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韩宏与柳青儿新婚燕尔期间,江湖上却是暗潮汹漯,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一股股暗潮,从四方八面涌向了长安城。
首先是由於马平昌只身来长安,不久即告神秘失踪。
祁门马家派出一批人赶来,明查暗访,获知曾有个貌似他们形容的中年壮汉,在平康里巷巷的乐坊闹事,挟持秋娘而去。
最後秋娘被安然无恙地释放回来,那中年壮汉却不知去向了。
他们判断中年壮汉必是马平昌,於是仗著人多势众,前往乐坊指名要见秋娘,以便查明究竟。
但秋娘没有见到,反跟保镳们发生冲突,大打出手。
结果黄捕头闻报亲自带了大批捕快赶来,使他们不得不仓惶逃走!
不料这批人出了平康里巷不远,就遇上了“凶煞”,连出手都来不及,便悉数被杀,末留一个活口。
黄捕头查了几个月,也查不出线索,於是便成了悬案。
消息传到邪门马家寨,使马永昌大为震惊,亲自出马带了一批手下,浩浩荡荡来到了长安。
长安是京畿重地,马永昌不敢乱来,只有亲自在城内坐镇,指挥手下展开明查暗访。
可是,一连多日过去了,除了风闻当年的神箫翁身在长安,马平昌的失踪,与那批手下被杀,可能与“琵琶三绝”有关,其他的什麽也查不出来。
不过马永昌找到了验尸的件佐,根据件佐的描述,判断那批被杀的手下,极可能是死於“黑心掌”。
“黑心掌”是虚幻尊者的独门武功。 这下总算有了线索,但马平昌仍然生死不明。
明知遇上虚幻尊者,马平昌必然凶多吉少,马永昌仍抱有一线希望,但愿马平昌是被活捉了去。
他这种想法不是没有根据的,首先?迄今尚未发现马平昌的尸体,无法证明死活,就不能确定已遭毒手。
其次,从种种迹象看来,马平昌只身前来长安,必与神箫翁有关,甚至已找出了线索。
如果虚幻尊者也是为此而来,想必是要从马平昌口中,逼出已查获的线索,才会对马平昌采取行动。
但是,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任何一方面的人都未找到神箫翁,而自从马永昌派来的一批人被杀後,不再有其他动静,事情似乎突然沉寂了下来。
很显然,这是受到那批人惨遭毒手的影响,被虚幻尊者用这一手“杀鸡儆猴”,使其他人知难而退,不敢再打“琵琶三绝”的主意。
如此一来,神箫翁若确在长安,最後找到他的必然是虚幻尊者。
马平昌生死下落不明,而神箫翁至今仍未被人找到,足见即使马平昌落在虚幻尊者手中,仍未被逼出已查到的线索,否则神箫翁早已被寻获。
虚幻尊者多年未出江湖,如今亲自出马,必是志在“琵琶三绝”,没有找到神箫翁之前,他就不得不留下马平昌这个活口,继续以酷刑逼供。
所以,马永昌判断,他胞弟应该是落在了虚幻尊者的手中,至今仍然活著。
但是,事实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虚幻尊者并未来长安,而是他徒弟朱丹在兴风作浪,只是马永昌并不知道。一向自以为是的马永昌,既然坚信自己的判断正确,便留在了长安,决心查出马平昌的下落。
同时,他也在找神箫翁,毕竟“琵琶三绝”对他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必要时不惜全力与虚幻尊者一搏!
就这样,马永昌以三万两银子,买下了城西一处久已废弃的巨宅,加以重新装修後,便在城里安顿下来。
这个旧宅,正是马平昌那天把秋娘挟持来的地方。
马永昌惟恐树大招风,引起官方及江湖人物的注意,自然不便出面,被人知道祁门马家寨的寨主在长安,惹来不必要的是非,所以巨宅由总管胡森出面买下。
如此一来,胡森就成了巨宅的新主人。
附近一带的人只知道,巨宅搬进了一位胡员外,而不知道真正的主人是祁门马家寨的大寨主。
为了掩人耳目,马永昌又命人赶回祁门,接来一批女眷,以免让人怀疑,这个宅子里怎么全是男人。
而接来的这些“女眷”个个都是身怀武功的高手。
由此可见,马永昌已下定决心,不惜跟虚幻尊者全力一搏了。
於是,胡森俨然富豪,每晚带了几个随从,出现在平康里巷的乐坊。
可惜秋娘已离开长安,一去就未返,使胡森他们一直查不出丝毫头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几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线索。
长安城里繁华依旧,平康里巷的乐坊,也照样夜夜笙歌。
尤其是在京试的那段期间,乐坊更是生意兴隆,几乎家家都是高朋满座,姑娘们个个接应不暇。
秋娘悄然离开了长安,柳青儿嫁给了韩宏,更陆陆续续有不少当红的姑娘从良了。但这些都对平康里巷的乐坊毫无影响,长江後浪推前浪,不愁後继无人。
就拿清和坊来说吧,最近又出了位才貌双全,琴艺绝佳的姑娘。
她的花名叫“琵琶娘子”,不但弹得一手好琵琴,歌声更为动人,加上她的姿色出众,使整个长安城里,乐於此道的旧雨新知,无不趋之若鹜,为她而痴狂。
不到一个月,“琵琶娘子”已艳名四播,轰动了全长安,风头之健,更在当初的秋娘,柳青儿等人之上。
至於她的来历,连柳婆子都不清楚,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好在这并不重要,只要她的姿色和才艺大受欢迎,财源滚滚,柳婆子就笑口常开,早把以前视为摇钱树的柳青儿,忘了个一乾二净。
胡森等了三天,才见到了琵琶娘子。
可惜花了百两银子,仅得欣赏她弹唱两曲,便在柳婆子的连声道歉陪罪下,催著转到别的花厅去了。
马永昌听了胡森回报,决定亲自出马。
他当即派人携带一千两银票去见柳婆子,言明第二天要包下琵琶娘子一整夜。
但柳婆子无法答应,最後看在千两银子的份上,才同意尽可能在五天後设法安排。
琵琶娘子实在太红了,使她接应不暇。
如果是在祁门,马永昌跺一跺脚,大江南北都会震动,谁敢不卖他的帐,别说是一个乐坊的姑娘了。
可是,长安是京都,马大寨主毕竟有所惮忌,不敢撒野逞凶,只好耐著性子等了。
一直等到弟七天,终算见到了琵琶娘子。
果然名不虚传,琵琶娘子的姿色和琴艺,确实令人为之痴迷,即使当年的琵琶仙子,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马永昌已年逾不惑,见了琵琶娘子,也不禁为之心动,恨不得量珠为聘,把她带回祁门马家寨去,从此独占花魁,大享人间艳福。
不过,当他想到“琵琶三绝”,及胞弟的迄今生死不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纵有此心,也是以後的事了。
马永昌不愿招摇,今晚以江南来的富商姿态出现,只带了两个武功极高的手下,史彪和秦风。
除了琵琶娘子,尚有三位青春貌美的姑娘相陪,四名丫环随侍在侧,场面称得上十分风光,热闹,让人以为必是官场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此寻欢作乐。
琵琶娘子一连弹唱了三曲。
她与前些时以迟暮之年,突然唱红的秋娘不同。因她比秋娘年轻,貌美,弹唱的又是欢乐曲子,更能撩人心弦,所以大受欢迎。
毕竟,这种扬合知音有限,来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是找乐子。
琵琶娘子第三曲弹唱甫毕,余音犹在绕梁,马永昌就鼓掌喝采道:“好!好!姑娘这一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闻几回!哈哈……”
“多谢大爷夸奖,奴家愧不敢当。”琵琶娘子含羞带笑,一付娇柔情态。
马永昌笑道:“姑娘累了,过来歇歇喝杯酒吧!”
琵琶娘子落落大方,将琵琶交给站在一旁的丫环,起身移步到桌前,在马永昌身边为她预留的空位坐下。
酒已斟好。 琵琶娘子双手捧起酒杯,学向马永昌,嫣然一笑道:“我先敬大爷。”
马永昌乐不可支,哈哈大笑道:“乾杯-乾杯!” 他是个浑人,学杯就一饮而尽。
这一来,马永昌更是心花怒放,几乎得意忘形起来。
琵琶娘子似乎曲意奉承,任他紧紧搂抱,故意不胜窘羞一扭身,趁势附在他身旁,不知轻声说了几句什麽。
突见马永昌的神情大变,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连表情都突然间像是凝固了。
琵琶娘子却是若无其事,依然笑容可人。
史彪和秦风见状,情知有异,但他们不知琵琶娘子向马永昌附耳说了什麽,竟会使他如此失魂落魄,彷佛大祸临头似的。
其他的姑娘和丫环们看在眼里,更是莫名其妙,还以为琵琶娘子说了什麽重语,惹恼了这位大爷呢?
史彪正待开口,马永昌已使眼色道:“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史彪,秦风,我们回去吧!”
明知事有蹊跷,史彪和秦风却不敢追问。 於是,这一场欢聚,就这样结束了。
马永昌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巨宅後上即召集了所有男女,郑重其事地交待:“大家听著,今夜随时会有不速之客来访,你们不得拦阻,更不可轻举妄动,须以礼相待!”
众人满头雾水,但没有人敢发问,只有唯唯应命。
马永昌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後,厅内只留下胡森,史彪和秦风三个亲信,他才愤声道:
“我们居然看走了眼!”
史彪一怔,心知他指的是琵琶娘子,忙问:“寨主,那娘们是什麽人?”
马永昌神色凝重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她可能就是“终南七煞”中的老五毒美人!”
胡森,史彪和秦风三人齐齐一惊,相顾愕然。
马永昌唏嘘一声,苦笑道:“人家都一眼就认出了我是谁!”
秦风鼓起勇气问:“寨主,刚才在席间,那娘们向您说了些什麽?”
马永昌沉声道:“她告诉我,敬我们的酒中,掺入了天下第一剧毒-一点红-!”
“啊!”胡森失声叫道:“十二个时辰之内,就会把人化作一滩脓血啊!”
史彪惊怒交加:“好狠毒的女人!”
秦风若有所悟:“难怪她要故作殷勤,亲自为我们斟酒,以便趁机暗做手脚。”
胡森恨声道:“这女人也太心狠手辣了!”
马永昌强自一笑道:“所以她才叫毒美人啊!”
史彪怒不可遏,提议道:“寨主,让我们去找她,逼她交出解药,否则就当场劈了她!”
马永昌道:“不用去找她,她已约好午夜前送解药来,并且有重要的事与我商谈。”
史彪和秦风这才明白,何以当时马永昌不敢声张,更不敢发作,带了他们就匆勿离去。
胡森能受马永昌器重,委以马家寨总管之职,自有其过人之处。
他不但武功好,更善用心计,略一沉吟:“寨主,酒中掺有剧毒,尚不得而知,说不定她是危言耸听,虚张声势。”
马永昌摇摇头,不以为然道:“她既认出我是谁,想必不致诳我。”
胡森不敢反驳,眉头一皱道:“寨主与“终南七煞”毫无恩怨,也从无瓜葛,那娘们此举的用意何在呢?”
马永昌判断道:“或许与平昌的失踪有关吧!”
胡森心中颇不以为然,认为马平昌绝不可能落在“终南七煞”手里,但他不便说出这个想法。
史彪和秦风就更不敢表示意见了。 三更时分。 琵琶娘子果然来了。
她女扮男装,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只是并未蒙面,毫无阻拦地进了大厅。
厅内灯火通明,仅有马永昌和胡森在场。
马永昌大剌剌地端坐著,双手一拱道:“马某已恭候姑娘多时!”
毒美人抱拳恭礼道:“抱歉,来迟了!” “请坐!” 马永昌作了个手势。
毒美人迳自在一旁坐下,从腰带里取出个小纸包,置於茶几上道:“这是三粒解药,服下即可没事了。”
“多谢姑娘!”马永昌并不急於取药,诧异道:“姑娘为什麽要这样做?”
毒美人笑道:“如果不这样,今夜我怎能来见马寨主?”
马永昌强自一笑道:“说的也是,但姑娘又怎知我的落脚处在这里?”
毒美人坦然道:“我们早已注意到这个宅子了,只是尚未探出主人是谁,今晚一见,才知原来是威镇大江南北,祁门马家寨的马大寨主。”
马永昌道:“姑娘见过马某?”
毒美人笑了笑道:“我虽从未拜识马大寨主,但曾见过令弟,你们的面貌不是狠像吗?”
马永昌猛然一怔,急间道:“姑娘见过舍弟?”
毒美人微微把头一点:“数月前,他曾去平康里巷一家乐坊,挟持一位叫秋娘的乐妓……”
马永昌一听,迫不及待地追间:“他现在何处?” 毒美人道:“他被人杀了。”
马永昌如晴天霹雳,惊得跳起来:“被谁杀的?” 毒美人冷声道:“朱丹!”
