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益这才明白李翔何以要如此吹捧的原因了,他暗示这批东西是买回去送礼的,难怪姚舜之会如此巴结了。他心中实在佩服这位族叔的练达,只好顺着口气道:“是的,君虞虽沐先伯父余沾,但也受够了累,亲朋故旧,到了年下都要示一番,而且又不能太寒伧,想来想去,只有找些他们合用的东西而自己来跑一趟,以表示诚意。”
姚舜之笑道:“值得的,既借机会玩一趟,又做足人情,而且两地价格,相去不下数倍。”
李益道:“正为了这原故,君虞才匆匆而来。”
姚舜之问道:“进士公准备买多少?”
李益一伸两个指头道:“君虞带了这个数目来,因为不谙行情,请老夫子看看能买多少,因为送人的东西,价钱倒不打紧,但一定要质佳工细。”
姚舜之道:“两万钱的彩缎已经很丰盛了,进士公的本钱可下得不小。”
李益笑了笑,知道这位老未子选对了,他把日标定得这么低,大概在收购时也可以把价钱压得很低,如果不是让李翔得了那么大的好处,他一定不会介绍这么得力的人,因此低声道:“老夫子少说了一个十字。”
姚舜之一惊道:“什么?二十万,那要整整一大船,进士公,你要送这么多给人?”
李益乾脆做足架子道:“这都是先伯那一任宰相所累,长安的三司六院以及各处王府,算起来都是父执先进,处处是要应酬到,以免得罪人,否则我也不必跑这一趟了,就是因为这笔费用太钜,我才想辛苦一点省几个。”
姚舜之道:“进士公,学生有个建议,你不如分出一半来买春绸,一则价钱便宜,二则等进士公回到长安时,敝乡的春绸还没运到,可以抢个先,人情做得更足。”
李益大为兴奋,这倒是他从没想到的,但表面上却装作很淡然地道:“多承指教,老夫子看着办好了。”
姚舜之道:“因为现在各处商家也在采购以供年下之用,学生凭人情当然也可以匀过来,只是数目太多,难免会招致物议,传到长安,对进士公反倒不美,但就购春绸,不会引起注意了。”
李益道:“是极!是极!这件事不能张扬,我到了长安,也只能说是顺便带去的土仪。”
他见姚舜之已在搬手指计算,知道姑苏人精打细算,可能在盘计从中所落的好处,所以又逗他一下道:“我到长安,在那些父执面前,把老夫子的长才推荐一番,如果东西能使他们满意,老夫子以后可忙了,说不定来年各大府第都会遣专人来向老夫子请教了!”
这番话太诱人了,姚舜之不禁欣然色动,只要把这一次事情办得漂亮,以后能为长安各大宅第经手采办,那好处可实在是可观,因此把自己原来计算所落的好处,大大地打了个折扣,以为将来铺条路。
因此眉开颜笑地道:“那倒不敢当,犬子目下有个小小的前程,如果进士公念在学生此番苦劳,以后多予提拔,学生就感谢不尽了。”
李益乾脆再吊吊他的胃口,笑笑道:“我因为年纪轻,想多充实自己一下,而且今年也没有什么适当的缺,所以决定闲散一年,把门路走熟,来年好好地干一下,令郎的事,我不如先为老夫士吹嘘一下,等来年老夫子自己看情形,要找那一处门路活动,岂不更为妥善。”
这个圈子套得更牢,意思已点明了,只要他今年尽心,把路子走通了,明年各大宅院自己会来找他,活劲起来更为方便。
姚舜之果然上了钩,连忙道:“学生一定尽力,进士公如果有闲,今天就下乡去看看,决定了款式,学生立刻着手收集。”
李益笑道:“我对这些可是外行,不如请老夫子把样品收齐了,到我下脚处来,由小妾来作决定吧P这些东西还是女人们比较内行。”
姚舜之笑笑道:“原来进士公已经恭喜了。”
李益道:“还没有,但长安时尚,总要在身边弄个人,小妾对长安命妇们的喜憎很清楚,所以我带了她一起来!也因为这原故,才要多辛苦老夫子偏劳,不能奉陪了。”
姚舜之道:“学生明白!学生明白!进士公请回寓吧,学生今天晚间,必定有所报命。”
他喜冲冲地告辞张罗去了,李益回到客栈,把情形说了一遍,霍小玉道:“你真会坑人,何必骗人呢?”
李益道:“不这样他不会卖力,反正我也是这一趟,明年秋选我一定要抓个差事,不能再来这一套,何况我也不是真骗他,这批东西到了长安,必然会供不应求,我找几个大户为他推荐一下,总不会让他白忙的。”
霍小玉想了一下道:“回头他来了,我以什么身份呢?”
李益最怕的是这一点,他当然不能把对姚舜之说的话告诉小玉,因此笑笑道:“他不会问,我也不便说,因为不能告诉他说你是王府的郡主,他也知道我没有成亲。”
霍小玉愀然轻叹道:“我这是多此一问。”
李益歉然道:“小玉!你要了解我的苦衷,翔叔那儿,我没有隐瞒你的关系,他不是还遣人为你送了礼来的吗?但有些人却不便多说,你明白我的心就好。”
霍小玉有点歉然地道:“是的,我明白,你把我带出来,我已经心满足了,我不该再奢求。”
李益笑道:“本来就是嘛,姑苏是出美人的地方,我若是存心荒唐,就该把你撇在家里,一个人逍遥一番的,这次带你出来,不知道牺牲多大呢!”
