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心里早就在想掌握兵权了,他发觉自己虽是权势大,却缺乏可以支持的实力,若是有了兵,那就不同,他曾以此向他的妹妹杨玉环恳求。
但是那位贵妃娘娘对这个哥哥却最是瞧不起,当场就给了他一番难堪:“哥哥,你安分点吧!有这个丞相给你做,已经是你的运气了。你除了会捞钱,干什麽都不是材料,你别看老李对我言听计从,那只是有限的一点小事,军国大计,他从不听我的,话又说回来,就是老李真的答应你掌军,我也会首先反对,因为你会把我们杨家搞得家败人亡,落个千秋骂名的。”
杨国忠一头热望被浇了这盆冷水,不得不把心凉下来,那知道一向反对他掌军的太子党居然改变了态度,变为极力支持起来,人前人後,廷间朝议,都在捧他的场,使他那颗冷却的心又热络了起来。
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去刺激那些人,尤其是三原护国公李氏,不仅是太子门下的主力支持考,还是功勋子弟中的领袖人物,万万不可得罪。
他既然要以韩宏之文为准,就把韩宏取了,岂不是省了麻烦噜嗉,所以他也给了那两个做副主考的心腹一纸秘令,要他们务必取中韩宏。
这却苦了那两位副主考,他们把初审推荐上来的卷子一一审核过了,就是没找到韩宏的名字,又把汰下的卷子中再审查了一遍,也没有韩宏卷子。
这下子可要了命了,恩相的指示不可不从,但是找不到卷子却又如何中法,身在闱中,又无法向外请示……
无可奈何中,只有把闱中阅卷的考官中较为心腹的找来密议,而且出示了杨国忠的秘密手令指示!
那阅卷官笑道:“原来是他呀!卷子是卑职初阅的,已经荐上去了。”
“什麽?荐上去了!我们怎麽没看见?”
“这韩宏今岁的文章实在好,只是听说品行不端,常在平康里巷娼寮中出入,因此卑职把卷子荐到主考王大人处,由他去斟酌录取与否。”
“这……你不是自作聪明吗?逛逛窖子算那门子的品行不端?你难道没去过?王老儿那个老古板,倒很可能把人才给埋没了,真是误事……”
这阅卷官被斥得莫名其妙地道:“卑职知道王老儿是个古板,所以才弄根腊叫他坐坐,他对士子的品德最为重视,这韩宏有儇薄之名,在他手上一定会被刷下来,如此一来,他若对二位大人所选中的人有所异议,二位大人也可以反诘过去,问得他闭口无言。”
“糊涂!糊涂!我们虽然有几个人是内定要选中的,那是恩相的指示,不怕他不认帐,再说我们也要弄几篇好文章杂在一起,表示我们的大公无私呀!我问你,这姓韩的文章究竟如何?”
“好!的确好!这一次居然一改前次的积弊,不徒在语言文辞上修饰,所言也极有见地。
老实说,卑职都不忍心刷下来,所以明知其必然会被汰除,也乐得把个恶人让给那王老儿去做。”
“你们怎麽知道他一定汰除?”
“王老儿在入闱之初,就说明了本科阅卷的标准,先以品德,而後器识,最後才及文字……”
“这些考生来自天下四方,如何知其品德?”
“品德乃人本性之表现,有意无意间,常流露於文字之中,即使故意伪饰也不容易,所以大比命题,范围极广,经史诗赋无不包罗,就是要多方探讨其性向所在。”
“那韩宏的诗文可有什麽品德不端之症?”
“这……倒没有,因为卑职一见其名,即已知其人,倒是不必去从文学中探讨了。”
“胡闹!胡闹,吾辈为国家取士,不可心存偏见,尤不可因一己之好恶,埋没人才,以後再有这种人才,该先经我们那儿推荐,取上个一两本,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向人说话。”
这位阅卷官却被斥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两位上宪这次何以大公无私起来了。平时他们手中一大堆的名单,比可推荐的名额还要多,完全给他们做人情尚且不够,那里还有空额去接受别人?
所以极佳的文章,若无人情关说,都是往主考那儿塞,由他在矽里铄金,取其精华去。
正副三位主考,每人圈取二十名,十名一甲,十名二甲,再由三十名一甲中,会商决定十名一甲,呈报朝廷,再经廷试後,由皇帝亲自主考,以定鼎甲。
前三名为状元、榜眼、探花,那是御点的。簪花骑马游街,备极荣宠,但这些人不会有太多的出息前程,因为他们为天子门生,照例在翰林院供职,经常奉召入宫,去陪陪皇帝做诗,弄弄音乐,谈天下棋,有时也问问他们对国事的意见,但不见得会重视,事实上他们不习政务,也拿不出什麽真才实学来。
第四至五名才是真正有出息的,能力强,器识佳,争相为各部所罗,当京官升迁容易,机会多结人缘也容易。会做官的,十年之内,不难爬到个二二品侍郎,再上去就是尚书,进而为大学土入阁拜相了。当然以一个小京官困顿终身也大有人在,但总也比在外面当老虎知县强。
十名之外,概列三甲,有的经吏部发放在各部为吏,大部份则是派出去做地方父母官,虽是进士及第,同样有幸与不幸,有人一帆风顺扶摇直上,也有人终其一生,老死任上,依然是个七品县令,这其中原因根多,际遇不同,时命各异,当然,人为的因素也占了一半。
那两位副主考训了属员一顿,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想法子转圈道:“只要荐上去了,我们就不怕王老儿有偏见,说什麽也得跟他争上一争……咦!对了,我们已经查过王老儿的名单,没有韩栩的名单呀!莫不成这老儿把韩宏的名字都勾掉了?”
阅卷官道:“这谅他不敢吧!应试考生,不管取或不取,贡院都有存档,应该名单公布在外,考卷封存归档,这是谁都改不了的,他可以不取,却无权除名的。”
“是真的没有,我看了好几遍了,总共只得两名姓韩的,一个韩大寿是我的妻舅,另一个叫韩君平,就没有韩栩的名字!”
阅券官这才知道两位副主考大人都是从外地新调回来,对长安的人事都不太熟悉,以致没听过韩宏的大名,乃笑道:“回禀大人,这韩君平是韩宏的正名,韩宏是他的本名,他是南阳举子,昌黎韩氏一族,倒是出了不少的人才,只有这韩君平有才而无行……”
“你又来了,这次我看见王老儿居然把韩君平高中在一甲之内,他都没有心存偏见,你又凭什麽乱给人评议。”
这位阅卷官又挨了一顿斥责,只怪自己时运不佳了,他再也没想到一个韩宏会引起如此重视的。
但是主考大人及副主考大人都对韩君平看好,他也聊觉安慰,因为这个人,毕竟是他推荐上去的!
若是在他手中一丢,这个士子的终身就定了一大半,虽然还有人会覆阅,再看一遍是否有遗才,但复阅的人除非是特别用心,否则几百份卷子,一一细读,恐怕也没有那麽好的耐心,匆匆扫一眼就丢开了。
只有初阅及格的文卷才会被较细心地审阅,然後再淘汰一批下来。因此头道的阅卷官虽然没有多大的实权,却往往是最具决定性的人物。
也只有他们比较公平地衡文,当然受了人情关说之後,即使是不通的文字,他们也得送上去,但只是送上去而已,跟他们选中的好文章同样地有入选的机会,而且那些文章,他们即使不选,覆选的人照样也会补荐上去的。
韩君平的文章这次是最易获得公认的,主考把他定在一甲第四名,也就是二甲的第一名历来,这是最受争议的名次,倒是前三名,由皇帝圈定,省了许多争议。
排命第四,倒不是铁定的,那要再经一次面试再定案的,这十个人最先发榜,立即要打点入官面试,因此他们的名次只是暂定的。
捷报传到,韩宏倒是吓了一跳,他自知这一榜中试的可能很大,却没想到有这麽高!
高中已定,却没空定下心来庆祝,因为他立刻要安排准备入宫殿试,由天子亲自命题主试。
所以他立刻更衣去拜座师,然後与其他九名同年一起预习廷仪,准备入觐殿试。
皇帝又在文华阁钦试本科俊才,韩宏总算看见了这位万民之尊的皇帝,他很失望,在他的想像中,皇帝一定是极品威仪的人物。
但是他看见的只是一个衰态毕现的老人,满头白发,一脸皱纹,虽然,皇帝对他们根和气,而且对韩宏还特别问了几句,那是有关於他在长安平康里巷的风流韵事,韩宏的回答却根枸谨,那使皇帝有点扫兴。
皇帝是个爱热闹、爱玩的人。早年,他是雄才大略的,从危殆的局势下接掌了政权,然後,又以大刀阔斧的手段,为大唐又振起了盛世。
天宝之初,四夷归心,胡儿慑伏,是太宗皇帝之後,第二个明主,只是他现在老了,老人不再有进取心,不再有多馀的精力去征服人,所以他只想保住目前的所有的。
他著眼的重点不在明日而在今日,不在未来而在眼前,本来他以为韩宏也是个风月场中的玩家,所以才多问了几句,那知韩宏却不是那一类人,他落拓风尘是出於无奈和同情,其实他私心之中是颇为严肃的。
虽然他并不古板,但是他对风花雪月的感受,缺少绮思,对斗鸡走狗和犬马声色那一套很隔膜,皇帝问了几句後,就意兴索然了。
倒是几个年轻人,跟皇帝很谈得来,不过皇帝究竟不是真的很昏庸,对韩宏的才华还是作了一番嘉赏。
因此殿试在等候结果时,韩宏明白,自己在前三名中无望了,他也不希望在翰林馆中插上一脚。
全殿唱名宣布了。韩宏的名次降了一名,一甲第五名进士,也就是二甲第二名。
前三名都给年轻人包去了,皇帝爱热闹,常常喜欢跟些年轻小伙子混在一起,以掩饰自己的老态。
再者,官里的女人太多,也希望多看见一些俊美的年轻男子,翰林馆的供奉经常应召入官,这也是让官中那些饥渴的女人一个望梅止渴的机会。
韩宏对这个宣布十分满意,只恨不得能立刻飞向柳青儿报告这个好消息。
但是麻烦还多,金殿赐宴,再拜座师,会同年等等,一连串琐碎事过去了,好容易才得脱身,他连家都来不及回,一脚就赶到了柳青儿的别馆,却已是人去楼空。
柳青儿已经脱籍,前两天就被一家豪门接走了。
这个打击对韩宏而言,无异是一个晴天的焦雷,打得他目瞪口呆,半晌都做声不得,这时以欲哭无泪来形容他的心情,倒是再恰当不过了。
柳青儿是答应他脱籍相候的,却等不及这两天,居然被一家豪门接走了。
女人!唉!女人!你难道连这几天都等不及吗?不过才几天呀……
他呆呆地想著,望著零乱的屋子,连找人问讯都不得,看屋子的老头儿是才来的,他什麽也不知道,只知道柳青儿遣嫁的次日,柳婆子也摒当了一切,返乡养老去了,她在柳青儿身上已著实赚了一笔,最後又捞进了一票钜款,心满意足地回乡风光去了。
至於柳青儿被那一家接走,倒不清楚,反正是很有钱的人家,也很有势力,有大队的随从,主人骑了白马,十分年轻英俊,宝马香车,把柳青儿接走了。而且连她的大丫头玉芹也一块接走了。
韩宏忙问道:“那柳青儿上车时,是否很不情愿?”
老头儿偏著头想了一下道:“好像没有,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像个新嫁娘,高高兴兴的,欢天喜地的上了车子,跟著那位贵公子走了!”
韩宏又怔住了,底下也不知该问什么了。
老头儿是屋子的新买主雇来的,这儿整修一下,大概又有别的姐儿们要进来大张艳帜的了。所以他倒是很懂人情世故。同情地看著韩宏道:“这位相公,你大概是柳青儿的知己客人吧!跟她有了婚嫁之约的是不是?”
韩宏含混的应了一声,老头儿叹了口气道:“相公还是看开些吧!这风尘中的女子嘛,眼中只有势力……”
韩宏立刻道:“不!青娘不是这样子的人。”
老头儿摇摇头道:“柳青娘也许比别的姑娘家,见识高一点,所以才能为相公你看中,因此才为了相公而拒绝了许多豪门的迎娶,那是因为要娶她的对象,未如你相公年轻当意。
这次接她走的那位公子可不同,又年轻,又英俊,又有财,又有势。看相公的模样,是来应试的吧!”