“朱丹?”马永昌对这名字很陌生:“他是什麽人?”
毒美人仍然是冷冷地道:“虚幻尊者的弟子!”
果然不出所料,马平昌是遇上了强劲对手,只是没有想到,杀他的并非虚幻尊者,而是他的徒弟。
马永昌心中一震,两眼逼视著毒美人,似乎有些怀疑:“姑娘怎会知道那人的来历?”
毒美人道:“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哦?”马永昌更惊诧了:“姑娘当时在场?”
毒美人摇摇头:“不!我不能算在场,只是藏身暗处,偷看偷听到罢了。幸好那小子没有发现我,否则我也跟令弟遭了同样命运。”
马永昌沉吟一下,问道:“你能确定那人是虚幻尊者的弟子?”
毒美人一月定道:“错不了,他施展的身形和步法,当时就被令弟识出是“虚形幻影”。
而据我所知,虚形幻者一生只收了朱丹一个弟子。最後令弟死在他的“黑心掌”下,那他不是朱丹是谁?”
接著,她说出了那夜的情形。
原来那夜她女扮男装,正好在同一家乐坊,召了两位姑娘饮酒作乐,其实是在聆听秋娘的弹唱。
当马平昌按捺不住,冲向楼上花厅,把两名捕快和保镳们打得落花流水,挟持秋娘破窗而去时,她便迅速追了出去。
不料一追出平康里巷,就发现朱丹已在悄然跟踪。
由於不知跟踪的人是谁,她系决定来个螳螂捕蝉,黄雀紧盯在後。
当她跟至废宅,暗中目击朱丹的身法,再听马平昌道出对方的来历,又见那马二寨主不出三招,便丧命在朱丹的“黑心掌”下,她那敢现身。
所以,她在韩宏的寓所附近,暗中观察了多日,并未发现他跟形迹可疑的人物接触,最後才拿定主意,那夜趁韩宏昏迷被送回时,鼓足勇气闯了进去。
不料正在搜索,朱丹突然现身,使她一见之下,惊得立即出剑夺门而逃。
马永昌听到这里,不禁凄然问道:“姑娘可知舍弟的尸体何在?”
毒美人道:“就在这宅子後院的假山石内。” “哦?”
马永昌作梦也未想到,事情会这样巧,他竟然花三万两银子,买下了这个旧宅。
由於他只打算在长安暂时落脚,仅雇工装修了宅内外,使它焕然一新,并未整理後院,否则可能早已发现。
他一使眼色,示意胡森去後院查看,然後神色凝重道:“姑娘今夜到访,不会是专为告知舍弟之事吧?”
毒美人坦然道:“不错,我想与马寨主联手对付朱丹!” “为什麽?”马永昌问。
毒美人恨声道:“因为他杀了我们的老大!” 马永昌惊道:“什麽?邪魔君也……”
毒美人咬牙切齿道:“朱丹不但杀了我们老大,还把我击成重伤,幸好我命大,及时逃回服下“大还丹”,又经其他几人轮流以内力护住我的真元,才算把命保住。不过,当时他好像也被老大击伤。”
这也该说是朱丹和韩宏幸运,如果其他几个煞星,不是为了急救这毒美人,当时一齐赶往谷内拦截,他们两人就绝对难以逃命。
马永昌追问道:“姓朱的小子又回长安来了?”
毒美人点点头道:“很可能,神箫翁至今尚无人发现他的下落,朱丹志在“琵琶三绝”,绝不会轻易放弃。虽然近几个月来,他从未露面,但我相信他一定在长安,甚至连他师父虚幻尊者也来了!”
马永昌似有所悟道:“那麽我们双方联手,是要对付他们师徒两人罗?”
毒美人充满自信道:“我们有一八人,加上马寨主和带来的男女高手,合力对付他们师徒二人,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那个姓韩的呢?”马永昌想到了韩宏。
毒美人道:“据我们的老三凶和尚,和老四恶道人说,那晚在山谷内,见韩宏露了两手,颇似“虚形幻影”身法,避开了他们的攻击。
但是,我在暗中观察了数月,发现他起先是沉迷在平康里巷的乐坊,广结妆台红粉,後来与一位叫柳青儿的名妓打得火热。
自从结识李候爷与侯司马,才振作起来,发奋苦读,志在功名,似对江湖事漠不关心,朱丹也再未上门去找过他。
如今他京试中了个进士,又经李侯爷与侯司马全力撮合,使他娶了柳青儿。目前正值新婚燕尔,春风得意,对江湖事更是不感兴趣了。
不过,我们一直未放弃对他的暗中监视,但始终按兵未动,为的是不愿打草惊蛇,希望能守株待免。朱丹如果来了长安,迟早一定会去见他的。
所以,姓韩的不必理会,我们的目标只是虚幻尊者师徒二人!”
马永昌未置可否,沉思了片刻,忽问:“姑娘的这一手琵琶技艺,不知是……”
毒美人接道:“实不相瞒,那个叫秋娘的已被我们寻获,带回了终南山。我的一手琵琶,即是由她教的。虽是临时抱佛脚,但我勤练了数月,才有今日成就。
为了引出神箫翁,我只好混入平康里巷的乐坊,不惜抛头露面了。”
马永昌终於言归正传道:“那麽请问姑娘,我们双方既然有意联手,合力对付虚幻尊者师徒。就得先小人後君子,必须把话说明了,如果真能得到“琵琶三绝”……”
正在这时,胡森气急败坏地奔入。 马永昌急问:“找到了吗?” 胡森点点头。
马永昌强忍悲痛,把胡森叫到一旁,轻声交代一番。 胡森唯唯应命而去。
马永昌不禁激动叫道:“我若不杀虚幻尊者师徒,誓不回祁门。”
毒美人却平静道:“我们不仅为了报仇,也为了“琵琶三绝”。他们师徒不除,纵然引出神箫翁,只怕也轮不到我们了。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必须全力对付他们。
至於马寨主刚才提到,如果真能得到“琵琶三绝”,我倒有个提议,也可以代表我们其他五人做主。
那就是说,无论“琵琶三绝”是什麽,若是武功秘笈之类,双方各抄录一份。若是宝藏,则双方平分,马寨主认为如何?”马永昌点头道好。
协议既定,毒美人欣然笑道:“马寨主果然乾脆,痛快!”虽是女扮男装,仍掩不了那付娇媚之情。
马永昌不禁为之霍然心动,急忙收敛心神,问道:“姑娘是否已有计谋?”
毒美人胸有成竹道:“我们须留在乐坊,继绩以琵琶娘子身份出现。我们的人手不足,两个负责暗中监视姓韩的那里,其他三人扮成卖宵夜小吃的小贩,每晚在平康里巷一带活动,必要时可以接应我。
至於马寨主方面,希望能选出两位武功好的女子,卖身混进柳婆子的乐坊,以便就近给我接应。
马寨主本人,最好带了你的手下,化整为零,每晚分散在附近几家乐坊消遣消遣。
如果不出我所料,最近神箫翁极可能会现身,只要他一出现,守伏在长安的虚幻尊者师徒,必然也会随之现形。
那时,他们的目标是神箫翁,而神箫翁必是被我的琵琶声引出,决一死战的地方,势必发生在平康里巷,甚至就在柳婆子的乐坊。
马寨主,我这样的安排,不知你认为怎样?若是有不妥之处,不妨提出,我们可以再作斟酌。”
马永昌哈哈大笑道:“好!好!姑娘的安排天衣无缝,称得上是女诸葛了!”
毒美人嫣然一笑道:“马寨主过奖了,以後尚请多多指教。”
马永昌有些心神荡漾,望著她似乎想说什麽,可是却又碍难启口,以致脸上的神情看来十分窘迫。
毒美人故意问:“马寨主是否还有什麽事交代?”
马永昌迟疑了一下,终於鼓起勇气挽留:“姑娘,我,我想……我们今晚初见面,是否可以留下多聊聊?”
毒美人未置可否:“这……”
马永昌笑道:“反正今夜我已包下了姑娘,用不著赶回去应酬其他客人,何不让我吩附他们准备些酒菜,与姑娘喝上几杯呢?”
毒美人察言观色,已看出马永昌的心意,风情万种地笑了笑道:“承蒙马寨主抬爱,内心实在感奋。
既有相交之意,好在来日方长,不必急於一时,以後有的是机会。马寨主,你认为我的话对吗?”
马永昌连声道:“对对对,姑娘说的对极了,来日方长,以後有的是机会,只是,只是……”
毒美人见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故意怂恿道:“马寨主有什麽话尽管直说,我是不会在意的。”
马永昌一脸尴尬地笑著:“姑娘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未能好好聚一聚,使马某实在感到……感到这个……这个意犹未尽。”
毒美人“哦”了一声,笑问:“那麽依马寨主的意思呢?”
说著她走近了马永昌面前。
她今夜虽是女扮男装,铅华尽褪,未施脂粉。又是一身黑色劲装,并且缠裹了挺实丰满的胸部,看来如同一位俊俏的少年。
但那天生的丽质,仍然无法掩住,尤其是那一对水汪汪的凤眼,灵活而明亮,彷佛能勾去别人的魂魄。
马永昌已有一妻三妾,纳妾的理由是发妻肚皮不争气,结婚十载尚未替他生下一男半女。
在封建时代,这理由是冠冕堂皇的,於是在前几年,他名正言顺地一口气纳了三位侧室。
其实他是寡人有疾,藉无後为大之名,以遂其好色之欲。
可是三位年轻貌美的娇妾也不争气,几年来肚皮毫无动静,使他不禁怀疑,究竟是自己不能生育?还是缺德事做太多了,老天爷罚他马家无後?
偏偏马平昌志在四方,常年奔走江湖,不愿受家室之累,年已过了四十,犹是孑然一身的。
兄弟两人均无後,马家岂不真的将断了香烟!
马永昌求子心切,不惜重金遍请江南名医,诊断的结果,他本人没有任何毛病,问题出在三位美妾身上。
所谓“问题”,倒也不是她们生理上的障碍,而是根据脉象,发现她们长期服食了一种绝育草药,以致永远无法受孕。
马永昌当时不动声色,命胡森暗中密查,终於查出是三位美妾的贴身丫环,被他大老婆收买。
经常将绝育草药煮水,掺在食物及茶水中,让三位美妾不知不觉饮食。
真相终於大白,原来大老婆是怨自己肚皮不争气,又怕三位美妾因子而贵,才愤而出此下策。
这一来,马永昌不禁大为震怒?
他把大老婆打了个半死,派人将她送回巢湖娘家去。
一气之下,马永昌从此再也没有什麽顾忌,买了不少江南美女,在马家寨里大享齐人之乐。
但那些江南美女,几乎全是从风月场中花镑买回,姿色虽佳,却脱不了一股妖冶倡条之气,那及得眼前这毒美人的千娇百媚。
所以在马永昌的眼里,毒美人是他生平见过的女人中,无法相提并论,称得上是女人中的女人,美女中的美女。
马永昌一见毒美人走近,突然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要求道:“姑娘.跟我回祁门去吧!”
毒美人仰著脸笑道:“那也得等这里的事了结之後啊!”
马永昌心花怒放:“真的?”
毒美人眼波流转,无限情意地道:“难道马寨主不相信我?”
马永昌再也按捺不住,低下头去就吻。
毒美人并不拒抗,任由他紧紧搂住,恣意地一阵狂吻。
马永昌已形同疯狂,恨不得把怀里的毒美人,整个活生生吞下肚去。
正在这时,胡森又匆匆闯入。但他一见这个情景,立即知趣地悄然退了出去,以免惊扰他们的热情场面。
马永昌已欲火难禁,突然在毒美人耳旁道:“今夜就留下陪我吧!”
不料毒美人警告道:“马寨主,你尚未服解药,不宜过份冲动,更不可消耗真元,那是非常伤身的啊!”
马永昌一听,果然欲念顿消,无奈地叹口气道:“那……天时不早,姑娘就趁天亮前快回去吧!”
毒美人善解人意,尤其是了解男人的心理,她自动送上个热情如火的长吻,才告辞而去。
马永昌依依不舍,送出厅外,眼见毒美人纵身飞掠,从围墙飞越而去。
马永昌忍不住轻叫了一声:“好身法。”
回身入厅,只见胡森已从通道後面的拱门走出。 “你都看到了?”马永昌问。
胡森点点头郑重其事道:“寨主,这女人名列“终南七煞”之一,而且人如其名,不但擅长施毒,心地更毒,寨主可千万要小心。”
马永昌却有恃无恐道:“目前他们人手不足,有求於我,即使虚情假意,想以美人计迷惑我,我也不会吃亏啊!哈哈……”
胡森不以为然道:“话虽不错,但人心难测,尤其是恶名满天下的“终南七煞”,一旦利用我们对付虚幻尊者师徒之後,“琵琶三绝”真到了手,他们会遵守跟寨主的约定吗?”
