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胡森所料,史彪在服下药丸後,次日中午就药性发作,痛苦不堪。而未服“解药”的马永昌和秦风,却是安然无恙。
於是,胡森等不及到晚上,就去了平康里巷。
这时“琵琶娘子”尚高卧未起,胡森自然遭柳婆子挡了驾。
胡森前几日来过,柳婆子认识他,花了百两银子,只听琵琶娘子弹唱两曲,拍拍屁股就走人,也算得上是位出手大方的豪客。
今天胡森出手更大方,拿出五百两银票,表明即日将离开长安,只想再见琵琶娘子一面,当面告辞一声而已。
看在五百两银票的份上,柳婆子只好亲自去叫醒琵琶娘子,为她穿衣梳妆,忙得团团转。
胡森在内厅见到了毒美人,果然彼此寒喧几句,趁在旁的柳婆子不注意,悄然塞给她一张纸条後,便起身告辞而去。
一个时辰不到,毒美人就来到了巨宅。
她仍然是女扮男装,俨然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
马永昌一听通报,便躺在上房的床上,佯作痛苦不堪地呻吟著。
毒美人由胡森陪著进房,马上露出狰狞真面目,威胁马永昌就范後,才取出带来的解药。
并且说明每日须派人去取回三粒,不能间断,得一直继续服用,否则毒性随时会发作。
这一来,马家寨在长安的大批人马,毒美人以为完全被她控制了。
但是,神箫翁既末被她的琵琶声引出,虚幻尊者师徒也未现身,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尽管长安城里暗潮汹涌,危机四伏,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但婚後的这一段日子,是韩宏最惬意的岁月了。
他在侯希逸的运动下,在礼部补了个缺。那是个闲差,职秩六品,虽然得以比同年外放的七品郡令高一级,但真正说起来,还不如做个地方父母官有出息。
在京师,六品的员外郎多如牛毛,是最不值钱的京官,尤其是在礼部,那更是一个穷衙门,没什麽油水,只管皇帝司祭时的礼节以制定官员的礼章法制等,事情很琐碎,且也不很重要。但,却有一个好处,闲。
这是侯希逸跟礼部侍郎杨度交好,特地教杨度把韩宏争了去,安插个闲缺,让他轻松一下,责际上也是先熟悉一下官场的事务,说得好听一点,也是要一般官场中改变一下对韩宏的印象!
因为韩大郎的才情虽好,但是过去在平康里巷替粉头们捉刀弼诗的那些事,颇令一些迂夫子们认为不堪。
一则是为了李侯的保荐,一则也为了韩宏的才调足堪借重,侯希逸动了私心,根本就不想让韩宏上别的衙门去,要留在自己的身边以派用场,只是这一段时间,自己却要追随太子在灵武练兵,一时无法忙其他的事务。所以才找个地方,为韩宏暂时安插一下。
衙门的工作很轻松,只是那一份俸禄太微薄,当然维持一个数口之家的生活是足够的。
韩宏的那所新居是李存信斥资购下,连同房契以及其中的家具都送给了韩宏当作新房。
侯希逸临行也赠仪钱三十万,那也是根大的一笔数目,相信韩宏是足够的了。
可是韩宏却偏偏不够用,他倒不是挥霍,只是不小气而已。夫妇两人,带著个玉芹,韩升总算高升一步,由小厮升做听差了,可是那所屋子却很大,总得要有几个人来整理,这些人自然也要吃饭支薪,就得要韩宏贴出来。
韩宏既是爱热闹,又好交往,衙门中得闲时,经常约了三五同僚或一些旧日斯文中的朋友,在家中小吃小酌的。
那得要归功於青儿的烹调手艺高,几味小吃弄出来,无不成为绝响,吃过的人想再来,没来过的人则闻风慕名,弄得车水马龙,终日不歇。
除了这些酬醉外,韩宏当日贫困时的那些旧雨相知,甚至於一些平康里巷的姑娘们,抽闲也要来串串门子。
一则是他们夫妇没架子,来者不拒,人人都欢迎,则是他们夫妇才情高,来这儿的朋友三教九流,品流虽杂,却多是总有一技之长,到了韩宏的仙柳小筑,能吹的就吹,会唱的就唱,实在是好玩。
日子过得愉快,钱花得像流水。除了招待客人之外,韩宏还有一项花费,就是有贫困的寒士向他告贷,不管识与不识,韩宏从没使人失望空手而回过。
当韩宏本身潦倒时,他也经常帮助人。现在有了钱,做了官,自然更不在乎了。
柳青儿是个最佳的女主人,早年的职业训练使她善体人意,使登门的顾客快乐。现在则是与客人分享快乐。
因此,这两口子在长安市上,仍是一对名人,以好客、热心,善於支配生活而知名。
这天下午,韩宏出了衙门,因为时光还早,就到大相国寺去看一个朋友,谈了一下午诗文,买了一对鸡血石,这是一种很名贵的石头,但只是玩物而已。
韩宏之所以要买下来,完全是因为要帮助那个朋友,那个朋友是个外地的举子,来京投考未第,寄寓大相国寺中,等待下一科再考。
就在这时候,接获了家中的讯息,说是他母亲病危,希望他能回去见上最後一面。
这个朋友早年丧父,只有一个老母,茹苦含辛,守寡巴著他长大,好不容易得一名中了举子,晋京赴试,原也指望著能混个一官半职回天光祖耀宗一番的。
不意仕途困蹭,依然布衣,这也罢了,反正年纪还轻,再用个几年功犹未晚也,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情,回去一趟也是必须的,何况他的母亲若是死了,於例必须守丧三年,也不能投考下一科了,长留长安也没有用。
问题是在这位朋友家道本就清寒,家中有几亩祖田,已经变卖了给当路费上长安来考试了,落第未取,他在长安已经很惨,寄居在大相国寺中,依人而食。
大相国寺,建於太宗皇帝贞观晚年时,相传皇帝染疾,梦见许多冤魂索命,鬼卒把他拘去阴间对质,幸得军师徐积与判官崔通一父好,得崔判官多方照应,乃能摆脱群鬼之纠缠重返人间。
他在阴间曾遍游地狱,见群鬼幽魂在炼岳中受苦之状,心生怜悯不忍,想超渡赈济,却又无钱,乃由崔判作中保,向一名相老者,借钱一库,言明在阳世归还。
太宗皇帝回阳之後,记起梦中之事,颇多感触,曾大做佛事以渡亡魂,也记起了欠相老的债,遍寻不获,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却是一个做小生意的老头儿,夫妇俩乐善好施,有了几个钱,就买了冥纸焚化,本意也是要散济亡魂野鬼的,却因为不识字,没有写明给谁,所以历年所焚的冥镑,都收存在冥库之中,积有十库之多。
皇帝借了一库赈息,在阳世要还他阳钱,他却坚持不受,因为他并没有存钱之意,也不承认钱是自己的。
皇帝没办法,只好命御前将军尉迟恭为监督,造了一座生祠,内供相老夫妇之像。而且还塑了十殿阎君及十八地狱情状,以为警世劝善之徵。并亲延国师高僧前来主持,这便是大相国寺的由来。
由於这是皇室敕建的寺庙,自然香火鼎盛,而且官中还有定例钱粮,庙产极丰,京师的巨室显宦,也来烧香许愿,祈福布施,使庙越建越大。
钱多了,乐得做好事,於是庙中建了一些客舍,收容些贫苦无依的人居住,施衣施粥,以免冻馁之苦。
更有那些读书赴考的寒士,离家遥远,一第不中,寄居寺中,以待下一比者,庙中除了供食宿之外,冬天一袭寒衣,寒天还有一盆火炉,以供他们安心读书。
虽然,这是很优厚的待遇了,但毕竟是受人救济。
读书人最为气傲,稍微有点办法的人,都不会愿意住在里面的,韩宏倒是有不少朋友住在这儿,也知道这些朋友的窘境,也常来帮助他们,只是要很技巧,不能表示救济之意,以免伤了人家的尊严。
这位朋友跟韩宏并无深交,韩宏辗转得知了他的困境,上门拜访,以五万钱买了他的一对鸡血石,那一对石头印章并不值那麽多的钱,那个朋友曾经拿到市上去求售,讨价五千钱却无人问津。
韩宏登门後,却说自己想送给李侯一对印章,遍求佳石不获,得知他有一对祖传的鸡血石印,再三恳求割爱,出价五万线,买了回去。
那个朋友自然是喜出望外,但韩宏却还一再道歉,说是自己刚领了半年的俸禄,只有这麽多的钱,此为向李侯略尽心意,多谢那个朋友的玉成。
明明是帮人家的忙,却还要做得像领个大人情似的,做了这件好事,心中十分高兴,正慢慢地踱步回家。
途经寺外菜园时,忽然听见一阵喧闹声,韩宏很奇怪,他知道里面都住了一些市井游侠儿,是些长安市上的青衣混混,平时只有他们吃人家的,什麽人居然敢吃到他们的头上去了呢?
这些人虽不务正业,经常打架闲事,却很讲义气,而且有几个人还受过韩宏的好处,因此,韩宏忍不住推门进去看个究竟。
却见十几个汉子,追著一个大汉厮打,那个汉子身材轩昂,相貌堂堂,只是衣衫褴褛,怀中抱著一堆钱,兀自不肯松手,十几个汉子追著他打,那汉子并没有还手,只是在躲闪而已,有时被他们围住了,他发急冲出来,才使腿勾拨,那些汉子却已纷纷倒地。
看见韩宏进来,立刻有人大叫道:“韩大郎,你来得正好,快帮帮我们的手,打死这贼厮……”
韩宏虽是文人,却因略习拳脚棍棒,高兴时还跟这些人玩过,偶尔更指点过他们几手,因此,他看得出,这个汉子身手不凡,像是受过真传的,他只是不肯还手而已,否则这十几个汉子早就给他打翻了。
因此,他上前一伸手,先拦住了大家的扑打,挡在那汉子前面道:“别打!别打!有话好说!”
韩宏出面了,那些汉子倒是不再乱殴了,但是却有一个人道:“韩大郎,这厮专来搅我们的局,抢我们的钱,这是第三回了,你可得替我们作个主,把他捉将官里去。”
那汉于见韩宏身上还穿著官服,倒也有些畏怯,低声道:“官长,他们的钱也都是使诈骗来的,来源不正,大家都使得,你捉我入官,可不能单偏一方,须得连他们一起捉去才行。”
那些无赖叫起来道:“胡说!这儿都是我们自家兄弟,使诈骗谁去,你抢了钱,还要诬赖人。”
汉子道:“你们早上在菜市场上设局,骗了一些乡下老儿的钱,那可没错吧!这是不义之财,我抢了你们的也不犯法,何况你们也打了我了,一拳三百钱,总计十拳,应该是三千钱,我这儿才得两千多,算起来还倒欠我的呢!”
“放屁,还说我们打你,这些兄弟被你打伤了好几个,你身上连块瘀青都没有,到底是谁打谁?”
“自然是你们打我,我双手都抓了钱,匀不出空来打你们,再说你们也不经打,老子要是伸出拳头,你们这些厮鸟那里还有命在!”
众无赖又鼓噪起来了,韩宏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先向那些无赖摆摆手道:“大家先别吵,曹二虎,你们又出去设局骗人了,我不是再三告诫过你们,不可以这麽做?那些乡下卖菜的苦哈哈,赚几个血汗钱,说不定还是养家活口的钱,你们怎麽忍心去骗他们的钱?”
那个叫曹二虎的汉子低下头道:“韩大郎,听了你的劝告後,我们已经不赚那种作孽钱了,最近我们设局的对象,都是一些乡下土财主,都是输得起的,他们揣了钱是进城来找粉头儿取乐的,所以哥儿们才动脑筋。”
另一个汉子道:“说得是,普通的乡佬儿,最多只有十几二十个钱,掏空了他们,也凑不上百,那有这麽上千的好进帐,这几个老乡的确是油水很足的老佬倌儿。”
韩宏皱眉道:“那也不该去诈骗他们呀!”
曹二虎笑道:“大郎,我们是在平康里巷把他们吊住的,若是不掏空他们,让他们进入里面,迷上了那些粉头儿,说不定还会倾家荡产呢!我们捞了他们的钱,把他们安安份份地赶回去,还是做了好事,救了他们呢!”
这虽是歪理,但也是事实,长安销金窟中,确曾迷倒过不少人,尤其是这些乡里土佬倌儿,辛若半生,好不容易挣下一份家私,生平却从未享过温柔。叫那些花枝招展的粉头儿软语温言一哄,连自己姓什麽都忘了,尽力报效,把家私赔进去的大有人在。
因此,韩宏只有苦笑一声道:“你们设局去骗人家的钱,总是不对的。”
“韩大郎,我们知道不对,可是兄弟们总要混下去。”
“曹二虎,过日子的方法很多,尤其是在这大相国寺边儿下,摆个小地摊儿也都能混日子。”
那抢钱的汉子却道:“他们不摆摊子,专吃那些摆地摊的,一个地方一百钱,每逢初一十五收一次。”
韩宏沉下脸道:“曹二虎,你们收这种钱?”
曹二虎低下头道:“大郎,这钱可不像别处地头上那种强收法,那是大家公决了给我们的,我们也不白收钱,早晚替他们看守空摊子,守住地盘,不让别的人占了去,等收了摊子後,留下的破碎纸屑,我们要收拾清理,这也是辛苦钱,大家都是街坊朋友,互相照应帮忙而已。”
韩宏道:“这也罢了,总算是出了力。”
那汉子道:“既是出力就能收钱,我也来一份了,我的胳赙粗,拳头大,比你们使得出力。”
曹二虎翻起了眼睛道:“凭什麽?我们在这儿混了十几二十年,才混下这麽一个地盘,你凭什麽也来插一脚?”
“凭我的拳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消得了吗?若是不带我一份,我就去找几个人来争地盘。”
曹二虎怔住了,顿了一顿才叫道:“你要是那样干,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我们虽然住在庙里,可是却从不吃素念经,没有那份菩萨心肠,更不是不敢杀人,以前是受了韩大郎的点化,才守住不流血伤人的约束。”
韩宏忙道:“二虎,你们难道想不守约束了?”
曹一虎道:“大郎,我们没这个意思,可是这王八蛋要抢夺我们的生路,逼得我们开杀戒。”
那汉子冷笑道:“开杀戒又如何?你们杀得了我吗?以前因为你们没认真,我也手下留情,让著你们,要是你们敢动凶,看看是谁躺下去!”