韩宏点点头,老头儿又道:“相公!我不知道你这一科有没有高中,但就算你中了吧?
也不过是刚刚跨进了官儿的门,那位少年公子却多半是个世袭的前程,相公怎麽得意都要比人家差上一大截呢!因此,你也不必太往心里搁,若你真的喜欢柳青娘,该为她欢喜才对,她选择的一定是她认为比较适合的一边……”
这些话实在不怎麽高明,因为那都是些理智性的剖析,对一个失意的人,是很难听得进去。
但韩宏居然听进去了,因为他懂得爱,他对柳青娘的感情不同於流俗,所以他也能较为理智地接受了。
“青娘是个有知识的女子,而且,有了侯司马大人的帮忙与关照,已经没有力量能压迫她做不愿做的事了,她弃我他嫁,必然对方的条件比我好出太多。”
“她能有个幸福的归宿,我该为她高兴才是!她若是跟了我又能如何呢?虽然说秋榜已揭,今年算考中,但正如那老头儿所说,不过才跨进了官儿的门而已,两袖清风,家无恒产,一丝一缕,一瓦一木都得从头置起,要吃的苦还多著呢!我又凭什麽去怪她薄幸负情呢?”
韩宏在心里把这些思潮反覆地咀嚼了几遍,总算慢慢地使情绪平复下来,回头走向了自己的寓所。
虽然,他已能从失意的深渊中把自己拉了出来,而且对青儿不再怨恨,但是对自己的新科得意,却也没了什麽意绪,说良心话,他对仕途虽末死心,然已没存多大的指望了,尤其是这一科,他等於是为了青儿去考的。
伊人已杳,芳踪无觅处,这富贵又有什麽意思妮? “风抛柳絮舞,撒盐安可拟,
轻狂入云去,抛却护根泥。 莫忘卿无根,尔後应自励,
常保芳霏色,不叫人相弃。”
韩宏多少还是右点怨懑的,在一阕小诗中,他的怨意却已化为更多的关切,祝福与勉励了。
他低著头,佝著腰,尽量走在僻静的路上,这两天长安市上,经常可以看见这种情态的读书人,他们都是榜发而无名的,本身既有愧见人的感觉,也没心情去与人寒喧,去接受那些无聊的慰藉或鼓励,更没心情去欣赏那些已中试者的气焰,在街上昂首润步,逢人夸耀的张狂。
寒暖世态,这两天在长安是最明显的,一般人看见那些瑟缩独行的读书人,也都远远的避开了,不愿去自惹没趣,因为他们一肚子的不痛快,正在无以发泄呢!
韩宏应该是属於昂首润步的得意者。
可是他却是一副失意的样子,倒是把许多认识的人挡过了,他们不会接到捷报的通知,中与否,全看各人自己的表情,极少有人中了试之後,还摆出一副沮丧相的,大家只以为韩大郎又落第了,都自动地让著他一点,更没人去问讯了。
韩宏平时在市并贩夫走卒之间人缘极佳,因为他慷慨,乐於助人,没有架子,又公平正直,有时还打抱不平,帮助一些小百姓跟那些仗势凌人的豪门恶奴理论,也极得一般人的尊敬,这时见了他的脸色,都没敢去撩拨他。
回到寓所,屋子里空空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已两天没回来了,由於要应付金殿的面试,他跟前十名的举子都被留在座师的家中见习宫仪。
家中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小书僮,年纪还轻,好热闹,一定是溜出去玩儿了。
韩宏对这种事也习惯了,以前他很少在家,出去了什麽时候回家也没准,两三天不回来是常有的事,当然不能要求一个小孩子整天日夜不离地等著他。
好在那小鬼没偷懒,把他的房间整理得乾乾净净,而且把乾净的衣服也放在床上供他替换。因为韩宏经常一回来,换身衣服又出门了。
所以他的床上,必定有一身乾净的衣服在准备著的,包著棉围子的铜吊壶中,也始终是沏好了一壶热茶,这也是韩宏的习惯,不管天多热,他到家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喝口热茶,即使是半夜里归家也不例外。
夜中烹茶不便,还是柳青儿给他出的主意,用藤编了个筐,四面都塞满了棉絮,护著一口铜水吊子,底下则用火炭煨著一块檀香木,烧著又能使屋子里保持著香气,也能经常地杂持著壶中的温度。
韩宏自己倒了杯茶,这是云南的普洱,茶色浓而不苦,香而不冽,最宜作醒酒、消食之用。
他呷了两口,这是柳青儿上次照顾他生病时带来的茶,带来的茶具,带来的香……
她在这儿侍了他三夭的病,这个细小慧巧的小女人,为他简陋的生活作了根多改善。
以後的半年,为了要策励他用功读书,青儿没再来看他,可是经常还遣玉芹送点东西来的。
却想不到她就此不声不响的嫁人走了。
看著茶具,韩宏才感到一阵心痛,失去了青儿,他的生命中将不再有春天了。
虽然,他为她祝福,为她庆幸,但是自己今後漫长的岁月,将如何去排遣那刻骨的思念呢?
想著,想著,他的眼泪掉下来……
忽然外面劈哩啪啦地响起了爆竹声,跟著有暄哗吵闹的人声,却是报子来报喜了。
一二甲是殿榜,结果是与试者先知道了,庆幸的效果自然没有太多的戏剧性,但是这却是给左近的街坊们知道而增添一份的虚荣,报喜的人则为了贪图一份赏钱,自然也不肯放过的。
往往还有好几道来报喜的人,这些都是在贡院服役的公差号役,平时收入微薄,就靠这三年一比时发笔小财,而中式的举子则因喜事临身,也不在乎这点花费,所以这种皆大欢喜的场面,也是京师考期中的一大特色。
京中的邸抄由驿马分达各州县,中试的举子在各州县都右底名册,邸抄上注明了乡籍,纵有同名也不会弄错,那份好事就由州县的差役们摊了,报到举子们家中,多少总也有份好处的。
韩宏寄居京师,自然懂得这一套人情世故的,他本人虽因柳青儿之去而沮丧,但是却不忍使别人失望,抓了两把钱正想出去打发,走到门口,却见李存信的贴身小厮兴儿笑吟吟地走过来,向他屈了一腿行礼笑道:“韩先生,恭喜您金榜题名,祝您今後青云直上。”
李侯返回三原时,兴儿留下来,照顾了韩宏一个多月才回去?想不到又来了,韩宏倒是很高兴,连忙拉住他道:“小兄弟,谢谢你,什麽时候来的?”
“昨天就随侯爷到了,是专程来给先生贺喜的。”
听说李存信来了。韩宏心中立生知己之感,李存信是个真正了解他、赏识他的人,这次科场,如非李侯力促,自己就不会去应试,自然也不可能有今日之中式了。
可是想到了柳青儿,韩宏心中的喜悦之情又淡了下来,为了不叫兴儿看出什麽来,忙问道:“侯爷在那里?”
“住在侯司马府中,侯爷之来,原是为先生的考试来作声援的,来到之後,听说先生已高中在十名之内,认为衡文那些考官还算有眼光的,於是就一心等著为先生贺喜了,侯司马一直派人在四处探听先生的下落,知道先生已出来了。立刻就命小的来相告了,他们随後就到……”
“啊!这可不敢当,该是我去拜见侯爷的才是,小兄弟,你等一下,我把前面打发了就跟你一起走。”
兴儿笑道:“外面报喜的您不必去麻烦了,侯司马家人正为您开发。”
“这……怎麽好麻烦他们呢!”
“这也没什麽,司马大人知道您这儿人手不足,只有一个升兄弟,年纪太轻,怕应付不了这场面,特地叫两个人来招呼著,您就别管了,还是请穿上衣服吧!”
“穿上衣服?这是做什麽?”
兴儿笑了笑道:“小的一时没把话说清楚,侯爷跟司马大人今天一共是两件喜事,都在这附近,一是您金榜题名,二是他有位故人今天洞房花烛娶新妇,他们一定要去吃喜酒的,故而到了您这儿後,邀您一起去吃喜酒,所以才请您换身衣服。”
“这个……我也要去吗?”
“您当然要去……不,侯爷说虽是委屈您一下,可是他十分想念您,想跟您好好谈谈,司马大人也要为您日後补缺放官的事跟您谈一谈。而他们却又必须到新婚的朋友那儿去,因为李侯是男方大媒,司马大人是女方大媒,两个人都不能不到,只有请您一起去了……”
韩宏心中实在没有兴趣去喝人家的喜酒,因此问道:“我跟人家非亲非故,怎好前去打扰?”
“没关系!韩相公,那位新郎跟您是一样的性情,你们碰了面,必无会有相见恨晚之感,何况您也不是平白地打扰,人家备了帖子过来相请的。”
“帖子呢?我没看见呀?”
“昨天是我送来,升兄弟接了下来的,也许是您不在,他没来得及告诉您。”
“升儿这小鬼也不知溜到那儿去了!”
“您可别怪他,他是为您到那一家去行人情送礼去了-.”
“他去送礼?他拿什麽来送?”
“礼是侯爷代您备下的,但总得要您出头,您不在,升兄弟去了倒是一样的。”
“这……怎能要侯爷破费呢?”
“韩相公,您说这话就见外了,侯爷跟司马大人都是因为想见您一面,所以才把您拉了去,自然要替您把一切都准备了,再说侯爷跟您的交情如同手足,您要计较这些,则是拒侯爷於千里之外了。韩相公,吉时将届,去迟了可就不好意思了,小的是特地来侍候您的,您快更衣吧!侯爷他们一来就要动身的。”
韩宏还待说下去的,可是一想李存信与侯希逸是双方的大媒,为了要来看自己,先搁下人家的事,弯上这一下,可见他们心有多虔了。自己若再拿躇,是真的不知好歹了。身子被兴儿推进了屋子,口中还道:“既然侯爷跟司马大人今日不得闲,改天好了,何必急在一时…。”
“先生可能还不知道,太子殿下奉旨驻节灵武练兵,明天一早起程,侯爷与司马大人都要随驾前往的,他们只有今天空暇,否则也不会如此冒渎先生的。”
韩宏听了倒觉不安,他们两个原来都将於明天离京,难怪要急著的如此相唔了。
兴儿拿起屋中的新衣,却是一身鲜红的新衣,刺绣锦簇。不禁诧然道。“这衣服不是我的。”
“是侯司马为您准备的,也得知您金榜题名後,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然後又从衣柜中取出了靴子、腰带、帽冠等,都是新的,可见他早已准备好了。
长安习俗,在榜发之後,中榜的举子在闻报之後,穿著新衣新帽,由亲朋等人簇拥,骑马外出访友拜会,这也是一种炫耀之意。
韩宏以前对这种事很不以为然,那是他落第之後,心中多少有点不自在,现在轮到自己头上,倒又不觉有何不妥了。十载寒窗,一举成名,这其间的苦况和辛酸,实在是难以尽言的,好容易熬到今天,如果不炫耀一番,就如同衣锦夜行,总有那麽一点遗憾的。
韩宏究竟是个人,未能免俗,这一打扮起来,照照镜子,居然也是一表人才,不知不觉鼻子又酸了。
他自己也难以说出此刻的心情。
载甫毕,门外又是一阵爆竹声,有人喊著:“三原开国府李侯爷、兵都司马侯大人登门道贺……”
兴儿推著他道:“侯爷来了,相公快出吧!”
贵宾临门,韩宏理当出迎的,来到门外,只见李存信与侯希逸都穿了一身吉服满脸喜气地骑在马上,韩宏拱揖行礼,李存信已笑著道:“君平兄,恭喜!恭喜!很抱歉,我跟老侯都不得空,只有委屈你一下,来!来!我们上了马,一面走,一面谈吧!”