关於这点,马永昌也想到了,那是绝不可能的。
但他已胸有成竹,自负道:“这个不用耽心,到时候我自有主意。”
胡森深知主人自以为是的个性,不便再说什麽。
马永昌问明胡森,诸事已安排妥当,明日一早就去购买棺木,选了两名手下,雇车护送马平昌的尸体回祁门。
毕竟是手足之情,马水昌不禁悲从中来,拭去夺眶而出的两行热泪後,才把毒美人留置茶几上的小纸包打开,包的是三粒红色药丸,取了两粒交给了胡森,拿去给史彪和秦风解毒胡森拿著解药,刚走两两步,突然一回身,见马永昌正待将解药吞服,急叫道:“寨主且慢!”
马永昌一怔道:“怎麽了?”
胡森趋前道:“寨主,我刚才突然想到,她送来的这三粒药丸,很可能不是解药而是毒药!,”
马永昌惊诧道:“这……这怎麽可能?”
胡森正色道:“刚才我问过史彪和秦风,今晚在乐坊的情形。以当时的情况判断,毒美人既已认出寨主,凭寨主的江湖阅历和经验,她那敢当场在酒里做手脚,万一被寨主察觉,她不是弄巧成拙,反而自暴身份了。”
马永昌微微点了下头:“唔……有道理,继续说下去。”
“是!”胡森恭应一声,分析道:“当时她附耳告知寨主,故意说酒里做了手脚,已掺入天下第一剧毒“一点红”,目的是在威胁寨主,不敢当场发作,更不敢对她轻举妄动。这样一来,寨主才不得不由她摆布。
所以,如果不出我所料,今夜她亲自送来的这三粒,才是真正的毒药!”
马永昌若有所悟道:“我明白了,等我们三人急於服下她送来的这三粒所谓“解药”,才真的中了毒!”
“不错!”胡森道:“据闻“一点红”是无色无臭的液体,只须一小滴,就足以使十人丧命,十二个时辰之内化为一滩脓血,霸道无比,所以江湖上称它为天下第一毒。
今夜她送来的这三粒药丸,虽说可以在丸中羼入“一点红”。但是,如今“终南七煞”
既想利用我们,合力对付虚幻尊者师徒,就绝不会存心置寨主於死地。
不过,他们一心想控制寨主,一切听其摆布,而且事後存心独吞“琵琶三绝”。
所以,根可能这三粒药丸服下中毒後,药性一发虽不足致命,却是痛苦无比,甚至感到生不如死。
必须按时服用她的解药,才能暂时解除痛苦。这样一来,寨主岂不将永远受控制,任凭他们要怎样摆布,就怎样摆布了吗?”
马永昌顿时惊怒交加,破口大骂道:“他妈的!这臭娘们,好狠毒的诡计!”
胡森忙劝道:“寨主不用发怒,他们既然存心不良,我们何妨来个将计就计。”
马永昌急问道:“胡森,你有什么主意?”
胡森从容不迫地献计道:“这三粒药丸寨主暂时不要服下,先让史彪或秦风一人服下试试。
如果我判断错了,送来的果真是解药,那时寨主再服不迟。
万一不幸披我料中,我们即可知道药性发作的状况是怎样了。然後我就去见毒美人,告知寨主服下解药後,非但毒未解,反而更痛苦难当。
到那时,不须我们揭穿,那娘们也会露出了狐狸尾巴。
而我们正好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已经控制了寨主,从此一切得听他们的。
这出戏不妨继续演下去,等对付了虚幻尊者师徒,引出神箫翁,“琵琶三绝”得手时,才出其不意地发动,使他们措手不及!”
马永昌听毕,不禁眉飞色舞,大加赞许。 主意就这样决定了。
一切依计而行,次日第一件事是购买棺木,雇了马拖的板车,由两名手下护送马平昌的灵柩回祁门。
第二步是选了两名机伶的女子,扮成来长安投亲不遇的一对落难姐妹,自行前往柳婆子的乐坊卖身做丫环,顺利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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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乐坊中,寻芳客看中某个姑娘,情不自禁来个当众索吻。或是姑娘向恩客大献殷勤,主动献吻以示虚情假意,原是司空见惯的情景,并不足为奇。
但毒美人化身琵琶娘子,实在没有这个必要,尤其跟李存信是初次见面。
除非是她别有居心,故意诱惑这位侯爷!
出乎意料,李存信竟然无动於衷,对毒美人的热情毫不动心。
这对毒美人的自尊心是无情的伤害,对她的自信也是个严重打击。因为,她一向对自己的姿色很自负。事实上,凡是被她诱惑的男人,从来没有一个能逃出她的温柔陷阱,无不拜倒石榴裙下。
偏偏李存信竟不为所惑!
尽管他贵为侯爷,既然来了这种寻欢作乐的地方,又是他自己指名要见琵琶娘子,还有什麽架子好端的?
毒美人很不服气,争强好胜之心油然而生,双臂更搂紧了李存信的脖子,同时轻吐灵活的妙舌,攻入对方口中活动起来。
并且,她更以自豪的丰乳,紧贴在对方的胸前,故意磨蹭著,意图挑起这位侯爷的情欲。
她极尽挑逗之能事,已迹近放浪形骸,看在一旁的婉儿和莲儿,也不禁感到睑上发烧了。
李存信却仍然无动於衷,毫无反应。
毒美人实在气不过,突然放开李存信,退後两步,猝然道:“既然侯爷对奴家不屑一顾,恕我失陪!”
她不敢过份使李存信难堪,敛衽一礼,便带著婉儿和莲儿拂袖而去。
李存信不以为杵,也不留她,只是淡然一笑。
当天夜里,怪郎中就带著莲儿传出的字条,提早收起面摊,赶到距平康里巷仅一条街的“顺安客栈”。
这里是由马永昌亲自坐镇,如同连络站,各方的消息都送到这里来。因为他的人手众多,再由他分派手下去执行。
实际上,他等於是奉命行事,并不能真正当家作主。
这是因他一直佯作被毒药控制,不得不言听计从……
毒美人在字条上写得很详细,说明今晚李存信突然前往乐坊,指名要见她的经过。
并且指出他们可能百密一疏,遗漏了李存信这个人物,要马永昌即刻派人前往一探。
马永昌看毕毒美人的“手谕”,眉头一皱道:“我的人都派出去了,这会儿客栈里只留下两三个女的,派谁去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他们双方的人马,今日依计而行,佯作跟踪韩宏出了长安,然後绕道分批回城。
马永昌的人手各自在客栈落脚後,便按照原定计划,三五成群地去了平康里巷,以寻芳客姿态,在几家乐坊寻欢作乐,以便必要时就近接应主母美人。
韩宏已离开长安,他那里不须再监视,凶和尚与恶道人便空出来,也扮成了流动小贩,出现在平康里巷一带。
而马永昌带来的十几名女将,则分散住进客栈待命,他自己身边只留两个年轻貌美的相陪,以排遣独自留守在客栈里的寂寞。
但这两名女手下,武功虽不弱,可惜轻功太差,派不上用场。
因为去探李存信,必须具有上乘轻功,才能担当重任。否则,万一被发觉,恐怕就不易脱身逃走了。
有这一层顾虑,马永昌自是为此大伤脑筋。
事不宜迟,无可奈何之下,怪郎中只好自告奋勇,由他去查探了。
马永昌落得轻松,等怪郎中一走,就召来两个年轻女手下,在房里左拥右抱,尽情享乐起来。
一个时辰不到,正当马永昌在跟两个女郎翻云覆雨,乐不可支时,突闻窗门发出“格”
地声响,怪郎中已与阴秀才双双越宙而入。
他们一见床上的情形,顿时怒从心起,怪郎中不由地怒哼一声,斥道:“马寨主,你倒真乐哦!”
马永昌忙不迭草草收兵,披衣下了床,一脸羞愧地尴尬道: “在下闲来无事……”
怪郎中脸色一沉:“你闲来无事,咱们可有大事!”
“哦?”马永昌一怔,急问:“二位查出了什麽?”
怪郎中道:“李存信今晚在侯司马府中,与几位朝中重臣挑灯商谈国事,根本未曾去过平康里巷!”
马永昌乍听之下,一时尚未会意过来,茫然道:“这话是什麽意思?”
怪郎中神色凝重道: “这意思就是说,毒美人见到的根本不是李存信!”
“哦?”马永昌若有所悟,惊诧道:“那……那家伙难道会是朱丹乔扮的?”
怪郎中道: “除了朱丹之外,绝不可能是别人!”
马永昌这一惊非同小可,急问:“那他已经识破琵琶娘子的身份罗?”
“那倒未必。”阴秀才坐了下来,判断道:“据我看,他可能已对琵琶娘子有所怀疑,但并不能确定。而且,既然知道韩宏的宅子被我们暗中监视,平康里巷自然也会有我们的人守伏,所以不得不有所顾忌,一直未敢贸然轻举妄动。
今日韩栩离开了长安,同时又发现我们双方的大批人马跟去,因而放心大胆地乔扮成李存信,独自前往柳婆子那里一探究竟。
他藉看手相按住毒美人腕穴这一著,显然是想试探她会不会武功,幸好我们的女诸葛很沉得住气,能够临危不乱,善於随机应变,才未露出破绽,所以我敢断言,朱丹一定没有识破琵琶娘于就是毒美人。”
怪郎中点点头道:“有道理。这一来反而帮了我们个大忙,至少已证实他们师徒二人确在长安了。”
马永昌振奋道:“那我们何不趁机诱出这对师徒,一举歼灭,好为贵老大和舍弟报仇!”
阴秀才眼皮一翻:
“马寨主,你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虚幻尊者可不是简单人物。他来了长安这麽久,始终未露面,甚至连今晚去查探琵琶娘子,都只让朱丹乔扮成李存信单独前往,可见他们非常谨慎小心。
如今既有这个大好机会,我们绝不能打草惊蛇,必须从长计议,订下万无一失的陷阱,才可采取行动。”
本来马永昌已受制於人,照说只有奉命行事的份,根本无权出主意。但他报仇心切,忍不住道:
“阁下是否已有万全之计?如果没有,那就得召齐所有人,共商对策才是,总不能等他们送上门来呀!”
阴秀才冷声道:
“这个不用马寨主耽心,首先我们要做的,是赶快通知毒美人,让她心里有个准备,别把今晚见到的朱丹误认作李存信。
至於召集所有人,那倒大可不必小题大做。而且劳师动众,容易惹人注意。毒美人是我们的女诸葛,只要让她了解情况,自会拿出主意来的。”
这话等於说明,决定权在他们六人,不须要他马永昌瞎操心。
祁门马家寨,在大江南北是数一数二的大寨,马永昌生平那曾受过这种窝囊气,纵然真受制於他们,把心一横也会不计後果,先毙了这盛气凌人的阴秀才再说。
问题是他并非真服下了“一点红”,必须假戏真做,只得强自忍住,不便发作。
怪郎中也是个好色之徒,眼光一直睨著畏缩在床角的两个赤裸女郎,所以半晌没有说话。
这时他又开腔了:“马寨主,你好好享受吧!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说完便向阴秀才一使眼色,双双仍从窗口掠身而出。
马永昌恨得牙痒痒的,愤声道: “你们等著好了,我会连本带利一起讨回的!”
平康里巷的每家乐坊,依旧夜夜笙歌。 琵琶娘子照常弹唱。
自然,柳婆清和坊也每夜高朋满座,生意兴隆,乐得她笑口常开,心花怒放。
一连两天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特殊事故。
到了第三天晚上,平康里巷突然出现个睁眼瞎子。
首先发现他的是怪郎中,只见这年约七旬的老瞎子,身穿一件既旧又脏的灰布长衫,模样跟乞丐差不多。瞪著一对向上翻的黑少白多眼珠,手持细长竹枝边走边敲,一步步经过面摊。
当时怪郎中正忙著,替那家乐坊的几个保镳煮面,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特别留意。
蹲在不远处围墙边下,卖茶叶蛋的鬼婆娘可注意到了,发现老瞎子是循著清和坊传出的琵琶声,一直走向前去,似为抑扬顿挫的琴音吸引。
整个平康里巷一带的乐坊,何止二三十家,夜夜笙歌,乐声处处飘,老瞎子却偏爱毒美人的弹唱。
老瞎子居然是她的知音,站立在围墙外,抬头仰面,聚精会神地倾听著。
这情形看在鬼婆娘眼里,不禁暗笑:
“这个瞎眼老叫化,倒是很懂得一旱受人生呢!”
