瞧瞧热闹,我禀知我爹一声陪您去。”
书生道:“不敢劳动大顺哥,我另外还有事儿,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
他这么一说,那名唤大顺的中年汉子倒不好再说同去了,略一迟疑,道:“天桥不远,就在这附近的,您相公只须顺着南大街一直往西走就可看到!”
书生笑道:“原来就在这附近,我小时候虽然住在北京,可一直……没出过门,所以,北京城这些个热闹的地方,我是一处也没去过,好,大顺哥,谢谢你了。”
那名唤大顺的中年汉子,谦逊了两句,躬身而去。
书生也转身回到房中,自枕头下取出那根玉箫,然后掩上房门,缓步向前面大门行来。
在柜台外面,又碰见了老掌柜的,又跟老掌柜的谈了几句,这才走出店门。书生出了悦来客栈,刚踏上南大街,由对面一处屋檐下站起个冻得直发抖的要饭化子,要饭化子一手拖着打狗棒一手端着破碗,抖着两条腿,沿着屋檐下也往西行去。
书生潇洒迈步,背着手,一直往西走,可是他过了正阳门前那条大街后,他不再往西走,忽然转向北,折入一条胡同内。
看来他并不是要去天桥,天桥在西南方,他怎么不住西南反折向了北,而且是拐进了一条胡同里去呢?
所谓要到天桥逛逛之语,那想必是托词。
那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书生行迹本就神秘,他有秘密,该不算稀奇。
可是,怪的是,他这儿一拐入胡同口,那名一手拖着打狗棒,一手拿着破碗的要饭化子,也低头折进了胡同。
敢情这还真巧!
书生,他似乎没有留意,本来是,路是人走的,你可以走,人家自也可以走的,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书生一进胡同,步履突然加疾,走没多远,一转弯便又拐入西面一条支胡同内。
这下要饭化子可急了,他不冷了,两条腿也不抖了,步履一紧,飞快跟了上去,一头也钻进了靠西那条支胡同。
但,当他转入这条支胡同后,他立即怔住了。
这条胡同笔直,直通西城,毫无拐弯之处。
而且,要饭化子平日沿街乞讨,北京城里,他那是熟得不能再熟,明知道这地方已没有别的分支胡同,更没有可资藏身所在。
可是,就在这一前一后,不过转眼工夫内,前面胡同内寂静、空荡,哪里还有书生的人影儿?
定过神来,要饭化子喃喃-句:“今天栽了。”刚要继续往前迈步。
蓦地里,背后伸来一只手,轻轻地拍上他的肩头:“阁下敢是要找我了?我在这儿!”
要饭化子差点儿没吓丢了魂儿,身形机伶一颤,脚下一用劲,脱弩之矢般向前猛窜而出,一下掠出去丈余。
丈余外他霍然转身,天!那书生满面含笑地就站在眼前,他脸色一变,尚未说话。
书生已然笑道:“人言北京城卧虎藏龙,奇才辈出,今日一见,果然不虚,阁下好俊的身法,好灵的反应。”
要饭化子脸一红,立即装糊涂,他瞪着眼道:“您相公这是……”
书生笑道:“怎么阁下反客为主,倒问起我来了,我正要请教,打从我一出客栈,阁下便跟定了我来,究竟为了什么?”
原来他并不糊涂,早知道了!
要饭化子那张脏脸,又复一红,道:“您相公这是说笑话,路是人走的,要饭化子两条腿,一张嘴巴,沿街乞讨,吃遍十方,哪儿不能走?怎么说是……”
书生没答理,截口说道:“若说是求我施舍嘛,要饭化子人人眼睛雪亮,阁下该看得出,我不比你阁下强到哪儿去,只差没逢人便伸手,若说是阁下见我文弱可欺,还打算在我身上打什么算盘嘛,我这一身,也榨不出点油水来,天下丐帮里,也似乎不该有这种拦路洗劫的人,若说是我行迹可疑嘛,我大不了是个落泊潦倒,无家可归的读书文人,那似乎也称不上行踪可疑,若说有什么恩怨嘛,我跟贵帮井水不犯河水,平素也没得罪过贵帮任何人,所以,我实在想不通阁下跟定我,是什么意思,阁下可否明告?”
要饭化子颇称犀利的一付口舌,在书生面前,简直成了小巫见大巫,根本不是对手,既然装了,他打算索性装到底,道:“相公误会了,我适才说过,那……”
“那今天栽了之语何解?”
书生突然一笑道:“阁下,天下丐帮里不该有畏畏缩缩的人,似阁下这种敢做而不敢当的作风,只怕会有损火眼狻猊郝狮子的英名!”
要饭化子脸色-变,目中尽射诧异,道:“相公认得本帮北京分舵郝舵主?”
书生淡淡笑道:“久仰,却一向无缘拜识。”
要饭化子略一犹豫,毅然说道:“相公说得是,敢做不敢当,畏畏缩缩,那不但有损舵主的英名,且有损本帮的威誉,再不承认,那显得小气。”
书生道:“那么,阁下跟踪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要饭化子未答,目光紧紧凝注,反问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光棍眼里也揉不进一粒砂子,你相公可是近年来崛起江湖,武林人称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
书生目中异采一闪,扬眉笑道:“阁下,好眼力,我也不敢示人小气,雪衣玉龙,那是武林朋友们的抬爱,碧血丹心,那是我自己加的,我叫朱汉民。”
要饭化子说道:“那就没有错了,阁下一向行道江南武林,为何在这个时候突然远来北方,且上北京?”
“怎么?”朱汉民笑道:“难不行行道于南七省的人,就只许在南七省活动,不许到北六省来,更不许来北京?”
要饭化子淡淡地笑了笑,道:“那倒不是,彼此皆武林同道,北京分舵又忝为地主,倘若你阁下有什么困难之处需要帮忙……”
朱汉民忙拱手笑道:“那我倒要谢谢阁下了,无事不敢北来,也犯不着千里迢迢,长途跋涉,我确有点困难,只怕贵分舵帮不上忙!”
要饭化子双眉微挑,道:“阁下只管说,北京分舵固然自知能力有限,却愿竭尽绵薄!”
朱汉民道:“贵分舵大义令人感佩,我再谢了,我想进紫禁城找位当朝亲贵攀攀交情,贵分舵肯帮忙么?”
要饭化子脸色一变,道:“敝分舵一片诚恳,阁下奈何出言相戏?”
朱汉民道:“我字字由衷,句句发自肺腑,十足地实在真话。”
要饭化子脸色再变,冷冷说道:“抱歉得很,这种事敝分舵爱莫能助,帮不上忙。”
朱汉民呆了一呆,道:“怎么,阁下适才不是说……”
要饭化子冷冷截口说道:“适才是适才,如今是如今,彼此虽同属武林中人,但道不同不相为谋,阁下倘若有意高攀满清亲贵以作进身之阶,凭阁下这人品,所学,还不算难事,正阳门就在左近,阁下自己闯去,何必求助于他人?”话落,转身就走。
朱汉民大急,忙叫道:“阁下,阁下,请慢行一步,我……”
要饭化子霍然转头相向,脸上是一片鄙夷不屑神色,道:“你怎么?你令人心寒,令人齿冷!”冷哼一声,“呸”地一声,向路旁吐了一口唾沫,掉头不顾而去。
望着那要饭化子渐去渐远的身影,朱汉民那张冠玉般俊面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神秘笑意,转身行出胡同。
天下有些事儿很怪,往往不来便罢,一来便是接二连三,接踵而至,令人有应接不暇之感。
朱汉民转出胡同,刚踏上正阳门前那条大街。
蓦地里,急促蹄声响起,三骑快马由永定门方向疾驰而来。马是罕见的蒙古种高头骏马,鞍上的人儿却是三名绝色少女,一前二后,前面那匹毛色雪白的高头健马上的那位,艳若桃李,姿压尘寰,一张吹弹欲破的娇靥,耐不住那砭骨寒风,冻得有点发白,但白里仍透着娇红。
她那无限美好的娇躯上,裹着-袭雪白狐裘,粉首上高高地挽着-簇云髻,欺雪赛霜的玉手里,还拿着一根马鞭,美目圆睁,柳眉高挑,那模样儿透着几分刁蛮,也透着几分高傲,更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养尊处忧惯了的任性。
后面两名,似是婢女模样,姿色虽然也是人间少见,但比之前面那位人儿,那只有黯然失色,不知又逊了多少。
她两个各人一身黑裘,马也是通体漆黑,不带一根杂毛,鞍旁挂着两只雕弓,箭囊里还装着几枝雕翎,马后,更悬挂着几只山獐野兔雉鸡之类的飞禽走兽。
显然,这是不知去哪儿狩猎方归。 大年初一去打猎,这姑娘过年跟别人不同。
可也不知道这姑娘是北京城哪个大户人家的闺阁。
但由那身打扮显见得这位姑娘不同于一般平日难见出绣房,长守深闺弄女红的柔弱女儿家。
由那名贵的装束,坐骑讲究的配备,及那流露自眉宇间的气质、神色,也可知她不是等闲人家的楼头千金。
大年初一的,大街上全是人,大街上放马疾驰,她也不怕撞死人,大年下给人找霉气!
由永定门起,路人忙不迭地纷纷往路旁闪躲,朱汉民看得眉锋刚皱,铁蹄已溅起一地雪泥,擦着他身边飞驰而过。
朱汉民那袭雪白儒衫下摆,本就泥星点点,如今更多添了好几片,狼狈不堪,令人有着惨不忍睹之感。
朱汉民陡有三分气,脸色一变,目闪寒光,冷哼一声,他微微地抬起了右掌,但,倏地,他又强忍怒火地放下了右掌,又哼了一声,转身欲去。
只可惜,他有息事心,人家却无宁人意,突然一阵马嘶,三匹健马昂首踢蹄而起,一个飞旋,三骑六蹄同时落地,跟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好精湛的骑术!
紧接着,背后响起声银钤般清脆娇喝:“喂,你站住!”
朱汉民充耳不闻,迈步就走。 背后那银铃般清脆娇喝又起:“喂,我叫你站住。”
她喊她的,朱汉民却如同没事人儿一般走他的。
“好大胆的狂生!”一声怒叱,蹄声再动,疾驰而至,越过朱汉民一控缰,健马长嘶声中扬起了前蹄,直向朱汉民当头罩下。
这下若被罩上,别说是个血肉之躯的人,就是块生铁也受不了,朱汉民他倏然停步,不闪不躲,昂然卓立。
路旁的行人紧张投注,俱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还好,朱汉民福命两大,不,该说是马上人儿的福命两大,她没有真的伤人,健骑半旋,砰然的一声,铁蹄落了地,雪泥横飞,泼出老远,只差半尺没溅上朱汉民。
路旁,响起了数声难以抑制的惊呼,朱汉民他却颜色不变地傲立如故,冷然投注,一语不发。
眼前,健骑上,是那后行两个婢女模样的少女之一,她“咦”地一声,说道:“不错嘛,是挺大胆的!”
适时,那白裘人儿领着另-名婢女模样的少女,也双骑分前后地驰了过来,当她一眼看清朱汉民之时,她那张吹弹欲破的娇靥上,神色微微一怔,紧接着美目中掠过一丝异样的神采,但,旋即,一片冰冷,又罩上了寒霜,那模样儿,比那刺骨的寒风,厚积的白雪还冷!
既有点像神圣不可侵犯,又有点像高傲不可亲近,令人目光丝毫不敢放肆,丝毫不敢随便。
适时,居左那名黑裘人儿开了口:“喂,你聋了么?”
朱汉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耳朵很好,不聋!”
居左黑袭人儿柳眉微挑,道:“那么,我家……姑娘叫你,你为什么不停步?”
朱汉民冷冷说道:“问得好,北京城里的人,该通礼数,连个称呼都设有,我知道她叫谁?即使她是叫我,我凭什么又非停步不可,大街上驰马,罔顾人命,污人衣衫,我还没有找你们呢!”
本来是兴师问罪,却不料挨了-顿抢白,居左的黑裘人儿脸色一变,叱道:“她呀她的,好没规矩的人。”
朱汉民道:“规矩也得看对谁,礼尚往来,不是她难道还是我不成!”
居左黑袭人儿哑了口,居右黑衣人儿却代她羞恼地怒叱说道:“好大胆的狂生,不给你点颜色看,你还不知北京城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马鞭一扬,“刷”地一声,当头抽下。 白裘人儿适时一声轻喝:“翠儿,住手!”
居右的黑袭人儿闻声沉腕,鞭梢由朱汉民眼前掠过,只差寸余便被抽上,朱汉民却是连眼都未眨一下。
白裘人儿美目中异采再闪,冷冷说道:“你的胆识,我领教过了,很不错,也不同于一般读书人,甚至于不亚于我所认识的几个人,不过……”
双眉一扬,接道:“北京城不是你炫露胆识的地方!”
朱汉民冷冷说道:“我无意炫露,不过,我不以为北京城有什么特殊!”
白袭人儿道:“你要知道,这儿是京畿重地!”
朱汉民道:“我明白,可是住在京畿重地里的人,也要讲理!”
居左那名黑裘人儿突然喝道:“你说谁不讲理?”
朱汉民看也没看她一下,冷冷说道:“大年初一,大街上驰马,罔顾人命,污人衣衫,我都有息事宁人之心,不愿追究,你们反倒不顾理曲,仗势欺人,动辄扬鞭,谁不讲理谁知道!”
居左黑裘人儿又惊又气,又待扬鞭,却又被白裘人儿拿眼色止住,她深深地看了朱汉民一眼,道:“你,姓什么,叫什么,什么地方人?”
朱汉民淡淡说道:“彼此缘仅一面,而且这一面也不大愉快,似乎没有通报姓名的必要!”
白裘人儿眉梢儿一挑,但又忍住,道:“该如此,我不愿相强,你可知道我是谁?”
朱汉民摇头说道:“不知道,我也懒得去想。”
居左黑袭人儿突然说道:“你是想死,我家姑娘是……”
白袭人儿横了她一眼,立刻截口说道:“不知者不罪,现在我叫你明白,别说我没有撞着人,就算我撞着了人,衙门里我一身承当,又干你什么事?”
朱汉民道:“那么阁下纵马飞驰,溅起雪泥,污人衣衫,这又怎么说?”
白袭人儿道:“你这身衣衫值多少钱,说吧,我赔你!”
朱汉民道:“那倒用不着,只要阁下知道这次理曲,小心下次就行了!”