曹二虎红了眼睛吼道:“好!免崽子,这是你自己说的,今天要是不摆平你,咱们也别在地头上混了,哥儿们,抄家伙,宰了这王八蛋!”
那些闲汉们哄然应声,散开拿武器去了,不过拿出来的玩意儿却很可怜,都是些断枪锈刀之类的破家伙,只有曹二虎手中的一只匕首还擦得亮亮的。
汉子冷笑道:“怎麽?你们就想凭这些破烂家伙杀人?恐怕连鸡脖子都割不断。”
曹二虎道:“这些家伙都是喝过人血的,後来因为听韩大郎的劝告,才收了起来好久没用了,你别看生了锈,宰起人来却不会含糊……”
韩宏见他们拿出的这些武器,倒是十分安慰,笑了笑道:“二虎,看你们的刀枪生了锈,使我很高兴,可见你们的确是很久没有使用了。”
曹二虎道:“大郎,我们并不是喜欢流血杀人,以前是为了要混生活,没法子……”
韩宏皱眉道:“那也不必要动刀枪的,尤其是在这大相国寺的四周,全是街坊邻居,大家好好地相处,也一样能过日子的。”
曹二虎道:“可不是吗?自从您跟大家说开後,哥儿们已经不逞强去收取例钱了,得闲为他们尽点力,帮忙搭个架子提个桶什麽的,大家客客气气的,他们反而大方起来了,以前两百钱,还得凶声恶气地逼出来,现在他们自动加到三百个钱,不用我们去收了,到时自己送了来。”
韩宏笑道:
“这不是很好吗?这大相国的香客多,生意好,收入也不错,那些生意人原也需要有人来照顾的,只是你们的态度太凶,人家就不情愿了,好好的把话说通了,他们自会发现少不了你们的。”
曹二虎道:“可是现在这家伙来抢我们钱不说,还要抢我们的地盘,这可不能再忍耐下去了……”
韩宏道:“二虎!你们若是信得过我,就给我一个面子,由我来负责解决,如何?你们损失多少钱都算我的。”
曹二虎道:“大郎,这是什麽话呢?哥儿那个没受你的好处,闲了事捉进官里去,都是你托人情给放出来的,平常有个急用向你开口,你也从没叫我们空手而回过,这几个钱反正也是骗来的,舍了就舍了,可是他要抢我们的地盘,那可断了我们的生计。”
韩宏道:“不会的,这位朋友也只是说说而已。”
曹二虎道:“大郎!这可说不准,他来了有半个多月了,一直跟我们过不去,抢我们的钱倒还是小事,他把我们的财路也探明白了,分明是有心要插进一腿。”
韩宏道:“我负责!绝不叫你们吃亏行不行?你们各位先到街口正顺楼喝酒去,记我的帐,今儿我身上不便,明天我准来,把各位前两次的损失一起补上。”
曹二虎道:“大郎这一说就是骂人了,哥儿们现在日子还过得去,不敢再麻烦大郎了,倒是好久没跟大郎聚聚,明天我们弟兄凑分子,在这儿宰一头羊,弄几缸子酒,请大郎来醉上一顿……”
韩宏笑道:“那敢情好,我也想念你们得紧,所以今天特地弯来看看,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准到,今天我没空陪大家,委屈你们自己喝酒去。”
曹二虎笑向那些汉子道:“哥儿们怎麽样?他们说韩大郎金榜及第做了官,做了官又成了家,还攀上了豪门,不理咱们这些穷朋友了,我说韩大郎不是这种人,现在证明我的话没错吧?”
那些汉子也七嘴八舌地叫著,闹著,一哄出了菜园而去,那抢了钱的汉子却一直没有走开,眼睁睁地瞪著韩雄,似若不信地道:“你是进士及第而做的官?”
韩宏道:“惭愧!惭愧!上一榜侥幸中了第五名!” “那你做的官儿一定不小!”
韩宏摇头道:“那可更惭愧了,兄弟在礼部,只是一名六品艮外郎,书牍小吏而已。”
“六品官儿,那可真不小,比县太爷还高一品呢!”
韩宏夷然一笑道:“县令虽为七品,却是百里之侯,一地之父母官,天高皇帝远,尊贵之至。在京师,官儿太多了。我这六品小吏俯拾即是,实在算不了什麽。”
汉子道:“那我可不知道,反正你的官儿不小,奇怪了,你怎麽会跟曹二虎那帮人结成朋友的?”
“那些朋友有什麽不好?他们很讲义气,我在贫贱之际,他们不嫌弃我……”
汉子笑道:“这些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根本就是地方上的青皮混混,你却是个读书人。”
韩宏一笑道:“朋友!你这就错了,读书人不过是读过书而已,并不比别的人高贵。朋友,我们坐下来谈。”
韩宏指了一边的草篷,那是曹二虎等人栖身之处,那儿原本是庙中的僧人火工所居,看守蔬菜的。
可是庙园很大,照顾不周,附近的居民常去偷菜,曹二虎等人更是不时光顾,跟僧人起了冲突。
大相国寺一半为官产,庙中住持不胜其扰,一状告到官里,公人们把那些青皮混混都捉将入去。
韩宏知道了,因为跟住持略有交情,说了人情把那些人放了出来。更说动了住持,让曹二虎他们住在菜园里,兼带看守园子。
这使他们有个栖身之处,而且园中的菜蔬也不再有人来偷了,那些爱偷菜的人,不怕寺中的和尚,却惹不起这些地头蛇,几年下来,倒是相安无事。
所以韩宏到了此地,倒像是到了自己的家。
他看出这汉子器宇不凡,倒是想结交一番,可是那汉子却退了一步说道:“慢来,姓韩的,我们可不是朋友。”
韩宏道:“四海之内皆兄弟,朋友何出斯言?”
汉子道:“今天你虽然喝退了那些人,但是我并不领情,我是存心让他们,否则我只要手一挥,就能打倒他们!”
“这个兄弟相信,兄弟略知技击,看得出朋友是受过真传的,那些人只不过是有点蛮力而已,绝非朋友敌手。”
“啊?这麽说你也练过功夫?”
韩宏摇头道:“略经涉猎,却没下过苦功,为了读书,兄弟放弃了学剑的机会,现在颇为後侮……”
“有什麽好後侮的?学剑又能如何?你读书多少还捞了个官做,我学了一身的本事,却落得三餐不继。”
韩宏道:“方今天下久治,已有动乱之徵,正是武人立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文官只有跑腿的份了。”
汉子哼了一声道:“那只是指一般的世家功臣子弟,别的人想做个马前小卒都捞不到机会。”
韩宏道:“没有的事,太子在灵武练兵,正在召集年轻力壮的丁勇……”
汉子道:“我知道,我去试过,弓开九石,也曾打败了几个甄试比武的军士,他们却说我来历不明,赶了出来。”
韩宏道:“怎会有这种事呢?”
“就是有这种事,我知道那几个狗头们的心思,见我武艺太高,怕入营之後,爬在他们头上,把他们挤了下去,有好些不会武功的,都录取了。”
韩宏一听倒是默然了,这种情形很普遍,那个圈子都是一样的,人才总是容易遭到人排挤,不易出头!
因此,他道:“朋友别灰心,那些没知识的军卒可能心胸狭一点,但是将官却不会放过人才的。”
汉子道:“都是一样的,我等著一个机会,找到了负责徵兵的一位长官,听说他是个千夫长,我上去毛遂自荐,又演了一番武艺。他看著倒是很满意了,可是一问我的家世,却又把我斥退了回来。”
“这又是什麽原故呢?难道你的家世有什麽问题吗?”
“我的家世没问题,因为我祖父流居胡地,他说我家世不清,又无人推荐,就将我斥退了。”
这一点韩宏倒是明白的,他知道这次太子在灵武练兵,以侯希逸挂帅,主要就是为了抵拒胡人的势力,因此凡是跟胡人略微沾上点关系的,唯恐是胡人的细作渗入,故而加以摒弃了。
这当然不能明白地告诉对方,因此他只好柔声地道:“朋友!你如果决意要投军谋个出身,兄弟可以作书推荐,有兄弟作为担保,他们就不会再拒绝了。”
“你肯为我推荐?”
“是的,当朝司马侯希逸大将军,与兄弟略有渊源,兄弟如果作书推荐,一定会录用你的。”
汉子神色一振道:“那太好了,侯将军是新军主帅,你认识他,椎荐一个人应该是没问题的,可是你真的跟侯大将军认识吗?你的面子够吗?”
这种话太突兀了。
倒像是韩宏倒过来去求他帮忙似的,换个人早就气得拂袖而去了。
但韩宏却不以为怪,他在下层圈子里认识的朋友不少,知道他们心直口快,想到什麽就说什麽。
这一问倒还不算没道理。
因此,韩宏仍是很诚恳地回答说:“兄弟认识侯将军是一点不假,这是可以打听的,至於说到兄弟的面子有多大,这倒难说。
因为兄弟以前从未推荐人去,不过,朋友只是想投军效力,兄弟自信还有这个能力才对。
如若朋友期望过高,想一去就担任要职,领军拜将,兄弟的面子就不够了。”
那汉子点点头道:“这就好,我只要能安下身来就行,至於能否有出息,那要看日後的表现了。”
韩宏道:“是极!是极!不过据兄弟观察,像朋友这般人才,在军中必定能够有所发展的。”
那汉子低下头来道:“咱家学武艺,本就是想在武职上谋个出身的,可是一直却没有机会,刚到京城来求发展,那知因为脾气太坏,跟人打架,把对方打伤了,捉将官里去关了一年多,上个月才放出来。”
韩宏对他的处境十分同情,因此道:“朋友还是及早去投军的好,无友无钱,在长安混日子是很难出头的,尤其像朋友这种谋生的方法,决非长久之计。
即使朋友的身手非凡,但是打死了人,仍然是要吃官司的,再关上个十年八年,这一辈子就真正的完了。”
汉子有点惭愧地看了一下手中的钱,低下头来道:“我知道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为盗为贼,乃习武之诫,我若是真的要想做壤事,早就落草做强盗了。
我有几个师兄弟,原是一起来谋出身的,结果都没有著落,耐不住穷困,结夥打家劫舍去了。
前几天我还碰到一个,穿著一身光鲜,似乎发了财,还邀我去入夥呢!”
“这可千万干不得!”韩宏没来由的紧张起来了。
“我知道,所以我当时就拒绝了,可是在长安住著,身边无钱实在不好混,因此,我才打上那几个混混的主意,他们的钱是骗来的,属不义之财,抢几个没关系。”
韩宏摇头苦笑,明知这个理由实在不通,可也不便驳回去。
但那个汉子也自知理屈,低下头来道:“我知道这也不对,可是没办法呀,我要钱有急用。”
韩宏听过曹二虎说汉子已是第三次抢他们的钱了,因此便问道:“朋友!你有什麽急需?”
汉子的神色黯然地道:“我老母生病吃药要钱……”
“啊!那可是耽误不得的,朋友!这钱够吗?”
汉子看看手中的那把钱,长叹了一口气:“够?付利息都不够,我娘是去年生的病,那时我正在狱中,家中只有个妹子在服侍老娘。
要延医吃药,不得已,只有向同村的一个富户借钱,折腾了半年,老娘的病是好了,却欠了一大笔的债,总数约莫是三四万。”
韩宏道:“令堂的病能好,欠几个钱是没关系的,将来还他就是了。”
汉子道:“问题是人家不肯等我慢慢还。” “哦!他要怎麽样?”
“他看中了我妹子长得好看,才答应借钱给我家的,说明一年为期,如果到期不还,就要我妹妹给他作妾。”
韩宏知道必定是这种情形,因为他在平康里巷经常出入,类似的故事听得太多了,那些女孩子都是在差不多情况下身入风尘的,但仍忍不住愤然道:“这家伙太可恶了,怎麽能提出这种混帐的要求呢?不要理他!”
汉子苦笑著脸道:“他这要求虽混帐,却是事前声明,而且双方署卷为凭,倒不能说他存心欺负人,我家中既无田产,又没有生产,若不是有个人可以作抵,他凭什麽大把大把的钱借给我们?”
韩宏也没有话说了,汉子又道:“他借钱的利息要得并不高,而且期限一年,这条件并不苛刻,因此他的附带条件虽苛,我却不能耍赖。”
韩宏只有跟著叹了口气道:“只是令妹却苦了。”
汉子的目光渐有湿意。“就是这话了,我妹子才十七岁,那老头儿却已七十多了,这一嫁过去,终身幸福也完了。但是欠了的钱要还,又有什麽办法呢?我本来急著想去投军,就是听说有一笔安家费。”
韩宏摇摇头道:“朋友!安家费虽有,最多也不过十数千而已,离你所欠的债还差一大截呢!”
汉子也呆了,道:“才这麽一点?”
韩宏道:“十数千也不算少了,那是一年的钱粮,若是在家里种田,一年还赚不到一半呢!”
汉子急了道:“不行!那我可不能去投军了。我得赶紧赚钱去赎我的妹子,她在家伺候老娘已经够苦了,我不能耽误她一辈子。”
“朋友,你有什麽赚钱的法子?”
汉子翻著白眼道:“实在没办法,我只有找我的师兄弟先拿钱去还债,然後跟他们落草去,宁可我做强盗,也不能断送我妹子的一生……”
韩宏长叹了一声,然後道:“朋友,这可不是办法,这样吧!你也不要去打那个主意,还是安心投军谋个出身去,我给你想个办法筹钱。”
汉子似乎难以相信地道:“你……要借饯给我……”
韩宏道:“是的!你这是急用,刻不容缓,我在三天之内,一定给你筹足五十千镑,你拿了回家还债,然後上灵武去找侯将军投效,谋个出身……”
汉子道:“慢来!慢来!这位老兄,你我非亲非故,你干嘛要帮我的忙呢?”
韩宏笑道:“还是那句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有困难,我有这个能力,帮你一下这算不了什麽,也许将来我有困难时,也要请你帮忙的,我们就这麽说定了,三天後傍晚时分,你到我家来找我好了……我家在……”
那汉子道:“老兄,你的好意我十分感谢,不过这事情可开不得玩笑,你要知道,我只有一个月的期限了,我赶回家还得要十来天,因此,你要是没把握,还是让我想别的方法好了,要是误了我的事,我可恨你一辈子。”
这汉子倒也够冲的,韩宏跟他才刚见面,而且是诚心诚意帮他的忙,他却像是吃定了似的。
韩宏对这种实心的汉子倒是很欣赏,一拍胸膛道:“朋友,这你放心,我韩君平人在长安,你问问这儿的人,他们都认识,三天後你来找我,绝对耽误不了你的事,对了,你的高姓大名,可以赐告一下吗?我要写封信给你带著,你办完了家里的事,就赶紧上灵武去,目前正是个机会,那儿需要人,否则投营吃粮,还不一定有缺呢!”