老瞎子非常专注,站在那里像泥塑木雕似的,连动都不动一下,听得出了神。
毒美人今晚弹唱的,正是秋娘以前唱红的两折悲曲。
当初秋娘以迟暮之年,藉韩宏代作的两曲,奇迹似地唱红起来,大受喜爱这种调调的乐迷欢迎。可惜正当她红遍长安城时,却突然辍唱不知去向,致令此曲成为绝响。
一般人不知内情,以为秋娘赚足了钱,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场,自己赎了身,风风光光地衣锦荣归了。
也有人认为,她是被豪门巨户量珠而聘,金屋藏娇起来。其实,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吓得不敢留在长安。
但知道真正原因的人并不多,因而以讹传讹,有关秋娘辍唱的传说,也就众云纷纷,莫衷一是了。
时日一久,大家对她也就逐渐淡忘。 不料
琵琶娘子的突然出现,很快窜红起来,加上最近常常弹唱秋娘过去成名的这两折悲曲,又掀起了一阵热潮,使过去听过秋娘弹唱的人,更如同重温旧梦,感到回味无穷。
尤其毒美人以姿色取胜,更能在享受耳福之外,又大饱眼福。
今晚预先排定的客人,足有十桌以上,毒美人必须轮流弹唱,妙的是每桌都点唱这两折悲曲,似乎百听不厌。
毒美人这时已转至另一花厅,重又开始弹唱……
清和坊的围墙外,老瞎子仍在倾听,不过他已循声改变了原来站立的地点和方向。
这时,三位衣著鲜明的寻芳客,经过鬼婆娘面前,大摇大摆走向了清和坊。
虽然他们易容改装,鬼婆娘仍能认出,是胡森带著史彪和秦风。
按照计划,这三个人应该在华灯初上时就来的,不知什麽原因使他们迟到了。
他们也注意到站在墙外的老瞎子了,但并未特别留意,仅只瞥了他一眼,便相偕走进清和坊的大门。
鬼婆娘正卖蛋给一个像是乐坊保镳的汉子时,忽听箫声响起,使她不由地心神一震。
转头循箫声看去,竟然是那老瞎子在吹奏。
不知什麽时候,他已取出支箫来,而且是和著墙内传出的毒美人弹唱!
鬼婆娘不自觉地失声轻呼:“啊!神箫翁……”
冷不防买茶叶蛋的汉子出手如虎,骈指疾向她“心经穴”点来,攻了她个措手不及。
“心经穴”位於额前正中,若被点中,必死无疑。
鬼婆娘是坐在小木凳上,面前放了个保温的木桶,扮成卖茶叶蛋的老妇。多日以来,从未有人对她起疑,甚至附近几家乐坊的保镳和丫环,经常出来买蛋跟她已混得很熟。
不料一声轻呼“神箫翁……”,竟然露出马脚,暴露了身份。
当然,如果这时刚好在买蛋的真是保镳,那也就不会有事了,但这汉子显然不是。
情急之下,鬼婆娘急将头一偏,避开了“心经穴”未被对方点中,但身子一斜,小木凳翻倒,正好被戮中了她的左眼。
“哇!” 一声凄厉惨叫,鬼婆娘眼中鲜血直射,痛得倒地昏死了过去。
几乎就在同时,两条人影疾掠而至。
但他们无暇管鬼婆娘的死活,目标是那老瞎子。
原来这一僧一道,正是守伏在附近,准备随时接应毒美人的凶和尚与恶道人。
他们的想法跟鬼婆娘不谋而合,一听箫声响起,就认定了老瞎子即是神箫翁!
据江湖传闻,当年神箫翁在苗岭绝峰之上,为了互争无意间发现的“三绝玉剑”,与琵琶仙子不惜反目,互以铜箫与*琵琶相拚。
箫声琴音连续拚了七昼夜,琵琶仙子终以内力不继,真元耗尽,不幸喷血而亡。
神箫翁目睹琵琶仙子香消玉殒,悲痛欲绝,剌激过深,以致丧失记忆,从此不知去向。
如果传闻属实,神箫翁的记忆既失,自然也不会记得一身绝世武功。
武功既已丧失,僧道二人就不必以武功对付他了。 凶和尚手提戒刀,上前笑道:
“神箫翁,你终於露面啦!”
老瞎子充耳不闻,似对一僧一道来到面前浑然无觉,继续吹奏著他的箫。
恶道人按捺不住了: “老三,把他带走吧!”
凶和尚应了一声:“好!”上前就要动手。
不料击昏鬼婆娘的汉子疾扑而至,出手就攻。
僧道二人只得撇下老瞎子,转身合力迎战那汉子。
那汉子手上并无兵刃,只以一双肉掌攻击,但攻势凌厉跪异,一出手就令僧道二人连遇险招。
僧道二人不禁惊怒交加,立时各自拔刀抽剑,展开了两面夹攻。
这一凶一恶联手,刀光剑影交攻,威力果然惊人。但是,无论他们的攻势如何凌厉,却始终无法近得了那汉子的身。
尤其是,好不容易逮到个空隙,趁机欺身攻近。不料那汉子身形一晃,竟从刀光剑影中从容避开。
这是“虚形幻影”身法? 不消说,眼前这汉子正是朱丹!
仇人见面,分外眼看,僧道二人立时全力以赴,各展生平所学,向朱丹连连猛攻。
双方这一交手,早惊动了附近一带的乐坊。
一旦发生打杀情况,各家乐坊都抱持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态度,只要与己无关,根本不加理会,以兔遭到池鱼之殃。
寻芳客更怕惹上无妄之灾,连热闹都不敢看。
但这时从清和坊里,却冲出了三人,正是刚进去不久的胡森、史彪及秦风。
他们并不为一僧一道助阵,却直奔那老瞎子。 这又是怎麽回事?
原来他们早经马永昌指示,一旦遇上虚幻尊者师徒,绝不可当真全力相拚,尽可能保留实力,让“终南七煞”方面去打头阵。
最好让他们双方拚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於尽。
这样一来,马永昌不但借刀杀人,利用“终南七煞”为他弟弟报了仇,也除掉了心腹之患、後顾之忧,然後坐收渔翁之利,如能找到神箫翁,“琵琶三绝”便归他独占了。
胡森一听箫声与琴音和呜,心知神箫翁终被毒美人的弹唱引来,急忙带著史彪与秦风冲出,一见僧道两人正在合力夹攻那汉子,趁机便直扑老瞎子,打算抢先一步把他制住了带走再说。
老瞎子浑然无觉,彷佛除了墙内传出的琵琶声,周遭发生任何事也与他漠不相干。
史彪和奏风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老瞎子的双臂,打算把他架走。 不料
老瞎子两肘向外一拐,史彪和秦风竟身不由己,被撞得踉跄跌了开去。
胡森一惊,挺身上前道:“想不到老前辈的武功仍在啊!”
老瞎子置之不理,继续吹他的箫,根本就不把胡森放在心上。
胡森不由地怒从心起,沉喝声中,突向老瞎子当胸一把抓去。
老瞎子的箫一挥,打在了胡森的手背上。 “哇!”
胡森惨叫一声,收手暴退一丈开外。
急捧右手一看,掌骨已断裂,这只手是报废了。 胡森不禁惊怒交加,疾喝道:
“史彪、秦风,上!”
史彪和秦风摔的也不轻,刚爬起身来,就见胡森吃了大亏,情况比他们更惨。心知看在了眼,神箫翁的武功并未随记忆丧失。
他们过去在江湖上,用的是独门兵刃,史彪擅用钢丝鞭,秦风使的是双斧。自从投身马家寨,便改练祁门马家的霹雳刀法。
这些年来,他们已用惯钢刀,但最近因要以寻芳客姿态来乐坊,不便携带兵刃,以兔惹人注意,只好各在身上暗藏一把短匕,必要时才不致赤手空拳迎敌。
两人见胡森也吃了大亏,那敢掉以轻心,立即各自抽出短匕,双双向老瞎子扑去。
老瞎子身形一晃,史彪和秦风竟扑了个空。
偏偏他们不识这种身法,犹自不服,回身再次猛向老瞎子扑来。
可是,无论他们的攻势如何猛烈,老瞎子都能从容不迫地晃身避开,而且箫声始终未断。
就凭这份能耐,史彪和秦风已是望尘莫及,那能制得了他。
胡森这时右手掌骨断裂,痛澈心肺,已无力出手再战,只有退在一旁掠阵。 不过
旁观者清,他倒是看出了老瞎子的身法,心中不由地大惊,暗忖道:“难道这老瞎于并非神箫翁,而是……”
念犹未了,怪郎中与阴秀才已双双赶到。
同样的,他们也不为那一僧一道助阵,却直奔老瞎子而来。
显然他们也认定了老瞎子即是神箫翁,决心先把他制住了带走再说。因为,朱丹既已现身,虚幻尊者必在附近,等那老魔一赶来,他们再想争夺神箫翁就太迟了。
毕竟
在怪郎中等人的心目中,为老大邪魔君报仇固然义不容辞。但对他们来说,“琵琶三绝”
更为重要。 关系“琵琶三绝”的神箫翁就在眼一刖,他们岂能失之交臂。
这一来,便成了史彪、秦风、怪郎中及阴秀才,四人合力围攻老瞎子了。
当然,他们并不想伤了老瞎子,只打算把他抓走。
毒美人的弹唱,仍不断从清和坊内传出,似乎并未受外面的激战影响而中断。
而老瞎子的箫声,也继续与琵琶声和鸣共奏。
但见他身形不断晃动,若虚若幻,任凭四人围著他打转,却始终近不了身,彷佛在逗著他们玩玩似的。
这种诡异奇妙的身法,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老瞎子如果出手,他们四人还能活命?
令人不解的是,他似乎并不急於出手,置这几个人於死地。 为什麽?
难道他真是神箫翁,已被传出的琵琶声吸引,使他除了琴声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为所动。
胡森可不这样想,他已猜出老瞎子是什麽人了,正待发出暗号,示意全力猛攻的史彪和秦风撒退,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奉命在附近几家乐坊,扮成寻芳客的马家寨众儿郎,这时已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一来,马家寨的人马,除了留在客栈的马永昌及十几名女郎,已是全体出动。
而终南山方面的六人,则是毒美人仍在弹唱,鬼婆娘被朱丹戮瞎左眼,痛得当场昏倒地上,其他四人正分为两处全力奋战。
胡森眼看情势已是一发不可收拾,心知无法阻止马家寨的人马,因为大家都把老瞎子认定是神箫翁了,人人都想争功,把他抓住了再说。
大家都求功心切,那还顾到马寨主的交代,要他们尽可能保留实力。 况且
朱丹正由一僧一道缠住,这边只有怪郎中和阴秀才,正是他们仗人多势众,抢夺神箫翁建功的大好良机,那能轻易错过。
胡森情急之下,只得掉头飞奔而去,赶回客栈去向马永昌告急。
他刚奔出不远,就听惊呼惨叫声连起。
回身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是那老瞎子已出手,正在大开杀戒了。
箫声一止,老瞎子也不瞎了,手中的箫顿成杀人利器,首当其冲的便是史彪和马家寨两名壮汉,被打得头破血流,当场毙命。
只听阴秀才发出惊呼:“虚幻尊者!”
一点都不错,这个伪装的老瞎子,正是江湖中令人闻名丧胆的老魔头!
这师徒二人果然厉害,似已识破他们双方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早就看出大批人马伪装跟踪韩宏出城,然後化整为零,分批潜回了长安。
今晚师徒二人谋定而动,由朱丹扮成附近乐坊的保镳,虚幻尊者则以神箫翁姿态出现,旨在诱出两方面的全部人马。
因为,神箫翁一旦出现,双方守伏的人马势必倾巢而出,这样才能来个一网打尽,赶尽杀绝!