他们带来了一头空的骏马,黄金为鞍,十分华丽,马身上也披了采带。兴儿过去拉住了马,侍候韩宏骑上马,於是执事人员就鸣锣喝道前行了。
每个人都有执事,李存信是开国侯,侯希逸是当朝司马,声势何等显赫,可是他们的执事牌却居於韩宏之後,那是红纸写了新科进士及第几个字而已。
别说韩宏只是新中试,就是等吏部正式铨叙分发上任,当个十年的官之後,也离那两人有一大截呢!更别说是爬在他们的前头去了。
因此韩宏不安地道:“侯爷,司马大人!这太僭越了,我是愧不敢当的。”
他的马也走在中间,李存信与侯希逸左右相陪,侯希逸笑道:“韩先生,没关系,这几天是你骄傲的日子,没有人会认为不妥的,倒是你排在後面,别人反而会骂我们不识趣,人家要看的是你呀!”
一般新科进士游行街上时,有时也拉了亲朋友好的执事牌同行以壮声势,也是退居其後以壮声势!
只不过,别人拉来捧场的官衔没韩雄的显赫而已。
而且,别人派块执事,举出官衔来捧场,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极少有人亲自出马随行的。
所以韩宏这一个行列是十分引人注意的,他虽是第五名,却比鼎甲三名,御赐游街还要风光一些。
鹿鸣宴後,新贵人簪金花,由御赐銮驾为导,引新贵人游行市上,造成为人争观。
但是他们却没有一位侯爵和一位司马大人伴行,行列走出去,许多人家的闺阁女儿,在楼上开了窗子,探头出来看望,然後撒下大把花朵、彩纸……
李存信高兴地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我到长安先後也不下十馀次了,从没有受到如此盛况欢迎,君平兄,这可都是沾了你的光。”
韩宏忙道:“侯爷言重了,是韩宏叨了二位的栽培。”
侯希逸笑道:“韩先生这话可不然,我们虽是官爵大一点,却没有你的风光。今天若没有你新科进士及第的头衔前导,我们即使把全付执事摆出来,也没有一个女孩子会开窗抛朵花下来。”
这倒是实话,少女抛花是专为科场新贵而作的欢迎仪式,而官场执事则是庄严隆重的典仪,两者扯不到一堆去的,所以韩雄也只有笑笑,却无话可说,不过他心中多少也有一丝得意。
喧喧闹闹的走了几条街,人声吵杂,他们也没机会说到话,好不容易来到一所宅子面前,披红结采,正在办喜事。
马到这儿停了,有人喊:“新贵人来了!新贵人来了!”
劈劈啪啪又放起爆竹来了,韩宏微觉愕然,因为那些人纷纷向他道喜,好像他是主人似的!
李存信笑道:“金榜题名是大登科,洞房花烛是小登科,小的盖不过大的去,人家当然要表示贺意。”
这话倒也说得合理,韩宏走了进去,仍是李存信与侯希逸相陪著。
大厅上花烛高烧,一片喜气,每个人都向他们拱手道喜,韩宏有的认识,有的却是陌生,只不过他们都是斯文或冠带中人,韩宏以为大家是恭贺他中试,於是也拱手回礼,连道著:
“多谢多谢!”
来到礼堂前,新娘已经红巾蒙面在等著,却见一个小厮,穿了满身吉服,把一根丝带塞进他手中。
韩宏这才怔住了道:“这怎麽给我呢?”
“相公,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自然要交给您。”
声音根熟,仟细一看,那却是自己的贴身童儿韩升,韩宏更奇了道:“升儿,你没弄错吧?”
韩升笑嘻嘻地道:“侯爷安排的,错不了的。”
鼓乐声起,赞礼生也一局唱起喜歌。
韩升拉著他跟新娘站在一起,李存信与侯希逸各就了大媒的位子。
韩宏才知道果然不是开玩笑,今天是为自己娶亲!自己是双科的新贵,大登科而兼小登科了。
不过,他连新娘是谁都不知道,这不是笑话吗?
莫非,他们已经知道柳青儿他适,为了弥补自己情天之残,才为自己另娶了一户妻室吗?
但事前却没跟自己商量一下,天下那有这种荒唐事呢?
但是天下就有这种荒唐事,韩宏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被推上了喜堂,跟那个不知名的新妇拜了堂,然後被簇拥进了新房,新妇被送进了洞房,低头坐在牙床上,新郎却被追来的贺客们留在外间的堂屋中,闹成一团。
李存信与侯希逸都来了,他们的脸上都流露著神秘的笑意,但是却又显得有些纳闷,因为韩宏太镇定了……
终於李存信忍不住了道:“君平,很对不起,我们跟你开了个小玩笑,未徵得你同意,就替你安排好了一切。”
韩宏却长揖道:“二公成全之德,韩宏没齿难忘,这一揖只为谢大媒,至於韩宏其他地方,身受大隆,非一言而能尽,大恩不言谢,韩宏只能记在心里了!”
他说的话很得体,充分地表现出一个读书人不卑不亢的态度,不忘记对方所施的恩德,但也没有做出那种感激涕零的样子,从容而自然。
李存信却忍不住道:“君平,你刚才是真的成亲!不是儿戏,也不是开玩笑!”
“这个我知道,有二公为大媒以及这麽多亲朋好友为证,纵是儿戏婚姻,也得是成真的了。”
“君平,你知道你娶的是谁吗?”
“盖头还没揭开,目前尚不得而知,但既是二公作的大媒,想必错不到那里去的。”
“荒唐!荒唐!你至少也应该问问新妇是谁家的吧!”
韩宏居然一笑道:“以二公爱我之切,自然不会害我,为我娶个大丑八怪吧!”
李存信瞪大了眼睛道:“什麽?你只是持著这点理由就糊里糊涂的拜了堂?”
韩宏道:“那点理由已足够了。”
“就算你对我们十分信任,也不能这麽糊里糊涂的拜堂吧?要知道这是你的婚姻大事,有关终身幸福的!”
韩宏笑笑道:“我到了门口,已经诸事俱竣,鼓乐声起,一切都定了案,我再问有什麽用呢?总不成为了我反对,二公还把新妇给退了回去?反正我尚未娶妻,而且年已逾而立,也该成家了,有这种现成的新郎倌,何乐而不为呢?”
李存信道:“君平!你别忘记你跟青娘有齿臂之盟,难道你将她弃而不顾了吗?”
“没有呀!我从座师那儿出来,连家都没回,一脚就跑到她那儿去了,可是竟然扑了个空,她已在前两天被豪门接走了,这是她负我,不是我负她。”
侯希逸见他说话时居然是一派蛮不在乎之状;也不禁有点愠意道:“韩先生,你至少该问问她是被那一家接走的,是为了什麽原因而被接走的吧!”
韩宏道:“我问了那儿守门的一个老儿,他却全然不知,既是豪门,总是势大的显阀门户,连侯爷与司马大人都惹不起的,我也不必问了……”
李存信道:“怎见得是我们惹不起的?”
韩宏道:“记得青娘脱籍的时候,是仗著侯爷支持之力,而侯爷还托了司马大人力成此事,现在突生变卦,二公岂有不知之理?而二公既知有变,仍然一无表示,必然是那一方面势力太大,二公对之无可奈何,以二公之身家尚且噤若寒蝉,我这一个书生,更是不用去争了,因此我乾脆不问了,免得徒增苦恼。”
侯希逸与李存信两个人听了面面相觎,半晌作声不得,最後还是李存信一叹说道:“君平,我不知怎麽说才好,你若是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则你这个人的修为太深了,已经到了凡事不动心的地步,庶几超凡入圣矣!假如你是心有所怨而故意如此,则你这个人的城府又太深……”
正说著,兴儿已笑嘻嘻地过来道:“侯爷,司马大人,您们都被韩先生诓了,他早已知道新妇是谁了,胸有成竹,在呕二位呢-.”
李存信与侯希逸都为之一怔,李存信道:“莫非你这小鬼头先透了消息?”
兴儿道:“奴才绝对没有泄漏半个字!”
侯希逸道:“我相信他不至於,而且我们去接韩先生的时候,他还无精打采,一副没劲的样子,分明是心情沉重,嗒然若有所失,一直到行礼时,他才变得轻松起来,很可能是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早已暗通了款曲。”
李存信道:“这个我相信不可能,我一直十分注意,他们始终没一点机会递消息,而且我也不信君平真能知道所娶的新妇是谁。”
兴儿道:“这倒一点都不假,韩相公一进新房,就写了催妆诗,叫小的送进去,要新娘和一首,看他的诗意,明明是知道新妇的!”
李存信道:“什麽?君平,你好快的手脚,我们差不多是追著你们进来的,就怕你们有机会对谈而拆了马脚,你居然在一眨眼之间作了催妆诗了,快拿出来看看。”
兴儿把韩雄的原诗取出来,却是题在一个嫩线色荷包上的,荷包是绿绫为底,绣著一个仕女,手托香腮,望著窗外微风中飘拂的垂柳,十分传神。
韩宏的诗是题在空白处的: “章台柳、章台柳, 昔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 亦应攀折他人手。”
那图中仕女,眉目宛约就是柳青儿的形状,李存信看了第一个叫好,不过他却说:“我是说这荷包的制工好,图画得好,绣工尤佳,只那催妆诗却不怎么样,而且後面两句简直该打!君平,你说,这是什麽意思?”
韩宏轻轻一叹道:“图是我手绘的,荷包与绣工却是青娘的,这个荷包原是去岁定情之夕,青娘送我为记念的,我一直珍藏,舍不得拿出来用,今天我去找青娘不遇,回家後百感一父集,乃题了那首小诗,并没有打算作催妆之用……”
李存信道:“这还像话,你这首诗若说用以催妆。新人不对你脸上摔过来才怪,可是既非催妆,你怎麽又将它当作催妆诗,叫兴儿送进去?”
“行礼时,我已经知道是青娘了。看二公种种安排,我也知道二公是要给我一个惊喜,而青娘必也是得到二公的嘱附在考验我一下的。我如当时说穿,岂非扫了二公的兴?若是装糊涂下去,青娘误会我当真有意他娶,岂不更为冤枉?
因此一想,刚好兴儿为我著衣时,把这个荷包替我系上了,我叫他把荷包送进去,青娘一看就明白了。小兄弟,当时我只请你送给新娘去,没说这是催妆诗吧?”
兴儿摸著头道:“韩先生是没说,可是这时候送去的,自然是催妆诗了,害得我硬逼著新娘和了一首诗出来。”
侯希逸笑道:“那倒是要拜读一番了,久闻青娘有咏诗高材,始终无缘领教,今天可是要先睹为快了,我是女方大媒,这是谁也不能抢的!”
李存信正想翻过荷包去看和诗,被侯希逸抢了过去,他又想抢回来,闻言才止了手,侯希逸凑著烛光,看著上面绢秀的小楷,首先读了一阵,然後才念道:
“杨柳枝,芳菲节。 所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 纵使君来岂堪折。”
念完了,他大声地笑道:“好!好!弱柳之质,冰玉之心,哀婉幽怨,别具风格,不但回答了你的问题,却多少也怪你出言无状,纵使君来岂堪折!韩先生,看来你今天晚上,折柳不易,要颇费一番心思呢!”
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李存信是性情中人,被荷包上的一唱一和,两首哀婉的情诗引得呆了,良久之後才一叹道:“君平!你们这一对情海怨禽,经过了不少苦难,总算团圆在一起了,我们虽是出了一点力,但也得要你们双方的坚贞不移,才能有今天美满的结局,这一个荷包里的息义太重大了,又是你们的定情之物,否则我一定要了来,当作一件珍玩。”
韩宏十分感动,李存信的这番话说得有点婆婆妈妈,这两首诗,更算不上是什麽名山佳作,但李存信却说得如此贵重,分明是看重他与青娘这两个人。
照说这件东西送给李存信也没什麽,虽是定情之物,但只要他能与青娘长相厮守,身外之物又算什麽?
但是李存信既将他们看得这麽重,他们就该自重,定情之物,是万万不能随便送人的。
所以他只能一拱手道:“侯爷知己之意,成全之德,韩宏与青娘永铭心怀,等过几天,我一定加意绘幅图,叫青娘用心绣了专诚奉上。”
这是聊表寸心於万一,论意义自是万万不及这一个荷包,所以李存信并不十分的热衷,但也不便拒绝,因为这是他们夫妇唯一能报答自己的地方,因此一笑道:“君平兄的丹青,青娘的绣工,堪称当世两绝,我就先谢了!”