汉子道:“我姓许,单名一个俊字,河间大名府人氏,祖上曾经在燕州罗艺将军麾下为将……”
韩宏道:“燕州罗氏是累世名臣,晋封燕国公,罗氏为将门世家,极受朝廷器重……”
许俊道:“我祖上只是罗公门下的稗将,而且那是多年以前的事。现在已经搭不上关系了。”
韩宏道:“但罗公门下,都得罗氏枪法真传,而罗家的枪法,到现在还是军中的神技之一,许朋友是否……”
许俊道:“罗氏枪法神绝是不错,但是现下却已多半失传,连罗公的後人都未能使得全了。我是学过一阵子,却不能算精通,我是用刀的……”
韩宏笑道:“不管你用什麽,有这一点渊源出身,在军营中就较为受人重视,我在信中为你吹嘘一下,相信在侯大人那儿也不会埋没你的,你今年贵庚?”
许俊道:“二十六岁。”
韩栩道:“好,正男儿少壮之年,燕赵男儿,多慷慨悲歌之士,侯大将军门下,你们同乡很多,去了必有照应。许壮土,我今年三十了,比你虚长四岁,如蒙不弃,我们就结个异姓兄弟吧!”
许俊想了一下,双手一拱道:“小弟高攀了。”
韩宏十分高兴地道:“好兄弟,後天晚上你到我家来,见见你嫂子,她可是长安有名的美人。”
韩宏说了自己的地址,欢天喜地的跟许俊分手,一迳回到家里,柳青儿跟玉芹已经弄好了晚餐在等著他。
韩宏看见桌上有鱼有肉,还温了一壶好酒,倒是颇觉意外,忙问道:“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弄了这麽多的菜?”
玉芹笑道:“今天不是咱们家的好日子,是街口上的好日子,鱼跟肉都是他们送的。”
“街市口上的好日子?这是怎麽说呢?”
玉芹道:“他们鬼得很,知道今天是户部发放岁俸的日子,所以迭了酒菜上门,实际上是提醒我们一声,要来收帐了,这些做生意的可恶透了。”
韩宏一怔道:“我们家吃的菜肴粮食都是赊的了。”
玉芹笑道:“也不算是赊,在京师,官府人家都是如此,米粮鱼肉,都是送了来,半年结帐一次,户部发关俸後再算帐,一次来领了去,这也是官府之家的气派,只有那些小户百姓,才会是现钱买粮食呢!”
韩宏道:“我们一共该付多少钱了?”
玉芹道:“不多,今天我跟夫人算了一下,总共才只有二十多千,官人可以领到五十多千,足足有馀的。”
韩宏苦笑了一声道:“只怕没有得剩了,我都买了这东西了!”
说著取出了怀中的那对鸡血石印,玉芹闻言怔道:“这麽一方石头,要卖五十千钱?”
韩宏道:“这鸡血石纹很妙,隐隐自成图画,举世再也找不出第二对了,这可是无价之宝。”
玉芹道:“天下没有无价之宝的,就算价值连城,也总有个价钱的,这只是两方石头罢了,又不是什麽美玉!”
韩宏道:“你那里懂得……”
玉芹道:“老爷,我是不懂得,可是我却懂得行情,便知道不管多贵多好的石头,若是用来做印章,价值就有限,最好的也不会超过十千钱去,我有个表哥在古玩店里当学徒,这是他教给我的,大概不会错。”
柳青儿道:“是啊!爷,以前姐妹们有了玉器,自己不识价,都是拿来叫玉芹去请她表哥估价的,她表哥在万珍斋当学徒,已经出师了,对於各种珍奇古玩,估价很准的,这方石印瞧著虽好,但我看来也不值三十千……”
韩宏苦笑道:“不是三十千,是五十千,我今天领了五十千的飞钱,全部买了这方石印了。还有几千零钱,搁在衙门里,我怕累赘,没带在身上。”
玉芹更是叫了起来道:“什麽?五十千钱买了这麽一对石头?我的爷!您可真大方,这明明是叫人诓了,是那一家,快去退给他,否则就拿去报官去,我表哥说,古玩买卖虽有虚头,但讨价太多就是讹骗了,可以告他的。”
韩宏摇摇头道:“价钱是我自家开的口,这还去报什麽官?难道抓我自己不成?”
柳青儿较为细心道:“爷!以前你也常替人品鉴古石珍玩,估价很准,相信你不会给人讹去的!”
韩宏叹了一口气:“除非是我自己愿意,谁也别想在这上面讹我一文钱去,这对印章是我向一个朋友买的,他住在大相国寺,因为有急用,我想帮助他,可是他生性耿介、性情孤傲,只有买了他这对印石,但石头的确不错!”
玉芹噘著嘴道:“爷!您既然能估价,就瞧瞧它能值多少,拿去卖了吧!凑著也好去结帐,否则等人要上门来就难看了。您是新科的贵人,发放在京里,别人都以为您很罩得住,这可不能穿帮。”
新科进士多半外放出去当地方官,混个三五年,多少总能捞进几文,所以榜发之後,倒不愁没钱使,有些人专门放钱给这些外任官,利息很高。限期半年或一年还清,可见做官确实有点好处。
只是外任官升迁的机会较难,身家有些底子的,不急於赚钱,就打通关节留京放在部裹录用,油水是捞不到了,每年还得往里贴钱,可是升迁的机会极多。
所以,科班出身的京官,在一般人心目中,就是财主的意思。韩宏的情形却是例外,他是被侯希逸留下的,那也是李存信的托付。
宅第是李存信送给他的,而且也送了他一笔可观的贺仪,使得韩栩这个六品官儿也颇为风光。
因此玉芹的顾虑不错,若是等人上门来要帐,那就是罩不住了,柳青儿道:“这也是,钱花了就花了,帮助人是应该的,可是那些生意人的帐也拖不得,他们的嘴巴可恶极了,不出三天,就能加油添醋,传遍了长安城去。把东西卖了,咱们自己再凑一凑,以後日子过省一点。”
韩栩道:“这对印石我打算自己刻了送给李侯的。”
柳青儿道:“这也应该,不过我想李侯也不争这些,咱们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吧!”
韩宏苦笑道:“假如卖了能济急倒也罢了,这对石头虽然难得,却还不是极品,正如玉芹说的,印石在古玩中最不起价,最名贵的玉石,也没有上万的,名贵的玉都用来雕成佩饰了,印石可没有带在身上的,那只是些次质的石块而已,这对印石拿到市上,最多只能卖个两三千。”
“什麽?才这麽一点价钱啊!”
“如果我再肯费上些功夫,就势加以雕刻後,倒是还可以卖成个十来千的,那还得一两个月之後。”
玉芹道:“那怎麽办?爷!您也真是的,一味去做好事,就不愿自家死活了,现在可不比从前了,您有了功名,摸了一个家,开门就要钱的,以前您没钱可以躲在家里十天半月不出来,现在您天天要上衙门去应卯。”
韩宏被说得无言可答了,柳青儿忙道:“玉芹!不可以没规矩,怎麽对爷那样说话的!
爷是不知道家用情况,再说也是做好事,又不是拿去胡天胡地乱花了,才二十千多一点儿,那里就难死咱们了。”
玉芹道:“这一两万钱,自然是难不倒人,婢子拿头面去质押一下,也能周转开来了,婢子也不是在数落爷,而是要他知道一下家里的情况,以後可不能再那麽大方了,要是再许下人家什麽,咱们拿不出来了。”
韩宏一怔道:“什麽!家里已经没钱了?”
玉芹道:“我的爷!您一共才发了两次的饷,可是没拿回一个钱来,倒是往外搬了不少出去,家里日常开支,一切应酬开销,每一笔都有帐的,婢子可没落下来。”
柳青儿笑骂道:“鬼丫头,谁也没说你什麽,看你急成这个样子。”
玉芹道:“我怎么不急,爷跟夫人都是不管事的,叫我来当家,我总得有个交待。原来的钱早就花光了。”
韩宏只得道:“玉芹,我知道你当家辛苦了!”
玉芹道:“当现成的家,只不过劳点儿神,没什麽辛苦,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了婢子可没处变去。”
韩宏笑道:“以後我留心著,不再乱花就是!目前的关头只有先塞过去再说,把家里东西质押一下也好,可不能拿你的去,要押也得押青娘的才是。”
玉芹冷笑一声道:“夫人的头面首饰早在上个月就送去押掉了,原是指望著爷发了俸去拿回来的。”
韩宏一怔道:“上个月就已经质典东西了?”
玉芹道:“爷才知道啊!客人上门,酒菜不必说了,临走还得送上几文,体面一点的客人吧!自家骑了马来,或是乘了轿子来,赏钱开发又不能寒酸,这都是钱,我说这位侯大老爷也真是的,他自己又不在京,却把爷给弄在京里,不是活活的坑人吗?”
柳青儿忙道:“不能怪侯司马大人,他是一片好心,何况他也留了一笔钱给我们,照一般的开销,那应该是够的,只是没想到我们这麽个花法而已。”
韩宏也想到事情不太妙了,皱著眉头道:“到下次发俸还有半年呢,这可怎麽办?我们可得省一点。”
玉芹道:“爷!这话别跟我们说,夫人跟婢子都不是不能吃苦的人,粗茶淡饭我们一样过得很高兴,日常所需好在都是半年结一次帐,那也不急。日常应酬,是省不下来的,谁叫咱们家撑著这场面呢?不过您也别担心,婢子旧日的姐妹,攒了几个私房钱,放在我这儿,也可以先挪著用?”
韩宏忙道:“那怎麽能用她们的钱!”
玉芹笑道:“咱们一样付利息,有什麽不能用?”
韩宏道:“我现在在礼部,管的就是官常,我并不是瞧不起她们,但是向她们借钱,传出去可实在不好听。”
柳青儿也道:“这倒说得是,玉芹,我们不是势利小人,有了现在忘记从前了,爷也没什麽架子,姐妹上门,仍然是客客气气的招呼她们,交朋友可以,但是向她们借钱,到底是不太好。”
玉芹笑道:“这个不劳二位操心,婢子也不是那麽没眼色的,连这点道理都想不到,钱可以用,可不是咱们借的,只要帐目清楚,不少她们的,准保没人知道。”
“怎麽会没人知道呢?这些姑奶奶的嘴最碎了,无风犹起三尺浪,河况是借了她们的钱呢?”
“我的爷!那要看是什麽钱,这是她们偷偷攒下的私房钱,放在身边,是怕被鸨儿搜去了,放出去,又怕被那些没天良的吞没了。”
“还有人吞没她们这种钱,那实在太没天良了!”
玉芹黯然道:“怎麽没有?多得很呢!而且还不敢声张,怕被鸨儿知道了,反而挨一顿打骂。有些混帐客人拐了钱一去无踪,有些最没良心,跟鸨儿串通好分掉了,所以她们私下攒的几个钱,都是含血和泪的卖命所得,我们好容易出来了,她们偷偷地来央求我,代她们保管著,找个可靠的人放出去,托了爷的福,我算是官眷的身份,大概没人敢吞掉我的。”
柳青儿道:“这我怎麽不知道呢?”
玉芹道:“夫人,你现在是有诰命的官太太了,虽说您不忘旧,还照常跟她们聊聊天,可是她们还不敢来麻烦您,再说您也跟那些生意人没接触,找不到放钱的门路,她们更不能要您去办这种事儿,婢子是管家,跟那些人本来就有接触的,河况您也算不来那个帐。”
柳青儿笑道:“好丫头,你倒是抖起来了。我教你认了几个字儿,你竟成了管事大奶奶了,难怪我说那些妮子竟像是看上咱们家了,三天两头地往这儿跑,而且来了总要找你说几句悄悄话,敢情是为了这个,不过你也该问问爷,能不能这麽做……”
韩宏心中一阵恻然,他想起以前那些粉头儿为了向他求诗去唱,也经常送点东西或是塞把钱给他,这原是感谢酬庸之意。初时虽不习惯,日久也就缅颜收下,而且还著实地靠著这个混了一段日子。
那些钱也是她们悄悄地省下来的私房钱,只不过用在这个上面,是经过鸨儿们默许的而已。听了玉芹的话後,想到这些钱来处的辛酸,心中更感恻然,因而道:“能帮帮她们的忙也是好的,她们都是些可怜虫,攒下几个钱来,日後也好有个用途,只是要小心,别让人倒了去!”
玉芹笑道:“谅他们不敢,他们对爷畏惧得紧呢!说爷跟侯司马和李侯交好,这两个人都是太子的股肱,而皇上春秋已高,太子登基之日已在不远,那两位少不了都是保驾大臣,爷到时也将发达了,他们怎敢吃了我的钱!”
韩宏忽地心中一动道:“有多少了?” “不多,总算起来,大概有七八十千吧!”
“这可不算少,玉芹,若是临时要用,能提出来吗?”
“自然是可以的,绸缎庄中的马掌柜生意做得很大,钱放在他那儿,随时都可以提,宫里的脂粉钱,也有大部份是放在他那儿的。”
韩宏奇怪道:“宫里还有什麽脂粉钱放在外面?难道是叫他代办脂粉不成?”
玉芹笑道:“爷!您这可不知道了吧!宫中的妃子女官等,都有份例的脂粉钱,其实是给她们日常零用的。”
“她们足不出官,有钱也没处用!”
“怎麽会没处用呢!自己虽不能出来,却有专司轮值的人,出来为内宫采办零用之物,她们只要把需用的东西跟钱交付门上,自会买了给她们送进去。”
“这就是了,她们必是用不完那些钱,存聚起来,不过又做什麽用呢?她们又不要出宫来!”
“还是会出宫的,到了三十岁之後,多半会放出官来,遣嫁到人家去,可以带一笔钱过去。”
韩宏点点头:“这倒也罢了,可是还有不出宫的?”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是由几个太监经手,怎麽用法也没人去追问,这笔钱为数不少,利息又低,大家都争著要借来使呢!”