师徒二人不但很沉著,充满信心,而且配合得非常密切。朱丹扮成附近乐坊的保镳,冷不防出手,出其不意地使鬼婆娘被攻了个措手不及。
僧道二人赶到,朱丹即使以一对二,也有杀了他们的绝对把握,但他却并不急於使出杀手,故意未尽全力,目的是要缠住这一僧一道,诱出对方的全部伏兵。
扮成老瞎子的虚幻尊者,起初并不惹人注意,等他一拿出箫来吹奏,与传来的琵琶声和呜,这才使人误以为他就是被琴声引来的神箫翁。
同样的,虚幻尊者也不急於出手,目的是要引出更多的人来。
他比朱丹更占便宜,那就是终南山和马家寨的人,旨在把他抓住,绝不会伤他,更不敢要他的命。
所以他有恃无恐,尽可逗著怪郎中等人玩。
果然,两处一动手,便惊动了守伏的人马,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
虚幻尊者一出手,就使史彪和两名壮汉丧命,同时也被阴秀才识破了真面目。
一听阴秀才失声惊呼“虚幻尊者”之名,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个个魂飞天外。
尤其是马家寨方面的人,已奉有马永昌指示,一旦遇上虚幻尊者师徒,不必当真全力相拚,尽可能保全实力。
史彪的武功,在马家寨里算得上是出类拔粹的,除了马寨主两兄弟,仅次於总管胡森,尚且被虚幻尊者一出手就毙命掌下,其他人那还敢轻举妄动。
不待胡森发出撒退号令,他们便四散逃命了。
但虚幻尊者杀性已起,那容他们如愿,狂喝声中,身如大鹏冲天而起,凌空一个飞旋,俯冲直下,便听又是一片惊呼惨叫,几名壮汉纷纷倒地不起。
虚幻尊者果然名不虚传,他的身法如虚似幻,根木看不清他人在何处,却又见到处都是他的人影,使那些惊乱成一团的壮汉,简直不知往那个方向逃命。
就连怪郎中和阴秀才在江湖上已算是一流高手,面对这虚幻尊者,也感到手足失措,更遑论其他人了。
秦风眼看跟他交情极深,几乎形影不离的史彪惨死,不禁惊怒交迸,顿时形同疯狂,奋不顾身地紧握短匕向虚幻尊者攻去。
连攻几刀,分明已刺中,结果却刺了个空。
虚幻尊者的“虚形幻影”身法,江湖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真正见识过而能活著的人不多。
说得更正确些,是见识过而能活著的人不多,甚至可说是绝无仅有,因为跟他交过手的人,几乎没有人能把命保住。
秦风悲愤过度,似已丧失理智,无法控制自己,接连几刀走空,仍不知难而退,竟挥刀一阵乱砍乱杀起来。
这时怪郎中与阴秀才正全力以赴,双双联手夹攻虚幻尊者。但双方实力悬殊,阴、怪两人被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眼看就快招架不住了。
秦风刚好扑来,举刀照准虚幻尊者背心猛刺。这一刀势猛力沉,而且来势迅疾无比,照理说,虚幻尊者绝难闪避得开的。
但他身形一晃,看似人在原地未动,秦风的刀却没有刺到他。 “哇!”
这一声惨叫不是发自虚幻尊者口中,竟然是阴秀才,因为他欺身攻近,欲以一对淬毒的文昌笔,直取虚幻尊者中盘。攻的是“气海”“丹田”两大致命要穴。
这两处大穴,即使被一般兵刃击中,也必是非死即伤,何况阴秀才的这对文昌笔前端,是毒美人花了七昼夜时间,浸泡在毒液中以温火煨过,足以见血封喉,可说霸道无比。
可是
虚幻尊者身形一晃,阴秀才的双笔非但走空,反而措手不及,被秦风的短匕剌进了胸膛。
秦风自然也难幸兔,惨遭一对淬毒文昌笔插入腹部,使他连哼都未哼出一声,就已一命呜呼。
由於变生肘腋,事情发生得太快,怪郎中根本来不及看清,便见阴秀才与秦风撞在一起,随即仰面倒栽,双双倒地不起了。
怪郎中这一惊非同小可,惊魂未定,虚幻尊考已到面前,当胸一掌击来。
情急之下,怪郎中奋起全力暴退丈许,仍被那股凌厉掌力击得胸口一震,如同被百斤铁锤猛击,口喷一道血箭,仰面一个倒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仅仅只是片刻之间,五名主将中,已是三死二伤,怪郎中还是重创。而马家寨的众儿郎,更是伤亡过半,剩下的已不足十人。
虚幻尊者的凶名果非虚传!
但他仍未停止屠杀,似乎非赶尽杀绝不可,否则绝不罢手。
那边的战况似不及这边惨烈,主要是朱丹数月前在终南山谷中,传授韩宏身形步法时,遇上了“终南七煞”中的老大邪魔君,和老五毒美人。
当时 他以一敌二,虽将毒美人击伤逃走,又力毙邪魔君,但他自己也身受重伤。
要不是他急中生智,提著邪魔君的人头赶回谷内,把合力欲擒韩翻的一僧一道惊走。如果当时真动起手来,朱丹与韩宏一个也活不成。
邪魔君使朱丹受的伤不轻,若非本身功力深厚,根木不可能支持到赶回去请师父疗伤,早就丧命在途中了。
由於伤势太重,虚幻尊者虽以本身真元为爱徒疗伤数月,至今仍未痊愈,以致功力大打折扣。
否则,凭朱丹的武功,僧道二人早就被撂倒了,那能支撑这麽久。
尽管如此,僧道二人虽全力以赴,勉强支持了近百招,仍然感到有些招架不住。尤其那边的阴秀才和怪郎中一死一伤,更使他们的心凉了半截,斗志全消。
这一来,他们败象已露。
朱丹得理不饶人,立即加紧猛攻,使得僧道二人心神大乱,益发招架不住了。
就在他们情势危急之际,突闻人声哗然,遥见近百人高举火把、灯笼、提刀拖棍地浩浩荡荡奔来。
长安是京城,那容得江湖人物滋事,尤其是如此大规模的厮杀恶斗,简直是无法无天。
黄捕头早已闻报,但他官卑职微,自知镇压不住这种大场面,立即亲自飞报杜总捕头,调集了近百名捕快赶到平康里巷来。
虚幻尊老志在“琵琶三绝”,不愿公然与官府为敌,眼见大批捕快飞奔而来上立即发出声尖锐口哨。
朱丹这才住手,师徒二人掠身而去,转眼便已消失在黑暗中。
僧道二人总算把命保住,他们已顾不得怪郎中和阴秀才是死是活了,由凶和尚奔至围墙角边,一手提起昏死的鬼婆娘,急与恶道人飞身上了屋顶,勿匆逸去。
胡森更是顾不得剩下的不到十人,掉头就飞奔而去,赶回客栈去向马永昌告急。
等到杜总捕头率众捕快赶到,只见横尸遍地,没有一个活人。
这一场激战恶斗,伤亡的人数总计在三十人以上,其中除了怪郎中和阴秀才,以及被凶和尚带走的鬼婆娘之外,全部都是马永昌带来长安的手下。
京城里出了这麽大的乱子,身为司马的侯希逸不久便已闻报,使他不禁大为震惊,当即下令全城展开搜查。
於是,整个长安城里,陷入了一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中。
平康里巷的笙歌也停止了,经过一场惊乱,所有寻芳客都纷纷打道回府,使家家乐坊均关门闭户,变成从未有过的宁静。
马永昌听毕胡森的报告後,整个人都惊呆了,坐在桌旁一言不发,像是泥塑木雕似的。
恭立在他面前的胡森,忍不住问道:“寨主,我们现在怎麽办?”
马永昌半响才回过神来,沮然道:
“我们来了五六十人,如今剩下的不及半数,而且大部份是娘儿们,史彪和秦风又死了,我……我真的不知该怎麽办了。”
胡森抚著已包扎的右掌,愁眉苦脸道:“寨主,以前我只是风闻虚幻尊者的凶名,今夜亲眼见到,才知这老魔头确实名不虚传,凭我们现有的人手,根本无法为二寨主报仇,更别想争“琵琶三绝”了。我们不如回去……”
不等他说完,马永昌已断然道: “不!我绝不会就此罢手的!”
胡森一脸无奈道:“寨主,我们还有这个能力吗?” 马永昌沉思了一下,道:
“城南神威镳局的黄老镳主,过去我曾帮过他忙。虽然谈不上深厚交情,总算打过交道。
尤其这老家伙贪财好色,只要许以重酬,再弄几个小娘们使点手段,他什麽事都会去做。
现在事态已经闹大,引起官府注意,我们不宜再住客栈,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不如跟黄老镳主打个商量,暂时住到他镳局去,再从长计议。”
胡森忙道: “寨主打算借重他的力量?” 马永昌把头微微一点:
“他的武功不弱,应在你之上。当年走南闯北,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号人物,否则神威镳局也不可能维持到今天。如今他虽已年迈,把镳局的事交给了手下,自己不太过问,终日只知沉迷酒色。
不过,他镳局本身的人手就不少,再加上凭他的声望和交情,在黄河一带要号召一些江湖好手并非难事,所以我决心去找他合作。”
“合作?”胡森不由地一怔:“寨主,你是说把“琵琶三绝”……”
马永昌摇摇头道:“他很现实,对“琵琶三绝”不一定有兴趣,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胡森若有所悟道:“寨主是打算花钱要他办事?” 马永昌笑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是对黄振飞这老家伙!” 胡森会意地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马永昌交代胡森明天一早去备份厚礼,两人同去城南神威镳局。
由於马家寨的人伤亡惨重,使马永昌的心情非常沉重,毫无寻欢作乐的兴趣。
胡森一辞退出了房,马永昌便关门落闩,也不召住在隔壁的两名女郎相陪,便和衣倒在了床上。
他那能入睡,只是心烦意乱地躺著苦思对策。
如今“终南七煞”已伤亡过半,可用之兵只剩下了毒美人,凶和尚与恶道人,以及伤了左眼的鬼婆娘。
今夜一战,证明“终南七煞”不过是徒负虚名,真正遇上虚幻尊者师徒,竟然不堪一击。
本来马永昌打的是如意算盘,想利用“终南七煞”的六人,全力对付虚幻尊者师徒,希望他们双方拚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於尽,他则坐收渔翁之利。
现在这条路行不通了,马永昌必须另打主意,所以想到了神威镳局的老镳主黄振飞。
问题是,黄老镳主虽贪财好色,一旦获知对手是虚幻尊者师徒,这档子事他敢插手吗?
马永昌正在大伤脑筋,忽听窗门发出一声轻响。
他非常机警,顺手一抄放在枕旁的钢刀,霍地挺身坐起,两脚刚一落地,便见一个黑衣蒙面人越窗而入。
“什麽人?”马永昌站了起来,拔刀喝问。 来人伸手除了蒙面,原来是毒美人。
“是你!”马永昌松了口气,随即归刀入鞘。
毒美人垂头丧气,叹道:“唉!想不到今夜一战,几乎全军覆没!”
她这“几乎”两字,似乎心犹未死,甚至大有可为。 马永昌故意气馁道:
“在下已无能为力,只好认栽了。”
毒美人冷哼一声,不屑道:“马寨主,你也太没志气啦!” 马永昌苦笑道:
“姑娘,我带来了五六十人,现在剩下不到一半,而且都是派不上大用场的娘子军,你说我还能怎样?”
毒美人诡异地一笑:“正因为你手上还有这批娘子军,我才赶来跟你商议,想要她们小兵立大功呀!”
“哦?”马永昌茫然看著她:“她们能派上什麽用场呢?”
毒美人正色道:“马寨主,你可知虚幻尊者的一身武功,以及“虚形幻影”身法,是以什麽为基础?”
马永昌不加思索道: “据闻老魔头当年练的是‘童子功’。”
毒美人道:“有其师,必有其徒,朱丹练的也是‘童子功’!”
马永昌不解地问:“这有什麽关系?” “关系可大啦!”毒美人笑道:
“练‘童子功’的人,就终身不能近女色,否则必将破功,轻则成残,重则丧生。马寨主既有这批年轻貌美的娘子军,我们何不设下陷阱,使他们师徒二人自投罗网。”
马永昌好奇地问:“姑娘这个陷阱打算怎样设?” 毒美人胸有成竹,从容不迫道:
“虚幻尊老师徒很精,似已料到我们双方的人马,日前跟踪韩宏离开长安,可能是故布疑阵,但不能确定,所以这两天一直按兵不动。
不过,他们这两天一定在暗中观察,有所发现,终於确定我们双方的人马,出城後又悄然回城。
但神箫翁迄今仍未出现,而我们双方的人马又分散在各处,不易一网打尽。因而师徒二人谋定而动,今夜由虚幻尊者扮成神箫翁,以便诱出我们双方埋伏平康里巷的人马,来个一举赶尽杀绝。
可惜
他们未能如愿,我们双方的人虽伤亡惨重,毕竟尚未全军覆没。他们心里有数,知道我们绝不会就此罢休,势必跟他们师徒周旋到底。
现在他们已知道,马寨主买下了那巨宅,我们乾脆就以那里作为大本营,引他们找上门来。
到时候马寨主手下的那批娘子军,正好派上用场,全部裸体出击……”
她的话尚未说完,马永昌已诧异道: “为什麽?” 毒美人笑道:
“据说练‘童子功’的人还敢近女色,是全靠定力,克制自己的情欲,通常都是找一人烟绝迹,尤其是见不到女人的深山旷谷去苦练,为的是眼不见为净,以免万一经不起诱惑,落个功破身亡。
由此可见,练成‘童子功’的人,最大的克星,也就是最大的致命伤,便是女人!
我们如果设下陷阱,让他们师徒二人找上门来,到时候由你那批年轻貌美的娘子军,全部一丝不挂裸身出战,必使他们不知所措。
而我事先教会她们,应用一种无色无臭的“飘香迷粉”,他们一旦不知不觉地吸入,就会意乱情迷,欲火上升。
你的娘子军不必硬拚,只须见机行事,甚至故意装出逆来顺受,使他们师徒二人把持不住。
那样一来,绝对可使他们功破身亡!马寨主,你认为我这个主意如何?”