说完又道:“君平兄,说良心话,我心中实在难以相信你是怎麽认出新人是青娘的,我相信青娘没有向你暗通款曲,也没一个人给你递过消息,我一直都在注意你,你是在将要拜堂时才突然领悟的,我要问你是由何而来的灵感?”
韩宏的确是在拜花堂时,才辨认出新娘就是柳青儿的,但那个灵感却来自十分平凡的一个理由他看见了扶著新娘的伴娘是玉芹,是青儿的贴身侍儿。
玉芹早就说了这一辈子追随侍候柳青儿的,柳青儿嫁人,她一定跟著陪嫁过去。
玉芹在此为伴娘,新娘自然是柳青儿了,也因此,韩宏才明白一切都是李存信安排,要给自己一个惊喜的。
可是若说出这个理由,那实在太平淡了,也会使大家很失望,因为每个人都望著他,期待著从他口中听到一些新鲜奇特的理由,他可不能使大家太失望。
因此,他想了一下才笑道:“来到此地,得知新郎是我之後,我已经知道新妇必是青娘了。”
“何以见得一定是青娘?”
韩宏道:“首先我对二公知之甚详,二公早已知道我与青娘的感情,司马大人更是拍胸膛担下来的,而我对青娘的忠贞也是万分信任的,若是没有什麽不可抗御的压力来强迫她,谁也无法逞强将她娶走的。而且有司马大人的庇护,大概也没有人强娶她。”
侯希逸大笑道:“韩先生,你太看得起我了,在长安城中,我可不是什麽大人物,我惹不起的豪家还很多呢!”
韩宏道:“司马大人虽非长安最有权势的人,但是天下无不知内有司马,外有李侯,俱是不避权势的正直之士,以二公之声望,保护一个女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这番话使两位大媒十分开心。 闹了一阵,大家都散了。
韩宏才真正走入了洞房,遂了多年相思之愿。

柳青儿的指法,他很熟悉,这琵琶必然是柳青儿所弹。
韩宏又舍不得走了!青儿弹的只是过门,接著就要唱了,那响遏行云的嗓子,是他百听不厌的。
果然,柳青儿的嗓音由楼上飘了过来。 她唱的是当代名诗人王昌龄的塞上曲: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调子苍凉悲壮,柳青儿唱来十分卖力,其中有些技巧还是韩宏指点过的,所以格外的动人。
但韩宏却听得很伤心,因为他指点这些唱技时,很费了一些心血,而柳青儿也亲口答应,不唱给别的客人听的。
想不到言犹在耳,她已经忘了。
“难道娼家女子,个个都是虚情假意的吗?青娘应该不是这样的女子。否则她又何必敷衍我呢?
她不像别人那样要我帮助,若是真的不以我为念,根本就不必理我,若说她的心中有我的话!
又怎会把我的技法唱给别人听呢?即使是贵客,也无须如此地讨好人家啊!”
韩宏怀著满肚子不快。 他信步前行,上上下下,居然碰不到二个人。
可知大家都在忙著款待贵客。
韩宏又看见了系在中院的马匹,圆股小耳朵,高可及人,毛亮如油,蹄大如碗,这是真战马!
马身上的鞍具澄亮金黄,想必是包上了金片的,这更显得主人的身分高贵,长安市上还不多见呢。
韩宏想不透是何处豪门,他也无心打听。 韩宏一脚步上了柳青儿的-楼。
那儿很安静,不见半个人影。
竟连经常在这儿打点的小丫头迎儿,也都溜到前面瞧热闹了。
韩宏自己找了个绣墩坐了下来,取过案头的玉笛,略一凝神,就吹了起来。
他吹的是一曲古调陌上桑,那是叙述美女罗敷的故事。
罗敷对韩宏并没有什麽特殊的意义。只是他与柳青儿有个约定,若是他来时青儿正在应酬,他就悄悄登楼,吹起这首曲。
青儿就会斟酌情形,或是推掉客人过来,或是抽空过来跟他打个招呼,暗通一下款曲,又悄悄地送他出门。
若是推不掉的客人,必然是豪客,柳婆子若是见他来搅局,一定会不高兴,韩宏又得瞧脸色了。
今夜,不用问一定是推不掉的豪客,但韩栩心里也很不痛快!
他要作个考验,考验一下他自己在柳青儿的心中份量,所以他吹起了笛子,瞧瞧她来不来?
来了,就要她把客人辞去,专心来陪自己!
柳婆儿若反对,就掏出所有的金子来给她。
这一把金片共有五片,每片两钱重,五片就是一两,一两也是相当大的数目了。
五口之家,半岁之费,也不过是这麽多。
当然,韩宏是以他家乡的生活水准来衡量,在长安,米珠薪桂,这可算不了什麽的……
韩宏一面吹著,一面想心事,忽然听见右脚步声。
他倒是很高兴,连忙放下笛子:“青娘,一曲未终,你就来了,可见你对我还是很重视的……”
他情切地诉说著,忽而觉得有点好笑,青儿并不知道他是在作一次情感的考验,怎麽听得懂这话呢?
他正待作一番解释,却又怔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张峻冷而又拉得长长的脸。
虽然有人说柳婆儿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而此刻的柳婆儿也不过才四十多岁,并没有老得不堪入目。
在韩宏的眼中,世人再也没有一张脸比此刻的柳婆儿更为令人憎恶了。
柳婆儿的脸上还带著可怖的笑容:“我说是谁呢?这麽随便跑到青青的屋里来吹笛子,原来是韩大郎,大郎来了多久了?”
韩宏好像是在公堂上受审的犯人,手足无措地道:“不……不久,刚来一会呢!”
柳婆儿哼了一声,这一哼没有任何意义,却能使人倍增不快,她又乾笑了两声:“大郎是来找青青的!”
“是的!好几天没见她了,我来看看她!”
“今天她恐怕不得空了。因为是侯大司马在这儿宴请三原李小侯爷,你知道李小侯爷,他是开国公的孙子……”
果然是两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侯大司马侯希逸将军,手掌兵符,是朝中第一大红人,他是属於少壮派的。
他跟一些世袭的子弟很亲近,在皇上面前也狠受亲近,在太子面前也根受宠信,目前还不太当权。
但将来他必然是长安最有权势的人。至於三原李小侯,韩宏虽然没见过,却听闻已久,他是开国公李靖的三世嫡孙,老公爷过世了,他以开国侯的爵位接替祖职,少年得意,无人过之。
这两个人都根不错,很受一般人的尊敬。他们虽然显赫,倒没有什麽倚势凌人的事,而且都很敬重斯文!
韩宏听说是这两个人,心中不平之气略抑。
他勉强地一笑道:“原来是这两位,那倒真是贵客了,他们是不大上这些地方来的!这就更难得了!”
“可不是吗?他们不知从那儿听到了青青的名字,这次是专诚慕名来访的,见到面之後,居然大为激赏。”
“青儿多才多艺,原是青楼中的奇才。”
柳婆儿又乾笑了一阵才道:“多谢大郎,不过青青今天恐怕难以得闲,大郎还是改天再来吧!”
这已是明显的逐客了,韩宏也想走,却又有点不甘心。
因为这等於是被人赶出去的,所以他装著听不懂,笑笑道:“没关系,我反正没事,可以等她。”
柳婆儿的脸沉了下来:“大郎,照说客人上门就是财神,我们不敢得罪的,可是客人也要体谅一下姐儿们的处境。
青儿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在这一行里也捞不了几年了,现在多赚一点,将来就多一分著落。”
“大娘对我说这些是什麽意思?”
“韩大郎,平康里巷的情形,没人比你更清楚,我的话你不会不懂。一句话,希望你以後少来光顾。”
这老婆子终於撕下了虚伪的客气,拉下脸来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了,韩宏满心只觉得羞愧难当,气往上冲,大声道:“为什麽?你门开著做生意,就不能禁止客人上门,我可是花了钱的,那一次我少给过。”
柳婆儿冷笑一声道:“不错!每次都是一百大钱的条赏,你韩大郎没少过一文,可也没多付过一文!
要是全像您韩大郎这种客人,我们只有去喝西北风了!
这是公定的例分,为的是出官府公例的堂差结帐,谁也知道,那点数目可养不活姐儿们的,你韩大郎应该是很清楚的。”
她说的倒也是真话。
条资盘例开得低,一则是官府上若有应酬,或是豪门大家有较大的喜庆宴会,家中乐伎不够时,也会到这儿来徵召一些乐伎去凑兴侑酒,这份官例则是帐面上公开开销的。
但一般而言,娼家不会来领取,这就算是承值的差役或府里的执事人员的好处了,姐儿们另有缠头打赏。
鸨儿们也不指望这个,这只够塞牙缝儿的。
韩宏被挖苦得窘,但自己一向寒酸也是不争气的事实。
他只有把手伸进兜儿里,抓著那五片金叶子,原来他还想留一片的,这时已被激昏了头,全掏了出来。
摔在桌上,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有钱,今天不喝茶,我也要摆酒,你把青儿叫来,我就摆在这儿。”
柳婆儿看了那五片金叶子倒是微感诧异,这在她的眼中,自然算不得一个大数目。每个月,她总有几天的收入不止此数。
只是她没想到韩宏这穷鬼身上,能掏出这麽多而已。 金子使她脸上堆上了笑。
但,这是讥嘲的笑,笑的可恶、可憎:“喝!看不出韩大郎身上居然还能掏出几块金子来,那可真是大新闻了,只可惜咱们福气薄,眼看著亮晃晃的金子,却无福承受。大郎,你还是收起来吧!”
“大……娘!这是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我不早就告诉你了吗?今儿咱们青青没空,李小侯爷已经把青青包了下来,来时就吩附过,不让再应酬别的客人,所以我们家院门都关上了。”
娼家若是掩上了门,就表示寻芳已有客,而且一时不会有空,所有旧雨新知都请改天再光临……
若是有客人只坐一下,就会走的,则会有个小丫头在门口招呼著,把熟的客人请到一边的客房中歇著。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韩宏来时,院门深掩,正是杜客的表示。
他是因为与柳青儿的交情莫逆,所以才走了进来。此刻对柳婆儿,他倒是不知说什麽了,但就此被轰走了,实在太不甘心。
他倔强地道:“人家是化钱的,我也是化钱的,他先来,我没话说,但我可以等,等他走了再摆,这总行了吧!”
他赌上了气,今天不见柳青儿不走,那怕见了面,一句话不说,照个面儿就走都行,这口气不能不赌!
但柳婆儿更绝,本来她大可收下金子,让韩宏在这儿苦等。
一般估计,那边屋里最多到上灯时分就会走,拖下来这边还没等菜上几道,就到了宵禁时分,必须要结束了,正好白白地宰这穷鬼一下。
可是那样子,却给韩宏的尊严得到了满足,而柳婆儿要打击的,正是韩宏的尊严。
她把桌上的金片子整理好了,放在韩宏的面前,笑道:“韩大郎,你身上有几两肉,老身可清楚得狠,这几片金子赚来不容易,你还是省著点慢慢花吧!何苦还来这里挥霍的呢?”
话是好话,说话的神气也充满了关切。
但韩宏却感到更光火了,因为柳婆儿不是一个会对他关切的人,这份虚伪的关切下,一定藏著阴险与奸诈。
所以他不领这份情,大声道:“钱是我的,我爱这麽花。”
柳婆儿的脸沉下来了:“韩大郎,你有这份花钱的豪兴,我们却没有收这种钱的忍心。
你韩大郎的钱是怎麽来的?大家都很清楚!
那是咱们同业的姐儿倚门卖笑,噙著眼泪苦省下来的,她们孝敬你,是她们的一片盛情呀!
你花在我们这儿,却叫人担受不起。再说你一个读书的相公爷们,留恋娼家,误了前程,咱们可担不起这个恶名。”
话呢!全是实话,但是太直接了,直接得令人受不了。
尤其是对韩宏,他究竟还是斯文中人,脸皮也没有厚到任由人笑骂的程度,一时羞恶之心迸发。
他指著柳婆儿,口中只结巴地说出:“你……你……”
想到自己多少也是乡试及第,一领青衫的斯文队里人,这一个士的身份,原本是何等清高。
却在这里,受到一个老鸨儿的侮辱与轻视,这是何等的不值得。
但是也不能怪人家,这原是自取其辱,长安居已是大不易,更何况这种销金窟?自己原是个穷光蛋,又凭什麽到此地来摆阔呢?