韩宏盘算了一下,终於道:“玉芹,既是随时可提,你把你经手的钱提个五十千出来。
利息跟人家照算,到时由我们还好了,我有急用。”
玉芹跟柳青儿都吃了一惊,柳青儿忙问:“爷!你又要钱干嘛?差人家的钱不算多,我再找点东西去典一下就可以过去了。人家的钱最好还是别去动,万一人家要急用来提,咱们一时凑不起来,可又怎麽办呢?”
韩宏道:“只有到时再想法子了,这五十千钱,我是非要不可的,因为我答应了人!”
玉芹道:“爷!您去答应了人!有钱做好事,那是修福积善,可是没钱借债来助人,这可是图的什麽呢?”
“我……不知道,我以为家里还有钱,所以才答应了下来,可是这个人却很值得帮助一下……”
他把许俊的情况说了,柳青儿道:“这人倒是一条好汉,他到侯大人那儿去,必然会有出息的。何况爷又跟他结拜为兄弟,自然是不能耽误人家的。”
玉芹苦著脸道:“爷!您有没有算一下,要等半年才能再有钱还人家,把钱还了债,咱们家又没钱了,几处地方挂了帐,到时又拿什麽去给?”
韩宏想想道:“我可以想法子,例如有人找我题诗写扇面,那都是有报酬的,至少一把也在四五千,若是写写中堂,画画条轴,致酬更高,我以前是懒得应酬,所以没有接下来,往後我辛苦一点就行了。”
柳青儿轻声道:“爷!您现在有了功名,可不能再干那个勾当了。”
韩宏怔了怔,才明白她的意思,讪然笑道:“这跟以前不同,就是因为我有了功名,别人才来相求,多半是一些富商或是别处来投考落第的富家子,功名未得,弄得一两个名士的题跋,回去也好骄人,表示他交了些有学问的朋友,这可是名利双收的好事,翰林馆里那些老前辈,就靠著这个撑门面,过日子呢!”
柳青儿道:“爷又来哄人了,翰林馆中都是些有学问的大老爷,他们也都有官儿做,怎麽会仗这个过日子?听说皇帝不时召他们进宫供俸,也不时有赏赐。”
韩宏笑道:“这都不错,他们常应召进宫做诗,也时常会得赏赐,但那是赔钱。”
“皇帝有赏赐,怎麽会赔钱呢?”
“皇帝的赏赐不一定值钱,也许是一盆花,或许是两枝贡笔,也许是一头狗儿,一头鹦鹉,那还得请个人来伺候它。这且不说了,皇上赏赐,自是无上光荣,总不会自己捧回家,抓个太监来送,又得开发封赏,这还不能小气,有些个穷翰林一听宫中赏赐来了,就赶紧找值钱的东西,叫家人由後面送到当铺去换钱打赏。”
玉芹笑道:“难怪人家说翰林馆坐不得。十年翰林,连裤子都没得穿了,还真有此一说呢!”
韩宏笑道:“翰林馆出穷官是不错,但不会没裤子穿,他们经常陪侍君侧,衣服必得终日光鲜,以免被皇帝刮胡子,所以他们每年都添新装,不过,常常得赏赐的官儿,帝眷也必隆,登门求诗赐字的人也多,这对他们而言,也不无少补,而且这个钱,赚不伤廉,又风光又体面,所以他们当当头开发赏赐钱,也是心甘情愿的。”
“爷不在翰林馆,有人会来求诗吗?”
“我虽不在翰林馆,却是知名的名流,而且我的诗、字、金石、和画,堪称四绝,既不怕比,也拿得出来,只要我肯干,倒不怕没人求。”
柳青儿道:“这究竟不太好,爷以此酬酢做做人情,偶一为之尚可,以此求利,则有损清名了。”
“没办法,我的日子过不下去呀!这麽一屋子的人,都要开销吃饭的。”
柳青儿忽然眼珠一转道:“爷!我们住的这所房子太大了。一年下来,开销也太大。”
“没办法,屋子是李侯送的也是他自己挑选的,公侯世家,出手自是不会小气。”
“李侯虽是一片好心,却没有想到我们的处境,爷现在只是个六品的员外郎,上个月妾身到刘侍郎家去拜寿,见他堂堂二品侍郎,宅第都没我们大。”
韩宏轻叹道:“我也有这个感觉,部里的同事有的冷言冷语,有的还好心劝我,说居非所份,容易遭忌。我只有告诉他们,宅第为李侯所赠,风言风语才少一点,好在我所经手的事务都是没有油水的,否则闲话还要多呢!”
“这就是了,妾身也有种不安的感觉,因此,妾身想,不如将房子卖了,另外换一所小一点房子住住。”
“那怎麽对李侯交代?”
“没什麽不能交代的,李侯是个明清理的人,爷只要说明苦衷,他必能谅解的,李侯的意思妾身明白,他是希望爷将来能够升到一二品的地位,所以买宅第时,已经照著一二品的规模,殊不知那还要十几年呢!到那时候,咱们再买新的也来得及。”
韩宏想想倒也有道理,因此点点头,可是他又道:“卖房子倒没什麽,可是给许兄弟知道了,心中会不安的,还有我的那个朋友也一定会很难过,假若再给别人知道了,了解我的人倒没什麽,不了解我的人,闲话就更多了,说我卖了房子来充阔,假冒伪善、沽名钓誉,故意做作来博人称赞,这可太没意思了。”
玉芹道:“问心无愧,怕人家讲什麽闲话?”
柳青儿却道:“不!爷现在不比从前,一举一动倒是不能惹人议论。对了,爷高中之後又成了家,还没有回乡去祭扫祖茔,部里是否可以请假呢?”
韩宏道:“部里是闲差,我请个半年假都没问题,只是衣锦还乡,可不能寒酸,那得要一笔钱,回家之後,乡里长老,人人得送一份礼,这非得要十万钱不可。”
柳青儿道:“这所屋子连同家具,大慨可卖个二十万左右,五万给许兄弟拿回去安家,十万作返乡之资,还剩五万,还够我们回来租一所屋子住的,爷就请个半年假,这半年不在长安,房子空著可惜,卖了正是个好藉日。”
韩翻十分高兴地道:“好!这样好,回家祭祖是正经大事,卖了房子也说得过去了,对李侯也好说一点,明天我到部里写呈表去,你们也找人来估价吧!”
柳青儿笑道:“爷只管办你的事去,卖房子的事由我们来操心吧!”
“可是後天我要钱的。”
“没问题,已经有人来向我问起,他认为我们的房子太大,刚好有个外任官调来,人家可是三品现职,眷口众多,需要一所大宅子,中人出价二十万,我再讲讲价,也许能多卖几个。”
韩宏只要後天能有钱给许俊就十分高兴了,房子能卖多少倒是不太在乎。
第二天,他到部里上了呈文,主管的杨侍郎倒是立刻批准了他半年的假,那当然是侯希逸的关系。
当初把韩宏争取到礼部,安插在自己手下,就是出之侯希逸的恳托,因之,他对韩宏当然也特别照顾,这是他权限范围之内的事,自然可以给予最大的方便。

由於动作实在太快,柳青儿又是背向房门而坐,竟浑然未觉。
直到玉芹被点穴倒身下去,发出沉重声响! 柳青儿才转过头问:“玉芹,你?”
但蒙面人已到了身後,伸手在柳青儿背心疾点,使她失去了知觉。
不消说,厨房里熬药的吴平,想必也遭了她们同样的突袭。
蒙面人并不打算取他们的性命,否则,只要出手稍重些,这三个人那有活命的机会。
显然,他是冲著韩宏来的!
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制住了柳青儿主仆,便直趋床前,以剑抵在韩宏胸前,冷声喝令道:“小子,别装啦!起来吧!”
韩宏昏迷不醒,自然听不见。
蒙面人并不知情,威胁道:“如果你再装聋作哑,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韩宏仍然毫无反应。
蒙面人右些怀疑了,韩宏纵然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在这种情势之下,绝对无力出手反击。
他只要一挺剑,即可贯穿韩宏的胸膛。 难道这小子不怕死?
蒙面人可不敢掉以轻心,左手并指疾点韩宏“华盖”“鸠尾”及“气血”三处大穴,以防万一。
及见韩宏任凭他摆布,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才证实这小子不是装的。
灯光下仔细一看,只见韩宏脸色苍白,嘴角仍留有一丝血渍,再想到那小厮在厨房守著炭炉煎药。
终於若有所思,心想:“这小子大概是受了极重内伤,以致昏迷不醒啦!”
蒙面人心知制住了厨房里小厮,及柳青儿这对主仆,这时绝不会有人闯来,便放心大胆地展开了搜索。
其实,韩宏这间栖身的斗室里,除了书册,竹简,文房四宝,可说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他原本一身之外无长物,尽管近些时日里,靠替乐坊的姑娘们捉刀,代为作词谱曲赚了些酬金。
但又花在了柳婆儿那里,根本没有节馀,更没有想到要添置些什麽。
那麽这蒙面人究竟想搜寻什麽呢?
当他正把书册,竹简翻得乱七八糟时,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问道:“老兄,你在找什麽?”
蒙面人闻言猛一惊,忽忙转头向房门口看去,只见一位华服公子哥儿当门而立,赫然正是朱丹!
一言不发,蒙面人挺剑就向房门口冲去。
朱丹从容不迫地身形一晃,仍然施展独步武林的“虚形幻影”身法,使蒙面人的一剑刺空!
但蒙面人却趁机夺门而出,连头都不敢回,身如脱弦之箭般疾奔而去。
朱丹并不追他,淡然一笑道:“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言下之意,似指蒙面人如回身再攻,那就难逃一死,非送命不可。
这倒一点不夸张,那夜在旧宅废院中,马平昌就是明知不敌,犹图逞强,结果丧命在“黑心掌”下。
蒙面人可聪明多了,也相当机伶,一眼便认出公子哥儿是谁,立即佯作全力一剑攻去了。
似乎看准了对方必然施展“虚形幻影”身法,他正好趁机夺门而出,这一著确实称得上高明。
连朱丹都不得不暗自佩服。 朱丹眼光一扫,见满屋凌乱,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喃喃自语道:“奇怪,刚才那家伙究竟想找什麽?是有关“琵琶三绝”的线索,还是我送给这小子的那本小册……”
想到那本小册;扉页上虽未标明武功的名称,但行家只要翻看前几页的图文,即可一目了然。
发现它是一种极诡异玄奥的轻功身法!
如果落在见多识广的人手里,更能举一反三,识出它是练“虚形幻影”的秘笈!
不过,朱丹事先动过手脚。
使得到这本小册的人,一旦照著图文的方法去练,必会不知不觉地,走火入魔,轻则成残,重则丧命。
那他为什麽把这小册送给韩宏呢?
所谓右其师,必有其徒,这就要说到“虚幻尊者”的性格了。
“虚幻尊者”一生没有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因为他生性多疑,从不相信任何一个人。
即使朱丹是他唯一的弟子,他也不敢将毕生绝世武功,倾囊相授。
他仍然留了两手,唯恐朱丹青出於蓝,胜於蓝,万一有一天背叛了他,无以制住这个年轻人。
然而,对“虚幻尊音”多疑的性格。朱丹倒是尽得真传了,完全承袭了他师父的作风啦。
那天一早,朱丹来访时出手试过韩宏,根本不是他所想像的,那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但他并不完全相信。 为了获得进一步的求证,他故意以那本小册相赠。
目的是要试探韩宏!
一连多日,朱丹在暗中监视韩宏的一学一动,结果出乎他意料之外,韩宏根本没有练小册上第三章的身形和步法。
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他大部份的时间都在乐坊中厮混,似对那小册不屑一顾。
这情形,使朱丹对自己的判断起了怀疑,可是本性使然,他仍不放弃对韩宏的暗中观察和监视。
他在无意间发现,暗中监视韩宏的竟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竟是个神秘女子!
神秘女子十分谨慎小心,一连守株待免了两天。
今夜,终於按捺不住,采取了行动。
她是女扮男装,以蒙面人姿态出现,先制住了守在厨房里熬药的吴平,再仗剑闯进了屋里。
没想到螳螂捕蝉,尚有黄雀在後。 正当她各处搜索时,朱丹突然现身了。
神秘女子能一眼便认出朱丹,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不过,她颇有自知之明,心知绝非朱丹的对手。
当机立断,决心夺门逃出,她不必逞强。
其实朱丹早知她是女扮男装,而且是位年轻貌美的少女,所以才会手下留情,放她一条生路。
或许这是怜香惜玉吧? 朱丹终於在枕头下,找出了那本小册子。
他不禁摇著头笑了笑,揣入怀里。 然後,他为韩宏解开受制的三处大穴。
但是,韩宏仍然昏迷不醒!
朱丹不愿久留,心知柳青儿主仆,及厨房里的吴平,只是被普通手法制住昏穴,一个时辰之内就会自然清醒,不必管他们了。
因为今夜他尚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於是,朱丹从容不迫地离去了。
半个时辰後。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吴平。
由於他是被蒙面人出其不意制住昏穴,当即昏迷过去,醒来根本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他还以为自己守在炭炉旁,打盹睡著了呢!
炭火已熄,幸好瓦罐里熬的药未乾掉! 吴平忙不迭用碗盛了,急急端到屋里去。
进屋一看。
柳青儿和玉芹分别倒在床边和门旁,使他不由地大吃一惊,险些失手将碗掉在地面上了吴平赶紧放下碗,蹲在柳青儿身边,用手轻推著她:“姑娘,姑娘,你醒醒啊!!”
蒙面人下手不重,柳青儿受制的穴道,经过半个多时辰已自行解开。被吴平推了几下,立时清醒过来。
她忙撑身坐起,一时也记不清发生了什麽事,很窘迫地笑了笑:“噢,我大概打盹睡著了……”
可是,当她发现玉芹昏倒在门房,不由地住了口。
玉芹不可能在门旁打盹睡著,必然是出了事。
至於出了什麽事,她一点也记不起!
只好像背後被人点了一下,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玉芹……”
柳青儿惊呼一声,急忙过去察看。 玉芹被她一推坐起,就失声惊叫:“有人……”
柳青儿忙安抚她:“没事了。玉芹,是怎麽回事?”