“妙!妙!”马永昌连赞了两声,同时竖起了大拇指: “姑娘真不愧是女诸葛!”
毒美人强自一笑道:“算了吧!少讽刺我啦!什麽女诸葛,这次就被他们师徒二人给算计了!”
马永昌道:
“人有失错,马有漏蹄,这又不是姑娘失算,只是他们师徒二人,比我们估计的更高明。
何况,整个计划并非姑娘决定,大家都有份哦!” 毒美人叹道:
“马寨主是明事理的人,才不会怪我。可是,我们那边剩下的三人,却把一切责任,全部推在了我头上。”
马水昌沉吟了一下,忽问: “姑娘,你所说的飘香迷粉,真能管用吗?”
毒美人笑著伸手一指他鼻子: “你想不想试试?”
马永昌猛觉心神一震,忙道:“不,不….:” 毒美人风情万种地一笑,娇声道:
“马寨主,你已经中了我的“飘香迷粉”啦!”
马永昌那会相信,刚才毒美人伸手一指,就使他中了迷粉:
“姑娘真会开玩笑.…:” 不料:
话犹未了,突觉心神荡漾,意乱情迷,一股强烈的欲火升起,使他情不自禁地冲动起来。
“姑娘……”马永昌只叫了一声,便张臂突向毒美人抱去。
毒美人身形一晃,避了开去,笑道:“马寨主,快找隔壁住的姑娘来发泄吧!否则你会发狂的,我还有事,无暇奉陪了。”
说完嫣然一笑,留下一粒解药,便越窗飞身而去。
马永昌果然欲火难禁,愈来愈冲动,这才相信毒美人的迷粉霸道无比。
他已无法自制,只好在墙壁上连敲三下,通知隔壁的女郎赶快来解救……

韩宏仍然受人暗中监视。
他虽未受到任何惊扰,但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监视的耳目。
负责监视任务的两人,便是“终南七煞”中的凶和尚与恶道人。
这一僧一道长相凶恶,又是方外之人,不宜出现平康里巷一带,所以分派了他们这个任务。
他们本来很不愿意,认为监视一个韩宏,对两人实在是大材小用,为此跟排名第二的鬼婆娘引起争执,几乎发生冲突,最後终被毒美人说服。
毒美人的看法,认为朱丹与韩宏之间,必有某种不为他们所知的密切关系,甚至与“琵琶三绝”有关。因此,照她的判断,朱丹迟早一定会跟韩宏见面,所以监视韩宏的任务非常重要。
僧道二人听了,自觉担当如此重任,非他二人莫属,这才欣然接受。
最主要的,是他们决心要为老大邪魔君报仇,亲手杀了朱丹泄恨。
韩宏突然准备卖掉住宅,似要离开长安,使暗中监视的一僧一道大感意外。两人商议,立即由凶和尚赶往平康里巷,把这消息通知了阴秀才。
阴秀才这些日子里,扮成卖胭脂花粉和针线的摇鼓郎,每天推著推车在这一带活动。他负责白天,晚上则交给了扮成卖茶叶蛋老妇的鬼婆娘,及摆面摊卖宵夜的怪郎中,等於日夜轮流在这附近巡视,以便必要时接应毒美人。
而身在乐坊的毒美人,则有马永昌选派的两名女手下,婉儿和莲儿扮成一对投亲不遇的落难姐妹,卖身混入乐坊做丫环,成了她的左右手。
如果毒美人有事跟其他人连络,只须差遣婉儿或莲儿出去随便买点东西,就可以把纸条传递给阴秀才,或是鬼婆娘及怪郎中。
同样的,若有特殊消息通知主母美人,阴秀才就推车到柳婆子的乐坊门前,以约定的三短一长暗号,摇鼓通知婉儿和莲儿,她们就会出门来藉买胭脂花粉之便,把字条拿到交给毒美人。
这一套安排,及传递消息的方法,可说相当周详而完密,从未引起任何人注意和怀疑。
而马永昌则是佯作完全受控制,一切听命於毒美人,依计而行,每晚都几乎全体出动,分散在各乐坊召妓寻欢作乐,花天酒地一番,只留一批女手下在巨宅留守。
对本性好色的马永昌来说,这个安排正对他的胃口,只是每晚的开销所费不赀,不得不派胡森回祁门马家案,取来百万两银子应急,否则就无法支撑下去。
可是,一连数月,神箫翁既未被引出,虚幻尊者师徒亦未现身,甚至朱丹始终未与韩宏见面,实在大出他们双方的意料之外。
在凶和尚传递出消息後不久,除了恶道人继续负责监视韩宅的动静,其他人都来到了马永昌的巨宅。包括佯装午睡,悄然溜出来的毒美人。
其实在“终南七煞”中,毒美人虽名列第五,她的年纪却最轻,比排在最末的阴秀才还小了十来岁。
当初只有邪魔君、鬼婆娘、凶和尚,及恶道人四个臭味相投的江湖凶煞,在终南结为生死之盟。後来毒美人在道上结怨太多,凭其姿色勾引黑白两道高手,玩腻了就下手毒杀,以致引起公愤,使她无法立足,逃到了终南投靠邪魔君,所以名列老五。
怪郎中与阴秀才一向狼狈为奸,也是作恶多端,被仇家追杀得无处可逃,最後逃来终南加入了他们,因而成为“终南七煞”。
按照加盟顺序,他们只好屈居老六老么了。
毒美人虽名列第五,但她施毒的本领无人能及,且心机过人,是以这些年来,其他人凡事都听她的。
尤其邪魔君活著时,为她的姿色所惑,任何事都对她言听计从,久而久之,使她俨然以领导者自居。
今日双方举行紧急密商,就由毒美人首先发言,她首先提出的,不是凶和尚带来的消息,而是自承判断可能错误,虚幻尊者师徒并不在长安。
她毫不讳言道:“当初我们判断虚幻尊者师徒必在长安,那是因为认定神箫翁一直在长安隐居。可是,经过几个月,仍不见神箫翁现身,足见江湖上的传闻可能有误,神箫翁根本不在长安城里。
照这种情形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虚幻尊者师徒,已经发现了新的线索,知道神箫翁并不在长安,所以他们去了别的地方。”
凶和尚按捺不住道:“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一直没机会说,又怕大夥儿以为我不愿替姓韩的当看门狗。事实上,守了几个月,姓韩的除了跟官府接触,以及跟李侯爷、侯司马交往之外,只有偶尔去大相国寺,结识了附近的曹二虎等一批青衣混混,也谈不上多深交情。
近日他又结交了一个叫许俊的,拳脚功夫虽有些底子,但不是江湖道上的人物。除此之外,姓韩的没有跟任何武林中人接触,自然包括虚幻尊者师徒在内。
由此可见,我们死守在长安,可能是白耗了好几个月,说不定人家早已寻获神箫翁,“琵琶三绝”已经得手啦!”
毒美人倒很能勇於认错,沮然道:“这是我的判断错误……” 马永昌忽道:
“恕在下打个岔,会不会是朱丹非常机警,早已发现姓韩的被人暗中监视,所以不便露面,而由曹二虎或许俊传递消息呢?”
这分明是向著毒美人说话,获得她报以会意地微微一笑,使马永昌不禁为之心神荡漾。
阴秀才看在眼里,乾咳两声,道:“马寨主的意思,认为神箫翁确在长安?”
“这……”马永昌瞥了毒美人一眼,始道。
“这只是在下的看法,当初朱丹想藉秋娘的琵琶技艺,引出神箫翁来,他即可坐享其成。
没想到我那鲁莽的弟弟,大概也得到风声,跟朱丹打的是同样主意。可是舍弟沉不住气,操之过急,以致遭了朱丹毒手。
朱丹之所以杀舍弟,显然是志在杀鸡儆猴,因为得知神箫翁在长安风声的,绝不止朱丹和舍弟,所以他想藉此使其他人知难而退。
後来在下派来寻找舍弟的一批人,悉遭朱丹毒手後,几个月中就不再有任伺动静,可见他杀一儆百的手段果然收效。
但自从朱丹杀了你们的老大邪魔君,重创毒美人,自己也负伤离开终南山谷後,姓韩的独自回了长安,朱丹却从此未再露面。如果不出我所料,他极可能是回去养伤,然後怂恿他师父虚幻尊者同来长安。
他们之所以未会露面,主要是神箫翁始终未现身,也许是秋娘等人的琵琶技艺,远不及当年的琵琶仙子,所以他根本不屑一顾,因而引不出他来吧!
不过
姓韩的日前刚结识那许俊後,突然就准备离开长安了,这事就大有蹊跷,会不会是朱丹利用许俊传递消息,授意姓韩的这样做呢?
因为朱丹已知姓韩的受人监视,这样一来,就可以调虎离山,误导我们跟踪姓韩的离开长安了。”
听他一口气说由兀,大家都沉思不语。
最後仍是毒美人打破了沉寂:“马寨主,照你的看法,姓韩的突然准备离开长安,是朱丹用的疑兵之计罗?”
马永昌点了点头:“不错,虚幻尊者虽自负,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凭他们师徒二人,要跟“终南七煞”和祁门马家寨的人联手一拚,胜算并不大,所以才想出这诡计,企图分散我们的人手。
由这一点便可看出,如果不出我所料,虚幻尊者师徒必在长安!”
毒美人不便下结论,目光一扫众人,问道: “各位还有什麽高见?”
始终保持沉默的鬼婆娘,终於开了金口:“既然认定虚幻尊者师徒在此,我们何不采取行动,抓了那姓韩的,迫使他们非出面不可。”
怪郎中附和道: “对!我赞成这个主意。” “不成!不成!”阴秀才道:
“如今姓韩的是朝廷命官,官虽不大,只是一名六品闲吏,但他有李侯爷和侯司马两人撑腰,一旦被我们捉了去,势必惊动官府,那时我们这台戏就唱不下去了。”
怪郎中把怪眼一瞪,怒哼道:
“惊动官府又怎样?马家寨的那些人被杀了还不是白杀,官府查了几个月,连屁也没查出。全是一批酒囊饭袋!”
阴秀才不以为然道:“那可不同,朱丹那小子杀了人,躲起来或离开长安,就没处去找他。而我们的目标大,无论是把姓韩的抓来这里,或是弄回终南山。
朱丹只要向官府通风报信,出动几千官兵围剿,难道我们能卯起来硬干,把几千官兵全部赶尽杀绝?那一来,事情可更闹大了,说不定引来十万大军呢!”
怪郎中这才哑口无言。 毒美人遂道:
“说的也是,我们江湖上的事,最好不要惊动官方。尤其长安是京城,我们尽可能不要跟官方直接冲突,以兔节外生枝。”
“那你的意思呢?”鬼婆娘问。
毒美人沉思一下,胸有成竹道:“我们不妨来个将计就计,等姓韩的一启程离开长安,除了我和婉儿、莲儿仍然留在柳婆子那里,其他人随同马寨主的人马,全部离城跟著姓韩的的。
这样一来,虚幻尊者师徒必然以为我们中计,一路跟踪姓韩的去了。实际上,你们跟出十里八里,就折转回来,大家易容改装,分批进城。
马寨主这里必须放弃,不能再用,大家可以在平康里巷附近,各自找客栈住下,有些人甚至乾脆宿在乐坊。
如果不出我所料,只要虚幻尊者师徒以为我们已撒出长安,跟踪姓韩的去了,必然有所行动。那时我们来个出奇制胜,他们就措手不及了。”
马永昌不由地赞道:“姑娘果然神机妙算,不愧是女诸葛,此计正与在下所想不谋而合!”
他的话虽是奉承毒美人,也等於在捧他自己。
好在其他人有恃无恐,以为马永昌早被毒美人以毒药控制,每日须继续不断服用解药,即使“琵琶三绝”得手,也没姓马的份儿。
既然主意是毒美人提出的,大家自然毫无异议,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毒美人是溜出来的,必须先赶回去。
她又交代各人几句,便留下三粒解药给马永昌,独自先离开了巨宅。
当她溜回後楼,从虚掩的窗口进入卧房时,便见婉儿气急败壤道:“姑娘,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就挡不住柳婆子啦!”
毒美人一怔,急问:“出了什麽事?” 婉儿道:
“事情倒是没有,只是姓韩的来了……” 毒美人惊问:“韩宏?”
婉儿点点头道:“他近日即将离开长安一段时日,特地带了他的新婚妻子柳青儿,来向柳婆子辞行。大概他们也听说了“琵琶娘子”的大名,柳青儿很想见见你,柳婆子就上楼来通知。
我们推说姑娘不太舒服,要睡一会儿,交代了任何人都不许吵醒你。柳婆子听说姑娘刚睡著,只好怏怏地下楼去了。
刚才又上楼来,硬要闯进房,被我们挡了驾,骂了我们几句,才气呼呼地下楼……”
正说之间,守在房门口的莲儿声丘响起: “大娘,姑娘还没醒呀!”