再者,自己为倡女捉刀写诗换钱,本也不是光荣的钱。
虽然说不偷不抢,两厢情愿,各得其所,但自己十载寒窗,五更灯火,苦学得来的一点学问,竟是作这个用途吗?
韩君平的一辈子,难道就这麽混下去吗?
以前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总是使自己不往深处想,总是以权宜之计来安慰自己。
今天,却被柳婆儿这一顿冷嘲热讽给骂醒了。
连一个老鸨儿都瞧不起他,还有谁会重视他呢?
一阵羞愧,一阵内疚,一分绝望,八分无奈,一分失意。韩宏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更不知是什麽样的感觉。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搅著,眼前金星乱冒。
胸口一阵热,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打了他一棒似的,手扶著桌子,软软地向地下滑去。
柳婆儿一阵数落,见韩宏的脸色又青又白,心中倒是十分得意。
她虽然知道柳青儿对韩宏十分倾心,若是得罪了韩宏,一定会使那棵摇钱树十分伤心,或许还会发几天脾气。
但若能就此打发掉那个穷鬼,那还是值得的!
等到韩宏吐了血,柳婆儿才著了慌,她是怕韩宏就此不起,死在这座楼上,那可麻烦了这人命官司打起来,真能把柳婆儿这条老命及苦心积蓄多年的棺材本儿全都给赔了进去啦!
所以柳婆儿忙又上前抓住了韩宏的衣服,急叫道:“韩相公,韩大相公,你是怎麽了?”
口气焦灼而关切,倒不是假装的,韩宏一时急怒攻心,羞愤难当,心血上冲,才昏了过去。
那口血倒是吐了出来的,若是瘀积心中,渐成患根,那麻烦可大了。
人也因为这口血的喷出而清醒了,只是一时还感到无力而已。
柳婆儿这一拉一叫,使他萌起了无限的厌恶之心,勉强地站了起来,冷冷推开了她道:
“我很好,大娘可以放心,我不会死在你这儿。”
柳婆儿究竟是乐户人家,受得了气也听得下话。她这时只希望韩宏能够自己好好地走出去。
随他说什麽都不在乎,当然她也明白,韩宏能为自己一骂而呕血,至少羞恶之心犹烈,以後必当不会再来了,那又何必跟他呕这片时之气呢?
所以她陪笑道:“韩大相公,你是中过会元的读书相公,可别跟我们妇道人家一般见识,老婆子刚才的话,只是一阵放屁,你也别放在心上……”
韩宏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摸索著下楼而去。
柳婆儿忙又跟在後面殷勤地问道:“韩大相公,你的身子挺得住吗?还是先歇一阵再走吧!要不,叫毛夥送你回去。”
“不必,我好得很,自己走得了,不敢劳驾了。” “那……你的金子还没拿呢!”
“不要了!全赏给你,算是弥补以前少给的。”
柳婆儿倒不是看中那几两金子,但知道此刻不能去撩拨韩宏,只望他快点出门,越快越好。
谁知忙中偏偏事情多,韩宏下了楼,才转出了洞门。
他就跟一个人撞了一下,那是怪韩宏不好,他没有走铺好石块的小径,扶著墙踏泥疾行为图个简快,却看不见外面有人来,若是走在路上,双方就能互相看见了。
这一撞根重,韩宏滚跌出去,又是一小口血喷出,这倒不是撞伤的,而是适才没有吐尽的残血。
因这一撞,也激了出来,所以韩宏倒是立即恢复了便捷的行动。
那时的读书人倒不是死读书,除了诗文经义之外,还须旁通杂学,凡是金融粮税、渔盐铜铁、土木河工水利,多少要学一点才可以致仕而用,再者,骑射击剑也得要通,投壶蹴鞠可以不精,但不可不能。
在乡里学不到,就游学到长安来学!
有了这些,才可展开社交,参与各种活动,不管沾上那一方的边,才有晋身的机会,否则光靠诗文是难以得人赏识的。
韩宏来到长安後,倒也热心地练过一阵子,功名虽潦倒未第,这一身拳脚功夫却没有搁下。
因为韩宏常在市上活动,跟当街的一些游侠儿有点交情,那些交情有时也是靠打出来的。
这一撞对他而言,倒是有益而无害,所以他心中充满了歉咎和感激。连忙言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只是个小孩子。十三、四岁年纪,个子长得已像个大人,脸上仍是稚气末脱,看穿著打扮,总是豪门大家的亲随,只是他的神气更高贵些……
他首先看到的是韩宏吐了血,心中著急,以为把韩宏撞伤了,急急地道:“嗨!我说你这个人是怎麽了?好好的路不走,怎麽摸著墙冲出来吓人呢?虽然是我的胆子大,这下子也给你吓去半条命!”
看他的样子,略略受惊是有的,但未必如他所说的吓去半条命,他夸大其词,只是为了恶人先告状。
韩宏因为对方是个小孩,心中更觉不安。
韩宏连忙道:“实在对不起,我因为心急著赶路,没看到有人来,那一撞不轻吧?有没有伤著那里?”
那小子精壮结实,半点伤都看不出来。
被韩宏如此一问,倒是反觉不安了,因为韩宏的一小口血就吐在下摆上,白色的衣襟上一块殷红,十分明显。
因此,对韩宏的慰问反而感到很内咎,连忙上前扶著他,歉然地道:“不,先生,是我不好,我太不小心,应该可以躲开的!!
我练过功夫,因为侯爷要我来找人,我怕错过了。
怔著猛冲,才把你给撞伤了,我扶你去给咱们侯爷瞧瞧去,他的医道很精,身边也经常带著治伤的药。”
“不必麻烦,我没什麽!”
“不,先生,刚才你吐了口血,那是受了内伤,可不能耽误。去给侯爷瞧瞧,先生,你别不好意思,也别怕咱们侯爷,他为人很好,没一点架子。”
“你们侯爷可就是在前面宴客的那位?”
“是啊!咱们侯爷是三原开国公老王爷的後人,早就晋封侯爵,老王爷薨了後,朝廷有意把侯爷加晋为国公,继承老王爷的爵位,这次应召进京,就是为了此事。”
李靖是开国元老,功勋彪炳,举世同钦。
对他的後人,韩宏实在不能说什麽,可是今天他却不想去见这位长安闻名的佳公子。他苦笑一声道:“小哥儿,我想不必了,因为先前吐的血,可不是被你撞伤的,倒是把残馀的瘀血震得吐清後,我觉得好多了,你忙你的去吧-.”
这时柳婆儿从楼上下来道:“小哥儿,韩大相公不愿意去见侯爷,你就由他去吧!韩大相公,你走好,今儿实在是抱歉,欢迎你改天再来玩。”
她堆起一脸虚伪的笑容,韩宏不禁大为反感,冷笑道:“柳大娘,你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你们的贵宾,而且,我以後也不会再来了。”
推开了那小厮的搀扶,韩宏又向前急冲而行。
那小厮却跳前了几步,挡住了韩宏的路,作了一揖,含笑问道:“韩大相公,您的大号是不是叫君平?”
韩宏微怔,最近已经很少有人称呼他的表字了,那些姐儿们称他韩先生或是相公,有人则叫他大郎。
表字是官方的名讳,是功名的表徵,是刻石勒碑的名字,而且是读书人所特有的一种尊严,一种光荣的表记!
一个人,当他的表字被人当作他的名字来称呼时,多半就是已经颇为罩得住了。
当然,那些潦倒的文士们,互相以表字称呼,聊以自慰的情形也有的,但也最多在他们自已那个圈子里叫叫而已,没有功名,官讳还是很少被人称呼的。
韩宏表字君平,是他的先人为他起的,名字很响亮,也很有气派,在南阳家乡,倒是常被提起。
来到长安,由於困顿仕途,落拓青衿,他有了好几个别的称呼,却很少称呼他这两个字了。
乍然一听,他居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但这究竟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他自己一点引以为傲的尊严,所以他挺了挺胸膛:“是的,正是韩某。小兄弟有何见教?”
那小厮却既高兴又恭敬地作了一揖道:“啊呀!韩相公,可把您给找到了,小的只差没跑断了腿。”
“啊!小兄弟是一直在找我?”
“可不是吗?韩相公,我找了您一个下午了。首先是到您的寓所去相请,可是您不在家府上的那位兄弟说您可能会在这儿。
侯爷就催著侯大人上这儿来拜访,一问那位柳姑娘,说您没来。
但计算著您早晚会来的,因此侯爷硬拖著侯大人在此等著。
又打发小的出去找,好不容易柳青娘听见了您在楼上吹笛子,说您已经来了,打发小的赶紧来相请。
幸好有那一撞,不然的话又错过了。”
难为他,这麽一长串的话,说得跟连珠炮似的,却又层次分明,把意思全表达了。
韩宏总算听出找自己的是他的主人开国侯李存信,而且还拖了个当朝的大红人司马侯希逸相陪。
而且从下午起就找寻了,他们在此地,也是为了等候自己!
因此诧然问道:“小侯见召,又是为了何故?”
小厮道:“我家侯爷虽是武爵,却是最敬重斯文,前年读过了韩相公的诗後,钦佩得不得了,许为当今第一才子,所以今年得便晋京,一定要拜见一下。”
韩宏听得倒是又激动又难过,他这些年生活虽困顿,但是对自己的才华却一直没有失去信心。
他也读过一些时下最受人称道的那些名士的作品,觉得自己比人家并没有逊色之处,但就是命运不如人。
今天,总算有一个真正赏识他的人,教他怎麽不感动心脾呢!
因此他顿了一顿道:“李侯盛情,感愧无已,请上覆侯爷,说我回去换件衣服就来拜见。”
那小厮急了道:“韩相公,侯爷从下午等到现在,好不容易盼到您,走吧!走吧!这衣服很好,别换了。”
事实上这件袍子还是新的,而且也是柳青儿亲手为他缝制的,十分大方,是韩宏最好的出客衣服。
只是刚才一阵心血来潮,吐了两口血在上面。
小厮看了一下道:“韩相公,侯爷和侯大人都是不拘小节的人,他们都穿了便服,您也不必太拘礼了。这件袍子只是衣角沾了点脏,不注意是看不见的,走吧!小的为您带路吧!”
此去妆楼,本是轻车熟路,韩宏熟得不能再熟了,那里要人带路?
可是小厮已经在前面恭身引路了,韩宏也只有跟著走了。
倒是那柳婆儿,听说李侯与侯司马都是为要访韩宏而来,真是吃惊不小,但也不敢再过来了。
小厮到了楼口,就大声叫道:“侯爷!我把韩相公请来了!真险,差一点儿又错过了!”
楼上一连声的叫快请,同时一位锦衣的青年人,头戴著冲天刺太子冠,已经接到了楼梯口。
想必是开国侯李存信了!
因为这种长雉尾冠,并不是随便可以戴的,只有王爵世子才够资格佩用,戴在头上,一眼就可以看出贵族身份。
韩宏不能叫人家真的迎了上来,忙加快了几步,口中朗声道:“韩宏请见!”
李存信却已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热络地道:“韩先生,久仰!久仰!今天总算见到尊驾了。”
到了上面,但见满桌盛筵,却只动了几样乾果。 人家的确是在等著他呢!
桌上陈著四付杯箸,柳青儿低头踞坐一席,正用微怨的眼光看著他,似乎在怪他来得太迟!