玉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回想了一下说:“我刚要出房,突然有个蒙面人闯进来,当时我大吃一惊,以後的事就不知道了……”
好在床上的韩宏安然无恙,他们总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眼见满屋一片凌乱,以为是宵小闯入,大不了损失一些财物而已。
究竟损失了些什麽? 必须韩宏醒後,亲自清点後才能知道。
但韩宏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们这里是没事了。
可是,这一夜长安城里,可不太平! 尤其是平康里巷中,几乎闹得天翻地覆。
首先是秋娘落籍的乐坊,来了七,八个江湖人物,指名要秋娘陪酒献唱。
偏偏城里的金大户今夜宴客,早几天就订下了秋娘,使她分身乏术。
这批外地来的江湖人物,可不好说话。
任凭老鸨儿打躬作揖,陪尽不是,说尽了好话,他们一概不理,非要秋娘来作陪不可呢。
老鸨儿一见情形不妙,赶紧用缓兵之计,一面向他们敷衍拖延,又一面派人急向黄捕头求援。
黄捕头尚未赶到,那批江湖豪客已等得不耐烦了,自行到各房间去搜索迟迟不露面的秋娘。
老鸨儿拦不住,只好命保镳们出来阻止。
这一来,双方便起了冲突,随即大打出手。
保镳们那是对手,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头破血流。
幸好黄捕头亲自带了十几名捕快赶来,才使那批江湖豪客知难而退,全都从後院墙溜了。
但是,这批人在出了平康里巷不远,就遇上了“凶煞”,连出手都来不及,便悉数被杀了。
京城重地,发生如此重大血案,黄捕头这下可有得忙了。但各处搜查了一夜,也查不出丝毫头绪。
倒是秋娘真的吓坏了。
事由她起,加上不久前曾被马永昌挟持,使秋娘再也不敢留在长安,徵得老鸨子的同意,决定暂时她先到乡下去,避避风头再说。
这两天发生的事,韩宏完全不知情。 因为他昏迷了三天三夜。
韩宏醒来时,发现是在自己的寓所里。
他望著屋顶,由模糊而转为清楚,才看到屋里有了一点改变比以前乾净多了,也白亮了,灰暗的墙上又糊上了新的白纸。
那些书册、竹简也经过整理,很整齐地排列著。
韩宏不禁奇怪,也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那个小厮吴平不会那麽勤快,帮忙洗衣煮饭的秦妈没有这麽风雅。
她代韩翻整理过一次卧室,却把他的书册弄得七零八落,许多竹简古籍的绳子被她弄断了,又重新穿过。
却整个地搅混了,尚书订在诗经里面,害得韩宏自己整了十几天,才算把一切恢复原状以後再也不许她动了!
那麽,今天是谁替他整理房间的呢?
他整理了一下记忆,终於记起了自己是在青娘的家里,陪著开国侯李存信以及大司马一起饮宴时昏倒的。
想必也是他们送自己回来的,想想实在不好意思,那两个人都是贵极一时的显宦,因为倾慕自己的才华,才折节下交的。
而且己却在他们面前意外失仪,自己一向就是因为行止德薄,被士林所轻,韩宏对这一点倒没放在心上。
他对那些势利作态的文人圈子,以及那些酸气仲天的迂夫子们,实在无法领受,不来往还图个清静。
但是李侯与侯大司马的这次丢人的事,翎却他百口莫辩,若是传出去,更能坐实以前的轻浮之名……
想到这儿,韩宏不禁十分懊恼的,是柳青儿一定对他十分失望,今後再上柳婆子的家去,不知要如何地挨白眼了。
思念及此,韩宏但觉五内躁烦,忍不住大声地喊叫道:“吴平!吴平!给我端碗水来!”
“来了!来了!” 声音根清脆好听,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韩宏倒是一怔,自己家里没有年轻的女孩子呀?
吴平那小子虽然才只十五岁,可是童音早易,说话时哑哑的,像只大雄鸭,绝不会有这麽好听的。
门帘掀起,一个窕窈俏丽的身形,一张佻达而伶俐的脸,素白的手,端著一具漆盘,放著一个瓷碗进来了。
脸根熟悉,是玉芹,青儿的贴身侍婢。
韩宏吃了一惊,忙坐了起来道:“玉芹!怎麽是你在这儿呢?”
玉芹笑著道:“韩相公,人家都侍侯您三天了,到今儿才知道是我呀?”
韩宏又是一怔:“什麽?侍候我三天了?”
“可不是三天,您那天在席上晕了过去,可把大家给吓坏了,幸好李侯爷把了脉後,说不要紧。
您只是郁气积存,再加上突地气急攻心而已,要是憋久了倒很讨厌。
幸而那一冲,把病源整个地带了出去,目前只要善加休养,再用药补一下就好了……”
“我……一躺就是三天了?”
“是的,李侯爷说藉著这个机会,好好给您打打底子,所以他一面用药给您顺气平血,一面给您安息补神,在药里加了几味宁神剂,让您吃了就睡,侯爷说这样会好得快。”
韩宏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地道:“真不好意思,为了我一个人,累了你们大家了吧!”
“我们倒没什麽,凭姑娘跟您的交情,待候您本是应该的,倒是李侯爷,对您可关心著呢!前两天他就该回去了,为您耽误了两天行程。
天天都来瞧您,为您诊脉,今天实在不能等了,他来把过脉,说脉象已稳,最多再有个一两天就能复原了!
他还把个叫兴儿的小厮留下照顾您,自己才启程回三原去了。”
“这……就太不敢当了,我怎麽好意思,对了……你家姑娘呢,她……”
玉芹笑道:“姑娘衣不解带,在这儿足足侍候了您三天,今儿是因为侯司马大人邀她一块儿去送李侯,才先回去换了衣服,梳洗一下。”
韩宏没想到自己这一病,居然会引出这麽多的麻烦,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惠我者多,何以为报!”
玉芹看了他一眼道:“韩大相公,您这一病,的确累著一些人,李侯与我家姑娘是不必说了。
侯大人每天陪著李侯来问讯,还有我,也陪著姑娘,为您忙了三天,多少也有著一点苦劳吧!”
“是的,玉芹,我知道,我会记得的,我将来一定会找个机会报答你们的。”
“韩相公,我们对您这样子尽心,倒不是施不望报,每个人都期望您将来能有所报,特别是我家姑娘,至於如何报答,相信您自己明白的。”
这一番话把韩宏说得怔怔了,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你们都要我去混个功名。”
玉芹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韩大相公,你若是这麽想,那就不必勉强了。”
“难道你们不是要我去谋求个出身?”
玉芹道:“不错,我们是希望您能振作起来,去求取功名,去争取前程,可不是要您去混!李侯说您的才华博功名当能如取草芥,我不敢批评他的眼光不准,但是他说您考试落第是主考官不识文!
我却要反对!根本上,您的态度就不够真切,只是抱著混混的心理,换了我是主考官,我也不取这个人。”
韩宏不禁一惊,冷汗沁然而下,连忙道:“是!是!玉芹,是我失言,我只是口中说说而已,真到去做时,我是会很认真的。”
“不是这麽说,您是心里对这件事不当真的,所以才会说出那个混字,言为心声我……”
韩宏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右这麽深的观察力,平时只觉得她慧黠可人,今天才知道她的内涵之深,忍不住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眼。
玉芹右点不好意思地道:“韩大相公,是我太放肆了。我只是个下人,不该说这种话的。”
“不!不!你该说,而且说得对极了。玉芹,你说说看,我还有那些地方不对的?”
玉芹笑道:“这我怎麽知道呢?不过有一点,我想可能韩大相公还没听过,前两年有位杨度杨大人,外放了考官,到各地去主持举试。”
韩宏道:“我知道他,我的乡试就是在他手中取的,很有点学问,听说现在已经升为礼部侍郎了。”
“那位杨大人有多大学问我不知道,不过恰好有人在我们那儿为他饯行,闲谈时听他说了一番话,很有意思!
他说他取士首重实学,有些人才气纵横,文章华丽,所谈的却是治国的大道理,若是考丞相,他一定拔取在头名!
但他只是衡文取士,选的是郡县小吏,所以把那些志大气豪的庙堂之才刷掉了……”
韩宏又是一怔,这的确是他前所未闻之宏论,因此忙又问道:“他还有没有进一步说明呢?”
“有的,席间也是有人为他以前主考的标准提出询问,他才有那番说明,自然也有人不服,说科学取才,本就是选拔国家的楝才,说他不公平。”
“他怎麽说呢?”
“他说丞相楝梁,不是一步就登上去的,科举及第後,要从七品小吏做起,从事的只是教化百姓,治理地方的事务,那才是做官最基本的学问,如连基本都没弄懂,就去谈治国之道,是浮而不实,好高骛远,不足为选。”
韩宏一下子呆住了。 玉芹问道:“韩大相公,您认为这个看法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有理极了!难怪我那次考不上,正是犯了这个错误,那次也是他为主考,我还埋怨他不识真才!
却不知自己犯了大错,总以为自己的书读多了,无不通之道理,把经世致用的学问忽略了。”
玉芹笑道:“韩相公,您如果认为他的话有道理,那就得赶紧下点苦功在这方面,因为今年的大主考又点了他,您要想金榜题名,至少得合他的意。”
韩宏却神色一黯,摇摇头叹道:“晚了!迟了!”
“怎麽会晚呢?要三四个月後才考呢!”
“考期虽在三四个月後,但应考的名册却必须要在期前呈报,检窍资格,并不是跑了去就能考的。”
“那您就赶紧去报名呀!”
“上那儿去报呀!我得先回昌黎的老家去,因为我的资格底案在那儿,由那儿的郡官具册呈报核准後,贡院才会安排我一个号棚,而我此刻回到家里,名册早已具送到长安了啦!”
玉芹道:“赶回去是来不及了,可是总有办法的吧?我知道有些路远的士子,如果一第不中,不赶回去了,就留在京师等待下一次,他们又是怎麽弄的呢?”
“那是预先就办了登记的。” “您以前没办登记呀!”
“本来是办了,可是後来我灰心於仕途,缺了一期未考,郡里就把我的名字勾掉了,所以必须我自己回到家乡去,请求恢复考籍,才能有效。”
“这麽说今年是来不及了?” 韩宏一叹摇摇头道:“至少今年是来不及了!”
“可是李侯跟侯司马早上谈起这件事还很为您关心。”
韩宏道:“他们又能如何个关心法呢?”
玉芹道:“详情可不太清楚,好像是要我家姑娘提醒著您用点功,在今年的秋闱上争它一口气。”
韩宏叹了口气:“他们一个是武官,一个是世袭公候,对科场的事太隔膜了,以为我具有了举子的身份,就一定能参加秋比京考似的。”
正说著,却听得门口人声嘈杂。
玉芹道:“一定是我家姑娘回来了……哎呀!糟糕,这是为您炖的人参茶,只顾著说话,好在还有点温,您快喝了吧!
若是给姑娘知道了,可要骂死我了!” 她忙把盖碗拿起,硬要喂著韩宏喝下去。
韩宏正感舌焦,心头也空空的,这一碗参汤却来得正是时候,一口气骨都都地喝了下去他身心顿感舒服多了,但又有意犹未尽之感。
因而他便问道:“还有没有?”
“熬好的没有了,人参倒是还有几枝,都是李侯拿来的,是真正的吉林老山野参,每枝都有大拇指粗细,说要每天炖了给您补一下,不过这玩意儿很费火候,至少要炖上四五个时辰呢!”
韩宏听了又是一阵感动,他知道像那种老参是极为贵重的珍品,贵不去说了,有时拿了钱还买不到。
萍水相蓬,即蒙如此相待,这份情实在太厚重了。
玉芹还在看著他发呆,又问道:“韩相公,您若是还要喝,我就给您炖去,不过李侯爷说过。
补品补体之虚,要慢慢来的,每天喝一次就够了,多了也没用。”
韩宏这才警觉道:“我不是要喝参汤,我是肚子饿,想看看有什麽可以让我果腹的呀!”
玉芹笑了起来道:“有!有!姑娘早就为您准备好了,昨天就熬了一锅江米莲子粥,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别去了,我已端来了!”
这是柳青儿的声一曰,她的手上端著一个小火炉,炉上一口小细陶砂锅,正在冒著蒸蒸的热气。
玉芹忙上去要接下道:“姑娘,您回来了,怎麽自己下厨房去端炉子呢?可别烫著了!
快给我。”
柳青儿笑道:“这点事情都做不好,那还得了,你别管我了,去拿杓子跟碗来,记得可要先洗乾净!”
玉芹答应著下去了,柳青儿放下锅子,先用布擦了手,然後摸了摸韩宏的头,含情脉脉地道:“君平,你感到怎麽样?头昏不昏?”
韩宏握住了她的手:“我躺了那麽多天,总是会有点昏沉沉的,只要起来活动一下就会好的。青娘,听玉芹说我这次足足昏迷了三天!”
“可不是,那天可把我吓坏了,你又吐了好多血,幸好侯爷,他的医道精良,救治得法,否则可难说了。
君平,你也是的,平时看你挺达观的,怎麽会突然想不开呢!”
韩宏只右长长地一叹。
柳青儿又嫣然地一笑道:“不过侯爷看了你吐出的血块後说,这是多年的积郁,已非一日之根。
且喜这一激,倒是把病根吐了出来,以後只要好好调养就行了。”
韩宏觉得在这个题目上谈下去,太没意思。
再者,此刻柳青儿就坐在他的榻上,两人耳鬓厮磨,从未如此接近过。
他忍不住,用手揽著她的肩膀道:“青娘,这三天你都是一直在我这儿守著我,那可太苦了你了。”
柳青儿一笑道:“也没什麽,其实这三天倒是我真正的休息呢!再也不必为著应酬人而强颜作笑。”
“对了,这三天你不回去,你娘答应吗?”
“娘当然不太高兴,可是侯司马跟侯爷都有了话,她也不敢不答应,侯爷说她把你给气病了,要拿帖子叫地方来办她,判她个侮辱斯文的罪,可把她给吓坏了。”
韩宏忍不住笑了道:“想不到李侯爷也怪会唬人的,居然能想出这麽个罪名来。”
柳青儿道:“他贵为侯爷,要想办一个民间的老太婆,根木不需要任何罪名。”
韩宏忙道:“李侯却不是那种仗势凌人的人,他也只是吓吓那个老婆子,并不会真办她的。”
“我知道侯爷只是吓吓我娘,不会真关她的,否则不必去想罪名了,他只要吩咐一声,地方上也会立即照办的,侯爷吓她,主要还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们的将来?”韩宏惊喜地问。
他与柳青儿两心相许已非一日,只是为了柳青儿的身价奇昂,赎身无力,所以无法长相守。
现在李侯爷出头,大概是有希望了!