柳婆子生气吼道: “让开!我自己去叫醒她。”
毒美人急忙脱去男装和便帽,打散秀发,上床钻进被窝里,故意责问:“莲儿!你在吵什麽?”
莲儿一听,心知毒美人已溜回,这才如释重负,表情逼真道:“糟了,姑娘被吵醒了,这下我可……”
柳婆子一把推开挡住门口的莲儿,闯进房来,陪著笑容走向床前道:“哎哟!我的大美人,是哪儿不舒服呀!两个死丫头也不早点通知我,好去请个大夫来把把脉呀!”
毒美人装出娇柔无力地撑坐起身来:“是您哦!我只是有点头昏,大概昨夜没睡好,躺了一会儿已经好啦!”
柳婆子笑容逐开: “那就好,那就好……” 毒美人明知故问:“大娘,有事吗?”
柳婆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是这样的,以前在这儿的一位柳青儿姑娘,嫁了位新科进士,最近小俩口打算回乡祭祖,总算还记得我这大娘,特地备了份厚礼来向我辞行,偶然谈起你。柳青儿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琵琶,很想见见你……”
毒美人装腔作势道:
“大娘叫人通知我一声不就成了,我也听说柳青儿是平康里巷的第一美女,可惜如今她已成了官夫人,只恨没有机会见到她呢!”
柳婆子狠狠瞪了婉儿和莲儿一眼:“我已上楼来过两次,都是这两个鬼丫头,不让我进房,看我待会儿怎样收拾你们!”
毒美人忙道: “大娘,这不能怪她们,是我临睡前父代的。大娘,他们走了吗?”
柳婆子道:“他们已经聊了很久,正要走,我说再上来看看你醒了没有,才把他们留住。”
毒美人叹口气道:“唉!我真太失礼了,大娘,你怏下去招呼他们,我换身衣服,梳妆好了就下来。”
柳婆子欣喜道: “好,好,我这就下楼去招呼他们……”
说著便春风满面地笑著站起身,勿勿出房而去。
毒美人一面起身更衣,一面暗忖道:
“怪事!姓韩的怎麽突然跑上门来,而且故意要见我,莫不是已经怀疑到我的身份了?”
忽听随侍在侧的婉儿问:“姑娘,你真要下楼去见那姓韩的?”
毒美人心想:“那夜韩宏昏迷不醒,柳青儿主仆护送他回去,我闯进去时是女扮男装,而且蒙了面,柳青儿绝不会认出我,即使那晚在终南山谷,朱丹跟我交过手,天色已黑,他也不见得能看清我的面目吧!”
於是笑道:“有什麽好怕的,说不定他们真是慕名想见我,不见他们反而会引起疑心。”
婉儿不便再说什麽,忙示意莲儿过来帮忙,两人很快为毒美人梳妆、略施脂粉、轻扫娥眉,便陪著她一齐出房下楼。
当毒美人来到花厅门日时,只见柳婆子正在奉承柳青儿,韩宏则坐在一旁笑而不语。
想当初,韩翻落魄时,不知受了柳婆子多少白眼和奚落,与李存信和侯希逸初识那晚,甚至被气得连喷几日鲜血,以致昏迷不省人事。
如今韩宏中了新科进土,又与李侯爷和侯司马结为知交,这老鸨子马上改变一付嘴脸,极尽巴结谄媚之能事:
“青儿哪!我早就说你是富贵相嘛!可真让我说中了,将来韩相公步步高升,迟早你就是一品夫人呢!”
柳青儿笑道:“那还不是托您大娘的福嘛!”
柳婆子忸怩作态道:“哎哟!我那有什麽福……”
一转头,发现毒美人已站在门口,忙笑得像朵花似的:“快来见见,快来见见,你们这两个大美人,一个是我以前的心肝儿,一个是我现在的宝贝儿,合在一起可就是我的心肝宝贝哪!”
毒美人落落大方走进来,上前敛衽道:“小妹见过柳姐姐。” 柳青儿忙起身回礼:
“不敢当,久闻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早知道姑娘如此貌美,我早就该来认识姑娘了。”
毒美人笑了笑道:“姐姐过奖了,小妹对姐姐才是仰慕已久呢!”
“哟!瞧瞧你们两个大美人,真是惺惺相惜,一见如故,可把我们的韩相公给冷落了哦!”柳婆子边说边拉著毒美人的手,把她拖到韩宏面前:
“快来拜见韩相公,他可是位新科进土……不,不,如今是官拜……对了,韩相公,您那是个什麽官儿呀?”
韩宏自我解嘲道:“六品闲吏,芝麻大的小官,实在微不足道。”
柳婆子还没搞清究竟该如何称呼,毒美人已敛衽为礼道: “妾身拜见韩大进土!”
韩宏也忙站起身,拱手回礼道:“不敢当,姑娘果然丽质天生、风华绝代,真乃红粉佳人!”
毒美人挑腮微晕,故作娇态:“韩大进士取笑了,妾身不过是庸脂俗粉,那及得上柳姐姐的雍容华贵、国色天香,而且还是出名的才女呢!”
她的口齿伶利,使一向以辩自豪的韩宏,竟然一时无言以对,神情不免有些尴尬。
幸好柳青儿已接口道:
“相公,我们今日与琵琶娘子妹妹初次见面,未会准备什麽礼物,相公何不作首词曲相赠,就算我们的见面礼呢?”
韩宏尚未置可否,毒美人已振奋道:“好极了,久闻韩大进士的词曲相得益彰,深受爱乐者欢迎,不少乐倡都是韩大进士相助而唱红的。妾身若蒙厚赐,那可真是无价之宝。”
这话无异是明捧暗讥,等於挑明了说,韩宏曾经为人捉刀代作词曲。
尽管毒美人的语气和表情都很诚恳,丝毫不带揶揄,仍使韩宏感到心里很不自在。
主意是柳青儿出的,只好由她来打圆场:
“相公,乾脆由我来填词,你作曲如何?”
韩宏这才展颜笑道:“娘子之命,下官那敢不从。”
毒美人那会真对词曲感兴趣,她化身琵琶娘子,完全是身不由己。那一手琵琶技艺,全凭她的聪明及特强的领悟力,临阵磨枪从秋娘那里学来。
至於她所唱的词曲,则是靠阴秀才的移花接木,将过去别人的旧作,由秋娘唱出,经他改头换面而已。
不过这阴秀才确实有一套,居然能改窜得面目全非,而且丝毫不露痕迹,更重要的是由毒美人唱来支支悦耳动听,大受欢迎。
当然,这是靠毒美人的姿色,加上她的唱做俱佳,若是换了别人唱,效果可能就会大打折扣了。
毒美人故意装出十分振奋,即命婉儿去取来文房四宝,并且撩起长袖,伸出纤纤玉手,亲自动手磨砚。
柳青儿在八仙桌前坐下,执笔正在思考,忽见一个丫环勿匆闯入,向柳婆子恭声禀道:
“大娘,韩爷府上来人,说是李侯爷与侯司马登门拜访,请韩爷和夫人即刻回府。”
韩宏闲报眉头一皱:“噢!真是不巧……”
毒美人嫣然一笑道:“没关系,改天好了,反正贤伉俪跑不掉的,这首词曲我是讨定了。”
韩宏笑道:“这样好了,等我们作好之後,亲自为姑娘送来便是。” 毒美人忙道:
“那怎麽敢当,明日这里派个人去府上取来就成了。”
柳婆子也一旁打趣道:“你呀!迟两天也没关系,追得这麽急,生怕人家赖掉似的。”
韩宏哈哈一笑道: “赖不掉的,赖不掉的,明晚以前一定作好。”
其实毒美人下楼来的目的,只是想探出韩宏的来意,同时求证一下,自己化名琵琶娘子的身份是否已被怀疑。
从韩宏和柳青儿的神情上,似乎对她毫不疑心,完全是慕名诚意与她相识。
不过,真人是不露相的,毒美人自己就是如此。
这不到盏茶时间的交谈,实在很难看出什麽。
毒美人很失望,在送走韩栩与柳青儿後,即刻回楼上写了个字条,嘱婉儿伺机送交扮作摇鼓郎的阴秀才。
於是,其他人与马永昌方面很快接到通知,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决定不在长安城内对韩宏采取行动。
韩宏离开长安的当晚,在关城之前,陆陆续续涌入了不少外地来的商旅。
这情形并不足为奇,通常在城门关闭之前,总会有这种现象的。因为,若不赶著进城,那就得在城外投宿,等第二天开城才能进城了。
不过
其中一批风尘仆仆的男女,却是徒步行来,而且未带什麽货物或行李,只有简单的行囊而已。
其实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也许他们是来京城办货的、收帐的,或是探亲访友的,自以简便为宜。
但很奇怪,他们进的城门不同,进城的时间也有差距,可是在城里东转西转,最後全都住进了平康里巷附近一带的客栈,好像事先约定了似的。
而且,一大半的人,在华灯初上时就三五成群,结伴前往乐坊去寻欢作乐了。
琵琶娘子自从出现平康里巷,凭其色艺一鸣惊人,艳名历久不衰,且有愈来愈盛之势。
较之过去的秋娘、哀娘、柳青儿等名倡更有过之。
她的号召力实在非常惊人,使柳婆子的乐坊每晚生意兴隆,门庭若市。要想一赌琵琶娘子风采的客人,无论是旧雨新知,也不管在长安有多大财势,即使皇亲国戚,也得早在多日前预定,否则只有向隅了。
不过
有的人倒也会打算盘,要了别的厅房,随便召两个姑娘陪酒,打开窗户,同样可以一饱耳福,听到楼上花厅传来她悦耳动听的弹唱,而且不必花太高代价。
至於有些喜欢充场面的豪容,能凭特殊交情,跟柳婆子打交道,临时商请把琵琶娘子转来弹一曲,或是仅仅敬一杯酒,即使花上一两百银子也在所不惜,反而觉得很够面子呢!
当然,最乐的莫过於柳婆子,想不到走了柳青儿一棵摇钱树,竟来了琵琶娘子这个金矿,使她财源滚滚,终日笑日常开,乐得心花怒放。
今晚是郑老板在菊花厅宴客,这位长安城内最大绸缎庄的东家,跟当今国舅杨国忠的交情不错。
据说,杨国忠不得意时,曾获郑老板不断以金钱接济,如今杨太真成了皇帝最宠爱的贵妃,他自然靠妹妹的裙带关系,水涨船高,声势早已驾凌在李林甫之上。
如今杨国忠时来运转,摇身一变,贵为当朝承相,大权在握,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总算还有些念旧,没有把当初对他有过相助之情的郑老板忘记。
郑老板若想当官过过瘾,杨国忠要为他安排个一官半职,实在是轻而易举。但郑老板志不在此,他只希望让人知道,杨国忠跟他有著深厚交情,沾上这份光,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足够了。
他已拥有足够的财富,半身不遂的老妻,又终年不下床,对他的一切既不过问,也不加约束,尽可每晚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又何必当什麽官呢!
尽管郑老板是长安城的巨富,执绸缎业的牛耳,但为了要包下琵琶娘子一整夜,仍须足足等了半个月,柳婆子才替他安排出时间。
由此可见,琵琶娘于实已红得接应不暇,只恨分身乏术了。
今晚除了作东的郑老板,其他应邀的几位,也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包括城东最大粮行的陈老板,被誉为神医的古大夫,京记钱庄的东家金老板,古玩玉器巨商杜老板,以及城南神威镳局的黄老镳主。
从这份名单可以看出,宾主八人中,除了古大夫是读书人,黄老镳主为一介武夫,其他都是不学无术的市侩。
物以类聚,古大夫与黄老镳主这一文一武,又怎会跟这几个市侩混在一起,岂非格格不入?