白袭人儿眉梢儿又挑,尚未说话,居左黑袭人儿突又插口叱道:“给你三分颜色,你就不得了了,你要弄清楚,这是京畿,这是大清朝朝廷所在。我家姑娘别说放马疾驰,就是在大街上行猎,也没人敢哼一声,你不过一个草名……”
一句话听火了朱汉民,他目中暴射凛人威棱,居左黑裘人儿一凛住口,他却又微敛威态,淡淡地说道:“这么说来,你家姑娘是当朝亲贵了,那么我要告诉你,别仗亲贵之势压人,‘皇族亲贵’这四个字,我还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天下之地,天下人管得。什么是京畿,什么又是大清朝朝廷所在?若真要论起来,这莽莽神州该是汉家基业,贵朝强行窃据,最多暂时算个客人身份。”
这书生好大胆,这番话说得两名黑裘侍婢愣在了那儿,作声不得,白袭人儿则芳心连震,花容剧变,美目圆睁,尽射惊恐,好半天才贝齿紧咬地迸出几句,道:“不知者不罪,我对你一忍再忍,我也从没有过今天这般好脾气,但你不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竟然这般大胆,你难道不怕……”
“怕?”朱汉民扬眉笑道:“我这个人从来就不知怕为何物,别说当着阁下你,就是当着弘厉,我想怎么说也要怎么说……”
顿了顿,笑接道:“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是谁,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武林一介落魄书生,如此而已!”
“够了!”白袭人儿气得娇躯颤抖,喝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上触皇上……”
本来是,朱汉民这番话,的确对这位出身满室亲贵的白裘人儿是一大刺激,她既惊且怒,简直就不明白眼前这书生何来偌大天胆!
她美目圆睁喷火,秀眉倒挑含煞,顿时发了那任性惯了的皇族千金脾气,话落,立又挥手沉喝:“翠儿、玉儿,把这大胆狂民拿下,即交九门提督。”
黑裘二婢早就跃跃欲动,蓄势待命,未等白袭人儿说完,便自同扬冷叱,马鞭齐挥,电击而下。
朱汉民忍无可忍,双眉陡挑,冷笑说道:“这就是你们满清朝廷的一贯作风,你们大概是仗着皇族之势及一点自以为不俗的武学欺人,我要再吞声忍气,你们会以为大汉子孙,先朝遗民永远可欺了,撒手!”
单掌电出,一闪即回,再看时,原拿在两名黑裘侍婢手中的尺长马鞭,已然到了他的手中。
他振腕微震,两根尺长马鞭立刻寸断,一松手,两支鞭柄也跟着落了地,没入-地雪泥中。
然后,他抬眼冷笑,道:“阁下,我不愿为己太甚,但我也不原惯了你的下次,毁去马鞭,不过略示警戒,那是告诉你们,大汉子孙,先朝遗民不是好欺负的,我在北京城会住上个一年半载,倘若不服气,尽管带领你们那些所谓帝都铁骑找我,我随时候驾!”
话落,看都不再看三女一眼,径自转身行去。
那两名黑袭人儿惊破了胆,也气炸了肺,别说是布衣草民,便是当朝大员也没几个敢惹她俩的。
她两个何时受过这个?一见书生离去,犹以为人家是畏罪图逃,怒叱一声,便要纵骑追赶。
一眼望见白袭人儿呆坐鞍上,娇躯剧颤,娇靥煞白,两只美目红红的,泫然欲泣,呆呆地痴望着书生背影,不发一言,生似不知书生已经离去一般,不由同时大惊失色,真正说起来,跑了书生事小,气坏了这位姑娘事大,两个人连忙拔马靠近,欲待慰问。
白袭人儿却突然颤声喝道:“别理我,你两个都给我回去,我找姑姑给我出气去。”
话落,玉手抖缰,蛮靴猛蹬,健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顺着永定门前大街向西驰去。
这一下,两名黑袭侍婢又怔住了,不跟嘛,又怕姑娘她一人出事,担不起这责任。
跟嘛,姑娘的脾气,她两个最清楚,姑娘她要是叫人向东,就绝不许人向西,不听?哼!
二人互视一阵,最后只有拨马直向正阳门驰去。
一天大事,刹时间云消雾散,再看大街上,空荡,寂静,早没了行人,只剩下朱汉民一个,儒衫飘拂,犹在街那头徜徉。
蓦地里,他忽有所觉,驻步停身,转望身右一条胡同内,扬声笑道:“看来,阁下当真是跟定了我来!”
话声方落,人影一闪,胡同口出现了个要饭化子,神色冷漠,满脸不屑,正是适才的那一位,他冷冷说道:“我为你扼腕,也为你可惜!”
朱汉民未在意,淡淡笑道:“阁下,这话怎么说?”
要饭化子未答,反问道:“你知道她是谁?”
朱汉民摇头说道:“我愚昧,阁下可否指教一二?”
要饭化子冷冷说道:“她便是当朝亲贵,德贝勒德容的掌上明珠,平日娇惯任性,便是朝廷大员也得让她几分!”
朱汉民神情一震,目闪异采,但立即恢复常态,笑道:“怪不得,原来是贝勒爷德容的女儿,怎么样?”
“不怎么样!”要饭化子冷冷说道:“只怕阁下那高攀亲贵,以作进身之阶,以求荣华富贵,食美味,衣朱紫的心念成了泡影!”
显然,他是没听见朱汉民适才所说的那些话。
而朱汉民,却又不知是何用心地,立即装出一付大惊失色,懊丧欲绝的神情,愣立不语。
要饭化子看在眼内,目中突现怒火,冷笑说道:“懊悔了?怕了?是不?不晚,下次碰上多叩两个头也许还可以挽回,我化子虽然天生穷贱命,却以有你这么一个同族而感到羞耻,恨不得一头碰死在东墙,读圣贤书你所学何事?你那碧血丹心名号及这袭儒衫可以取消脱下了!为了攀附顺利,最好连你那三字‘朱汉民’姓名也改一改!”
又是一口唾沫,投过不齿不屑的一瞥,转身就走。
要饭化子走了,朱汉民望着他那背影哑然失笑,却毫不在意地摇摇头,径自飘然而去。

今天,是大年初二。
大年初二,家家户户仍然要起早,没别的,起早是为拜年,同时,要接待来拜年的亲友客人。
就在北京城鸡鸣方歇,人们起身梳洗的时候,内城正阳门的侧门也开了,门开处,十余骑快马卷起一地雪泥,飞驰而出,顺着正阳门前大街向前奔去。
蹄声杂乱而急促,这一来,立刻惊动了住在街道两旁的人家,开了门,伸出头来看了看。
但是,看了一眼之后,脸色一变,伸出的头,又连忙缩了回去,“砰”地一声,又关上了门。
谁都看得很清楚,谁也都认得出来,那十余蒙古种高头健骑之上,坐着的,全是九门提督府的差爷们,九门提督府的差爷们,平常从不轻出,些微小事,那都交给了北京城的小衙门,除非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这些个大事,譬如像追缉什么能高来高去的江洋大盔啦,捉拿什么有谋反意图的叛逆啦……
总之,那要是大事,那要是小衙门里那些酒囊饭袋应付不了的大事,九门提督府的差爷们才会出动的。
蹄声远去,那缩回头的,才又敢怯怯地开了门,探出了头,往远望,那十余健骑折向了东。
大家都在心里猜怔,东城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那十余健骑折向了东,驰入了另一条大街,而且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了下来,这家客栈,正是悦来客栈。
铁蹄刚停,居首一名中年大汉一挥手,铁蹄再动,刹那间十余健骑把悦来客栈团团围住。
看看包围已经周密,居首中年汉子点了点头,他身旁一名黑衣大汉腾身离鞍,飘落门前,举起铁锤般拳头向着门上便擂,那砰砰之声,足能震动半条街。
很快,便听到一个犹带睡意的含混话声由门内传出:“谁呀,敲门这么个敲法。”
黑衣大汉双眉一挑,道:“我,九门提督府查店的。”
“啊!”门内一声惊呼,步履之声也跟着急促响起,及门而止,一阵门栓响,两扇门呀然而开。
开门的,是那名唤大顺的中年汉子,他衣衫不整,但已睡意全消,寒风虽刺骨,他也顾不得再行扣扣子,赔上惊惶笑脸,一个劲儿地打拱作揖:“原来是九门提督府的差爷,小的不知,多有……”
“少废话,闪开!”黑衣大汉不耐烦地喝了一声,伸出蒲扇般大巴掌,一下子把大顺推开了好几步去,然后迈开大步,闯了进去,进门站定,他一蹬大顺,刚要开口。
突然,他神情一震,愣住了,通往后院的走道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而且背着手傲然卓立,一双重瞳凤目中,威棱闪射地正在逼视着他。
别的不说,单凭这身手,那慑人的目中威棱,黑衣大汉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但,倏地,他一壮胆,挑起了双眉,冷笑说道:“你出来了,那最好不过。”
适时,那带队的中年大汉带着另两名黑衣大汉也进了门,入目白衣书生当路而立,威态慑人,也不由-惊。
朱汉民却连正眼也未看他三个一下,目光只逼视着先进门的那名黑衣大汉,淡然发问道:“你们找我?”
那黑衣大汉道:“不找你找谁?” 朱汉民呆了一呆,道:“你们是……”
敢情他还不知道,大顺是好心人,忙道:“相公,这几位都是九门提督府的差爷们!”
他是有意提醒朱汉民,要朱汉民小心应付。
岂料,朱汉民突然笑了,道:“原来你们是九门提督府的差爷们,那最好不过……”
抬手一指先进门的那名黑衣大汉,道:“适才是你敲的门?”
那名黑衣大汉不明所以,爽然点头,道:“不错!”
朱汉民双眉一挑,道:“人所共知,九门提督府负责的是京畿安全,怎么你们九门提督府的人,会知法犯法?”
那名黑衣大汉脸色一变,道:“你说谁知法犯法?”
“我说你们!”朱汉民泰然说道:“据我所知,你们那个皇上颁有禁令,大年初-到初三这三天之内,严禁大小衙门惊扰民家,那么你们九门提督府的人,大年初二便跑出内城,乱敲人门,这叫什么!违命欺君,这罪名你担得起么?我看你是替九门提督找麻烦,等于摘他的顶子。”
一句话听得那名黑衣大汉吓白了脸,机伶一颤,站在那儿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为首模样的中年汉子,却突然冷笑一声,跨前一步,望了朱汉民一眼,冷冷说道:“没想到你还挺会说话,也挺会吓唬人的。”
朱汉民淡淡说道:“我说的是实话,是不是吓唬人,你自己明白。”
那中年汉子道:“不错,皇上是有这条禁令,可是你要知道,我等是奉命拿人!”
朱汉民道:“那是九门提督不想戴他那个顶子了。”
那中年汉子道:“皇上虽有禁令,过年三天内不许大小衙门惊扰民家,可是皇室亲族也不能任那无知狂民凌辱!”
朱汉民“哦”了一声,扬眉笑道:“原来你们惊师动众,铁骑四出,就是为了昨晚那件事,那好办,我承认我昨天冒犯了你们主子的亲族,可是你知道是谁凌辱谁?”
中年汉子道:“是你不知死活,凌辱了德兰郡主。”
“你错了!”朱汉民淡淡道:“她理缺,我没找她已算是天大的容量,她却反过来找我,她摆起官威,仗势动手打人,我完全出于自卫,要说凌辱,那只能怪她学艺不精,武学不够好,要不然我这条命昨天就断送在当场了,这个理我找谁说去?”
中年汉子冷笑说道:“你要讲理,九门提督府讲去!”
朱汉民挑了挑眉,也忍了忍,道:“你们难道不分是非曲直?”
中年汉子道:“九门提督府自会给你个是非曲直。”
朱汉民目中威棱一闪,道:“别尽拿九门提督府压人,九门提督府没什么了不起。别说小小的九门提督府,就是紫禁城深宫大内,我也是要来便来,要去便去。”
中年汉子勃然变色,冷笑说道:“好大胆的狂民,想必你是仗恃着一身颇称不俗的武功,你既不把九门提督府放在眼内,那你何不跟我去一趟。”
朱汉民笑道:“我本有心去一趟,不过,那得看我什么时候高兴,再说,你这个官儿也太小了一点了,面子不够!”
中年汉子脸色再变,冷笑道:“要什么官才够资格,你莫非要纪大人亲自来迎?”
“不敢!”朱汉民道:“我不敢惊动纪大人,但起码也要阿步多来。”
中年汉子一惊退步,骇然说道:“你认识我们大领班?”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我一介草民,哪有这等荣幸?”
中年汉子暗暗松了一口气,立即又一副凶狠相:“谅你也没有那么大福份,凭你也不值得惊动大领班。”
朱汉民说道:“对你们这班摆官威,仗人势的脚色,我懒得多说,我说你请不动我,不信你就试试看!”
话落,转注大顺,一笑说道:“大顺哥,你忙你的去吧,这儿没你的事。”
大顺有点犹豫,朱汉民一笑又道:“大顺哥放心,凭他们还奈何不了我。你只管忙你的去,要不然待会儿他们会连你一起抓走!”
衙门头唬人,九门提督府去不得,大顺一哆嗦,连忙拔腿行向后院,一边走心里还直嘀咕:“原来这朱相公竟是个会武的江湖人,怪不得……”
“十八年前,他父亲被神力侯府的差爷请了去,十八年后的今天,九门提督府的差爷们又来抓他,他到底是……”
当然,他是想不通,凭他,只怕一辈子也难懂。
只听那中年汉子一声冷笑:“爷们自然不信!”一挥手,先前那黑衣大汉闪身扑出,大巴掌一递,抓向朱汉民前胸,出手如风,颇也快捷。
朱汉民冷冷一笑道:“别说你,就是北京城的所谓铁骑统统搬来也未必行,不给你们点颜色看,你们会以为百姓永远可欺。”
没见他动,可是那黑衣大汉已然吃了苦头,闷哼一声,抱腕飞退,痛得龇牙咧嘴,直不起腰来。
倘若问他是怎么挨上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一下子镇住了另几个,为首中年汉子勃然色变,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大胆狂民,京畿重地,你敢拒捕!”
便要二次挥手传令全上,蓦地里蹄声响动,一骑快马溅雪飞泥,疾驰而至,直抵悦来客栈门口。
鞍上一名锦袍老者离鞍而起,飞射入门。
中年汉子一惊收手,立刻一派恭谨,哈腰躬下身躯:“属下见过大领班!”
原来这锦袍老者便是九门提督府护卫大领班阿步多。
这名儿不类汉人,必是个旗人官儿。
大领班阿步多灰髯拂动,一双老眼精芒四射,凝注朱汉民一眨不眨,一动不动,对中年汉子那躬身哈腰一派恭谨的施礼请安,竟似听若无闻,视若无睹。
中年汉子呆了一呆,忙又一躬身,道:“禀大领班,此人便是昨日……”
阿步多霍然而醒,目光不离朱汉民,一摆手,道:“大人有命,不得再行拿人,即刻撤回人马!”