另一边,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微笑著起立,韩宏认得他,是刻下长安上的大红人,官拜司马的侯希逸。
少年得志,军权在握,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只是在李存信的面前,他却抖不起来。因为三原李氏的勋业,天下无人能及。唐室的天下,一半是靠老爵爷李靖的力量打下来的。
想当时太祖唐公李渊起自太原时,并不是实力最强的。亏得是世子李世民,也就是後来的太宗皇帝,果敢有为,引使天下豪杰来归,才使实力逐渐增强,但真正能底定中原,一统天下,还是靠著李靖的来归。
李靖得侠客虬髯客之助,在中原积聚了一批极大的势力与财富,他本人又极精於战略兵法,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李靖挟这批人力财力归唐,才使李渊父子在逐势群雄中,脱颖而出,终而成为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而後李靖又挂帅东征西讨,奠定了唐代的江山大业。
李靖对李世民忠心耿耿,尽了最大的力量,匡助他成就了巨业。
那是由於他本人没有野心,及对李世民的忠心拥戴,若是他稍萌异志,取唐室江山易如反掌。
因为唐室的兵都是李靖训练召募的,一些得力的将帅也都是李靖的朋友或部属,李靖若有意自立,别人只有看的份。
因此,唐室底定後,对三原李氏的感激是可以想像的,而三原李家的权势也一直是皇室最信赖的擎国支柱。
他们一直有著一支自行掌握的劲旅,在全国的军势均衡中,有著学足轻重的力量,因此,朝中不论谁当权,都必须要拉拢好这一支家族。
侯希逸跟李存信的父亲交情,已经很好,李存信即将执权而起,侯希逸自然要尽力拉拢了。
也因此,他虽然身在百忙之中,李存信拉著他到娼寮中等韩宏,他也只有恭陪。
韩宏来了,看见李存信对韩宏的恭敬,侯希逸怎敢怠慢,也站了起来。
李存信的确是个性情中人,拖著韩宏自我介绍道:“韩先生,在下李存信。”
韩宏拱手道:“公家国之干城,侯爷威名远播,韩宏仰之久矣。”
李存信笑道:“先祖或许为朝廷做过一些事,以光君以及小侯,都只是仰仗祖荫而已,算不得什麽,见过这位当今太子殿下驾前第一红人,当朝司马侯公希逸,论辈份,该是我的叔叔。”
侯希逸忙道:“不敢当,我的少爷,你可从来也没把我当成长辈,从小就叫我老侯,怎麽今天当著韩先生的面,你反而对我客气起来了?”
李存信微微一笑:“那是有道理的,因此等一下,我就要向你兴师问罪了,所以先叫你高兴一下。”
侯希逸怔了一怔:“向我兴师问罪?我的少爷,我又有什麽地方得罪你了?”
李存信道:“别忙,别忙,先吃饭再说。韩先生,请坐,很冒昧在此地跟你会晤,不过我们今天下午已经到尊寓去拜候过了。
因为你不在,老侯又说在此地可以见到你,所以我们一脚就到这儿来了。”
韩宏心中很感动。
李存信以侯爵之尊,对自己如此礼遇,的确是根难得的,但想来一定有用到自己的地方。
倒也不必太过客气,让人把自己看低了,因此只是一拱手道:“韩宏一介寒士而已,承蒙侯爷如此错爱,实在当不起!”
态度上既无受宠若惊之感,语气中也没有过份热切之意,似乎十分平常的样子。
这使对面的侯希逸略收敛了一点傲态,举起面前的酒盅笑道:“韩先生,为了等你的大驾,我们已经枯候了一个多时辰了,眼看著有酒不能饮,有菜不能吃,这滋味可真不好受,这该要罚你一盅!”
韩宏举起酒盅道:“司马大人若是要我喝一盅,我谨遵台命,若以迟来见责,我可不认罚。”
柳青儿忙低声道:“相公,二位大人的确是等根久了,就因为你不到。小侯坚持不肯开席,你该罚一盅的。”
韩宏道:“若是我事先知道有人在等我,来迟了是我的错,岂止是罚我一盅而已。但今天我事前毫无所知,这可不能怪我。”
侯希逸哈哈大笑道:“小侯爷,我们那场饿是白挨了!”
李存信道:“等韩先生来了再开席,是我们对韩先生的敬意,事先并没有知会韩先生,这是我们的冒昧,其屈在我,要罚只宥罚我们自己。”
侯希逸笑道:“行!行!罚三大盅!老实说我不在乎谁罚谁,只是找个理由。好喝几口酒,压压肚子里的酒虫!
刚才面对著佳肴美酒,却只能往肚子里灌茶,那滋味可真不好受,韩先生,你不认罚我认罚,来,咱们喝酒!”
他倒是乾脆,口到杯乾,一仰脖子一盅下去了。
柳青儿的贴身侍儿芹儿在一边执壶斟酒,倒是动作快,酒杯才空,立刻又斟上了。
韩宏过意不去,只有也陪了三杯。 酒很醇,也很烈。
三杯下去,韩翻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红润,他忍不住喉咙头痒痒地,又咳了起来。但是他又知道这很失礼。
他连忙倾头向著外边,同时用袖子掩著嘴。 他才敢气放声,咳出声音来。
连咳了几十声,兀自无法停止。
柳青儿连忙走过来,用手轻抚著他的背,轻声地埋怨著道:“瞧你,不能喝猛酒,就慢慢地喝也不打紧,何苦来呛成这个样子!”
侯希逸则更觉不安,连忙道:“韩先生,我跟小李侯都是武人,习惯了大口喝酒,你却不必勉强的。”
芹儿在一边捧著壶道:“韩大相公平时里也很能豪饮的,有时他跟姑娘对酌吟诗,每当姑娘得佳句时,韩大相公总是浮一大白为贺,那时连酒盅都等不及取来,引壶就口,抬头一口气就是一大壶呢!”
李存信鼓掌笑道:“好!好!我说韩先生诗文句中志行高洁,豪情万丈,想来也不该是个文绉绉的书生,刚才想必是一口气没理顺呛著了!”
韩宏总算在柳青儿的推拿下止住了呛咳,连忙放下袖子抬起头来,歉然地道:“抱歉!
抱歉!实在太失礼了!” 大家看著他,却都微微地怔了一下。
柳青儿忙用自己的绢帕为他擦拭脸上的汗水,顺带也一拭嘴角,擦掉了一抹微红,那是淡淡的血水。
李存信早已看见了,连忙过来道:“韩先生,请老实告诉我,贵体是否有那里不适呢?”
他边说边过来,握起了韩宏的一只手,准备要为他把脉。
因此,袖子上那一片桃红色也掩不住了,韩宏知道这是适才那一呛咳时,自己吐了出来的。
他看每个人的不安之状,连忙道:“不打紧!不打紧!这是先前吐剩下来的一点残迹。”
韩宏的目的在解释那一阵呛咳,没什麽紧要,那知反而牵发出,先前还吐过血的事情了。
柳青儿却大为紧张地道:“啊!韩郎!你先前已吐过一次,在那儿吐的?为了什麽?是不是在那儿受伤碰的?”
这一问可把一角站著侍候的小厮问急了,忙分辩道:“小的去请韩相公时,是因为走得太急,撞了韩相公一下,不过并不太重……”
李存信喝问道:“兴儿!你这狗头,做事太没规矩,叫你去请人,你却把客人给撞伤了!”
兴儿吓得忙跪了下来道:“启禀侯爷!小的那一撞绝不可能把韩先生给撞伤的,他的身子很结实,马步也很稳,是个练家子呢!而且那是在韩先生吐血之後。”
韩宏怕他受责,忙为他解说道。“是!那是应该怪韩某自家不好,在墙边突然冲出,撞上这位小兄弟。
而且韩某在家乡时,略略练过几天拳棒,不敢说能武,至少也不会叫人一撞之下,就受伤了。”
兴儿道:“可不是吗?幸而小的跟著侯爷自小扎的稳,还没怎麽样,要是换了别人,怕不被韩先生撞出好几丈去呢-.
真看不出,韩先生一个读书人也有这份身手!”
李存信瞪起眼睛,沉声道:“兴儿!这儿也是你说话的地方吗?还不快给我退到一边儿去!”
兴儿这才闭上了嘴,袖手退到边上去。
李存信这时已为韩宏把过了脉,微微含笑道:“韩先生脉象沉健宥力,想见平时摄生修为有道,肺金灿然,绝无病痨之徵。
这倒是大可放心的,至於适才咯血之因,则是心火急催之故,定必是韩先生受了什麽气急之事……”
兴儿又忍不住了,忙道:“对了!是那个老婆子。小的撞上韩先生的时候,那老婆子正气汹汹地过来,一定是她说话太难听,把韩先生给气的,小的扶起韩先生时,她还不停地在一边说风凉话。”
李存信怒哼道:“兴儿!谁人问你了?”
兴儿道:“侯爷!小的在解说韩先生吐血的原因,这话若是问韩先生自己,他是不会说的。”
这倒也是实情,众人虽不知道柳婆儿跟韩宏说些什麽,但想像得到,总是些嫌贫爱富的难听话。
而且以韩宏平素的为人,以及所作的诗文来看,修养不会太差,居然会气得呕血,想必那些话一定极为伤人。
李存信见兴儿张口还待说话,唯恐他冒出一两句来,益增韩宏的难堪,忙沉声喝道:
“没规矩!给我滚下去!” 兴儿见侯爷真发怒了,倒是不敢再说,喏喏而退。
柳青儿也知道是假母对韩宏说了重话所致,在附近这个圈子里,柳婆儿言词尖刻是有了名的。
长安市的鸨儿个个都有一张利嘴,但是她们见了柳婆儿,只有退避三舍。
她想到韩宏为自己所受的委屈,心中一酸,双目俱已红了。
但因尚有贵宾在侧,不能太过失礼,只有强忍悲戚道:“韩郎!你也是的,跟我家妈妈有什麽好计较的?”
她自身无法作主,被控制在柳婆于的手里,因此也不能太过於说柳婆子的不是,去开罪柳婆儿,话只能如此说了。
韩宏见她一付戚然之状,心中倒觉不安。
他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没什麽,还不是平常那些言语,只不过我今天心里烦,听後较难忍受罢了,吐了一口血,倒是轻松了!”
李存信道:“韩先生积郁心头,已成块垒,的确非一日之因,这下子吐了出来,对先生祈有好处,来!来!我们为韩先生乾一杯。”
他为了排除眼前这般沉闷的气氛,想个理由要热闹起来。
侯希逸明白他的意思,先举盅道:“小侯的医道得自家学,而脉理之精,已经青出於蓝了,所以他的判断是绝无差错的,韩先生,恭喜了。”
韩宏见别人对自己如此,感动之外更感不安,此时再作忸怩之态就太不上路了,也举爵相谢道:“这一说韩某倒是因祸得福了,谢谢二位!谢谢二位!”

由於动作实在太快,柳青儿又是背向房门而坐,竟浑然未觉。
直到玉芹被点穴倒身下去,发出沉重声响! 柳青儿才转过头问:“玉芹,你?”
但蒙面人已到了身後,伸手在柳青儿背心疾点,使她失去了知觉。
不消说,厨房里熬药的吴平,想必也遭了她们同样的突袭。
蒙面人并不打算取他们的性命,否则,只要出手稍重些,这三个人那有活命的机会。
显然,他是冲著韩宏来的!
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制住了柳青儿主仆,便直趋床前,以剑抵在韩宏胸前,冷声喝令道:“小子,别装啦!起来吧!”
韩宏昏迷不醒,自然听不见。
蒙面人并不知情,威胁道:“如果你再装聋作哑,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韩宏仍然毫无反应。
蒙面人右些怀疑了,韩宏纵然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在这种情势之下,绝对无力出手反击。
他只要一挺剑,即可贯穿韩宏的胸膛。 难道这小子不怕死?
蒙面人可不敢掉以轻心,左手并指疾点韩宏“华盖”“鸠尾”及“气血”三处大穴,以防万一。
及见韩宏任凭他摆布,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才证实这小子不是装的。
灯光下仔细一看,只见韩宏脸色苍白,嘴角仍留有一丝血渍,再想到那小厮在厨房守著炭炉煎药。
终於若有所思,心想:“这小子大概是受了极重内伤,以致昏迷不醒啦!”
蒙面人心知制住了厨房里小厮,及柳青儿这对主仆,这时绝不会有人闯来,便放心大胆地展开了搜索。
其实,韩宏这间栖身的斗室里,除了书册,竹简,文房四宝,可说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他原本一身之外无长物,尽管近些时日里,靠替乐坊的姑娘们捉刀,代为作词谱曲赚了些酬金。
但又花在了柳婆儿那里,根本没有节馀,更没有想到要添置些什麽。
那麽这蒙面人究竟想搜寻什麽呢?
当他正把书册,竹简翻得乱七八糟时,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问道:“老兄,你在找什麽?”
蒙面人闻言猛一惊,忽忙转头向房门口看去,只见一位华服公子哥儿当门而立,赫然正是朱丹!