果然柳青儿笑笑道:“侯爷知道我们的事,很想成全我们,他拿钱出来为我赎身,再让我们在一起。
在侯爷他说来也并不是件难事,但他却认为这不是助友之道,相信你也不会肯接受这种安排。”
韩宏眼眶一红道:“青娘!这是他敬重我,不愿意让我有受恩惠的感觉,但是我为了要跟你在一起,任何条件都会接受的。”
柳青儿的娇躯一阵颤动,热泪盈眶而出,她也不去擦拭,用湿辘辘的脸颊磨著韩宏的脸庞。
她口中哺喃,直是低呼著:“韩郎!君平!你对我太好了,给我太多了,我不值得你这麽对待我的,我的身子是污贱的……”
她的确是在内心充满了感激,韩宏虽然落魄潦倒,但他却是一个十分耿介而有原则的人。
虽然接受了平康里巷中娼家的馈赠,但那是他以诗章换来的,那些娼家所得的好处远超过她们的奉赠,所以韩宏受之无愧。
此外,他是一介不苟取的人,也有些暴发的商家,为了想附庸斯文,以重金为酬,想请韩宏赠一诗一文,或是代诗捉刀。
韩宏都严词拒绝了。 他虽穷,却不为富贵所役,一身傲骨是不肯出卖的。
但是为了她,韩宏却肯牺牲自己的原则,在第三者看来,也许会不齿此举,认为韩宏没出息。
只有柳青儿知道韩宏说出的话是多深的情意,难怪她要感澈心脾了。
可是韩宏却不满意了,他用手抬著柳青儿的下颔,用另一只手为她抹去泪痕,庄严地说道:“青娘,你说这种话是不知我了!
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我不重视这些的,我要的是你的心,一颗皎洁的心,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你懂吗?”
他用手摇著柳青儿,她柔顺地点点头。
韩宏大声地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告诉你说,我要娶你,名正言顺地娶你,而且我娶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柳青儿!
不管是什麽时候,或是什麽方法,我都要娶你,这番话永远都不会变的,青娘,你懂吗?”
柳青儿又点点头,强忍著泪水。
韩宏这才放松了握住她一眉头的手,长吁了一口气:“那就好,以後别再说那种话了,只要你的心是洁白的,你的人也就是清白的……快说下去,李侯要你娘如何?”
“他跟我娘讲理,说我已经替我娘赚下了几十万钱,早已把价偿还回去了,要娘准我脱籍,还我身体自由。”
“这个……你娘答应吗?”
“李侯以权势相逼,娘若不答应,李侯就要送她入官究罪,何况还有司马侯大人在旁说项,这两个人,那一个动动嘴唇都能要了她的命,她只有答应了,不过她恳求稍延几个月,等今年秋後。”
韩宏道:“为什麽要等秋後?”
“京比在即,各路的举子云集长安,这段时节是我们那儿最热旺的季节,娘要求我做满这一季。”
韩宏轻轻一叹,他虽然不满意,但又可如何,只能问道:“李侯他们如何说呢?”
“他们自然答应了,李侯毕竟不是仗势凌人,无理取闹之辈,他们认为在道理为我争得自主,才能让我们日後在一起时,心情上宽松一些,才几个月,你就等不及了?”
岂只是在心情上宽松一些,在别人的观感上也不一样,娼家从良只有两途,一个是由人赎身买出,那始终是奴婢的身份,为姬为妾,由人决定,即使是纳为正室,也难受人尊敬,因为她是买来的。
另一途则是自己暗中贮满了身价,取得了身主的同意,脱离娼籍,完全成个自主的人,这当然困难得多。
不过在地位上却能受人尊敬,因为她是经过一番奋斗,挣扎著脱离苦海的。
柳青儿虽然入籍多年,可是柳婆儿太厉害了,她很难落下什麽私房体己钱的,客人有所馈赠,柳婆儿总是变了方法弄了去。
所以她虽然有心,却一直没有储下多少,再加上她为人颇有侠心,有几个钱,还要去周济贫苦,帮助同行的姐妹,一直没有存下来。
但是她很走红,在平康里巷,缠头收入最多的,除去正常的例赏之外,客人另外所加的馈赠,积起来也足可抵几个身价了,所以李存信以此为争,虽是动了些权势,也有威逼之意,但在道理上也说得过去。
韩宏只能轻轻一叹道:“几年都等了,几个月自然是熬得过的!只怕到时候你娘又变了卦。”
柳青儿一笑道:“那她可不敢,李侯已经交付了兴儿,在一两天内把文书券署妥当,注明日期,先行画押,交司马侯大人保管,到时候娘再敢毁约,可是自找苦吃了。”
韩宏这下子总算是放定了心,居然一跳下地,将柳青儿抱了起来道:“青娘,再过几个月,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这太好了!”

这个地方是长安最伤感的所在,因为相送行人,多半在此告别,就是官府中人,要到远处赴任,亲友送行,也是到此为止。
有些小女摘了柳条,编成花冠,卖给送行的人,让他们带在远行人的头上,盈盈告别後,行人将柳冠在桥上抛下河里,随著悠悠的流水漂回长安,这表示自己不久即将回来。
此地灞陵,是古时帝王的陵寝所在,景色很优美,也是长安人仕踏青郊游的所在。
韩宏站在桥头上,有个女孩子上前向他兜卖柳冠,他并不要送谁,却也糊里糊涂地买了一顶,走到桥中央,靠著桥栏,望著河中的春水绿波,鹅儿优游,以及两漫的柳丝飘拂,想这是他跟柳青儿以前偕游的情景,不禁悲从中来,把手中的柳冠抛落到桥下波心中,然後悲声长吟道: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是他跟柳青儿结缡之夕的催妆诗,当时是侯希逸与李存信二人作伐,把柳青儿替他娶了来,却不告诉他,到了新房,还骗他说是别人迎妇,请他捉刀代撰催妆诗。
他正在为失去柳青儿而伤感,不问就里,提笔就作了这麽一首诗,完全是抒发他的心中痛苦,不似催妆。
假如真是代人家作的催妆诗,恐怕会给人家一顿棒子打出来,但新娘是柳青儿,他自己是不知情的新郎,一首抒怀诗倒也颇为切景。
这件事传遍长安,蔚成佳话,差不多大家都会唱了,因此韩宏在桥头悲歌,立刻引起了两边年轻男女的和声,因为好久没人唱这首情诗了,突然有人高歌,引起了大家对往日繁华的回忆。
韩宏一遍唱完,两条泪痕爬满了双颊,不意远处和声已起,使他又忘情地唱了起来。
忽然,一个悠细而美妙的声音从桥西飘来,唱的是这首诗的下半阙,也是柳青儿当年的和诗。
“杨柳枝,芳菲节。 所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 纵使君来岂堪折。”
声音哀婉凄恻,然而却十分清晰将大家的声音都压了下来,而且唱到第二遍时,更是哀伤有如断肠声,把一群人都唱得侧然泪下。
韩宏越听越熟悉,忽而忘情地叫著:“青娘!青娘!你在那里?你在那里?”
他循著声音来的方向,忘情地追奔过去。
不错,这正是柳青儿的声音,这歌声太熟悉了,叫他怎不欣喜若狂呢?可是追到前方一看,却又怔住了。
原来在前面柳荫深处,却并排立著十来骑骏马,马上是一列雄赳赳的骑士,浓眉大眼,衣采鲜明,却是胡人的装束,在那些骑士的後面,则是一辆碧油香车,车廉垂下,大概是什麽王公的家眷出来游玩,而在长安,只有胡人才会携带家将游春,做出那种煞风景的事。
可是韩宏明明听的歌声来自这个方向,因此他仍然想不顾一切的去看个究竟,才走了两步,就听得一声闷雷似的大喝:“站住!没长眼的混帐东西,你不看看是谁在那儿,随随便便的乱闯!”
韩宏一怔道:“是谁在那儿?”
“是我家汗爷的七夫人在此游春,闲杂人等不得前去骚扰,你趁早滚远点。”
韩宏一听火就大了,他因为柳青儿被胡人抢去不知下落,好不容易听到声音,而这几个胡人却不让他过去,因此他大声叫道:“这是我大唐的地方,可不是你家汗家的,你凭什麽不让我过去?”
那些胡人横行已惯,那里受得人如此顶撞,一个胡人伸手就是一鞭,将韩宏击倒在地,口中还怒喝道:
“大胆的狗才,你在找死!”
韩宏被抽得倒在地下,亏得旁边有人扶了起来,那人低声劝他道:“先生!你是个斯文相公,怎么跟他们顶上了呢?这还是侯司马大人来了,他们才收敛著点,若是在前两天,他们怕不一刀砍了你。”
韩宏却不在乎自己挨了打,他挣著要过去,口中道:“我的妻子在那边,我一定要找她去。”
那胡人这时才注意韩宏的服装,他穿的是文士打扮的便装,但服饰很新,质地很好,显见得是有功名的倒是未敢再使凶了,只是凶狠狠地道:
“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那边只有一辆车子,车中坐的是我家七夫人,再也没有别的女子,那里会有你的老婆!”
韩宏却固执地道:
“有的!我听见她的歌声,那是我妻子的声音,我认得她的声音。”
其他的人也道:“是啊!我们都听见了,那歌声还真好听,在长安,有好几年没听见这麽好听的歌声了。”
那胡人却横目怒吼道:“住口!你们在找死,刚才是我家七夫人在唱歌!”
韩宏也怔了一怔,却见车帘一掀,探出了一张脸,虽然已经两三年不见,他还依稀的认得,那是玉芹!一阵欣喜难忍,高声大叫道:
“玉芹!玉芹!是你在那儿吗?”
叫著跑过去,那胡人却使马鞭一勾,缠住了他的腿,将他拖倒在地,另外几个人乱鞭齐下,雨点似的落在他的身上,韩宏也不觉得痛,仍是挣扎著要起来,口中大叫道:“玉芹!
玉芹!青娘!青娘!” 那些胡人自然不肯放他起来,一个胡人还笑道:
“敢情那小娘子就是你的老婆呀!他妈的!你老小子也真不害躁,那麽大岁数了,还娶那麽年轻的老婆!”
其实韩宏也不过才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只为了他有了功名,而且担任的工作颇为重要,为了增加威严,留起了胡子,更因为这几天找寻柳青儿,身心交瘁,形容憔悴,看起来倒是老了不少。
跟柳青儿相配,并不会太惹眼,但与亭亭玉立的玉芹相匹,的确是老了一点。
因为他先叫的是玉芹,然後又喊青娘,芹与青的丘差不多。因此没人知道他喊的是两个人。
那些胡人打人则是不让他接近车子,但是韩宏却拚死命也要去到车子那儿,所以挨的打很多,已经昏了过去。
忽然,门帘掀开,玉芹跳下了车子,哭著过来拉住那些胡人道:“各位将爷,求求你们别打了。”
其中一个胡人狞笑道:“小娘子,这老家伙真是你的汉子?”
玉芹点点头道:“是的。他失散了两年……” 那胡人笑道:
“你这麽年轻标致,跟著这个老家伙,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别理他了,我们再加上一顿拳脚,打死了他,你另嫁个老公好了。”
说著又要动手,但是那辆车子也缓缓地驶了过来,柳青儿从车上探出了身子怒声道:
“住手!你们要干什麽?” 那胡人忙陪笑道:“七夫人,是个疯子……”
柳青儿沉声道:“胡说!我又不是聋子,听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你们仗势欺人。”
“七夫人!是这汉子要闯过来,您也听见大汗吩咐的,不准任何人靠近您,有违者格杀勿论。”
柳青儿怒道:“人家可不是来找我,是我这侍儿的汉子找来了,你们为何不准他们夫妇相见?”
那胡人怔住了道:“小人只是奉行大汗的命令。” 柳青儿沉声道:
“胡说!大汗只是叫你们保护我,没叫你调戏我的侍儿。”
那胡人急道:“小人不敢了!小人没有!”
“还敢强辩!你说要打死她的丈夫,叫她另嫁,你安的是什么心?前两天你趁著没人的时候,对我侍儿不规矩,动手动脚的,有没有这回事?”
那胡人窘急地道:“那……只是开开玩笑。”
柳青儿冷笑道:“开开玩笑?今天你存心想打死她的丈夫,那就不是开玩笑了。给我打三十鞭子。”
那胡人大为著急,其他的胡人也犹疑不动手,柳青儿怒道:“好!你们敢不听我的话,我去请大汗来跟你们说话。阿福!走,上营里找大汗去,记住这些人。”
阿福是那个车夫,倒是个汉人,他提起了鞭子,策马欲行,那些胡儿急了,另有一人忙道:“七夫人!您别生气,小的这就执行命令,哥儿们,打!三十鞭!”
柳青儿沉声道: “每次见血为度,不得徇私,有那一鞭落轻了,司刑人罚十鞭。”
经她这一说,那些家将倒是不敢再徇私了,一个个上来,每人一鞭,对那胡儿抽去。
那胡人是最先将韩宏拖倒的,打韩宏也是他开的头,大概是他天性中喜欢打人,可是他挨打时,却站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他的同伴落鞭时十分用力,没头没脑,由於柳青儿说过,见血为度,他们多半在脸上著鞭,如果要抽在胸背处,则加倍用力,将衣衫抽破,鞭落就是一条血痕。
三十鞭抽完,那胡儿已经满身是血,不过他比韩宏能挨,虽然像个血人,却仍是站立。
柳青儿才道:“你们给我记好,这儿是大唐的地方,现在侯司马已经回来了,你们不准给大汗惹事,更不得任意欺负百姓,现在给我回去,玉芹,你就留下照顾一下你的丈夫,晚上自己雇车回来。”
玉芹答应了一声,那些胡儿刚要说话,柳青儿怒道:“怎么!祸是你们闯的,打伤了人家汉子,还不让人家去照顾,这是那一国的规矩?”
她看来又要生气,那些胡儿怕又挨揍,倒是不敢再说话了,簇拥著车子,吆喝著走了。
这时才有人纷纷过来,有的帮忙抬起韩宏,有的则询问玉芹,可是玉芹除了吞声哭泣之外,什麽都不说。
有人道:“小娘子,你倒是说话呀!至少也得说你们的家住在那儿,我们好帮你把人迭回去。”
玉芹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失散了几年,今天才见到,我不知道他落脚在那儿,只有等他醒过来问他了。”
幸好这时候外面进来了一条汉子,却是许俊,他先认了一下,才算认出玉芹,正要开曰问话,玉芹却抢著道:
“许大哥,你来正好,我家老韩今天才找到了我,可是他却被一群胡人打昏了过去,你知道他落脚在那儿吗?”