中年汉子又复一怔,可是他却没那个胆问,哈着腰,连声唯唯地退了下去,而且是一直倒退出门外去。
他一退,那两名黑衣大汉,连同那名吃了哑巴亏的黑衣大汉,自然也低着头跟着退了出去。
先前声言要拿人,冒犯亲贵罪不轻,如今却又不许拿人,即刻撤回人马,似乎一天大事顿化乌有,那么容易,九门提督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便是朱汉民也诧异不解,他皱了皱眉,望了望阿步多,尚未说话。
阿步多突然开口说道:“阁下贵姓大名?”
朱汉民眨了眨眼,笑道:“怎么,莫非大领班有意跟我谈谈?”
阿步多又问:“我请问阁下贵姓大名?”
朱汉民仍然未答,笑了笑道:“我正盼望着大领班到来,就是大领班不来,我也非让他们把大领班搬来不可,倘若大领班有意跟我谈谈,何妨屈驾片刻,先让他们回去!”
阿步多似有犹豫,朱汉民一笑又道:“怎么,以大领班的职位、武学,难道还怕我这一介草民,江湖落拓书生吃了不成?”
九门提督府的大领班护卫之首,非同小可,权压半个北京城,小一点的官儿见着他都得低头,他能示弱?
阿步多的老脸一红,立刻挑眉传令,一时蹄声得得,十余名九门提督府的差爷,刹时间走得一干二净。
听听蹄声远去,阿步多又开了口:“如今阁下可以说了吧?”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如果我说我姓朱,叫朱汉民,大领班未必认识……”
阿步多一惊动容,同时老脸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道:“原来阁下便是当今武林中的第一高手,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汉民朱大侠。阿步多久仰!”
朱汉民呆了一呆,笑道:“大领班为九门提督府护卫之首,平日大驾难出内城一步,竟也熟知武林中事,令人好不佩服!”
阿步多似乎听若无闻,深深地看了朱汉民一眼,道:“朱大侠以前可曾来过北京?”
朱汉民笑道:“大领班何有此一问?”
阿步多道:“我看朱大侠好生面善,就像在哪儿见过!”
朱汉民笑道:“大领班记性不差,事隔十年,多亏大领班还依稀记得我!”
阿步多呆了一呆,道:“十年……”
“不错,十年!”朱汉民点头说道:“大领班仔细想想看,你以前还抱过我!”
阿步多机伶一颤,双目奇光暴闪,瞪目张口,失声说道:“那么,你是……”
朱汉民神情忽地一阵激动,含笑说道:“大领班忘了,我还有个姓名,姓博,叫忆卿!”
阿步多如遭雷击,大叫一声:“果然是小侯爷,想煞阿步多了!”老泪泉涌,翻身拜倒。
朱汉民身形如电,一闪而前,双腕疾探,托住阿步多,面上含笑,目中却也现了泪光,道:“阿步多,你这是要折煞我!”
阿步多发须俱动,老泪满面,颤声说道:“见小侯爷如见威侯,阿步多焉有不拜之理!”
朱汉民道:“阿步多,别这么说,我不是威侯所出,有资格承袭的,只有我妹妹小霞,如今我只是一介武林草莽朱汉民,你快起来!”
阿步多还待不肯,朱汉民突然正色说道:“阿步多,倘若这消息走漏,传入大内,势将为纪大人惹来麻烦,你我都不能连累纪大人,快起来。”
这句话立即生了效,阿步多一震,连忙站直身形,道:“恭敬不如从命,小侯爷恕阿步多死罪。”
泪眼模糊,望着眼前朱汉民,猛然又是一阵激动,悲声叫道:“天可怜地阿步多还能活着见小侯爷一面,如今就是死也无憾了,小侯爷,你知道,侯爷跟夫人死得好冤,死得好惨……”
朱汉民一阵悲痛刺心,点了点头,没说话。那倒不是没话说,而是喉头被什么东西所堵住,说不出来。
默然相对了片刻,朱汉民忽地举袖拭泪,笑道:“人死不能复生,悲伤何用,阿步多,走,到后面我房里坐坐,咱们好好谈谈,我还有话问你。”
说着,拉着阿步多往后行去,一踏进后院,迎面碰见了大顺,他听见人走了,想要出来看看,睹状一怔,刚要问。
朱汉民已然摆手说道:“大顺哥,麻烦弄-壶茶来,这位是我一位远亲,恰好任职九门提督府,适才那几位,卖了个面子,没事了。”
不等大顺有任何反应,便拉着阿步多奔向房中。
大顺愕了,半响始摇摇头,满面不解神色地转向西边屋中,不解归不解,他如今总算是放了心。
进了房,朱汉民举手让座,阿步多却拘谨地道:“小侯爷面前,阿步多不敢坐。”
朱汉民一皱眉,道:“阿步多,适才我是怎么说的,你要称呼我小侯爷,不如叫我一声朱少侠,这样我听来顺耳得多。”
阿步多一震忙道:“阿步多该死,下次-定记住就是。”
朱汉民一白手,道:“那么,坐下谈!” 阿步多哈腰唯唯,脚下却没动。
朱汉民又皱了眉,道:“阿步多,你自己看,这像远房亲戚么?”
阿步多不敢再说,只得告罪坐下,即是正襟危坐,一派恭谨之色,看得朱汉民又皱眉了,笑道:“别这样,阿步多,放轻松点,随便点,我不是说过么,我不是威侯所出,你这样岂不让我难受?”
阿步多答得感人,道:“这个阿步多知道,但威侯视您如己出,不管怎么说,您是阿步多心目中的小侯爷。”
朱汉民眉锋皱得更深,摇摇头,道:“好吧,随你怎么想吧,纪大人老夫妇两位近年来可好?”
阿步多恭谨答道:“托您的福,大人和夫人都安好,只是,只是,近年来想你想得厉害,人老了,身体也差多了!”
朱汉民双目之中倏现泪光,悲笑说道:“我该给他两位请安去,多少年了,只是我如今的身份又有所不便,阿步多,记住,回去代我请个安。”
阿步多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道:“只怕阿步多一说你来了,大人跟夫人会立刻放下一切,出城来找您,您不知道他两位……”
“我知道!”朱汉民忙道:“其实,我又何尝不念着他两位,唉,算了,暂时还是别说的好,等有了机会,我再去给他二位请安吧!”
阿步多道:“你知道,阿步多是个直肠子、急性子,有话只怕憋不住。”
朱汉民道:“阿步多,为他两位好,你怎么也得暂时隐瞒着,你知道,大内一旦知道了内情,这个罪足以株连九族。”
阿步多机伶一颤,瞪目说道:“您,您,您都知道了?”
朱汉民难掩悲痛地含泪点头说道:“是我爹告诉我的,当年要不是他二位牺牲了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如今哪会有朱汉民兄妹?”
阿步多老泪也为之一涌,道:“阿步多死罪,夏大侠如今犹健在?”
朱汉民点头说道:“我爹我娘他两位老人家都健在,只是不肯出来了。”
阿步多点头叹道:“夏大侠如今高寿怕不已近五十了,十多年未见,他一身修为只怕早已臻达金刚不坏境界了吧?”
又叹了口气,接道:“您也别难过了,当年大人跟夫人就是不忍眼见威侯赤胆忠心,一生为国,到头来绝了后,这才忍痛牺牲了少爷跟小姐,其实,若照威侯的心意,他只准换您,却不许换霞姑娘,最后还是大人偷偷地瞒着威侯把小姐送了进去,换出来霞姑娘,如今您已长成,大人和夫人应该感到安慰了。”
朱汉民挥泪说道:“他两位这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是报答不完的了。”
顿了顿,忽地抬眼说道:“阿步多,小霞被接出天牢之后,可是一直在纪大人他两位老人家身边的么?”
阿步多摇头说道:“阿步多不敢隐瞒您,自您被德郡主冒险送出北京后,他两位唯恐走漏风声,假托少爷跟小姐夭折,未出三天便也把霞姑娘送往一个民家寄养了。”
朱汉民道:“那么小霞怎会又到了亲王府中?”
阿步多一怔,道:“谁说的?阿步多怎么不知道?”
朱汉民道:“半年前我接获小霞托人带给我的一封信,信是用亲王府的专用信笺写的,她只叫我即刻到北京来,别的什么都没说。”
阿步多大惊失色,霍地站起:“这,这怎么可能?您等阿步多几天,阿步多这就回去禀明大人一声,即刻到清苑看看去!”
朱汉民呆了一呆,道:“怎么,小霞当年是被送往清苑?”
阿步多点头说道:“正是,大人跟夫人不敢把霞姑娘留在北京,可又舍不得送得太远,故就在清苑找了一户人家,给了那民家一万两银子。”
朱汉民摇头说道:“你不必跑这一趟了,信笺上是亲王府专用信笺,小霞她也要我赶快到北京来,她后来又落在亲王府,那该不会错了!”
阿步多惊白了脸,一时竟未答话。 朱汉民紧跟着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不知道——”
阿步多霍然而醒,忙道:“阿步多不敢隐瞒,您指的是哪家亲王府?”
朱汉民道:“我要知道是哪家亲王府不就好办了!”
阿步多眉锋一皱,沉吟说道:“这件事不便打听,经常在几家亲王府走动的,只有德郡主一人,问问她也许可以得到点蛛丝马迹,只是……”
似有难言之处,犹豫了一下,设往下说下去。
朱汉民却未肯放松,问道:“只是什么?”
阿步多面有难色,迟疑了好半天,才道:“德郡主自那年送您出京回来后,便离开了亲王府出家,至今没人知道她的去处!”
朱汉民一震,心中一阵悲痛,默然不语,良久始哑声憋出一句:“冶姨,您这是何苦,我爹他……”
倏地改口说道:“难道紫禁城中就没有一人知道她的下落?”
阿步多摇头说道:“没人知道,就是宗人府也不知道。”
朱汉民道:“难道贝勒府也没人知道?”
阿步多道:“那年德郡主失踪后,有次大人见着德贝勒,曾问起过,德贝勒断然回答大人不知道,大人未敢多问。”
朱汉民难掩心中悲痛地黯然说道:“我这趟北来,我爹他老人家特嘱我找怡姨打听我义父被害的内情,不料怡姨竟……”
唇边浮起一阵轻微抽搐,住口不言。
阿步多道:“夏大侠的吩咐不错,事实上,知道侯爷遇难详因的,也唯有德郡主一人,别人谁敢进大内打听?谁敢过问?”
朱汉民沉默了一下,道:“当年奉旨带禁卫军,夜闯威侯府的是谁?”
阿步多道:“额亦都的曾孙,大学士一等公纳亲!”
朱汉民挑了挑眉道:“他的府邸在哪里?”
阿步多道:“您不必找他了,后来他以经略大臣奉旨率禁旅到四川总督张广泗进剿大小金川,他办事糊涂,被皇上派了个亲信侍卫,带了他祖父遏必隆的遗刀,拿下他押解回京,在中途就把他杀了。”
朱汉民摇摇头,为之默然。
如今,这条线索又断了,摆在眼前的,知道神力威侯被害内情的,恐怕只有大内禁宫中的那位皇上跟德郡主了,德郡主出家,下落不明,那就只剩下那位皇上了。
朱汉民脑中电转,略一思忖,抬眼问道:“阿步多,你知不知道我义父当时被定的什么罪名?”
阿步多道:“这个阿步多也不清楚,事后大人曾问过德郡主,德郡主悲愤不平地只说了这么几句,对朝廷赤胆忠心,那是应该的,交朋友却不可以,威侯公私分明,交朋友何曾忘却了自己的立场?……所以,以阿步多看,有可能是为了……”
似有所顾忌,倏然住口。
朱汉民颖悟超人,立即了然,脸色一变,陡挑双眉:“好个该死的东西,我爹当年率同天下武林,平布达拉宫勾结大食人企图入侵中国之乱,虽说那是为了怕我大汉民族未出狼吻,又陷虎口,沦入更残暴的异族之手,可是实际上说来,未尝不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若没有我爹及天下武林出力,单凭他满朝兵马行么?而我义父跟我爹交往,他又不是不知道,当时他不但不闻不问,且透过我义父竭力的延揽我爹,既有当初,后来又为什么反复无常……”
那慑人威态,看得阿步多机伶连颤,那悲愤之情,更看得阿步多胆战心惊,他忙地站起,躬下了身形,急声叫道:“小侯爷,您诸息怒,阿步多这里……”
朱汉民威志一敛,摆手说道:“没你的事,你坐着!”
阿步多怯怯地应了一声,坐了回去。
朱汉民一叹又道:“说起来,我义父早在布达拉宫事件后,就该退隐了,当时如若急流勇退,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阿步多低着头道:“恕阿步多死罪,也许这是劫数,侯爷跟夫人该当归天!”
朱汉民默默地,没说话。
适时,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及门而止,接着只听门外大顺轻轻的叫道:“相公,我给你送茶水来了!”
朱汉民忙站了起来,道:“门没拴,请进来吧!”
门外,大顺应了一声,推门而入,把沏好的一壶茶放在茶几上,向着朱汉民哈了个腰,道:“相公您还有什么吩咐?”
朱汉民含笑说道:“没事儿了,谢谢你了,大顺哥!”
大顺谦逊一句,告退出门而去。
待得步履声远去,朱汉民才坐了下来,抬眼说道:“阿步多,所谓凌辱皇室亲贵,按清律会处个什么罪?”
阿步多呆了一呆,赧然说道:“您,小侯爷,这是降罪了,先前不知道是您,要是先前知道是您,咱们天胆也不敢……”
朱汉民截口说道:“你们是奉命行事,我没有见怪你们的道理,我是问你,那按清律该处个什么罪呢?”
阿步多犹豫了一下,赔上满面不安笑容,道:“小侯爷,您知道,那形同造反!”
朱汉民挑了挑眉,道:“这么说,这罪不轻,足以株连九族!” 阿步多点了点头。
朱汉民笑了笑,道:“这么大的罪,我不以为能轻易就这么算了,纪大人先下令拿人,后又收回成命不许拿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阿步多呆了一呆,道:“这个,阿步多只知道先来见大人要大人派人拿人的,是贝勒府兰姑娘身边的两位姑娘,刚才一早贝勒府又来了人,说德贝勒说的,要大人撤回人马,没说为什么?”
朱汉民笑道:“容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理了,难得!”
顿了顿,接道:“我没事了,时候不早,你回府去吧,免得是时久惹人动疑!”