一言不发,蒙面人挺剑就向房门口冲去。
朱丹从容不迫地身形一晃,仍然施展独步武林的“虚形幻影”身法,使蒙面人的一剑刺空!
但蒙面人却趁机夺门而出,连头都不敢回,身如脱弦之箭般疾奔而去。
朱丹并不追他,淡然一笑道:“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言下之意,似指蒙面人如回身再攻,那就难逃一死,非送命不可。
这倒一点不夸张,那夜在旧宅废院中,马平昌就是明知不敌,犹图逞强,结果丧命在“黑心掌”下。
蒙面人可聪明多了,也相当机伶,一眼便认出公子哥儿是谁,立即佯作全力一剑攻去了。
似乎看准了对方必然施展“虚形幻影”身法,他正好趁机夺门而出,这一著确实称得上高明。
连朱丹都不得不暗自佩服。 朱丹眼光一扫,见满屋凌乱,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喃喃自语道:“奇怪,刚才那家伙究竟想找什麽?是有关“琵琶三绝”的线索,还是我送给这小子的那本小册……”
想到那本小册;扉页上虽未标明武功的名称,但行家只要翻看前几页的图文,即可一目了然。
发现它是一种极诡异玄奥的轻功身法!
如果落在见多识广的人手里,更能举一反三,识出它是练“虚形幻影”的秘笈!
不过,朱丹事先动过手脚。
使得到这本小册的人,一旦照著图文的方法去练,必会不知不觉地,走火入魔,轻则成残,重则丧命。
那他为什麽把这小册送给韩宏呢?
所谓右其师,必有其徒,这就要说到“虚幻尊者”的性格了。
“虚幻尊者”一生没有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因为他生性多疑,从不相信任何一个人。
即使朱丹是他唯一的弟子,他也不敢将毕生绝世武功,倾囊相授。
他仍然留了两手,唯恐朱丹青出於蓝,胜於蓝,万一有一天背叛了他,无以制住这个年轻人。
然而,对“虚幻尊音”多疑的性格。朱丹倒是尽得真传了,完全承袭了他师父的作风啦。
那天一早,朱丹来访时出手试过韩宏,根本不是他所想像的,那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但他并不完全相信。 为了获得进一步的求证,他故意以那本小册相赠。
目的是要试探韩宏!
一连多日,朱丹在暗中监视韩宏的一学一动,结果出乎他意料之外,韩宏根本没有练小册上第三章的身形和步法。
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他大部份的时间都在乐坊中厮混,似对那小册不屑一顾。
这情形,使朱丹对自己的判断起了怀疑,可是本性使然,他仍不放弃对韩宏的暗中观察和监视。
他在无意间发现,暗中监视韩宏的竟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竟是个神秘女子!
神秘女子十分谨慎小心,一连守株待免了两天。
今夜,终於按捺不住,采取了行动。
她是女扮男装,以蒙面人姿态出现,先制住了守在厨房里熬药的吴平,再仗剑闯进了屋里。
没想到螳螂捕蝉,尚有黄雀在後。 正当她各处搜索时,朱丹突然现身了。
神秘女子能一眼便认出朱丹,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不过,她颇有自知之明,心知绝非朱丹的对手。
当机立断,决心夺门逃出,她不必逞强。
其实朱丹早知她是女扮男装,而且是位年轻貌美的少女,所以才会手下留情,放她一条生路。
或许这是怜香惜玉吧? 朱丹终於在枕头下,找出了那本小册子。
他不禁摇著头笑了笑,揣入怀里。 然後,他为韩宏解开受制的三处大穴。
但是,韩宏仍然昏迷不醒!
朱丹不愿久留,心知柳青儿主仆,及厨房里的吴平,只是被普通手法制住昏穴,一个时辰之内就会自然清醒,不必管他们了。
因为今夜他尚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於是,朱丹从容不迫地离去了。
半个时辰後。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吴平。
由於他是被蒙面人出其不意制住昏穴,当即昏迷过去,醒来根本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他还以为自己守在炭炉旁,打盹睡著了呢!
炭火已熄,幸好瓦罐里熬的药未乾掉! 吴平忙不迭用碗盛了,急急端到屋里去。
进屋一看。
柳青儿和玉芹分别倒在床边和门旁,使他不由地大吃一惊,险些失手将碗掉在地面上了吴平赶紧放下碗,蹲在柳青儿身边,用手轻推著她:“姑娘,姑娘,你醒醒啊!!”
蒙面人下手不重,柳青儿受制的穴道,经过半个多时辰已自行解开。被吴平推了几下,立时清醒过来。
她忙撑身坐起,一时也记不清发生了什麽事,很窘迫地笑了笑:“噢,我大概打盹睡著了……”
可是,当她发现玉芹昏倒在门房,不由地住了口。
玉芹不可能在门旁打盹睡著,必然是出了事。
至於出了什麽事,她一点也记不起!
只好像背後被人点了一下,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玉芹……”
柳青儿惊呼一声,急忙过去察看。 玉芹被她一推坐起,就失声惊叫:“有人……”
柳青儿忙安抚她:“没事了。玉芹,是怎麽回事?”
玉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回想了一下说:“我刚要出房,突然有个蒙面人闯进来,当时我大吃一惊,以後的事就不知道了……”
好在床上的韩宏安然无恙,他们总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眼见满屋一片凌乱,以为是宵小闯入,大不了损失一些财物而已。
究竟损失了些什麽? 必须韩宏醒後,亲自清点後才能知道。
但韩宏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们这里是没事了。
可是,这一夜长安城里,可不太平! 尤其是平康里巷中,几乎闹得天翻地覆。
首先是秋娘落籍的乐坊,来了七,八个江湖人物,指名要秋娘陪酒献唱。
偏偏城里的金大户今夜宴客,早几天就订下了秋娘,使她分身乏术。
这批外地来的江湖人物,可不好说话。
任凭老鸨儿打躬作揖,陪尽不是,说尽了好话,他们一概不理,非要秋娘来作陪不可呢。
老鸨儿一见情形不妙,赶紧用缓兵之计,一面向他们敷衍拖延,又一面派人急向黄捕头求援。
黄捕头尚未赶到,那批江湖豪客已等得不耐烦了,自行到各房间去搜索迟迟不露面的秋娘。
老鸨儿拦不住,只好命保镳们出来阻止。
这一来,双方便起了冲突,随即大打出手。
保镳们那是对手,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头破血流。
幸好黄捕头亲自带了十几名捕快赶来,才使那批江湖豪客知难而退,全都从後院墙溜了。
但是,这批人在出了平康里巷不远,就遇上了“凶煞”,连出手都来不及,便悉数被杀了。
京城重地,发生如此重大血案,黄捕头这下可有得忙了。但各处搜查了一夜,也查不出丝毫头绪。
倒是秋娘真的吓坏了。
事由她起,加上不久前曾被马永昌挟持,使秋娘再也不敢留在长安,徵得老鸨子的同意,决定暂时她先到乡下去,避避风头再说。
这两天发生的事,韩宏完全不知情。 因为他昏迷了三天三夜。
韩宏醒来时,发现是在自己的寓所里。
他望著屋顶,由模糊而转为清楚,才看到屋里有了一点改变比以前乾净多了,也白亮了,灰暗的墙上又糊上了新的白纸。
那些书册、竹简也经过整理,很整齐地排列著。
韩宏不禁奇怪,也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那个小厮吴平不会那麽勤快,帮忙洗衣煮饭的秦妈没有这麽风雅。
她代韩翻整理过一次卧室,却把他的书册弄得七零八落,许多竹简古籍的绳子被她弄断了,又重新穿过。
却整个地搅混了,尚书订在诗经里面,害得韩宏自己整了十几天,才算把一切恢复原状以後再也不许她动了!
那麽,今天是谁替他整理房间的呢?
他整理了一下记忆,终於记起了自己是在青娘的家里,陪著开国侯李存信以及大司马一起饮宴时昏倒的。
想必也是他们送自己回来的,想想实在不好意思,那两个人都是贵极一时的显宦,因为倾慕自己的才华,才折节下交的。
而且己却在他们面前意外失仪,自己一向就是因为行止德薄,被士林所轻,韩宏对这一点倒没放在心上。
他对那些势利作态的文人圈子,以及那些酸气仲天的迂夫子们,实在无法领受,不来往还图个清静。
但是李侯与侯大司马的这次丢人的事,翎却他百口莫辩,若是传出去,更能坐实以前的轻浮之名……
想到这儿,韩宏不禁十分懊恼的,是柳青儿一定对他十分失望,今後再上柳婆子的家去,不知要如何地挨白眼了。
思念及此,韩宏但觉五内躁烦,忍不住大声地喊叫道:“吴平!吴平!给我端碗水来!”
“来了!来了!” 声音根清脆好听,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韩宏倒是一怔,自己家里没有年轻的女孩子呀?
吴平那小子虽然才只十五岁,可是童音早易,说话时哑哑的,像只大雄鸭,绝不会有这麽好听的。
门帘掀起,一个窕窈俏丽的身形,一张佻达而伶俐的脸,素白的手,端著一具漆盘,放著一个瓷碗进来了。
脸根熟悉,是玉芹,青儿的贴身侍婢。
韩宏吃了一惊,忙坐了起来道:“玉芹!怎麽是你在这儿呢?”
玉芹笑著道:“韩相公,人家都侍侯您三天了,到今儿才知道是我呀?”
韩宏又是一怔:“什麽?侍候我三天了?”
“可不是三天,您那天在席上晕了过去,可把大家给吓坏了,幸好李侯爷把了脉後,说不要紧。
您只是郁气积存,再加上突地气急攻心而已,要是憋久了倒很讨厌。
幸而那一冲,把病源整个地带了出去,目前只要善加休养,再用药补一下就好了……”
“我……一躺就是三天了?”
“是的,李侯爷说藉著这个机会,好好给您打打底子,所以他一面用药给您顺气平血,一面给您安息补神,在药里加了几味宁神剂,让您吃了就睡,侯爷说这样会好得快。”
韩宏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地道:“真不好意思,为了我一个人,累了你们大家了吧!”
“我们倒没什麽,凭姑娘跟您的交情,待候您本是应该的,倒是李侯爷,对您可关心著呢!前两天他就该回去了,为您耽误了两天行程。
天天都来瞧您,为您诊脉,今天实在不能等了,他来把过脉,说脉象已稳,最多再有个一两天就能复原了!
他还把个叫兴儿的小厮留下照顾您,自己才启程回三原去了。”
“这……就太不敢当了,我怎麽好意思,对了……你家姑娘呢,她……”
玉芹笑道:“姑娘衣不解带,在这儿足足侍候了您三天,今儿是因为侯司马大人邀她一块儿去送李侯,才先回去换了衣服,梳洗一下。”
韩宏没想到自己这一病,居然会引出这麽多的麻烦,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惠我者多,何以为报!”
玉芹看了他一眼道:“韩大相公,您这一病,的确累著一些人,李侯与我家姑娘是不必说了。
侯大人每天陪著李侯来问讯,还有我,也陪著姑娘,为您忙了三天,多少也有著一点苦劳吧!”
“是的,玉芹,我知道,我会记得的,我将来一定会找个机会报答你们的。”
“韩相公,我们对您这样子尽心,倒不是施不望报,每个人都期望您将来能有所报,特别是我家姑娘,至於如何报答,相信您自己明白的。”
这一番话把韩宏说得怔怔了,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你们都要我去混个功名。”
玉芹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韩大相公,你若是这麽想,那就不必勉强了。”
“难道你们不是要我去谋求个出身?”
玉芹道:“不错,我们是希望您能振作起来,去求取功名,去争取前程,可不是要您去混!李侯说您的才华博功名当能如取草芥,我不敢批评他的眼光不准,但是他说您考试落第是主考官不识文!
我却要反对!根本上,您的态度就不够真切,只是抱著混混的心理,换了我是主考官,我也不取这个人。”
韩宏不禁一惊,冷汗沁然而下,连忙道:“是!是!玉芹,是我失言,我只是口中说说而已,真到去做时,我是会很认真的。”
“不是这麽说,您是心里对这件事不当真的,所以才会说出那个混字,言为心声我……”
韩宏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右这麽深的观察力,平时只觉得她慧黠可人,今天才知道她的内涵之深,忍不住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眼。
玉芹右点不好意思地道:“韩大相公,是我太放肆了。我只是个下人,不该说这种话的。”
“不!不!你该说,而且说得对极了。玉芹,你说说看,我还有那些地方不对的?”