许俊见玉芹如此言语,知道必然另有别情,连忙道:“知道!大哥怎麽了?伤得重是不重?”
玉芹道:“他挨的是鞭伤,而且人家下手时,并未存心要他的性命,因此只是一些皮肉之伤。”
许俊看看韩宏的伤痕,才较为放心,但又怀疑地道:“这鞭伤看来不重,怎麽他会昏迷不醒?”
玉芹道:“我不晓得,想是气急攻心之故。”
这时曹二虎的弟兄已经抬了一块门板来,许俊也是他们去找来的。
这些混混儿为了找柳青儿,在长安城里城外四下搜索,看见韩宏跟一批胡儿冲突,他们倒也机警,留下一个人在这儿照料著,另一个就赶紧去通知许俊。
许俊这两天正忙著,因为侯希逸有许多事要找他办,但一听韩宏出了事,扔下一切就跑来了。
那个混混儿在此地目睹一切,他很机警,不敢上前帮忙,唯恐那些胡儿会拔刀杀人,但也知道韩宏没受多的重伤,只是心力交瘁,急怒攻心,一口气给堵住了,现在呼吸已是渐渐复回,只是神智尚未清醒,忙找了一块门板,把韩宏放了上去道:“许爷!好了,回家再说吧!”
把韩宏抬到了大营里,许俊在路上,也由玉芹的日中问到了别後的情形。
她们是在回家的路上被劫掳的,劫取她们的胡首叫沙咤利,是回纥胡部的一个王公,手下有几万人,这次尽率所部入关,帮助大唐退燕军,建功颇伟,而他本人也十分蛮横,他在援唐的诸胡中,也是很强的一股势力,居於领导地位,所以才敢在长安横行不法。
沙咤利掳劫柳青儿後,十分宠爱,立刻就收为七夫人,他来到长安,前後已经抢了六个女子,都收作夫人。此人蛮横无比,他看中的女人,非要弄到手不可,而且将来还准备带回去。
前面的六个女子,其中三个是有夫之妇,而且第五位夫人的丈夫还是唐朝皇帝驾前的侍卫官,妻子被抢,那位侍卫自然不甘心,纠合十几名同伴前去索讨。
沙咤利不但不加理会,反而将那十几个人都杀了,而後恶人先告状,反而跑到皇帝那儿去,说那十几个侍卫要抢他的女人,被他杀了。
他带了几百名骑土,在禁宫前抛下了首级,说是要请皇帝出来讲理,给他个公道。
斯时,侯希逸去迎上皇御驾归来,郭子仪与李泌的两支大军还在淄清平卢一带扫荡安史馀孽,朝廷虽然有上万的禁军,然而跟胡儿的势力相较显得很薄弱。
皇帝不敢开罪沙咤利,只有派出了一个将军来跟他交涉,其实,那根本不算是交涉,那位将军自己承认御下不严,向沙咤利道歉,被杀的人已经死了无法治罪,只有埋在乱葬岗以示惩。
至於被他抢去的女人,那更没人敢提了,沙咤利心里也明白的,反正挣足了面子,也就没有深究。
柳青儿被抢在沙咤利独占的一楝王府中,也听说了种种事情,她知道很难脱出魔掌,本想一死以求贞的,但是却怕害了韩宏。
她知道韩宏爱她极深,分手时还再三关照恳求她珍重此身,不管遇见了什度情况,都要保全生命,若是知道她死在沙咤利手中,很可能会不顾一切来找沙咤利拚命。
而且
她还不敢让沙咤利知道她的身份,否则沙咤利恐怕会主动地找上韩宏,去杀了韩宏。有三个女子的丈夫都是被沙咤利的手下杀死的。
可怜她含泪忍悲,在屈辱中偷生,她告诉沙咤利,说是一个大官的逃妾,那个大官在追随上皇西迁时,被认为是杨国忠的同党而为乱兵所杀,所以她现在是自由的。
这麽说的目的是沙咤利相信她身上别无牵挂,可以一心一意地追随侍奉沙咤利,而她对沙咤利也表现得十分柔顺,目的就是想取得行动的目的,能够等待韩宏来到之时,设法脱离沙咤利而重回韩宏的怀抱。
这两天,因为听说侯希逸已经把上皇迎了回来,柳青儿想韩宏一定也回来了,一定急著在找她,所以她才设法要出来一趟。
好不容易向沙咤利请得允许,但沙咤利却派了十多名亲兵,吩咐严加保护,并且不准任何人前来打扰,犯者立杀。
原来沙咤利对她十分宠爱,前面六位夫人,到现在为止还被深禁在王府中,不准出内院一步,更别说是出大门了。
能够放柳青儿出来散散心,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可是沙咤利也知道,尽管柳青儿对他百依百顺,但态度上总显得有点勉强,可见还没有心甘情愿地跟著他,他希望能以情而动之,但也得防备她逃走。
柳青儿在车上,虽然希望能跟韩宏通个消息,但是也体验到情况的险恶,她写好了一封信,包在一块金子上,想找个机会交给一个人,金子作为报酬,希望拾到的人能够将信迭给韩宏去。
这封信一连两天,都没有机会递出来,因为那些家将看守得太紧,不准任何人接近车子一步,那个车夫老姚虽是汉人,却也一样的行动不自由,出外有人跟随,回府後不得外出,因为沙咤利对中原女人很感兴趣,这些抢来的老婆,他打算全部带回去。
柳青儿到灞桥去,原是怀旧遣怀,却没想到听见韩宏的歌声,却不敢出声招呼,怕韩宏不明究竟找了上来,性命就难保了。
正在想法子如何与韩宏联络,却听见韩宏的悲歌再起,一时忍无可忍,出声相和,那知却为韩宏惹来一顿毒打。
柳青儿没办法,强忍悲伤,叫玉芹下来,认作是韩翻的妻子,否则必将引起沙咤利手下的怀疑。
她利用沙咤利的宠信,打了那个家将一顿,也把玉芹留下来,说明一切。自然也看看韩翎是否能由侯希逸那儿想办法。
柳青儿的下落终於找到了,然而,许俊却发了愁。他知道事情很难办,别的胡酋,侯希逸的影响力或许能及,但沙咤利就难办了。
他是胡人的头儿,手下众多,蛮横跋扈,皇帝对他都没办法,只想早点犒赏过了,把他们赶回塞外去了事。
但是韩宏却不这麽想,他知道沙咤利若是回去,一定会把柳青儿也带走,而他却实在丢不下这个妻子。
玉芹拿出了柳青儿带在身边两天的那封信,信是柳青儿用眉笔写在一方绢帕上的。
信上说她落入沙咤利之手的经过,那些玉芹已经说过了,而且说得更为详细。
不过有一些却是她没说的。柳青儿知道沙咤利的势力,也知道从他手中要回来的机会不多,若是侯希逸也没有办法,就不要勉强,更要韩宏不要对这件事看得太严重,好好地照顾玉芹,另外再娶妻生子,延续香烟,莫作祖宗罪人。
至於她,也一定会坚强地活下去,忍受一切的屈辱,期待著将来的重逢,她相信老师太为她所作的命相测卜,老师太说她将有一场灾厄,但最後必可否极泰来,将来可卜夫妇团圆的,她相信有这一天,所以她有勇气忍受一切,她鼓励韩宏好好地活下去,寄希望於将来。
这本是韩宏勉求她的话,现在她拿来勉励韩翻了。
最後她举汉朝的蔡文姬为例,文姬流落胡邦数十年,最後仍然是回来了,她相信自己也能。
也许归来时,她已是鸡皮鹤发的老妇,但她仍然渴望著投回韩宏的怀抱,她的爱情不会变。
她会自己珍重,也要韩宏珍重。
绢上泪痕斑斑,可见她在书写时,心情是河等的悲痛,但她的字迹仍具稳定而有力,证明她坚定的决心。
韩宏执著那方绢帕一口牙齿已咬入了嘴唇,唇角在滴著血,他的心也在滴著血,神情显得很可伯。
许俊连忙道:“大哥!你看开些,多想想大嫂的话!”
玉芹也哭著道:“爷!娘子历尽千辛万苦,只有一希望,就是跟您重聚,您可不能叫她失望,要你们俩个都好好地活著,大家才有希望,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逼她寻死路了。”
韩宏想起她信尾的几句话:
“君其千万为妾珍重,善保此身,今後妾为君生,君为妾生,虽隔万里之遥,然两心相系不断,庶几尚可梦里相晤也,君不弃妾,妾不负君,终有重圆之日,若天果不相怜,必不叫吾等再偕白首之盟而中道相夺,则早闻君死讯,妾必不待夕,立随君於地下……”
这是何等坚定的信心!这是何等坚贞的爱情!
韩宏尽了最大的努力,终於使自己平静了下来,因为玉芹还要回去,去侍候柳青儿,也带韩宏的消息回去。
柳青儿在叫她下来时,已经吩咐过她了:
“今天你一定要回来,告诉我爷的消息,以後我会再打发你出来的,那时你就不必再回来了,好好地跟著爷、侍候爷吧!”
所以玉芹垂泪道:“爷!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韩宏想了一下道:“你们的生活还好吗?”
玉芹道:“好!好极了!沙咤利对娘子百依百顺,相信娘子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摘了下来……”
韩宏道:“哦?那就该劝他造反!” 许俊道:“大哥!你这话是怎麽说。”
韩宏道:“他若是造反,圣上就会发兵讨伐他,以他那点力量,如何能抗拒天朝大军,等他兵败了,青娘就可以回来。”
许俊只有摇头苦笑,玉芹却道:
“爷!娘子倒还真有这个机会,那天沙咤利拿了一堆珠花回来,说是由京中拿出来的,别的夫人都取了一朵戴在头上,只有娘子没有要,说是不希罕,沙咤利急了就说美人!
你必是嫌别人戴过的不屑再戴,没有关系,咱家明天点齐了人马,杀到宫里去,叫皇帝挪个窝,让你住进去。”
许俊冷笑道:“这家伙倒会吹牛。”
玉芹道:“不……许大爷,那时候大人的大军未至,皇帝只得那么几万人,沙咤利若是真的号令一声蛮干起来,皇帝是抵挡不住的。”
许俊道:“後来呢?他考虑过後果没有。”
玉芹道:“这些胡人那会考虑得这麽多,何况其他那些胡人酋长也在商量,说他们应邀前来打燕军的,长安是他们从安禄山手里夺下来的,照他们的规矩,大抢一顿回去算了,还是沙咤利把大家压住了,说咱们既是来做客,就得像个样子,还是等皇帝老倌自己拿出报酬来吧!要是拿得少,大家再抢不迟。”。
许俊道:“这批胡人竟如此无法无天!” 玉芹道:
“这都是娘子劝住了沙咤利,沙咤利听了娘子的话,才压住了大家,照他原来的脾气,他还不是强盗一样的,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被他抢去了。”
许俊肃然道:“如此说来,长安後来一段日子的小小太平,竟还是大嫂的功劳了。”
玉芹道:“可不是吗!我们被抢进王府之後,娘子含悲忍辱,却强颜欢笑,哄得沙咤利欢喜,不让他再去抢掠。还要他约束部下守规矩,说起来不知保全了多少人呢!”
韩宏愤然道:“可是我们自己却落得个夫妇分离!”
许俊正色道:“大哥!我知道这是你一时愤急之言,但是却不像兄弟平时所敬仰的大哥了。像大嫂那样,虽在苦难之中,却不忘为别人著想,这才是值得景仰的范畴。”
韩栩低下了头,惭然不语,许俊道:“玉姑娘,请回去告诉大嫂,教她放心,无论如何,我也会救她出牢笼的。”
玉芹又含著眼泪去了,这儿的一堆人却个个都愁眉无语,许俊虽是说了那番话,但他同样也是束手无策,最後只有道:
“大哥,看看大嫂为保全长安所尽的力,兄弟也要请侯大人想个办法的。”
韩宏叹了口气:
“算了!你别去麻烦司马大人了,他要为整个大局著想,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而去惹怒沙咤利的,你说了只有徒增他的困扰。”
“这个兄弟知道,但他是主帅,总要先向他禀明一声,他若是表示了没办法,我们自己再设法好了。”
“自己设法?有什麽办法可想呢?”
许俊道:“总有办法可想的,必要时我们可以在路上拦劫,总之,绝不让他把大嫂带回西域去。”
侯希逸闲说韩宏受了伤,也赶来探视,听说柳青儿是落在沙咤利手中,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轻叹了一声道:“君平!这个家伙很难说话,这两三天来,我到宫中去,跟圣上商量事情,谈得最多的就是沙咤利,圣上对他的桀傲不驯十分生气,但也只是气气而已,实在拿他没辨法。
当初急於收复长安,把借来的胡军全部集中在长安,竟没有考虑到其他的後果,告诉你一件事,在他所抢的女人中,还有一个是俞国丈的侄女儿,是皇后的堂妹,皇后向圣上哭诉求援,圣上也是没办法。”
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在表示他实在无法为助,因为皇帝的小姨子被掳,也一样的束手无策。
许俊怒道:“主公,难道就这麽叫他无法无天,一直嚣张下去吗?”
侯希逸摇摇头道:
“以我的意思是管他三七二十一,雷厉风行,限令他们滚出城去,集中在一处,不准他们任意行动,然後择期犒师,送点礼给他们,叫他们滚回去,圣上颇有同感,只是在请示上皇之後,又打消了此意。”
“是上皇不赞同?”,
侯希逸道:“上皇也不是不赞同,他是怕我们目前的军力太过薄弱,加起来不过十万之众,而胡人集结於长安老,不下二十万众,相差几近一倍,万一激之过甚,冲突起来,实非其敌。”
许俊道:“可是我们还有郭子仪与李泌两支大军,实力强过他们多倍,他们却是孤军深入了,没有後援的。”
侯希逸道:
“话虽如此说,但是上皇伯再一次出亡,到底圣上一次次的被人赶出皇官,是件很丢人的事,那不仅影响到皇族的尊严,也会影响到各地的民心与基础。”
许俊道:“可是听任胡人横行市上,官军不闻不问,官家扮聋作哑,这也不是上国之威呀!”
侯希逸苦笑道:“我说了,你知道上皇如何回答的,他说那仅是长安一地的民众受点委屈,其他地方的老百姓不会知道的,而且长安民众受委屈也不该有怨言,如若战事再起,他们所受的灾祸更烈呢!”