阿步多应了一声是,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哈了哈腰,退了三步,转身要走,朱汉民忽又说道:“阿步多,府里如没什么大事,你向纪大人告个假,到清苑去看看也好,不过,记住,最好托个他辞,也千万别让他二位知道我来了,到时候,我会去给他二位请安的。”
阿步多迟疑了一下,终于恭谨应声:“您放心,阿步多省得!”又一哈腰,转身出门而去。
望着阿步多身形转过前院不见,朱汉民立刻皱起眉锋,回身坐下,沉思了良久,又探怀取出那张信笺看了一会儿,突又揣回信笺,起身大步出房……
他刚踏出悦来客栈大门,一眼瞥见对街屋檐下,倚着墙根,坐着个要饭化子,竟又是跟他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位。
他顿了顿步,沉吟了一下,笑了笑,竟迈步向对街行去,那要饭化子本来正满怀敌意地瞪着他,一见他不但不避,反而向自己走了过来,不由一怔,立刻翻身站起。
适时,朱汉民已然到了他的面前,屋檐下停了步,冲着他眨眨眼,一笑说道:“两天工夫不到,你我这是第三次见面了,看来,北京城未免太小了点儿,你我也太有缘了。”
那要饭化子冷哼一声,道:“要饭化子吃十方,哪儿不能坐,只许你住在对面客栈里,我化子就不可以坐在对街屋檐下歇歇脚么?”
朱汉民笑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又不是衙门官府,我管得了谁,不过,阁下,你自己也会觉得,这太巧了点儿。”
那要饭化子冷冷说道:“不稀奇,世上的巧事儿多得很呢,就像现在我刚瞧见九门提督府的大领班离去,紧接着便又看见阁下出来。”
话里带着刺儿,朱汉民不会听不懂,可是他顾左右而言他,根本就像没听见,笑了笑,道:“你阁下何不说专门跟着我的,监视我的?”
要饭化子冷哼说道:“你明白就好,既明白就留点神,事情做得秘密点!”
朱汉民笑道:“阁下,我请教,为什么,总该有个原因吧?”
要饭化子道:“帮你阁下个忙,好让阁下早日进入内城,皇上亲贵,学学食美味,衣朱紫,头戴棕眼花翎的荣华富贵!”
朱汉民扬眉笑道:“阁下,如今我已用不着人帮忙了!”
要饭化子冷冷说道:“我清楚,你已经攀上了九门提督府的大领班,可是我告诉你,那只是个供人驱策的鹰犬,职位卑贱,他没有办法带你进入内城,没办法助你发迹!”
朱汉民挑了挑眉,笑道:“不管大小、高低、尊贱,能攀上一个总是好的,也总比没有好,欲速则不达,这种事急不得,要慢慢来!”
要饭化子霍然色变,但又强自忍住,冷冷说道:“那没有用,既有了昨天的事,我以为你的美梦已成了泡影,除非你先进贝勒府叩三百个头!”
朱汉民笑了笑,道:“可是你看见了,九门提督府本来铁骑四出,到处拿人,如今我已跟他们碰了面,可仍是好好儿地。”
要饭化子一怔,半晌才道:“那算你神通广大,也许你该交卖身投靠之运!”
轻蔑地望了朱汉民一眼,满脸不屑神色,又是一口唾沫,转身要走,朱汉民眼明手快,伸手一拦,道:“阁下,慢走一步,请留驾片刻!”
要饭化子脸色变了变,回眼一蹬,道:“你要干什么?”
朱汉民道:“没什么,我想跟阁下聊聊!”
要饭化子冷冷说道:“我化子虽然吃的是剩粥残饭,可是这张嘴、这颗心是干净的,我没工夫跟那些昧于民族大义,无羞无耻,忘却了列祖列宗的人闲聊,也不屑,更不齿!”说着,转身又要走。
朱汉民适时又抬了手,笑道:“阁下既得相逢便是缘,你在北京,我在江南,千里迢迢,唯有缘才能一逢再逢而三逢,何必那么大……”
要饭化子目中怒火一闪,变色说道:“有缘?算我化子倒了八辈子霉,我老实告诉你,我没奉命下手,不过你也最好别逼我。”
朱汉民没在意,笑道:“阁下,我也不妨实说,我这个人不是读书材料,过目必忘,唯独我读了王季楚的‘扬州日记’,却是至今只字未忘!”
要饭化子一怔,旋即目闪寒芒,道:“那么,阁下……”
朱汉民一笑说道:“玩笑要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否则我是替自己找麻烦,阁下,论谦虚一点的辈份,我该称呼你……”
蓦地里,正阳门的方向蹄声震动,那杂乱蹄声之中,还夹带着阵阵叱喝之声,分明,是有人在那儿打架。
朱汉民呆了一呆,目注要饭化子,诧声说道:“正阳门前打架,有谁那么大胆?”
要饭化子淡淡说道:“你问我,我问谁?想知道,你自己有腿有眼,不会走过去瞧瞧么?”这话,说得仍不太友善。
朱汉民仍没在意,一笑点头,道:“说得是,我自己有腿有眼,干什么问人家?”
转过身形,潇洒退步,顺着屋檐向正阳门方向行去。
要饭化子望了他那颀长身影一眼,举步跟了下去。
朱汉民回顾笑道:“怎么,阁下也要去看看热闹?”
要饭化子道:“许你看,不许我看么?要饭化子本就喜欢往热闹处钻!”
朱汉民笑道:“这个热闹处可钻不得,小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打破了头,溅上一身血,大年下的,那可不太好。”
要饭化子翻了翻眼,道:“不劳你阁下操心,那是我的事,也没人逼我去!”
他满口火药气,朱汉民不再言语,一笑转过头去。
转过了这条街的大拐角,正阳门前景象立即呈现眼前,看得朱汉民眉锋一皱,停了身,住了步!
正阳门大街,距离那正阳门二十多丈处,有两人两骑正在那儿闪电般穿花交错,雪泥四溅,双掌对两拳地放手恶斗。
在街道两旁,另外还对峙着数十健骑,街右的,是以五名身躯魁伟,长相威猛的黑衣大汉为首的十余黑衣汉子。
街左的,则是十余骑锦袍汉子,个个长相狰狞,眉宇间,透现着浓重的剽悍凶狠之色。
这两方人马,一方面屏息凝神,注视着街中央那两人两骑的交锋,另一方面则互相怒目而视,摩拳擦掌,跃跃欲动。
街中央那来往缠搏的两人两骑中,那匹毛色雪白,配备华贵、气派的神骏高头健马上,坐着的是个玉面朱唇,俊美异常的白裘美少年,他,顾盼之间,娇宠流露,十足地豪门大少爷模样。
那另一匹毛色漆黑,装饰之华贵、气派,且有过于白裘美少年胯下坐骑的那匹健马上,是个俊美也不亚于白裘美少年的黑裘少年,只是,那白裘美少年满面正气,俊美之中不脱公子哥儿们的柔弱和娇嫩。
而那黑裘少年则目光阴鸷,邪而不正,森寒逼人,在俊美之中,却带着一般江湖人特具的刚强干练之气。
两者一比之下,白裘美少年,能予人一种柔弱得可怜的感觉。
同时,很明显地,那黑裘少年的一身武学,要比白裘少年高得多,而且他还未尽全力。
饶是如此,那白裘美少年已然额头见汗,渐落下风。
朱汉民眉锋微皱,回顾身后要饭化子,道:“阁下,你该认得,这两个是……”
要饭化子截口说道:“自然认得,那白马上的,是德贝勒的宝贝儿子,玉珠玉贝子,那黑马上的,则是和坤的儿子和天仇……”
“和坤的儿子?”朱汉民讶然说道:“和坤的儿子不是那被当朝招为额驸的丰神殷德么,何来这个和天仇?”
要饭化子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是和坤的儿子没有错!”
朱汉民沉吟了一下,道:“在你阁下这行家眼中,他两个,谁强谁弱?”
要饭化子道:“你阁下武林第一,岂不比我更高明?”
朱汉民淡淡说道:“过份的谦虚,会有损你丐帮北京分舵的威名!”
要饭化子陡挑双眉,道:“玉珠家传武学,虽称不凡,却难与那和天仇功力足列武林一流高手的武学抗衡,如此而已!”
“够了!”朱汉民扬眉笑道:“扼要,中肯,英雄所见略同。”
要饭化子望了他一眼,忽地说道:“阁下,眼前是千载难逢的进身之机,错过了这回很难再有下回的,无论帮帮哪一个,你阁下都不愁……”
“对!”朱汉民轻击一掌,笑说:“多谢提醒,以阁下看,我该帮哪一个?”
要饭化子冷冷说道:“和坤一身统揽军政大权,是弘历面前灸手可热的大红人,要帮你该帮和天仇了,那准保你求官得官,求……”
朱汉民没等他说完,突然举手一拱,道:“他日若有飞黄腾达富贵之时,定不忘阁下今日给我的指点!”
一笑转身,向着正阳门前斗场行去。
要饭化子直了眼,也气白了脸,狠狠地一跺脚,飞闪不见。
朱汉民根本不理要饭化子,他背着手,潇洒迈步,直趋斗场,远远畏缩在街道两旁屋檐下的百姓,都为他暗捏一把冷汗,转眼间他已走近斗场三丈以内。
那排列在街右的十余名黑衣大汉,根本就像没有看见他一般,全神贯注斗场与对方,看他都未看一眼。
而那站立街左的一群锦袍大汉中,却突然响起一声叱喝,越众驰过来两人两骑,近前双双控缰,两匹高头健马昂首长嘶,前蹄扬起,居左一骑上大汉神色凶横地喝道:“穷酸,站远些,这儿也是你近得的?”
朱汉民神色泰然,淡淡笑道:“你横什么,正阳门前打架,惊动了大内,那还得了?我还没有问你们的罪呢,给我闪开!”
两名锦袍大汉平日里骄狂不可一世,哪吃这一套?那居左的一名怒笑说道:“大胆的狂民,你是找死?”
与另一大汉同时一带坐骑,前蹄齐扬,猛向朱汉民头上罩落。
朱汉民双眉微挑,笑了笑,道:“不给你们点颜色看,你们永远不知天高地厚,你们也永远会以为百姓们善良可欺!”
身形微退,双掌并探,正好托住两匹健骑两只铁蹄,接着双腕微振,人翻马仰,两名锦袍大汉高鞍飞起,砰然两声摔落街道旁,满身雪泥,狼狈不堪,躺在那儿直发愣!其实,这下摔得不轻,他俩一时也站不起来了。
就这么一手,这么轻描淡写的一手,立刻镇住全场,那马上恶斗的两位,也不打了,各带坐骑,退往一旁,四道目光尽射惊骇诧异,向着朱汉民投射过来。
蓦地里,一声大笑震人耳鼓,只见那街右前列五名黑衣大汉中那居中的一名,仰天大笑说道:“痛快,痛快,摔得好,摔得好!”
那街左十余锦袍大汉中陡传两声冷哼,两名锦袍大汉策马欲出,那和天仇却突然伸手一拦,目注朱汉民,道:“阁下是……”
朱汉民淡淡截口说道:“没什么,江湖一介落拓书生,来看热闹的。”
和天仇道:“热闹人人可看,为什么你要伤我身边护卫?”
“那叫自卫!”朱汉民道:“贵属就在眼前,你可以问问他两个,是谁先要伤人?”
和天仇目中寒芒一闪,道:“那是为你好,他两个怕误伤了你。”
朱汉民道:“好一个为我好,我看看热闹,恐怕还不会落个马蹄践身,头破血流,横尸就地,倒是他们倚仗官势,凶恶如虎,令人可怕,所幸我还有点自卫的能耐,要是换个人,焉有命在?”
和天仇脸色一变,道:“你大概仗恃着一身颇为不俗的武学,自以为了不起。”
“好说!”朱汉民淡淡说道:“仗技欺人的不是我,我打这儿经过,可没先招惹哪个,不过我确也看不惯那依仗官势不可一世的作风。”
和天仇脸色连变,倏地转注玉珠贝子,冷笑说道:“玉珠,我没想到你还约了帮手!”
“胡说!”玉珠叫道:“和天仇,你少血口喷人乱栽赃,我连见都没见过他。”
和天仇冷笑说道:“是不是你约来的帮手,你自己心里明白,你既然开了前例,过几天我也约几个找你玩玩!”
“好啊!”玉珠大叫说道:“你不信我莫可奈何,我随时等着你好了,你要是不来,可别怪我又要骂你那难听的!”
和天仇阴鸷目光暴闪,冷哼说道:“你等着吧,我和天仇一定来,到时候你我再分强弱胜负!”
双脚一磕马腹,坐骑拨开四蹄,溅起一地雪泥,飞驰而去。
他这一走,那十余锦袍大汉立刻凶态全消,呼啸一声,同策坐马,跟在后面疾驰而去。
走在最后的,是那两名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锦袍大汉,他两个忙不迭地翻身上马,抱头鼠窜。
街右那一伙,为首的五名黑衣大汉大笑说道:“喂,别走啊,再来斗上一场啊!”
哈哈大笑声中,与同伴一起向朱汉民拥了过来。
“嘿!阁下!”居中的那名黑衣大汉向着朱汉民一仰面,道:“谢谢了,阁下好高的身手,简直令我们这一伙叹为观止了。”
朱汉民淡淡说道:“不必谢,我只是路见不平,可不是存心来帮什么人打架的。”
那黑衣大汉道:“不管怎么说,阁下帮我们出了口气是真!”
朱汉民方待答话,玉珠下马走了过来,一摆手道:“你们往后让让,闪开些!”
众黑衣汉子齐应一声,哈腰而退。
玉珠抬眼深深地打量了朱汉民一眼,道:“阁下既不要谢,我就不谢了,你是……”
朱汉民一笑截口说道:“有劳动问,我是我。”
玉珠眉梢儿一挑,马鞭一指,道:“你,别跟我耍嘴皮子,老老实实答我问话,你是不是昨天那不可一世,自以为了不起的狂傲书生?”
朱汉民他装糊涂,也有心要玉珠好看,笑道:“我不知阁下何指?”
“阁下?哈哈!”玉珠扬眉说道:“难得你还会称我一声阁下,我指的是昨儿个你折辱我妹妹。”
朱汉民截口说道:“好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妹又是哪位?”