原来郑老板与古大夫、黄老镳主三人有著密切的连带关系。
古大夫与郑老板是连襟,且终年义务为半身不遂的姨妹治病,经常在郑府走动。他虽已届知命之年,却仍寡人有疾,与郑老板可说臭味相投。
而黄老镳主则是古大夫的表亲,表兄弟两人都喜欢花天酒地,自然跟郑老板走得很近,经常呼朋引类,有志一同,厮混在一起了。
今晚这个场面,满桌山珍海味不在话下,更有青春貌美的六位姑娘相陪著,以及数个丫环随侍在侧,但主要的重头戏,则是琵琶娘子的弹唱献艺。
这时宾主八人正在聚精会神聆听著,只见毒美人浓妆艳抹,手抱琵琶坐在一旁调整著琴弦,婉儿与莲儿则站在她身後的两侧。
弹奏开始,真个是“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生平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後六么,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当代大诗家香山居士白居易的这首“琵琶行”,确将弹奏琵琶时的情景,描写得淋漓尽致而传神,使人如身历其境。
毒美人弹奏了一遍过门,随即边弹边唱起来。
她这时唱的,正是以前韩宏秋娘所作,使秋娘唱红的那两折悲曲之一。
秋娘以迟暮之年,能奇迹似地唱红,可见韩宏作词谱曲的功力之深。若论毒美人弹唱的技艺,实不及秋娘,加上弹唱的又是同一首曲子,自然略为逊色。
但毒美人以姿色取胜,而在座的这宾主六人,又非真懂得欣赏,他们只不过是假冒斯文而已。
对他们来说,眼福比耳福更为重要。
毒美人却不同了,她故意重弹秋娘的旧调,显然别怀居心,另有目的呢! 因为
秋娘与“琵琶三绝”虽毫无相干,但却因她而引出了朱丹。马平昌更因挟持她,遭了杀身之祸。
秋娘在平康里巷的乐坊,多年没没无闻,只能靠卖笑维生。由於韩宏代作的两折悲曲,才使她突然红了起来。
自从她悄然离开长安,途中被人截获,掳回了终南山,从此那两首词曲已成绝响。
今晚毒美人特地选了这两折悲曲,旧调重弹的目的,显然是想藉此诱出朱丹。
在座的宾主六人,以前曾听秋娘弹唱过此曲,此刻听来很熟悉,更觉津津有味。
尤其是郑老板,还用手拍著自己大腿,为毒美人的弹唱打著拍子,一面自得其乐地轻哼低吟著。
一曲甫毕,立时响起热烈喝采及掌声。 郑老板大叫道:
“好!好!好得不能再好了,真他娘的过瘾!”
杜老板接道:“以前听秋娘也弹唱过这个曲子,总好像美中不足,欠缺些什麽,可是又说不上来缺点在哪里。今晚听琵琶娘子这一弹唱,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要看什麽人弹唱啊-”
毒美人笑问:“杜老板,那您说我的缺点在哪里?” 杜老板一本正经道:
“缺点?姑娘弹唱得实在太完美了,简直是毫无缺点!”
毒美人风情万种地一笑:“我真有那麽好吗?”
杜老板竖起大拇指道:“好!好!人美、声妙、琴艺更绝,称得上是才貌双全,色艺俱佳!哈哈……”
陈老板不甘寂寞道:“老杜,别把好听的全让你一个人说完了,留两句给我们说说行不行。”
杜老板笑道: “行!行!我哪说得完,各位有什麽好听的,尽且里赞美吧!”
金老板开腔了:“唉唉唉!你们两个有完没完?究竟是听你们说话,还是听琵琶娘子弹唱呀!”
陈老板今晚出门前,被老婆刮了一顿,骂他又去花天酒地,以致心情不太好,眼皮一翻:
“嫌我们话多,你可以不听,可没权利不许我们说话!”
金老板也把眼一瞪:“你!……” 身为主人的郑老板忙打圆场: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杠子头,凑在一起就喜欢抬杠,也不怕琵琶娘子看了笑话。来来来!琵琶娘子弹唱半天也累了,我们大家敬她一杯。”
毒美人嫣然一笑道:“不敢当,我敬各位爷们。” 这一来,气氛才缓和了下来。
毒美人敬完酒,又继续弹唱了。 她仍然是重弹旧调,唱的秋娘另一折成名曲子。
谁知刚唱不到几句,突见柳婆子闯了进来,先向在座的宾主六人笑著打个招呼,然後走至毒美人身旁,向她附耳说了几句什麽。
郑老板看在眼里,即问:“柳大娘,什麽事?” 柳婆子忙陪笑脸道:
“是这样的,李侯爷来了,指名要见琵琶娘子……”
郑老板脸色一沉:“那个李侯爷?” 柳婆子郑重道:
“就是三原开国公王府的小侯爷哪……” “李存信?”黄老镳主失声叫出。
柳婆子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李存信李侯爷!”
郑老板不禁为之一怔,正在兴头上,这确实是很煞风景的事。他虽自认跟当今丞相杨国忠算得上有些交情,但却惹不起这位三原开国公李靖的後人。
柳婆子察言观色,心知郑老板虽不悦,却又不敢断然拒绝。为了给他个台阶下,便陪著笑脸婉转道:
“郑老板,实在很抱歉,扫了各位大爷的兴头。我看这样好了,就让她去跟李侯爷打个招呼,敬杯酒就回来吧!”
郑老板能说什麽,不同意也不行,除非他敢不卖李存信的帐。
但他必须考虑到後果,真要把事情闹僵,就连杨国忠也不便为他出头,那他就别打算在长安混了。
为了个琵琶娘子,他实犯不著意气用事。 无可奈何,他只好答应放人。
柳婆子又连谢带陪罪,才催著毒美人去见李存信,婉儿和莲儿自然也跟了去。
郑老板铁青著脸,憋了一肚子的气,可是发作不得。
其他几人也是愤愤不已,几乎连“三字经”都骂出口了。在座相陪的姑娘们一看气氛不对,相互交换一下眼色,只有赶紧敬酒。才算使场面又热闹起来。
这时柳婆子已领著毒美人,婉儿与莲儿紧随在後,来到了楼下的荷花厅。
柳婆子把门帘一挑,便见李存信正独自据桌饮酒,只有两名丫环随侍在侧,别无其他人,亦未召姑娘相陪。
这倒是很少见到的情形,尤其是来乐坊这种地方,侯希逸竟然未陪他同来,甚至未带一个跟班小厮。
柳婆子对这位侯爷,既恭敬又巴结,把毒美人拖至他面前,春风满面地笑著:“快拜见李侯爷呀!”
毒美人敛衽一礼:“拜见侯爷!” 李存信作了个手势: “不敢当,姑娘请坐。”
毒美人落落大方地在一旁坐下,婉儿和莲儿仍随侍两侧,彷佛是她的贴身保镳。
柳婆子一看这情形,心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脱得了身的,只好识趣地笑道:“李侯爷,你们多聊聊,恕我失陪了。”
李存信又把手虚空一托: “大娘请便。”
等柳婆子出了厅,李存信即问:“方才听姑娘弹唱的一曲,好像是以前有位秋娘也唱过的?”
韩宏有段时期不得意,为乐坊的歌倡捉刀之事,已经是众所周知,公开的秘密。当然,秋娘因而唱红,也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毒美人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含笑点了点头:“奴家才浅艺不精,只能拾人牙穗,尚望侯爷不要见笑。”
“哪里话,姑娘过谦了。”李存信略一沉吟,又道:
“不过,据我所知,平康里巷所有的歌倡,一旦得一佳曲,无论是自创或由人代作,都若获至宝,绝不会词曲唱谱流落他人之手。
秋娘已离长安甚久,此曲因而成为绝响,从此没有人唱它了,不知姑娘是如何得到唱谱的?”
想不到李存信要见琵琶娘子,竟是为了查问这件事。 毒美人暗自一怔,心想:
“啊!我们真是百密一疏,怎会竟忘了这个人?这些时日以来,真正跟韩宏接触最多的,既不是大相国寺附近一带的曹二虎等混混,也不是新结交的许俊,而是李存信和侯希逸啊!
我们当初认为,以李存信和侯希逸的身份,似不可能为了“琵琶三绝”,卷入江湖纷争,所以一直没有怀疑这两个人。
难道是我判断错误,这两人竟然……”
李存信见她沉思不语,洒然一笑,轻描淡写道:“姑娘若有不便,就不必说了。”
毒美人猛然回过神来,随机应变道:“其实这也没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秋娘唱红的那两折悲曲,原是新科进士韩爷代作,日前曾带了他夫人来向大娘辞行,正好见到奴家在,便以那两首旧作当见面礼,转送给我了。
当时奴家不好意思接受,唯恐被讥为掠人之美,韩爷便说,反正秋娘已从良,离开了长安,不想让两折得意之作成为绝响,一定要奴家收下,并且要我练好了有机会唱给他听听。
今晚奴家一时兴起,就弹唱起来,不想惊动了侯爷。想必侯爷以前曾听秋娘弹唱过此曲,那奴家一定差她太多了。”
其实那日韩宏与柳青儿,答应回去合谱一首词曲相赠,事後一忙就忘了,毒美人第二天也未派人去取。
但她脑筋动的相当快,乾脆把那日的事扯上了,反正韩宏已离长安,李存信也绝不可能为此去求证。
况且,毒美人的神色自若,表情逼真,好像真有那麽回事似的,使李存信似已信以为真即使李存信真想探听秋娘,这番话也使他无懈可击了。
果然李存信不再追问下去,转移了话题: “你与柳青儿姑娘是旧识?”
“不。”毒美人笑道:“我才来不久,那时她已嫁作进士夫人了。”
李存信“噢”了一声,注视著毒美人的脸上道:“姑娘一脸福相,只是眉宇之间……”
说到一半,他故意欲言又止起来。 毒美人不禁好奇地追问:“怎麽样?”
李存信道: “恕我直言,姑娘眉宇之间带有杀气!”
毒美人一怔,惊道:“那是说,我可能遭凶罗?”
李存信笑了笑,道:“那倒也不尽然,也许姑娘将来是位将军夫人,或是位女将军,手操生杀大权吧!”
“侯爷会看相?”毒美人笑问。 李存信洒然一笑道:“请姑娘把右手伸给我瞧瞧!”
毒美人毫不拘怩,大大方方伸出了右手。
李存信在伸手托接住她手掌时,竟以大拇指反扣,轻按在她腕穴部位。
武功再高的人,腕穴一被对手扣上,就等於被人制住,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对手只要一施压力,尤其是遇上功力深的一局手,就足以当场致命。
所以,会武功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让人轻易扣住腕穴部位,以防受制於人。
凭毒美人的江湖阅历和经验,不可能毫无防范,但李存信这一著是出其不意,令她措手不及,而且他是侯爷身份,除非毒美人当场翻脸出手抗拒,否则就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
如果毒美人及时出手,或是把手缩回,也许还来得及。但是,这样一来,就露出马脚,被对方看出她有一身惊人武功了。
李存信是杏故意在试探,看她会不会武功呢?
心念一闪,使毒美人改变了主意,任李存信扣住腕穴,装出若无其事地巧笑道:“侯爷,您是替我看手看,还是为我探脉看病呀?”
李存信的拇指并未用力,只是轻按在她的腕穴部位上,心想:“看来她并不会武功,否则倒真能沉得住气!”
当下洒然一笑道:“当然是看手相,我又不通医理,那会替人看病哦!”
毒美人妩媚地笑了笑:“那就请侯爷铁口直断,不必有所隐讳。”
李存信煞有介事地仔细端详了一阵,正色道:
“以姑娘的手相看来,外柔内刚,应为女中丈夫之相。再以姑娘的面相对照,诚如我刚才所说,姑娘相中带煞。幸而姑娘的事业线明朗,既长又无杂纹,表示一帆风顺,而且有帮夫运。如果姑娘将来嫁的是武将,必能步步高升,扶摇直上,不难登上将帅之位。”
毒美人轻喟道:
“唉!将帅之才上哪里去找哦!就算找到了,人家也不见得会看上我一个歌倡。”
李存信不以为然道:
“那可不一定,以前这儿的柳青儿,不就嫁了位进士如意郎君。”
毒美人风情万种地一笑:“听大娘说,侯爷是他们的大媒人,不知能不能也为奴家做个大媒?”
李存信道:“没问题,只怕姑娘眼界太高,要能配得上姑娘的人还真难找呢!”
毒美人故作娇嗔道: “恐怕是侯爷对柳青儿偏心,不愿为我物色吧!”
李存信笑道:“他们早已相恋,两情相悦,我只不过是做个现成的媒人罢了。不过,姑娘既然这麽说,那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好啦!”
毒美人立时转嗔为喜:“奴家先谢过侯爷了。”
李存信这时才发觉,自己竟仍执著毒美人的纤纤玉手,似乎爱不忍释,未免有些失态,忙把她的手放开,正襟危坐道:
“噢!耽搁了姑娘不少时间,我也该走了。” 毒美人却挽留道:
“急什麽嘛!奴家酒也没敬侯爷,曲也未唱……”
李存信道:“姑娘还有客人,让人家久等很不好意思的。”
毒美人不屑道:“哼!都是些凡夫俗子,市井之徒,让他们去等好了!”
李存信已站起身来: “这样不好,别教人以为我仗著身份地位,以权势欺人……”
不料毒美人也跟著站起,依偎在他胸前道:“侯爷可是嫌奴家庸脂俗粉,索然无味?”
李存信忙道:“怎麽会呢?我今晚就是为了慕姑娘之名而来……”
毒美人接道:“结果却大失所望?”
李存信窘迫道:“不不不,见了姑娘才知道,非但名不虚传,而且犹有遇之!”
毒美人已双手搭在他肩上,秋波流转,无限哀怨,毫无顾忌地挑逗道:“可是,侯爷对奴家为何不屑一顾呢?”
李存信有些窘迫:“这……”
毒美人突然双臂勾住他脖子,投怀入抱,送上个火辣辣热情的香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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