玉芹笑道:“这我怎麽知道呢?不过有一点,我想可能韩大相公还没听过,前两年有位杨度杨大人,外放了考官,到各地去主持举试。”
韩宏道:“我知道他,我的乡试就是在他手中取的,很有点学问,听说现在已经升为礼部侍郎了。”
“那位杨大人有多大学问我不知道,不过恰好有人在我们那儿为他饯行,闲谈时听他说了一番话,很有意思!
他说他取士首重实学,有些人才气纵横,文章华丽,所谈的却是治国的大道理,若是考丞相,他一定拔取在头名!
但他只是衡文取士,选的是郡县小吏,所以把那些志大气豪的庙堂之才刷掉了……”
韩宏又是一怔,这的确是他前所未闻之宏论,因此忙又问道:“他还有没有进一步说明呢?”
“有的,席间也是有人为他以前主考的标准提出询问,他才有那番说明,自然也有人不服,说科学取才,本就是选拔国家的楝才,说他不公平。”
“他怎麽说呢?”
“他说丞相楝梁,不是一步就登上去的,科举及第後,要从七品小吏做起,从事的只是教化百姓,治理地方的事务,那才是做官最基本的学问,如连基本都没弄懂,就去谈治国之道,是浮而不实,好高骛远,不足为选。”
韩宏一下子呆住了。 玉芹问道:“韩大相公,您认为这个看法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有理极了!难怪我那次考不上,正是犯了这个错误,那次也是他为主考,我还埋怨他不识真才!
却不知自己犯了大错,总以为自己的书读多了,无不通之道理,把经世致用的学问忽略了。”
玉芹笑道:“韩相公,您如果认为他的话有道理,那就得赶紧下点苦功在这方面,因为今年的大主考又点了他,您要想金榜题名,至少得合他的意。”
韩宏却神色一黯,摇摇头叹道:“晚了!迟了!”
“怎麽会晚呢?要三四个月後才考呢!”
“考期虽在三四个月後,但应考的名册却必须要在期前呈报,检窍资格,并不是跑了去就能考的。”
“那您就赶紧去报名呀!”
“上那儿去报呀!我得先回昌黎的老家去,因为我的资格底案在那儿,由那儿的郡官具册呈报核准後,贡院才会安排我一个号棚,而我此刻回到家里,名册早已具送到长安了啦!”
玉芹道:“赶回去是来不及了,可是总有办法的吧?我知道有些路远的士子,如果一第不中,不赶回去了,就留在京师等待下一次,他们又是怎麽弄的呢?”
“那是预先就办了登记的。” “您以前没办登记呀!”
“本来是办了,可是後来我灰心於仕途,缺了一期未考,郡里就把我的名字勾掉了,所以必须我自己回到家乡去,请求恢复考籍,才能有效。”
“这麽说今年是来不及了?” 韩宏一叹摇摇头道:“至少今年是来不及了!”
“可是李侯跟侯司马早上谈起这件事还很为您关心。”
韩宏道:“他们又能如何个关心法呢?”
玉芹道:“详情可不太清楚,好像是要我家姑娘提醒著您用点功,在今年的秋闱上争它一口气。”
韩宏叹了口气:“他们一个是武官,一个是世袭公候,对科场的事太隔膜了,以为我具有了举子的身份,就一定能参加秋比京考似的。”
正说著,却听得门口人声嘈杂。
玉芹道:“一定是我家姑娘回来了……哎呀!糟糕,这是为您炖的人参茶,只顾著说话,好在还有点温,您快喝了吧!
若是给姑娘知道了,可要骂死我了!” 她忙把盖碗拿起,硬要喂著韩宏喝下去。
韩宏正感舌焦,心头也空空的,这一碗参汤却来得正是时候,一口气骨都都地喝了下去他身心顿感舒服多了,但又有意犹未尽之感。
因而他便问道:“还有没有?”
“熬好的没有了,人参倒是还有几枝,都是李侯拿来的,是真正的吉林老山野参,每枝都有大拇指粗细,说要每天炖了给您补一下,不过这玩意儿很费火候,至少要炖上四五个时辰呢!”
韩宏听了又是一阵感动,他知道像那种老参是极为贵重的珍品,贵不去说了,有时拿了钱还买不到。
萍水相蓬,即蒙如此相待,这份情实在太厚重了。
玉芹还在看著他发呆,又问道:“韩相公,您若是还要喝,我就给您炖去,不过李侯爷说过。
补品补体之虚,要慢慢来的,每天喝一次就够了,多了也没用。”
韩宏这才警觉道:“我不是要喝参汤,我是肚子饿,想看看有什麽可以让我果腹的呀!”
玉芹笑了起来道:“有!有!姑娘早就为您准备好了,昨天就熬了一锅江米莲子粥,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别去了,我已端来了!”
这是柳青儿的声一曰,她的手上端著一个小火炉,炉上一口小细陶砂锅,正在冒著蒸蒸的热气。
玉芹忙上去要接下道:“姑娘,您回来了,怎麽自己下厨房去端炉子呢?可别烫著了!
快给我。”
柳青儿笑道:“这点事情都做不好,那还得了,你别管我了,去拿杓子跟碗来,记得可要先洗乾净!”
玉芹答应著下去了,柳青儿放下锅子,先用布擦了手,然後摸了摸韩宏的头,含情脉脉地道:“君平,你感到怎麽样?头昏不昏?”
韩宏握住了她的手:“我躺了那麽多天,总是会有点昏沉沉的,只要起来活动一下就会好的。青娘,听玉芹说我这次足足昏迷了三天!”
“可不是,那天可把我吓坏了,你又吐了好多血,幸好侯爷,他的医道精良,救治得法,否则可难说了。
君平,你也是的,平时看你挺达观的,怎麽会突然想不开呢!”
韩宏只右长长地一叹。
柳青儿又嫣然地一笑道:“不过侯爷看了你吐出的血块後说,这是多年的积郁,已非一日之根。
且喜这一激,倒是把病根吐了出来,以後只要好好调养就行了。”
韩宏觉得在这个题目上谈下去,太没意思。
再者,此刻柳青儿就坐在他的榻上,两人耳鬓厮磨,从未如此接近过。
他忍不住,用手揽著她的肩膀道:“青娘,这三天你都是一直在我这儿守著我,那可太苦了你了。”
柳青儿一笑道:“也没什麽,其实这三天倒是我真正的休息呢!再也不必为著应酬人而强颜作笑。”
“对了,这三天你不回去,你娘答应吗?”
“娘当然不太高兴,可是侯司马跟侯爷都有了话,她也不敢不答应,侯爷说她把你给气病了,要拿帖子叫地方来办她,判她个侮辱斯文的罪,可把她给吓坏了。”
韩宏忍不住笑了道:“想不到李侯爷也怪会唬人的,居然能想出这麽个罪名来。”
柳青儿道:“他贵为侯爷,要想办一个民间的老太婆,根木不需要任何罪名。”
韩宏忙道:“李侯却不是那种仗势凌人的人,他也只是吓吓那个老婆子,并不会真办她的。”
“我知道侯爷只是吓吓我娘,不会真关她的,否则不必去想罪名了,他只要吩咐一声,地方上也会立即照办的,侯爷吓她,主要还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们的将来?”韩宏惊喜地问。
他与柳青儿两心相许已非一日,只是为了柳青儿的身价奇昂,赎身无力,所以无法长相守。
现在李侯爷出头,大概是有希望了!
果然柳青儿笑笑道:“侯爷知道我们的事,很想成全我们,他拿钱出来为我赎身,再让我们在一起。
在侯爷他说来也并不是件难事,但他却认为这不是助友之道,相信你也不会肯接受这种安排。”
韩宏眼眶一红道:“青娘!这是他敬重我,不愿意让我有受恩惠的感觉,但是我为了要跟你在一起,任何条件都会接受的。”
柳青儿的娇躯一阵颤动,热泪盈眶而出,她也不去擦拭,用湿辘辘的脸颊磨著韩宏的脸庞。
她口中哺喃,直是低呼著:“韩郎!君平!你对我太好了,给我太多了,我不值得你这麽对待我的,我的身子是污贱的……”
她的确是在内心充满了感激,韩宏虽然落魄潦倒,但他却是一个十分耿介而有原则的人。
虽然接受了平康里巷中娼家的馈赠,但那是他以诗章换来的,那些娼家所得的好处远超过她们的奉赠,所以韩宏受之无愧。
此外,他是一介不苟取的人,也有些暴发的商家,为了想附庸斯文,以重金为酬,想请韩宏赠一诗一文,或是代诗捉刀。
韩宏都严词拒绝了。 他虽穷,却不为富贵所役,一身傲骨是不肯出卖的。
但是为了她,韩宏却肯牺牲自己的原则,在第三者看来,也许会不齿此举,认为韩宏没出息。
只有柳青儿知道韩宏说出的话是多深的情意,难怪她要感澈心脾了。
可是韩宏却不满意了,他用手抬著柳青儿的下颔,用另一只手为她抹去泪痕,庄严地说道:“青娘,你说这种话是不知我了!
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我不重视这些的,我要的是你的心,一颗皎洁的心,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你懂吗?”
他用手摇著柳青儿,她柔顺地点点头。
韩宏大声地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告诉你说,我要娶你,名正言顺地娶你,而且我娶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柳青儿!
不管是什麽时候,或是什麽方法,我都要娶你,这番话永远都不会变的,青娘,你懂吗?”
柳青儿又点点头,强忍著泪水。
韩宏这才放松了握住她一眉头的手,长吁了一口气:“那就好,以後别再说那种话了,只要你的心是洁白的,你的人也就是清白的……快说下去,李侯要你娘如何?”
“他跟我娘讲理,说我已经替我娘赚下了几十万钱,早已把价偿还回去了,要娘准我脱籍,还我身体自由。”
“这个……你娘答应吗?”
“李侯以权势相逼,娘若不答应,李侯就要送她入官究罪,何况还有司马侯大人在旁说项,这两个人,那一个动动嘴唇都能要了她的命,她只有答应了,不过她恳求稍延几个月,等今年秋後。”
韩宏道:“为什麽要等秋後?”
“京比在即,各路的举子云集长安,这段时节是我们那儿最热旺的季节,娘要求我做满这一季。”
韩宏轻轻一叹,他虽然不满意,但又可如何,只能问道:“李侯他们如何说呢?”
“他们自然答应了,李侯毕竟不是仗势凌人,无理取闹之辈,他们认为在道理为我争得自主,才能让我们日後在一起时,心情上宽松一些,才几个月,你就等不及了?”
岂只是在心情上宽松一些,在别人的观感上也不一样,娼家从良只有两途,一个是由人赎身买出,那始终是奴婢的身份,为姬为妾,由人决定,即使是纳为正室,也难受人尊敬,因为她是买来的。
另一途则是自己暗中贮满了身价,取得了身主的同意,脱离娼籍,完全成个自主的人,这当然困难得多。
不过在地位上却能受人尊敬,因为她是经过一番奋斗,挣扎著脱离苦海的。
柳青儿虽然入籍多年,可是柳婆儿太厉害了,她很难落下什麽私房体己钱的,客人有所馈赠,柳婆儿总是变了方法弄了去。
所以她虽然有心,却一直没有储下多少,再加上她为人颇有侠心,有几个钱,还要去周济贫苦,帮助同行的姐妹,一直没有存下来。
但是她很走红,在平康里巷,缠头收入最多的,除去正常的例赏之外,客人另外所加的馈赠,积起来也足可抵几个身价了,所以李存信以此为争,虽是动了些权势,也有威逼之意,但在道理上也说得过去。
韩宏只能轻轻一叹道:“几年都等了,几个月自然是熬得过的!只怕到时候你娘又变了卦。”
柳青儿一笑道:“那她可不敢,李侯已经交付了兴儿,在一两天内把文书券署妥当,注明日期,先行画押,交司马侯大人保管,到时候娘再敢毁约,可是自找苦吃了。”
韩宏这下子总算是放定了心,居然一跳下地,将柳青儿抱了起来道:“青娘,再过几个月,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这太好了!”

Author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