玉珠有了点气,但他没发作,瞪了朱汉民一眼,道:“你阁下也用不着装糊涂,我不怕直说,我妹妹便是你阁下昨天大展威风,大大地教训了一顿的那位……”
朱汉民状若恍悟地点头笑道:“原来那位刁蛮、任性、官威十足的姑娘便是令妹,失敬,失敬,不错,我就是那个人,可是,阁下,我那不可一世,自以为了不起,以及狂傲,因人而异……”
玉珠突然大笑说道:“够了,阁下,别损人了,昨天你欠了我的,今天我欠了你的,咱们如今正好拉平扯直,我算是服了你,也要好好地结交结交你这位大胆得不怕死的不凡书生……”
上前执起朱汉民双手,笑问:“怎么样,阁下?” 朱汉民笑道:“阁下,你这是……”
玉珠一摆手,截了口,道:“阁下,身为昂藏七尺男子汉,丢人现眼的事儿,对别人,我不好意思提一个字儿,唯独对你阁下,我丝毫不想隐瞒,你阁下不知道,我那位妹妹,既凶横又霸道,更刁蛮任性的令人头痛,整个内城,其至连紫禁城都算上,谁敢正眼看她一下?她不但是我们的女霸王,也是太后老佛爷面前的宠儿,天下没有一个她放在眼里的人,我受她的气是受够了,巴不得找机会狠狠揍她一顿,可是,哼,哼,说来令人脸红,人家是敢怒而不敢言,我却是连怒都不敢,你瞧我丢人现眼可怜不,昨夜听她回家在爹面前惨然哭诉,我简直不敢相信,然而我暗地里,可暗暗称快!你知道,那是大快人心之事,终于有个大胆的替我出了口气,当时我便想出来找阁下,却因她正在发脾气,闹得鸡犬不宁,我没敢动,今天,我找了个机会,藉个故溜了出来,谁知又碰上和天仇,不管怎么说,总算让我碰上了阁下,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阁下不但胆大,武学好,便是这模样儿也不比我差嘛……”
他那是太看得起自己,他虽是帝都罕见的美男子,那些皇族亲贵的格格们追逐的对象,可是若比起朱汉民来,他该黯然无色,自惭形秽。
朱汉民直觉这位贝子太天真,令人有点啼笑皆非之感,玉珠说到这儿,他眨眨眼,道:“那么,阁下不是来替她出气,找我晦气的?”
“替她出气!”玉珠大叫说道:“别人也许会替她出气,我只恨你教训她得太轻了。”
朱汉民道:“阁下该知道,我这个祸闯得不小,九门提督铁骑四出,踏遍了整个北京城,正在到处拿我,如今又得罪了和坤的儿子……”
玉珠瞪眼说道:“你别骗人,我爹早派人告诉纪泽了,怎么,你怕了?”
“怕?”朱汉民想大笑,但他终于忍住了,眨眨眼淡笑说道:“说句话,你阁下未必爱听,别说是小小九门提督府,就是雍和宫的大内侍卫倾力而出,我也能不放在眼内!”
“好家伙!”玉珠吓了一跳,翻翻眼,道:“阁下的确胆大得可以,也狂得够瞧,这种丢脑袋,要命的话儿,连我都不敢说!”
朱汉民笑道:“所以你阁下一直屈于女儿家雌威之下!”
玉珠那张又白又嫩,姣好如女子的玉面一红,道:“够了,阁下,别损人了,撇开我不谈,有你替咱们大男人家争口气就行了,阁下,点头不点头?”
朱汉民有心逗他,也有心试试这位贝子爷是否真有他父亲德容贝勒爷那份诚恳性情,犹豫了一下,道:“阁下,你让我为难!”
玉珠呆了一呆,道:“阁下,这话怎么说?”
朱汉民望了他一眼,道:“我不敢高攀!”
“高攀?”玉珠跺脚叫道:“这是骂人,别的咱们姑且不谈,单凭阁下这份胆识,就令当朝那些王公大臣个个自叹不如,我就更不必说了!”
朱汉民道:“那是因为他们是王公大臣,我只是……”
“那更难得!”玉珠叫道:“王公大臣都没那个胆,平民百姓何庸再说。”
朱汉民道:“平民百姓?阁下最好别把平民百姓看得那么胆小,我还有理由,我是江湖一介落拓书生!”
“我知道!”玉珠道:“我听我妹妹说了,我要是看不起你,今儿个我就不会找机会溜出来这一趟了,不瞒你说,我素慕朱郭之风,也算得上半个江湖人,我早想到外面去闯闯,结交个把够意思的好朋友,可是你知道,就是这皇族亲贵困住了人,行动上受了很多限制,同时,我更明白,有些人民族成见太深,只怕不屑跟我们这些皇族亲贵定交,所以我的结交范围,一直困在皇族亲贵之内,王公大臣,那是见了就令人讨厌的叩头虫,我以为这很不公平,所谓公仇私恨,那该是咱们祖宗的事,咱们后世子孙不该永远为此鸿沟所隔!”
朱汉民深为感动,笑道:“我本来还有个理由,可是如今听阁下这么一说,我倒认为它不成其为理由,不便开口了,不过,前车之鉴,结交汉人,尤其是我这种以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自居的江湖人,可不是一件好事儿!”
玉珠颜色不变,双眉一挑,道:“阁下,我也明白,你指的是神力傅威侯那件事,可是我不在乎,我要能像傅侯那样交上一个奇才第一的知心朋友,虽死无憾!”
这更感人,也十足的豪情万丈。
朱汉民目中异采闪了闪,终于点头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承蒙阁下不弃,再不点头,那是矫情,也显得不通世故太小气。贝子爷,我高攀了!”
玉珠一怔,旋即蹦了起来,大叫说道:“好家伙,你认得我?”
朱汉民道:“名满京畿的玉珠玉贝子我要不知道,那岂不大以孤陋寡闻了,其实,贝子爷,我不但认得你,而且对德贝勒跟德郡主的当年往事,也知道得颇为详尽!”
“天!”玉珠叫了一声,瞪圆了凤目,道:“你阁下是怎么知道的?”
朱汉民眨眨眼,笑道:“恕我卖个关子,现在不便说明,总有-天你贝子爷会明白的。”
玉珠一笑说道:“你阁下真神秘得可以,那没关系,我有这个耐性……我也有这个信心,你阁下不会是坏人……”
朱汉民一笑截口,道:“那要看怎么说了,对贵朝而言,我该是个最大最大的坏人!”
玉珠笑道:“随你怎么说吧,至少,你是对我,不是对当朝,我还没请教……”
朱汉民道:“有劳贝子爷下问,我姓朱,草字汉民,在武林之中,有个还不算太难听的名号:碧血丹心雪衣玉龙。”
玉珠神情一震,拍手戟指,差点没点上朱汉民的鼻子,瞪目张口,满面惊喜地大叫道:“你,你就是当今武林的第一高手,纵横宇内,威震江湖,文武双绝,美男盖世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龙?”
朱汉民淡笑道:“怎么,贝子爷也听说过我?”
玉珠叫道:“何止听说,我简直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心仪已久,只恨无缘识荆,哈,这下可好,我妹妹也早想见见你,不想碰了面,交了手,被人教训了一顿后当面错过,还不知道是你,妙,妙,简直妙极了!”
朱汉民道:“那是贝子爷夸奖,只有令我汗颜羞愧,无地自容!”
“那是你存心气我!”玉珠叫了一声,瞪大了眼,仔细地打量着朱汉民。
忽地又大笑说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果然一条无玷玉龙,阁下,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而且是我高攀,谁要摘我的脑袋我也要交,看来,我今儿个不但不虚此行,而且我这一辈子也没白活!”
此人豪迈不羁,真诚感人,天真不泯,还没染上太多的官场习气,在武林中言之,称得上一条没奢遮的汉子,年少俊彦美英豪,这一点跟别的公子哥儿不同,这一点也大为可取!
朱汉民的心中渐渐有了好感,淡淡的一笑道:“贝子爷,你要再这么说,我可真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玉珠大笑说道:“看来你不但是个高人,而且还是个妙人,没关系,我有办法翻开每一寸地皮把你找出来……”
一把抓起朱汉民手臂,道:“阁下,你我一见投缘,相见恨晚,前生注定的,合该咱俩交朋友,走!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去!”
说着,拉着朱汉民便走,但倏地,他又转过身子,抬手指着那最前面的五个身躯魁伟,长得威猛的黑衣大汉,道:“这是我的贴身侍卫五虎将,代勇、阿同、齐帖木、铁木真、哈泰,你阁下以后得好好教他们两手,免得他们跟着我受委屈。”
此言一出,五虎将立刻趋前恭谨见礼,他们几个不聋不瞎,早已听出眼前美书生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威震江湖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龙,再想到适才人家的那一手,眼见玉珠跟他的热和劲儿,谁都明白,只要有机会,日后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朱汉民慌忙还礼不迭。
玉珠却豪迈地道:“别跟他们客气,阁下既然是我的朋友,便跟我没什么两样,他们也会像对我一样地对待阁下,所以你千万别见外,也千万别吝啬所学,懂么,阁下?”
朱汉民略一沉吟,毅然说道:“那么我先说一句,贝子爷既然有了我这个朋友,我担保他们以后走到哪儿都不会吃亏好不?”
玉珠大喜,笑道:“好,好极了,那还有不好的!”
五虎将更是欣喜欲狂,由代勇为首,推金山,倒玉柱,五个魁伟身躯一矮,纳头便拜。
朱汉民双手虚空微托,立刻架住了五个,任他五虎将人人有一身千钧神力,却是使尽全身力道也属枉然。
玉珠一旁动容叹道:“够了,别的不说,就适才那一手及现在这一手我玉珠就叹为观止,起码也得学上个十年,阁下,我这个徒弟你也得收。”
朱汉民笑道:“你贝子爷也要跟我过不去?”
玉珠道:“我字字由衷,句句发自肺腑,内城里的那些人,我都不放在眼内,唯独和坤那宝贝儿子我胜不了他,我非争回这口气不可!”
朱汉民“哦”地一声,道:“对了,和坤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厉害儿子?”
玉珠摆手说道:“我懒得说,这种事说了烦人,不是他亲生的,是纳个小老婆带来的拖油瓶,懂了么?不知是何出身,却有一身好武艺!”
朱汉民皱眉说道:“据我所知,和坤出身正红旗,姓‘钮枯禄’,怎么他的儿子却取了个‘和’字为姓?”
玉珠笑道:“谁懂他们那笔烂帐,对和坤,人人背地里都称他老和,久而久之叫顺了口,‘和’字反倒成为姓了。”
朱汉民道:“他那儿子偏偏又取个名字叫天仇,莫非此子在随母归和坤之前,曾有过不幸遭遇,跟何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玉珠笑道:“管他跟谁有什么仇,你往后叫他小和就行了。”
朱汉民说道:“那倒无关紧要,我只觉得此人极富心智,阴鸷狡猾,邪而不正,是个颇为难斗的人物!”
玉珠笑道:“阁下好厉害的眼力,丝毫不差,他的鬼,在内城是出了名的,他虽非和坤亲出,这一点倒是像极了。”
朱汉民道:“据我看,此人一身功力足列武林一流高手!”
玉珠一怔笑道:“阁下,你这是夸大其词吓唬人,他只不过比我强上一些。”
朱汉民淡淡-笑道:“恐怕不止一些,贝子爷该相信我的眼力不差!”
玉珠摇头说道:“我直说一句,只怕阁下这回走了眼,他的武学是和府护卫领班教的,大家都知道他……”
朱汉民截口说道:“不,我看得出,他有着一般武林人物的刚强与干练,不是他末入和府之前便是个武林人,就是他入了和府之后时常出外闯荡!”
玉珠道:“他经常带着人出京倒是有的。”
朱汉民道:“那么,和府的那个护卫领班,必是个武功高绝的武林人物了?”
玉珠笑道:“那个领班谁都认识,勉强能跟我妹妹打个平手。”
朱汉民眉锋一皱,淡笑道:“咱们两个之间,总有一个是错的,不是我看错了,便是你贝子爷知道的太少。”
玉珠笑道:“阁下是当今武林的第一高手,我不敢跟你辩,不过你往后瞧着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谁错了。”
朱汉民他知道,对这种处处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儿,再多说也没有用,不让他亲眼看到些什么,是很难让他低头的。
当下笑了笑,道:“这件事不提了,总之,我不敢让五虎将吃亏,自也不敢让你贝子爷吃亏,不过你贝子爷似乎不像是交朋友,倒像是强拉教头聘打手。”
此言一出,五虎将也为之失笑,玉珠更笑得欢愉,笑得爽朗,笑声中,他命护卫们腾出了一匹马自己乘坐,而把自己的坐骑交给朱汉民。
朱汉民不肯接受,玉珠他非让不可,推让了半天,朱汉民最后只好接了过来,心里也着实感动。
上了马,玉珠跟朱汉民双马并辔,当先徐驰,折回原路,看看已近正阳门,朱汉民猛有所觉,侧顾玉珠,注目道:“贝子爷,你要到哪儿去?”
玉珠他眨眨眼笑道:“只管跟我走,别问,到了地头儿,阁下自然知道。”
朱汉民眉锋一皱,道:“贝子爷,我是个布衣平民。”
玉珠笑道:“可是你阁下如今是贝勒府新聘的教师爷!”
朱汉民哭笑不得,略一思忖,立刻控缰勒马,道:“贝子爷你原谅,贝勒府,我现在不能去!”
玉珠一怔,诧声说道:“阁下,你这是……”
朱汉民摇头笑道:“没别的,一句话,贝勒府我现在不能去,也不想去。”
玉珠叫道:“怎么,贝勒府是龙潭虎穴?你怕我吃了你?”
朱汉民失笑道:“你贝子爷不会吃人,但贝子爷府上,却有吃人的人……”
“好话!”玉珠鞍上俯仰,大笑说道:“这要是让她听见,我只怕阁下会吃不完兜着走,阁下,说真的,你是龙,她是虎,什么时候让我亲眼看场龙虎斗可好?”
他委实天真,哪有这样的哥哥? 朱汉民笑道:“难不成你贝子爷替我撑腰?”
玉珠一拍胸,挑眉说道:“那当然!”
朱汉民笑道:“算了,你见子爷这个后台不够硬,你贝子爷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还替人撑的什么腰?”
玉珠脸一红,窘笑不语。
朱汉民笑容一凝,道:“玩笑归玩笑,贝子爷,这太不妥当!”
玉珠一怔说道:“什么太不妥当?”
朱汉民道:“你贝子爷带我这个江湖草民入府……”
“不妥当!”玉珠叫道:“那简直是我的无上荣幸,阁下,你要知道,你不是寻常武林人物,你文武双绝,傲夸当世!”
朱汉民摇头说道:“贝子爷,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不能跟你进贝勒府!”
玉珠双目凝注道:“阁下,我明白了,你以前朝遗民,汉族世胄自居,跟我是站在私人立场交朋友,故而不愿……”
朱汉民笑道:“随你贝子爷怎么说吧,好,我承认,这也是原因之。”
玉珠道:“你怎不说这是唯一的原因?”
朱汉民笑了笑,道:“是原因之一也好,是唯一原因也好,总之我还是那句话,现在我不能跟你贝子爷进入贝勒府。”
玉珠这回听出了那话里话,目中异采一闪,道:“现在不能,那么,什么时候能?”
朱汉民笑道:“很难说或早或晚,也许要过个一年半载的,也许就在今夜,那没有一定,知道了么,贝子爷?”
玉珠叫道:“就在今夜还差不多,要等上个一年半载,那你是要我的命,你最好说个确定的日子,我好接待!”
朱汉民摇摇头说道:“好意心领了,我不敢劳动你贝子爷大驾,不用你贝子爷接,内城我自己还能进得去。”
玉珠挑眉说道:“我知道,凭你,别说内城,便是大内禁宫,你也是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不过,阁下,我不明白,迟早去有什么两样?”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贝子爷,那差别很大,到时候,你贝子爷自会明白的。”
玉珠还想再说,朱汉民已然又道:“贝子爷,我保证,我一定尽快去一趟,行了不?”