许俊愤然道:“这可不像是圣上所说的话,天子保民有职,怎么能说老百姓受点委屈没有怨言呢?”
侯希逸叹道:“一次逃难,把上皇的锐气都磨尽了,他已经是个老人,所以没有那种奋发的意气了,圣上也不同意这种说法,可是他天性仁孝,总是不想太过违抗上皇之意,只有打消了激烈行动的意思。”
许俊道:“那就一直让他们如此猖狂下去?” 侯希逸道:
“那倒不是,圣上已经决定後天在校场点阅新军,把我们的精锐展示一下,让那些胡儿知所警惕,而後再向他们提出约束之令,叫他们守点规矩,同时急召李泌的大军班师,到那时再遣返胡军,那时他们就不敢再多作挑剔了。
所以,君平!你忍耐一下,等李泌的大军一到,我自然会向沙咤利提出要人,就不怕他不答应了。”
第二天,玉芹又被柳青儿打发回来,带回柳青儿的问候,却也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消息是没多大关系的,只是回去之後,沙咤利听说他的手下竟敢抗拒柳青儿的命令,大为震怒,把那个挨了鞭子的手下一刀砍了,又将随行的人,每人罚了十鞭。
这表示他对柳青儿的宠爱,但也增加了韩宏的忧虑。因为如此一来,沙咤利放回柳青儿的可能性更低了。
新军的点阅如期举行,旺盛的军容,旺盛的士气,以及熟练的战技,果然使那些胡人颇为震慑,在长安市上也老实多了,不再有跋扈嚣张的情形,而且侯希逸也派了巡逻队巡行市上,主要的目的,就是防止胡人的行为乖张。
但是韩宏却更为抑郁了。因为沙咤利对柳青儿的爱宠日甚一日,竟然将府中的其他女的都放了回去,单单留下柳青儿。
如此一来,将来侯希逸出面讨人时,更难以启齿了。沙咤利已经放弃了六个女人,只保留一个,侯希逸也不能太过份地要求。
尤其是那位皇帝的小姨子也放了回来,皇帝对此事也不会太热衷了,说什麽他们也不会为了柳青儿跟沙咤利打上一仗的。
许俊知道韩宏心中的忧虑,他跟韩宏两个人私下商谈时表示道:“大哥!看样子我们不能全寄望於侯大人身上了,必须要自己想办法。”
“自己有什麽办法可想呢?” 许俊道:“劫人!咱们只能悄悄地把人劫出来。”
“她们深居内院,警衙重重,开一标人去,也未必能把人给抢出来。”
许俊想了一下道:“这倒未必,力劫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件事不能找营里的同伴帮忙,只有智取,兄弟心中已有一个计划,只是还须要一两天的时间观察,最好你再向玉芹姑娘问问,沙咤利有那一天要出去赴宴。”
这个倒是容易探查的,玉芹第二天就有了回报,大後天是麻思儿汗的寿辰,他是沙咤利的表弟,也率著一支两万人的大军,因此,沙咤利这一天一定会过营去饮酒,而且还会待很久。
许俊道: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大後天的午後,咱们开始行动,叫大嫂心里也作个准备,那天要配合我们的行动,而且还得在言词上跟我配合。”
他把计划的大概告诉玉芹,让她去告诉柳青儿,自己则带了曹二虎等一干朋友,在王府的周围勘察地形,预作练习,以为配合。
这是一次很周密的行动,不能出一点差错,幸好还有时间给他们来作预习与准备。
终於,那一天到了。
麻思儿汗的大营在城外的荒郊乐游原上,沙咤利自己的部队也是驻扎这儿,他到了这儿後,先到自己的营中转了一圈,而且也宣布了准许麾下的儿郎饮酒作乐,於是欢声雷动。立刻杀牛宰羊,乐将起来。
许俊在稍後赶了十来头牛以及一大车子的美酒,来到营中,说是七夫人得知大汗要大家同庆麻思儿汗的生日,特地送酒肉来与大家同乐的。
沙咤利营中的将士自然十分高兴,一局声欢呼七夫人万岁,声音震动了旁边的营地,沙咤利听见了,忙著过来问话,这边营中将许俊留下来一起饮酒共乐,因此立刻将许俊送到麻思儿汗大营中。
沙咤利问道:“兀那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许俊从容地道:“大汗!小的叫韩二,是夫人的侍儿玉芹的小叔子。”
沙咤利不明白中原的亲属关系,皱眉道:“你也姓韩,那玉芹的汉子也姓韩,你的年纪不大,竟是他们的叔叔!”
许俊道:
“启禀大汗,小人是韩大的兄弟,我们中原的规矩,妇人嫁後,对丈夫的弟弟要跟随儿女一般的称呼,故而嫂子要叫小人为叔子。”
沙咤利大笑道:
“这个规矩不好,像我们那儿,妇人出嫁後生了子女後,地位立见提高,丈夫的兄弟对她要像母亲一般的尊敬。”
许俊道:“是!是!小的将来希望能到塞外去,就能接受一些好的风俗了。”
沙咤利道:“你要到塞外去,为什麽?” 许俊道:
“是这样的,小人的嫂子侍候七夫人,听说七夫人很喜欢她,将来七夫人会跟大汗回到塞外去,要把她一起带走,小人的兄长离不开嫂子,也要一块儿去,小人则想到塞外去开开眼界。”
沙咤利道:“那地方遍地黄沙,你们汉人住得惯吗?” 许俊道:
“住不住得惯倒没什麽,最主要的是小人想到那边去,较为有出息,小人在长安是个杀猪的,整天刮猪皮,剁猪肉,实在厌烦死了,到了塞外,由於小人嫂子的关系,可以转求七夫人在大汗面前提上一提,让小人也能有点出息。”
沙咤利十分高兴地道:“成!成!只要你们一同跟本汗回到塞外,本汗一定能给你们一个官做。”
许俊打了一躬道:“谢谢大汗。小人代兄韩大一并谢大汗的提拔。”
沙咤利道:“你那兄长的伤势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多谢大汗的赏赐。”
“赏赐?什么赏赐?”
“是七夫人要嫂子带回来的,说是大汗赏给小人兄长养伤的。小的兄长见到了金子,伤势就好得多了。”
沙咤利大笑道:“那是七夫人赏给你们的,本汗从不管这些事,你要谢该去谢七夫人才对。”
许俊道:“是……小人转告嫂子,请她再谢谢七夫人。”
沙咤利道:“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谢她?在我们那儿,道谢必须亲自表达才见诚意。”
这家伙十分狭猾,说了半天,目的在探查柳青儿是否跟外面的人有联络,但许俊十分机警,连忙道:
“小的兄长本来就想去道谢的,但小人的嫂子说七夫人不见外人,而且王府的门禁森严,吩咐我们不得前去,有事她会来转达我们,我们却不可以去找她,因此,这谢意只好由嫂子去转达了。”
沙咤利十分满意地笑了笑道:
“这倒也是,上次你哥哥就是为了乱冲乱撞才挨了打,不过念在他是为了找老婆,所以本汗才不加追究,但是以後你们仍然不可轻易前去,这只是在中原如此,若是回到了塞外,本汗的宫殿中没有这些房子,都是些大皮营帐,你哥哥跟你嫂子可以住在附近,你娶了老婆没有?”
许俊道:“没有。一些人家都认为小人是个杀猪的屠夫,满手血腥,不肯嫁给小人。”
沙咤利大笑道:“没关系,到了塞外,本汗可以赏你五六个老婆,我们那儿的女孩子没有中原的娇小玲珑,但是却十分美丽,而且她们不会嫌你杀生,反而会特别喜欢你,她们崇拜英雄。”
“小人可不是英雄,只是个屠夫。”
沙咤利大笑道:“那也够了,敢杀牛的就能杀人,只是塞外没有猪可杀而已。”
双方谈得很愉快,沙咤利忽而问道:“是七夫人叫你送酒肉来的吗?”
“不……是小人的嫂子拿了两块金子来,叫小人变卖了买上十几头牛,二十坛子好酒,送到大营中,说是七夫人给众家爷们助兴的。因为小人是屠夫,能找到买牛的客户,长安最近要找这些畜牲还真不容易。”
沙咤利笑道:
“这倒是,还真难为你,方才本汗到营里去,一问他们只有六头牛,还是下乡去硬拉来的耕牛,肉又老又不好吃,听说你送来的都是黄牛?”
这是许俊从自己的大营中找来的,倒是清一色的肥好黄牛,因此立刻答道:“是的。小人有些固定的客户,他们跟小人交易多年,故而能买得到,只是价钱贵了一点。”
沙咤利道:
“贵一点倒没关系,我们在塞外是以牛羊肉为主食,来到中原,什麽都很好,就是吃起来不习惯,今天麻思儿汗寿诞,也没找到黄牛,只有用条水牛来凑数,你那儿的黄牛快解两头过来。”
许俊笑道:“我嫂子转达了七夫人的意思,叫小人买两头小黄牛来给麻思儿汗上寿的,只可惜时间太匆促,小人只找到了一头,因为没有成双,怕不吉利,没敢送过来。”
麻思儿汗也高兴起来了,大笑道……
“快送过来,我们塞上烤小牛是最上等的佳肴。今天咱家正在遗憾找不到小黄牛,有一头就好,管他成单成双,咱们不信这一套。”
语毕又对沙咤利道:“兄长!这位嫂子今天送来这份寿礼太名贵了,你该把她也接到此地来,我要敬她几杯。”
沙咤利大笑道:“她的胆子小,不敢出来,算了!到了塞外老家,我要遍请回族诸王,为你们正式介绍,现在还是别让她出来的好。”
麻思儿汗笑道:“兄长!你可是怕她被人抢走了-.”
沙咤利居然一笑道:“老实说,我还真担心呢!咱家到中原来,还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呢!所以咱家把所有的老婆都放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
麻思儿汗道:“小弟也听说了,那是为什么?” 沙咤利笑道:
“还不是她要求的,她说她只有一个人,孑然一身,遇上咱家这麽一位虎将英雄,寄托终身,於愿已足,她希望与咱家长相厮守,所以要咱家多做好事,寻求上天保佑,那些女人在长安都还有家眷亲人,放她们回去团聚,也是一大善举呀!”
麻思儿汗大笑道:“人是兄长抢回了的,又由兄长放了回去,这也算是好事呀?”
沙咤利瞪大了眼道:
“怎么不算?以前咱家不要的女人都是一刀砍了。要不然就是赏给下人,那有放回去的?
这次咱家一口气放了六个,岂非是天下的善事?”一麻思儿汗笑道:“那果真是件了不起的大好事,由此看来,这位嫂子必然是个了不起的大美人,我非要见见不可!”
沙咤利道:“改天!改天!今天可不行。你这大营中全是男人,她来可不方便。”
“没什麽不方便的,兄弟也有八个女人,都是在此地弄来的,叫她们出来陪著好了。”
沙咤利道:
“那可不能比,你的那些女人全是抢来的,我这个女人可是心甘情愿跟著我的,何况她那么美,要是你一看喜欢了要留下,那可太没意思。”
麻思儿汗道:“小弟可没有这麽大的胆子。”
沙咤利大笑道:“得了!兄弟,咱们为女人打架可不是第一次了,那一回不是拚个你死我活的?”
麻思儿汗道:“但每次都是小弟输,把女人让给了兄长,忍气吞声而回。”
沙咤利笑道:
“这次却不行,我可输不起,所以必须要等回到老家,正式介绍给大家认识,成为愚兄的王妃後就不怕人争了。”
麻思儿汗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真正地想见那位大美人,在他们的观念中,女人并没有多少地位,像货物一样,可以送人,也可以卖掉,因此他对沙咤利如此宝贝一个女人,只觉得好笑而已。
倒是那头小牛牵过来,十分肥壮,看得他大为欢喜,立刻吩咐推出来烤了来飨客,座上还有其他的回纥王公,个个都伸长脖子,可见他们也好久没有尝到这种美味了。
沙咤利道:“韩二,你有门路能买到牛吗?”
许俊道:“每天总有个十来头吧!因为最近时局初定,养牛的人家不大肯卖,而且价钱贵一点。”
麻思儿汗道:“贵没关系,我们拿了钱也没处买。”
许俊道:“那是因为以前的军爷们都是拉了牛不给钱,使得一般老百姓怕了,有牛也不敢牵出来。”
说得那些王公们都有点不好士息思,沙咤利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韩二,以後你就专为他们买牛羊好了,有多少买多少,价钱由你开。”
许俊的目的只在混过今天,乐得大方答应,连忙再三道谢道:“谢谢大汗,只要是价钱上不去打折扣,小人相信每天找个十来二十头牛,四、五十条羊是没问题的。以後若是信用做出去了,数量也可以增加。”
沙咤利大笑道:“很好!你尽量去搜购,每次贩来的牛羊一半送到我那边,一半送到这边大营来。”
许俊应了一声道:“是。只是每天的银钱能否由小人的嫂子,去向七夫人支领?”
沙咤利道:“干什麽?她还管这个!” 许俊道:
“据小的嫂子说,七夫人最是体谅人的了,若是要小人向大营里的爷们支领,小人实在没有这个胆子,他们若是嫌价钱略高一点,来个克扣打折,小人负担不了亏累,若是争执两句,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麻思儿汗笑道:“兄长!这人说得也是不错,你我手下人的那副德性还不清楚吗?要他们拿钱来买东西,就像是割他们的肉,所以他们经常买不到东西。”
沙咤利终於叹了口气道:“兄弟!说得也是,中原是礼义之邦,他们是以礼义与法律来治天下的,跟咱们不一样,咱们是比谁的人马多,谁的战士强,规矩不同,生活也不习惯,所以我想早点回去算了。”
麻思儿汗道:“那个孙子不想?可是他们唐家的老倌儿太小气,答应好给咱们的酬劳又赖著不给,叫咱们乾耗在这儿,真是没意思透了。”
沙咤利大笑道:“这个你可不能怪唐家皇帝老倌儿,他是被安禄山赶出长安的,家当都留下没带走,虽然後来他的儿子收复了长安,可是经过了安禄山那一闹,宫里面的好东西都被卷走了,听说现在宫里比咱们还穷呢!你要他们拿什麽出来犒赏?”
麻思儿汗道:“那难道就叫咱们一直等下去不成?”
“这当然不会,侯希逸来了,他这支部队没经过激战,一路上只是收拾残馀的燕军,想必是颇有收获的,而且他又跑了一趟四川接上皇,向沿路的州府也徵收了不少的丝绸绢布,想来总可以打发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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