玉珠扬了扬眉,又问了一句道:“如今就是不行?”
朱汉民道:“贝子爷海涵恕我这个,如今就是不行。”
玉珠默然不语,半晌,方始一付无可奈何神色地耸肩摊手,道:“好吧,我知道勉强不了你,只得由你了!”
朱汉民笑道:“多谢贝子爷的成全,那么我就暂且告辞了!”话落,飘身离鞍下了马,拱手大步而去。
刚走两步,背后传来玉珠的呼声:“阁下,你武林第一,男子汉大丈夫,说一句要算一句,可别失信于人,真让我等上一年半载啊!”
朱汉民转过身来,笑道:“贝子爷放心,我由来一言九鼎,话出如山,不仅不会失信于你贝子爷,也不会让你贝子爷久等的。”
说完,又复转身往前行去。

怀着一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心情,掠下屋面进入房中,人似脱了力一般,砰地一声坐在了椅子上面。
在难受的心情下,他开始埋首深思,但却是枉费徒劳,到头来他仍是百思莫解,一无所得。
起先,他推测这神秘黑衣女子的来路,可能是来自满清朝廷的内城,或者是紫禁城中的深宫大内,是满清朝廷的鹰犬,可是,旋即这个想法又被他自己推翻了。
那所谓进行匡复,图谋义举之言,有可能是假的,但诚如那黑衣女子所说,由紫禁城夜围贝勒府一事来看,她若是满清朝廷的人,她不会一个人来,禁卫军那些个帝都铁骑,早就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的了。
那么,她是个武林人物,那所谓进行匡复,图谋义举跟他的目的相同之言,是可信的?
可是这个想法也很快被他自己推翻了,因为,他早已想到过,且以此驳斥过对方,对方既然是志同道合之人,她绝不会要他立即就离开北京的,更不该说他的留在北京,对她是一种威胁,是一种阻碍。
他秉承父命,暗中进行匡复大计,不遣余力,但是那“成功不必在我”,对她,他也把这话说得很清楚。
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坚持他离开北京不可呢?
要说是她不相信他,那么她就不会来找他。
继之,他试图于北六省武林找答案,结果不但他自己从未听说过北地武林中何时出了这么个人物,而且他敢确定武林中没有这个人,因为丐帮北京分舵主,那位火眼狻猊没告诉他。
凭彼此间的关系、交情,假如武林中真有这么一个神秘人物,郝元甲不会不告诉他,不会不提醒他注意。
无如,这黑衣女子分明有一身极不平凡的高绝武学,而机智、大胆,行事手法之高明、狠毒、厉害,也为一般武林中人所难企及。
由适才那片刻的唇争舌战之中,他固然觉得那黑衣女子神秘诡谲,不类正途,同时更觉得她够狠,够辣,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还有,他对那黑衣女子对他知道的极为详细一事感到怀疑,他曾经一度由此联想到他那江南七处秘密基地遭人或明或暗破坏一事,但后来他又认为,对方既非满朝鹰犬,便该不会那么做,也没有那么做的必要。
埋首深思所得,就这么毫不关痛痒,不着边际的几点,至于黑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路,他依然是一片迷糊。
突然,他想到了那由窗口打进,袭向他胸腹,应该落在地上的那线乌光,急忙凝目望去,果然,地上有一枚极其细小的乌黑物件,映着灯光,乌芒闪烁。
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凝功伸两指把它捏了起来,适才只一眼,他便已看出这东西沾有剧毒,足以见血封喉,如今再一看,是丝毫不差。
那是根针状而一头带有倒刺之物,极似那歹毒霸道的“天荆刺”,可是那天荆刺是采摘自罕见的天荆树,而此物显然是钢铁之类打造而成,而所沾之毒,也似比天荆刺更为剧烈。
这叫什么名字,出处如何,凭他胸罗渊博,承接第一奇才衣钵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龙竟也看不出。
于是,他的眉锋皱得更深了。
接着,他又俯身拾起了那方覆面黑纱,一股淡淡的兰麝异香袭上鼻端,适才,他未及细看,此刻一经细看,拿在手中再-捏,他心头不由一震。
胸罗渊博的他,这回可看出来了,那看似纱,实际上却不是纱,而是由天蚕丝稀稀的织成的一块天蚕丝巾。
这东西至为珍贵,水火难侵,刀剑难伤,非仅绝不是寻常人家所有,便是武林中也没有听说过谁有这种珍宝。
真要说起来,这东西该是皇宫密藏的贡品才对。
这么一来,那黑衣女子的身份、来路就更复杂,更难测了,而,朱汉民的眉锋,也就更加锁紧了三分。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揣起这两样东西,转身走向了门口,可是还未出门,他又犹豫地停了步,走了回来。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未得睡好,直到东方发白曙色透窗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而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还是一阵砰砰的敲门声,把他给惊醒了,醒过来,侧转身,懒洋洋地皱眉问道:“哪-位?”
敲门声立止,门外响起了大顺的话声:“是我,相公,我是大顺!”
朱汉民漫应了一声,随口说道:“是大顺哥,门没拴,请进来吧!”
只听大顺在门外笑道:“相公,您真是,门要是没拴,我早进来了。”
朱汉民呆了一呆,举目望过去,不禁哑然失笑,门,是拴着的,那是昨夜那黑衣女子要他拴的,至今未开。
于是,他爬了起来,下了炕,替大顺开了门。大顺端着一盆洗脸水走了进来,朱汉民笑着说:“大顺哥,这么早?”
“早?”大顺停了步,望了朱汉民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日头都快晒着屁股了,不早了,相公,你真行,真能睡,这是福气,像我们这种生意人,起早睡晚,就没那个命,今天初六了,放炮都没把您吵醒,不瞒您相公说,我来了好几趟了。”
朱汉民赧然而笑,没说话。
大顺往里走,把洗脸水放在板凳上,一抬头,一眼看到了那个破碎窗棂,一怔,惊呼说道:“哎哟相公,这是怎么了?”
朱汉民“哦”了一声,忙道:“没什么,昨天晚上我坐在灯下看书,瞥见窗外有个人影,我以为是贼,拿起板凳砸了过去,把窗子砸破了!”
“贼?擒着没有?”大顺直了眼。
“哪有什么贼!”朱汉民笑道:“等我赶出去到窗外一看,根本没有人影,八成儿是我灯下看书,看花了眼!”
他是信口乱讲一通搪塞,大顺憨直,却信以为真,愣了一愣,忽地机伶一颤,惊恐地道:“瞧花了眼?天!天!别是玉泉山上那个女鬼,下了山到这儿来了吧,人家都说凡狐仙女鬼都喜欢俊俏的书生,您相公——”
又机伶一颤,住口不言。
入耳二字“女鬼”,朱汉民心中一动,表面上他仍一付若无其事神态地笑道:“多谢大顺哥,可是别操心,我还没有那么好的福气,怎么,玉泉山上闹了鬼?前些日子我怎没听你说起过?”
大顺面带惊容,既怕又想说,瞪着眼,摇头说道:“不但是闹了鬼,而且闹得很凶呢,我是昨天才听我爹从天桥回来说起的,他老人家也是在天桥听人说的。”
朱汉民漫不经心地又“哦”了一声,笑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说来我听听!”
大顺道:“您相公快洗脸吧,水都凉了,您一边洗,我一边说好么?”
“行!使得!”朱汉民笑着点了头,走过去洗脸,只听大顺在身后说道:“我爹说,哈贝勒的三贝子,前几天到玉泉山上打猎,在玉泉山上住了一宿,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府,猎也没打成,回来就病倒了,听说就是遇上了那个女鬼,后来哈贝勒亲自率领府中护卫去搜查,可是两天两夜也没再碰上那个女鬼,而第三天夜里,和亲王府的六格格,又在玉泉山上碰上了那个女鬼,虽然没像哈贝勒的三贝子一样吓出病来,可也差不多了,到现在为止,没人敢在玉泉山过夜了。”
玉泉山是皇上阅武之处,也是皇族亲贵打猎行乐的地方,是内务府所管的三山五园之一,列为禁地的,这地方怎会闹鬼?要闹也该早闹,怎偏偏跟那神秘黑衣女子的出现不前不后?他立刻把这两件事拉在了一起,笑了笑,问道:“这么说来,这鬼的确闹的很凶,也挺怕人的,大顺哥,那位哈贝勒的三儿子及和亲王府的六格格之中,有谁瞧见那鬼是什么模样么?”
大顺有点啼笑皆非,瞪着眼摇头说道:“您相公真是,跑都怕来不及,谁还敢瞪着眼把她瞧个仔细呢?要有那么大胆,也不会被吓出病来了。”
朱汉民似也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好笑,笑了笑,道:“那么怎知是个女鬼而不是男鬼?”
大顺愣了一愣,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人家那么说,我爹那么听,我爹那么说,我那么听的,不过,男的女的是很容易分辨的,谁都能一眼瞧出。”说的也是理。
他说到这儿,朱汉民已然洗好了脸,把手巾往洗脸盆里一丢,转过身来,道:“这倒是件新鲜的事儿,我长这么大,什么都瞧见过,就没瞧见过鬼,倒是想瞧瞧!”
他说来轻松,大顺可大吃一惊,忙道:“相公,您这是……这话可不能乱说,不是闹着玩儿的,有道是鬼物通灵,您要想见她,她可会……”一哆嗦住了口,两眼望着那破窗子,发了直。
朱汉民知道他又想起了自己那番搪塞之词,笑道:“大顺哥,你放心,我读的是圣贤书,满身是浩然正气,鬼是不敢近我的,再说,大门口贴的有门神,妖魔鬼怪也不敢进来,昨夜那是我看花了眼。”
大顺愣愣地点头说道:“但愿是您相公看花了眼!”
说着,走过去端起了那盆洗脸水,转身出房,才走两步,又回头说道:“相公要不要吃点什么,待会儿我给您送来!”
朱汉民摇头笑道:“快晌午了,不吃了,省一顿吧!” 大顺摇头失笑,行了出去。
大顺走后,没-会儿,朱汉民也出了房,刚出房门,迎面又碰见大顺一手提着扫把,一手拿着簸箕走了过来。
大顺看到他一怔,道:“怎么,相公又要出门了?”
朱汉民笑了笑,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到处逛逛,北京城大得很呢,连日来我才逛了三几个地方!”
顿了顿,又道:“你要扫地尽管去扫吧,扫完了地给我随手带上门就行了!”说完,背着手向栈前行去。
突然,他想起了那个破窗子,乃又回过身来说道:“大顺哥,麻烦告诉老掌柜的一声,就说那个窗子,找人修修,化费多少由我来算好了。”
大顺极为不悦地道:“这是什么话,补扇窗子能花多少,您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好了,待会儿您回来,保管是个好窗子。”
说着,径自推门进入了朱汉民房中。 朱汉民也未多说,笑了笑出栈而去。
朱汉民出了客栈直奔西城,刚到城门口,便又碰见了郝元甲的那位得意高足闪电飘风褚明。
朱汉民冲着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向城外行去。
褚明出了名的机灵,跟着他出了城门,四下望望没人,立即上前拦住他眨眨眼,咧嘴笑道:“哪儿去,阁下?”
朱汉民笑道:“我还有哪个地方好去?自然是往贵分舵走走!”
褚明目光凝注,直欲看透他的肺腑,道:“听说阁下日前自分舵回客栈后,又被那位贝子爷玉珠拉了去,如何?贝勒府中好玩儿么?”
朱汉民笑道:“怎么,你想去瞧瞧?过两天我带你去。”
褚明忙摇头说道:“谢了,免了,我天生的穷贱命,进不了显赫富贵人家,再说,那位兰珠格格德小郡主,也不会愿意见我这个蓬头垢面惹人恶心的要饭化子,人家喜欢的是风流俊俏美书生。”
朱汉民脸上莫名其妙的一热,摆手轻喝说道:“少废话,带路,要不然我就到分舵告你一状。”
褚明嘿嘿笑道:“阁下,心里没病死不了人,我带路了!”扭头向分舵方向飞奔而去,朱汉民哭笑不得,摇摇头,跟着迈了步。
到了丐帮北京分舵所在地那座破庙前,早有人望见他俩通报了郝元甲,但见郝元甲由庙内大步迎了出来,一见面便大笑说道:“今天是什么风把少侠给吹了来?”
朱汉民赶忙上前见礼,褚明却在一旁说道:“师父,今天吹的是西北风。”
郝元甲一瞪眼,喝道:“你就只会油腔滑调耍嘴皮子,给我滚进去!”
褚明一伸舌头,溜进庙内,郝元甲一把拉住朱汉民随后行了进去,进入庙内,分宾主落座后,朱汉民第一件事便问有没有他怡姨的消息。
郝元甲顿时笑容微敛,红着老脸摇摇头,道:“说来郝元甲羞煞愧煞,这几天我已尽了分舵的全力了,可是仍未能打听出德郡主的下落。”
朱汉民一颗心当即往下一沉,脸上难掩失望,默然不语。
郝元甲不安地道:“北京城就这么大块地儿,郡主她不会再进内城,我命人把北京城周遭十里之内都找遍了,可就是……”
朱汉民也觉自己过于失态而让人不安,心中着实过意不去,适时忙截口强笑说道:“谢谢前辈,晚辈看不必再麻烦弟兄们找了,这样晚辈觉得很是不安,反正这只是暂时的,晚辈只有耐心地等着了。”
郝元甲摇头说道:“只是郝元甲有负重托,至感抱歉……”
朱汉民忙道:“前辈如此说法,那就见外了,也更增加了晚辈的不安。”
经他这么一说,郝元甲未便再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下,改了话题,道:“少侠今天光临,是……”
朱汉民道:“晚辈是有两件事来请教前辈……”
郝元甲道:“少侠别这么说,有话请只管说就是了,郝元甲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只要知道,没有不说的。”
“晚辈先谢了!”朱汉民欠了欠身,道:“前辈可曾听说,昨天宗人府有人带了禁卫军包围德贝勒府邸,捉拿谋反叛逆这件事么?”
郝元甲神情一震,忙道:“少侠,真有这种事?” 显然,他是不知道。
朱汉民点了点头,淡笑说道:“晚辈怎敢戏言?是晚辈亲眼看见的……”
褚明突然插口说道:“阁下,谁是谋反叛逆?”
朱汉民抬手一指自己,笑道:“就是区区,在下。”
褚明脸色一变,叫道:“好东西,他们竟敢找到咱们头上来了……”
“不要吵!”郝元甲一挥手,神色凝重地道:“听少侠说下去!”
褚明立即闭了嘴,但却仍是一脸愤怒色。
郝元甲转过头来,注目道:“少侠,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汉民遂毫不隐瞒地把昨夜事说了一遍,一直说到那黑衣女子离去……郝元甲静听之余,脸色为之连变,听毕,他禁不住挥汗说道:“还好他们不知道少侠的那另一个身份,要不然不但德贝勒一家,便是纪大人老夫妇……”
心悸地摇了摇头,住口不言。
朱汉民点头说道:“前辈说的是,晚辈以后要尽量避免跟两家的人来往,他们几位对我有恩,我不能连累了他们,也不能让他们几位在自己立场上为难!”
郝元甲极有同感地点头说道:“少侠,是该这么做,事情不能不防万一。”
朱汉民陡挑双眉,目中杀机暴闪,道:“万一有这么-天,只要他们敢动他们几位,我就先闯大内去找弘历,以他一条命抵他们几位的几条命!”
郝元甲没说话。他知道,果真有那么一天,只要德贝勒-家跟九门提督纪泽夫妇有了任何危险,眼前这位,他可真会这么做的。
沉默了片刻,郝元甲抬眼说道:“少侠,郝元甲以为,有可能弘历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这毛病完全出在和坤一人身上。”
朱汉民道:“那也好,是谁我就找谁!”
郝元甲道:“这种事非同小可,和坤虽然宠信极专,权倾当朝,不可一世,可是德贝勒是皇族的亲贵,没有充分的证据,和坤未必见得敢动他,倒是纪大人令人忧虑担心,和坤如今身兼步军统领,是拱卫京畿的首席武官,九门提督等于是他的直辖部属,他可以随便……”
“都一样,前辈!”朱汉民截口说道:“他两家都对我有大恩,和坤他动哪一家我就要他的命!”
郝元甲一时默然,沉吟有顷,忽然说道:“那么,少侠是找我打听那黑衣女子的来路?”
朱汉民点头说道:“正是,前辈可知道,北六省武林之中,有没有这么个人?”
郝元甲摇头说道:“郝元甲不知道,北六省武林之中,何时出了这么个人物!”
连消息灵通,眼皮最杂,几乎无所不知的丐帮都不知道,如此看来,那黑衣女子是不是武林人都很成问题。
朱汉民垂首不语,郝元甲接着又道:“少侠不以为她可能是弘历的鹰犬?”
朱汉民道:“她要是弘历的鹰犬,擒晚辈都怕来不及,怎还会要晚辈即刻离开北京,以免连累了德贝勒?”
郝元甲皱眉说道:“这么说来,她又不可能是弘历的鹰犬,可是,既不是弘历的鹰犬,她又为什么威胁少侠离开北京呢?”
朱汉民苦笑说道:“这正是晚辈百思莫解之处……”
郝元甲突然截口说道:“少侠说,那黑衣女子有一身不俗的武学?”
朱汉民点了点头,道:“真要动起手来,她足能跟晚辈颉颃百招!”
郝元甲动容道:“那就不止不俗了,少侠,她会不会就是……”
朱汉民扬眉说道:“前辈是说晚辈所建立的七处秘密基地,可能是被她破坏的。”
郝元甲点头说道:“郝元甲正是此意,她不会单凭少侠当街折辱兰珠郡主,及禁卫军夜围贝勒府这两件事,便贸然跑来找少侠。”
朱汉民道:“晚辈也想过了,可是彼此志同道合,目的相同,她怎会……”
郝元甲冷笑说道:“少侠,江湖上人心险诈,诡谲莫测,志同道合这话可是她说的,倘若真的志同道合,她就不会认为少侠是威胁,是阻碍!”
朱汉民目中寒芒一闪,缓缓点头说道:“威胁与阻碍,都在消灭扫除之列,不错,多谢前辈提醒,这么说来,她该还是弘历的鹰犬!”
郝元甲苦笑说道:
“可是……可是诚如少侠所说,她要是弘历的鹰犬,下手少侠都怕来不及,又怎会要少侠即刻离开北京?这件事委实太奇了!”
朱汉民眉锋又复一皱,沉吟不语,忽地,他轻击一掌,叫道:“该死,我怎么给忘了!”
探怀摸出那枚暗器及那幅覆面之物,双手递了过去,道:“前辈请看看,是否可从这两件东西上,寻得些微线索,些微蛛丝马迹!”
郝元甲忙伸双手接过,仔细地看了看,道:“少侠,这覆面物是用天蚕丝织成,水火不侵,刀剑难伤,珍贵异常,寻常人不会有这种东西,便是武林中也没听说过有谁藏有此物,至于这暗器……”
摇头苦笑,接道:“郝元甲老眼昏花,见薄识浅,胸罗有限,看不出是哪路武林人物所惯用的暗器,便是连它的名儿也叫不出来!”
朱汉民呆了一呆,再度默然。
郝元甲沉吟有顷,忽道:“不错,少侠,没关系,少侠且莫管它,只要少侠三天不走,她会再寻上门来,到那时再查她来历不迟。”
朱汉民点头苦笑,道:“也只好如此了……”顿了顿,接道:“晚辈请教第二件事,前辈可曾听说这几天玉泉山上闹了鬼?而且闹的很凶,是个女鬼?”
郝元甲一怔说道:“怎么?少侠也听说了?郝元甲还是刚听弟兄们报知的,什么哈代哈贝勒的三贝子被吓病了,和亲王的六格格也被吓得连夜跑回家?”
朱汉民道:“不错,晚辈也是听人这么说的,前辈以为……”
郝元甲笑道:“子不语妖力乱神,我老化子也从不信邪,少侠高见?”
朱汉民道:“晚辈在试探着把这女鬼,跟那黑衣女子合成一个人!”
郝元甲击掌笑道:“老化子很有同感,少侠准备怎么个试法?”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晚辈打算今夜到玉泉山走一趟!”
郝元甲道:“那女鬼可不一定每夜都出现!”
朱汉民笑道:“也许晚辈的运气要比别人好些。”
“是嘛!”褚明突然插口说道:“人都喜欢风流俊俏小白脸,何况是女鬼?要是让我这要饭化子上玉泉,只怕一辈子也等不到缘份,只是阁下,你可千万别让鬼迷了心窍,乐不思北京城了。”
郝元甲方自瞪目,朱汉民已然眨眨眼,笑道:“阁下,你好像对我挺不服气!”
褚明嘿嘿笑道:“岂敢,天生猴儿相,光棍命,不服气又如何?”
郝元甲道:“那好办,过来!” 褚明愣愣说道:“您老人家要干什么?”
郝元甲道:“我老人家也学学古人,把你的脑袋摘下来再换一个!”
褚明一缩脖子,退出老远,一抬头,道:“您老人家还是少替自己找麻烦吧,我要是换上了像他一样的风流俊俏小白脸,咱们这化子窟可不要变成了娘子国了?您老人家吃得消么?”
朱汉民不禁失笑,郝元甲又待瞪眼喝骂,庙外步履响动,一名要饭化子飞步跑了进来,单膝点地,道:“禀舵主,有几个大内人物向这边来了!”
朱汉民双眉一挑,坐着没动,郝元甲却勃然色变,霍地站起,冷哼说道:“又来了,要饭的我不犯法,他们少惹我!”
向着朱汉民一摆手,道:“少侠且坐坐,待老化子出去看看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朱汉民忙欠身说道:“前辈请便!”
郝元甲带着褚明与来报丐帮弟子,大步行出庙去,刚出门,果见二僧二俗四个人身形如电,向分舵这边飞驰而来。
火眼狻猊目力如神,-跟便看出,四个人全是大内一等高手,僧是两个红衣喇嘛,俗则是两个五旬左右的黑衣老者。
容得四名大内侍卫进入十丈内,郝元甲陡挑沉喝:“丐帮分舵重地,向来不容人乱闯,四位请停步吧!”
喝声中,他暗渗了六成内家真力,震得身后破庙簌簌直晃,声势好不惊人,可是四名大内侍卫不知是身负高绝功力未为所动,抑或是自以为是官同三品的侍卫职位,未将这丐帮这要饭的草民放在眼内,-直欺近了五丈内,方住步停了身。
郝元甲白眉双扬冷冷笑道:“丐帮北京分舵分舵主火眼狻猊郝元甲在此,四位来此何干?”
那四名大内侍卫之中,为首的两名虹衣喇嘛居左的-名巨目一翻,话声冷冰地道:“你就是丐帮北京分舵主,火眼狻猊郝元甲?”
郝元甲的神色比他还冷,点头说道:“不错。”
那名红衣喇嘛冷冷说道:“久仰,贫僧德哈脱,来自雍和宫。”
郝元甲道:“要饭化子眼不瞎,早就看出四位是大内侍卫老爷!”
红衣喇嘛德哈脱道:“你既然早已看出,那是最好不过……”
郝元甲截口说道:“大内侍卫光临化子窟,郝元甲有点受宠若惊,只是大内侍卫一向深居大内,向不轻出,今日突然光临,想必有所见教?”
红衣喇嘛德哈脱道:“我们几个来此,是公事!”
郝元甲道:“公事也该有个名堂!”
红衣喇嘛德哈脱巨目寒芒闪动,深深地看了郝元甲一眼,道:“当然是有名堂,是要向阁下打听一个人。”
郝元甲道:“大内侍卫也看得起要饭草民,诸位要打听谁?”
红衣喇嘛德哈脱道:“有个来自江南名号碧血丹心雪衣玉龙的武林朋友。”
郝元甲心中立即明白了八分,当即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不错,是有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大年初一来北京的,是当今武林中的英雄翘楚,第一高人!”
德哈脱巨目双翻,冷冷说道:“听阁下的口气,好像对此人甚是敬仰。”
“也不错!”郝元甲点头直认,道:“武林之中敬的是英雄,尊的是豪杰,不只郝元甲,放眼天下只要是武林人,没有不对这位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景仰尊敬的!”
德哈脱冷冷说道:“恐怕阁下还不知道,此人正是我几个奉旨缉拿的罪犯!”
郝元甲故作震惊,“哦”了一声,道:“这我郝元甲倒不知道,他是什么罪名?”
德哈脱冷冷说道:“叛逆!” 郝元甲道:“叛逆也该有个叛逆事实!”
德哈脱道:“有,自然有,朝廷从不无端入人于罪……”
郝元甲飞快一笑接口道:“大侍卫何须说明?便是扣他个莫须有的罪名,谅他一介草民也无从申诉的,而只得束手就擒,低头认罪!”
德哈脱脸色一变,道:“阁下,这话我还听得懂,但我只能说朝廷决不会加人莫须有的罪名,至于他有何叛逆事实,却是不便奉告。”
郝元甲点头笑道:“对,大侍卫也没有必要对我一个要饭的草民多说,那么,诸位找上我丐帮北京分舵,又要干什么?”
德哈脱冷冷说道:“阁下自己应该明白。”
郝元甲道:“我可是糊涂得紧,请大侍卫明教!”
德哈脱道:“我愿意奉告,听说贵分舵与此人来往甚密!”
郝元甲摇头说道:“来往甚密我不敢承认,只是彼此都是武林人,又同属侠义白道,他来北京之后,礼貌上到敝分舵拜访总是免不了的。”
他不愧是老江湖,话说得四平八稳,令人抓不到毛病。
德哈脱神色冷漠地紧逼说道:“可是大内的耳闻,却不是这么一回事,礼貌上的拜访该仅只一遭,他却是常来贵分舵走动。”
郝元甲淡淡说道:“这个我也没有不承认,他确是常来敝分舵坐坐,可是,大侍卫,跟武林同道来往,那应不犯法吧!”
德哈脱道:“要是跟图谋叛逆的同道来往,那就该另当别论。”
郝元甲淡淡说道:“这叛逆二字,是大侍卫说的,我并不知道,而且,我并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叛逆行为!”
德哈脱冷冷道:“现在阁下该知道他是叛逆了?”
郝元甲道:“不错,那是大侍卫说的。”
德哈脱并未在意,道:“那么,阁下如今可以把他交出来了?”
郝元甲故作一怔,道:“怎么,大侍卫是向我丐帮北京分舵要人?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大侍卫,他并不是我丐帮北京分舵的人,我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留住!”
德哈脱冷冷说道:“可是他现在正在你丐帮北京分舵之中。”
“谁说的?”郝元甲挑眉问了一句。
德哈脱道:“不妨老实告诉你,我们几个是尾随他到这儿来的。”
郝元甲道:“那么几位就该在路上截住他!”
德哈脱道:“现在跟到这儿再擒他也不迟!”
郝元甲摇头说道:“恕我直说一句,我认为四位该多带些人来,倘若可能,最好把大内的侍卫统统带来,再如上全部禁卫军那是更好。”
德哈脱道:“区区一名叛逆,用不着惊师动众,我四个已是多多有余!”
郝元甲耸肩摊手,道:“大侍卫既然认为多多有余,那就多多有余吧,不过,我要告诉大侍卫,他如今并不在我丐帮北京分舵之中。”
另一名红衣喇嘛勃然变色,厉叱说道:“大胆狂民你敢……”
德哈脱一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目注郝元甲,丝毫不动火地冷冷说道:“我提醒阁下一句,大清皇律有明文规定,对叛逆,知情不报者,同罪论斩,窝藏叛逆者,罪加一等,不知阁下可知道?”
郝元甲道:“多谢大侍卫明告,对大清皇律,我不大清楚,丐帮安份良民,要要饭也犯不了什么法的,所以我懒得去过问。”
这简直是蔑视大清皇律,德哈脱脸色微变,可是他仍未发作,道:“现在我告诉你了!”
郝元甲淡淡道:“现在我听清楚了,也明白了!”
德哈脱道:“所以我奉劝阁下,纵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丐帮打算打算!”
郝元甲火目一睁,双道赤焰直逼德哈脱,道:“丐帮弟子只知要饭,从不多管闲事,可是也并不是畏事任人欺负之人,我直说一句,倘若朝廷有动丐帮之意,那是朝廷自找麻烦,假如大侍卫认为我这丐帮北京分舵之中窝藏叛逆,我可以任四位搜,只要搜得着,我跟四位去认罪,但假如搜不着你们又怎么说?”
德哈脱冷冷说道:“阁下,你是老江湖,应该放明白点,假如大内侍卫尽出,再加上配有火器的禁卫军,你丐帮并不见得能兴多大的风,作多大的浪,朝廷也是因为当年傅侯力谏,再加上当年讨平布达拉宫之乱,你丐帮曾参与其事,替朝廷出过些力,所以一直纵容,可是如今朝廷已不比从前。”
郝元甲心中发了火,双眉一扬,道:“你错了,当年傅侯之所以力谏,那是傅侯眼光远大,见解超人,他为的是你们满清朝廷,并不是为了丐帮,当年丐帮几位长老虽参与讨平布达拉宫之盛举,那也不是为了你们朝廷,而是奉玉箫神剑闪电手夏大侠之召,为的是我大汉民族,所以,你们朝廷也不必对我们丐帮见情!”
另一名红衣喇嘛神情剧变,厉笑说道:“好大胆的无知狂民,看来,是朝廷对你们太宽厚,太纵容了,你分明和叛逆一党,佛爷等先拿下你再找那叛逆也是一样。”
话落,闪身欲扑,德哈脱却又突然伸手把他拦住,巨目凝注郝元甲,冷冷说道:“我极力容忍,你可莫要……”
郝元甲大笑说道:“哪里是极力容忍?分明是因为你口中的所谓‘叛逆’此刻就在我这分舵之中,我郝元甲不领这个情!”
德哈脱鬼脸-红,恼羞成怒,脸色一沉,目射寒芒,立即挥手喝道:“这化子未免太以狂妄无知,先拿下他再说!”
那名红衣喇嘛应了一声,倏扬厉笑,刚要扑出。
蓦地里,背后响起个冰冷话声:“我看你们哪一个敢动!”
话声虽然低微,却震得四名大内侍卫耳鸣心跳,血气翻腾,-惊之下,那名红衣喇嘛连忙收势,与另三名同伴一齐转过身形,八道骇然目光投注处,不由心头又同是一震,面前一丈内,赫然负手站立着一位白衣书生。
这四名大内侍卫无一不是能察闻十丈内飞花落叶虫行蛾闹的内家一流高手,而今被人逼近身后一丈内竟都茫然无觉,此人之功力可想而知,倘若人家出手暗袭……
心中惊悸,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德哈脱定了定神,目中寒芒闪烁,深深打量两眼,惊声问道:“你是……”
书生,他自然就是朱汉民,闻言淡淡一笑,道:“你们几个奉旨捉拿的是谁?”
德哈脱又复一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道:“你就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龙?”
朱汉民点头说道:“我就是朱汉民,如今就站在你们几个跟前,我看你们几个有哪一个能奈何得了我!”
德哈脱刚一犹豫,朱汉民立即向着郝元甲举手连拱,笑道:“郝舵主,没想到我几趟拜访,竟给贵分舵带来了麻烦,私心甚感不安,如今我已现身,我的事就交给我吧!”
朱汉民这么做这么说是具有深意的,他虽知丐帮还不至于那么怕事,而且为了他甚更能不惜一切,可是站在他的立场上,他不愿为了他自己而为丐帮,尤其丐帮北京分舵招来麻烦,诚如德哈脱适才所说的,倘若大内侍卫尽出再加上配有火器的禁卫军,单凭一个丐帮,确实应付不了,虽不致于派毁人亡,就此瓦解,但至少要损失不少精英,不少元气,如今事非其事,时非其时,朱汉民他不能那么做,也不能让丐帮做此无谓牺牲,削减了他日后举事时的实力。
郝元甲自然明白朱汉民的用心,只是他尚未及开口,那德哈脱已然向朱汉民发了话:“我们几个知道你是当今武林的第一高手,可是你要明白,假如我们几个没有把握也就不会来了,至少也会多来几个的。”
朱汉民道:“有把握那最好,当年雍和宫侍卫领班铁别真亲率五名大内侍卫,并带着歹毒霸道暗器来这儿抓人,结果弄得个灰头土脸地狼狈而回,如今你又结伴到这儿拿人,我恐怕你会步上铁别真的后尘,跟他-样地狼狈!”
德哈脱一震,巨目中寒芒暴闪,道:“你也知道当年事?”
朱汉民淡淡说道:“当年事传遍宇内,武林中哪个不知,哪个不晓?知道这件事并不稀罕,你何须大惊小怪?”
德哈脱道:“那么,食皇禄,报皇恩,我等奉旨行事……”
“奉旨行事?”朱汉民截口说道:“你们几个真是奉旨行事么?”
德哈脱道:“当然,错非圣旨,谁能指挥大内侍卫?”
朱汉民笑了笑道:“别人自然不行,可是那和坤应该可以。”
德哈脱神情一变,尚未说话,那另一名红衣喇嘛突然说道:“德哈脱,咱们哪来的闲工夫,先擒这大胆叛逆……”
“住口!”朱汉民脸色一寒,挑眉沉喝。那红衣喇嘛恍若突然被人打了一拳,-震住了口,他脸色-白,方待二次发话,朱汉民已然望着德哈脱冷然说道:“你答我问话,凭什么指我叛逆?”
对满清朝廷来说,他是必然的叛逆,他所以如此发问,倒不是不承认自己叛逆,而是想弄清楚满清朝廷为什么指他叛逆,是不是跟他所建立的七处秘密基地被毁一事有关!
无如德哈脱也是个老奸巨猾,他狡猾地道:“你只要进了紫禁城,还怕不知道自己的罪名?”
朱汉民冷笑说道:“这么说来,你们几个是奉命拿人,而不是奉命杀人了?”
德哈脱道:“谋叛必有乱党,朝廷不拷问出你的党羽怎会让你死?”
朱汉民冷冷笑道:“不管你如何守口如瓶,稍时我不怕你几个不说,好吧,废话少说,你们几个如果真认为有把握,就动手吧!”
德哈脱冷冷说道:“你放心,既然找到了你,就不会让你兔脱!”
一挥手,那另一名红衣喇嘛与那两个黑衣老者身形电飘,分别落在朱汉民左右后三方,把朱汉民围了起来。
郝元甲脸色一变,方待有所行动,耳边突然响起朱汉民的话声:“郝舵主,别让我不安,这几个我还应付得了!”
话声刚落,站在朱汉民背后的那名红衣喇嘛,已然悄无声息地发动了暗袭,单掌一探,五指如钢钩般,抓向朱汉民背心,一上手便是密宗独门诡异绝学大罗印。
朱汉民恍若不觉,容得背后红衣喇嘛五指近身,掌力欲吐未吐的刹那间,他忽地一声轻笑:“大罗印密宗绝学,我消受不起!”
随之向前跨了半步,就这么半步,那红衣喇嘛招式已然用老,收势不住,身子向前一倾。
朱汉民适时又一声轻笑:“你试试我的。”
身形突然飞旋,出手如电,一把攫上那红衣喇嘛抓出的右腕,只振腕一抖,那红衣喇嘛一个高大身躯便应势飞起,滚翻而下,砰地一声摔落原处雪地上,一身红色僧衣污斑片片,狼狈不堪,他一落地随即翻身跃起来,巨目圆睁,尽射惊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望着朱汉民,一时未敢再出手。
朱汉民一笑转回了身,面对德哈脱,缓缓说道:“大侍卫,你看见了,我凭的可是真才实学,没有一点取巧之处,我要是力加三分,他那只右腕就别想要了,或者我抓着他不放,你们也会有个人落在我手中,我所以没那么做,那是因为顾念你们奉命行事,身不由主,手下留情,可是留情的事儿没有那么多,再有第二个人动手,我就不会再客气了,你看着办吧!”
就这一手,立刻镇住四名大内侍卫,郝元甲悚然动容,褚明禁不住击掌大呼,德哈脱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半晌始憋出一句:“姓朱的,你敢拒大内侍卫缉捕?”
朱汉民淡淡说道:“德哈脱,你要放明白点,这莽莽神州本是我大汉基业,是你满朝窃据霸占,形同偷盗,我不过是要从盗贼手中把自己的东西取回来,何谓叛逆?”
德哈脱惊怒喝道:“好大胆的无知狂民,单凭你这几句话,已构成叛逆罪行,足以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赵于斌,柳青阳拿人!”
两名黑衣老者应了一声,闪身欲扑。
“站住!”朱汉民一声大喝,喝住两名黑衣老者,然后冷冷说道:“你两个自己说,你两个是汉人还是满人?”
两名黑衣老者脸色一变,一时未能答上话来。
朱汉民面色一沉,目射冷电,沉声说道:“你两个偌大年纪,应该深识民族大义,身为汉族世胄,不思雪耻复国,反而甘为异族鹰犬,供人驱策,为人卖命,真令我齿冷心寒,他们如何对我,那情有可原,你两个竟为虎作伥,却罪无可恕,我言尽于此,你两个……动手发招吧!”
两个黑衣老者被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得老脸通红,一脸羞愧,只可惜那良知萌现的时间太短暂,刹那间他两个又是一脸狰狞狠毒色,厉叱一声,双双闪身扑进。
朱汉民双眉陡挑,冷哼说道:“我有留你两个之心,奈何你两个丧心病狂,毫无羞耻!”
铁掌双出,其快若电,迎着两名黑衣老者各人一只右腕飞斩而下,只听得两声惨呼,两名黑衣老者右腕立折,抱腕飞退,疼得额头见汗,脸上都变了色。
德哈脱为之退了一步,骇然喝道:“姓朱的,你敢伤大内侍卫……”
朱汉民冷然说道:“刚才我说的话,你也应该听得很清楚,我这是薄惩族内败类,倘若你两个再敢动手,我会叫你两个跟他两个一样,我可没把大内侍卫这四个字放在眼内,不信你两个试试看!”
德哈脱巨目暴睁,森寒光芒怒射,但倏地,他凶狠之态尽敛,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沮丧,狠狠地瞪了朱汉民一眼,道:“姓朱的,算你幸运……”
他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也没有相拼的打算,那是因为他知道,他根本没有一丝希望,只有更惨。
“大侍卫!”朱汉民冷冷说道:“真正幸运的,是你而不是我,我没伤你两个,那是念在你两个职责所在,上命难违,如今你该知道,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而且差得很远,希望这次教训能使你们知所警惕,别再找我自讨苦吃,要知道,下次再碰上,便决不会再有今天这种便宜事了。”
德哈脱默然不语,一挥手,转身便要走,朱汉民却突又冷冷喝道:“大侍卫,没有我的话,哪个敢走!”
另三名大内侍卫机伶一颤,没一个敢动,尤其那两名黑衣老者,更是惊破了心,吓破了胆,站得笔直的。
刚迈步的德哈脱,闻言脸色一变,回了身,道:“姓朱的,你还要怎样?”
朱汉民冷冷说道:“大侍卫放心,我话既出口,便再无更改,我今天绝不会难为你们,只是,我希望你能据实答我几句话……”
德哈脱没开口,朱汉民接着说道:“告诉我,近年来,你们大内侍卫可曾出过北京?”
德哈脱犹豫了一下,道:“未奉旨意,大内侍卫从不轻离内苑禁宫一步!”
朱汉民道:“我不管你们有没有奉旨,我只问近年来你们可曾有人出过京?”
德哈脱巨目一睁,但倏又换无摇头道:“没有。”
朱汉民点了点头,道:“再告诉我,今天你们缉拿叛逆,是奉了谁的命?”
德哈脱脸色-变,道:“自然是圣命密旨!”
朱汉民双眉微轩,道:“大侍卫,那你是要我闯趟大内,我可不是好骗的,须知今天骗了找,对你日后并没有多大好处!”
德哈脱脸色又复一变,默然不语,终于,他厉声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是和相暂调了我们雍和宫的人……”
“够了!”朱汉民摆手说道:“和坤好大的权力,这简直是史无前例……”
德哈脱道:“这也没有什么,和相身兼步军统领,是拱卫京几的首席武官,他有权调动京畿任何一处兵马!”
“别哄我!”朱汉民道:“那只是指的大内禁官以外,大内侍卫可不包括在内。”
德哈脱道:“而事实上,我等这次确是和相调用的!”
朱汉民道:“我没有说不是他,我只是说他的权力未免太大了些,大的史无前例,最后再告诉我,他凭的哪一点指我叛逆?”
德哈脱道:“我们只是奉和相之命捉拿叛逆,别的不知道!”
朱汉民目中寒芒一闪,道:“德哈脱,你要我用强?”
德哈脱厉声说道:“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朱汉民突然笑了,摆手说道:“我说过今天不难为你们的,谢谢你了,你们几个可以走了,只是记住,要找找我朱汉民,最好别找人家丐帮麻烦,否则我决不轻饶,请吧!”
德哈脱一句话没说,领着三名同伴如飞而去。
望着四名大内侍卫渐去渐远的身影,朱汉民突然皱起眉锋,呆呆出神,不言不动。
适时,一阵震天豪笑,郝元甲大步走下庙门前石阶:“痛快,痛快,十几年前,夏大侠在此为我出了一口怨气,十几年后的今天,少侠又在此大快了一次人心,郝元甲委实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前后两事前后相映,可以传为千古美谈了……”
朱汉民收回目光,淡淡笑道:“前辈难道不觉得有点奇怪?”
郝元甲笑容凝住,呆了一呆,道:“怎么,少侠这话……”
朱汉民道:“据晚辈适才观察所得,德哈脱这四个人,该是大内侍卫中,最弱的角色,和坤身边尽多内家一流高手的死士,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的人,反而调用雍和宫最弱的角色来对付我?”
郝元甲未加思索,随口说道:“那可能是他珍惜自己的人,舍不得……”
朱汉民淡笑摇头,道:“恐怕不是这个缘故,就算是舍不得自己的人,他也该派用雍和宫中最强的密宗高手,对晚辈这个叛逆,他是不会留情的,前辈以为对么?”
郝元甲呆了一呆,点头不语,但旋又说道:“那也有可能雍和宫精锐已经尽出,这四个不过是其中的一路,恰好被他四个碰见了少侠!”
朱汉民淡淡笑道:“只好这么想了,不过正好把几个弱的编为一组,这似乎很不合理的。”
郝元甲没说话,朱汉民却接着又说道:“和坤身兼步军统领,是拱卫京畿的首席武官,固然该对我这个叛逆下令缉拿,可是他又凭什么指我是叛逆的呢?”
郝元甲道:“那八成儿少侠帮了玉珠,给了他儿子难堪,于是他就藉少侠折辱兰珠郡主那件事,及所说的那些话,来个公报私仇。”
朱汉民摇头说道:“前辈错了,以他和坤的权势,以他所养的众多死士,他不必公报私仇,也不必调派雍和宫的大内侍卫,大可以动用他所养那些个死士对付晚辈。”
郝元甲呆了一呆,点头苦笑说道:“少侠说得是,那么那是什么道理,郝元甲就不明白了。”
朱汉民默然未语,半晌,忽地一笑说道:“前辈,这件事暂时且莫管它,晚辈迟早总会弄明白的,今夜还要上趟玉泉会会女鬼,如今天时不早,晚辈想先回客栈看看,告辞了!”
微一拱手,身形腾飞疾掠而去。
他身法迅捷如电,郝元甲连念头都未及转,更别出声说话了,及至他回过神来,朱汉民早就没了踪影。
他略一沉吟,猛地转注褚明说道:“褚明,朱少侠可能有什么事儿,不然不会走得这么匆忙,你不妨跟去瞧瞧,快去,快去!”
褚明轻笑一声:“师父,我就等着您这句话呢!”
不愧闪电飘风,一溜烟没了影儿。

Author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