有时一句佻达的笑话,比海誓山盟,甜言蜜语更打动少女的芳心,李益是深深懂得这一套的,所以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说笑,反而把霍小玉逗乐了。
到了晚间,姚舜之果然捧了一大堆花样来了。
他老于世故,对霍小玉的身世绝口不提,称呼上却用夫人二字,听得霍小玉十分开心。
选定了十几种较为新奇的花式,也选了五六种春绸的款式,李益很聪明,把二十万钱一起交给了姚舜之道:“就按照这样子,请老夫子酌情采构吧,而且还麻烦老夫子一件事,论老夫子找几个针线好的女工,把每一种都赶制一件出来,手工一定要巧。”
姚舜之以为李益是为霍小玉添置新装,十分巴结地道:“是!学生立刻就找人,采购的事,也由学生一手包办,进士公与夫人趁这几天,放心到各处去玩玩。”
李益笑道:“正是这个意思,虎丘风光,馆娃遗迹,吴宫旧址,都是闻名天下的名胜古迹,假如不去玩玩,就虚此一行了。”
姚舜之道:“虎丘风光尚可一观,吴宫与姑苏台,却只有一片荒芜瓦砾了!”
霍小玉道:“我们凭吊的是古迹。”
姚舜之逢迎地道:“夫人天姿国色,尤胜西子,西施如果地下有知,见了夫人也会一定自惭颜色的。”
霍小玉嫣然一笑,心里十分受用,谦谢了几句,姚舜之识趣地告辞了。
采办的专有姚舜之去忙,李益乐得轻松,带了霍小玉和浣纱,畅游了姑苏名胜。
过了四五天,姚舜之已经把一切都办妥了,李益一清点数量,心头不免暗暗吃惊,因为足足要装两大船。
如以长安市价而计,至少也要超过本钱的三倍有余,他知道这是姚舜之特别卖力的原故,而姚舜之所以肯如此卖劲,也是为了自己所答应的条件。
所以在阊门外登船的时候,他把姚舜之拉到一边道:“这次全仗老夫子的大力赐助;关于令郎的事,我一到长安就立即关说,明春必有以报。”
姚舜之感激万分,呈上了他儿子的履历,只是一个小邑的县尹,而且也是捐班出身,李益对这个倒是很有把握,随便找个人写封私函就可以拔迁了,因此收起履历道:“老夫子放心,我一到京师就找人打通关节,老夫子也稍稍准备一下,等到荐函一到,拿去见上宪就行了。”
李益算得很清楚,姚舜之这次采办不仅卖足了人情,而且还一文都没落下私囊,所以才办得如此丰盛,到了长安,把两船绸缎脱手后,破个几万钱,就可以把这件事打点妥当,因此预先就把承诺开了出来。
而且他还有个打算。低声嘱咐道:“关于我这次南来的事,老夫子可得慎密些,令郎如果肯远至倒无所谓,如果想在家乡附近求发展,就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代行的关节,否则我就不好找人了。因为我打算把这船上的精品,选三成放在令郎名下去活动的,京中绝无问题,就怕这边的上宪知道了,对彼此都不便。”
姚舜之是老公事,而且姑苏与长安时有往返,吏情极熟,知道李益此刻是世家子弟与候选科官的双重身份,从事关说人情是干律的,如果让御史知道参上一本,利害干系很大,连忙道:“是!是!生学懂得,所以这两船绸缎,学生都是从四乡零星采集,没有提及进士公一个字,因为进士公是要送人的,所以都选的是精品,每一匹的织工或略有不同。但品质都是上上之选。”
李益听了也放心了,他要的不是雷同而是质佳式新,最好是款款不同,将来在长安推出时,才能满足长安人新奇的刺激而居奇。
因为带了两船重货,李益为了怕起落费时,决心尽量利用水程,假运河直溯而上,而且为了争取时间,不惜重酬,叫船家沿途雇了脚夫背纤,日夜兼程而行,虽然稍微远了一点,但计算起来,还是比陆行快。
船是包下来的,行止自决,他又懂得拢络人心,不惜小费,因此进行得非常顺利。
而且在船上也免了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投宿行旅之苦,更免了车马劳顿之辛劳,反倒十分逍遥。
只要是天清气爽的好日子,他就置备几样菜式,跟霍小玉两人踞坐舱中,一口小红泥炉温着酒,且行且酌,浣纱在一边温酒侍候,日子过得倒很痛快。
霍小玉一面浏览着两岸景色,满足地呼了口气道:“这样子行旅才舒服,比我们上终南山的那一趟,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益笑笑道:“那要谢谢大隋的那位风流天子杨广了,如果他不是开盘了这条运河,你那会有这么舒服。”
霍小玉道:“隋炀帝开凿运河是为了到江都去观赏琼花,那有开到这儿来。”
李益笑道:“你真是中了流言之毒N隋炀帝虽然私生活荒唐一点,还没有荒唐到这个程度,他开凿运河,是为了兴水道,通漕运,使江南的鱼米丰产,能够畅疏各地,以有余济不足,目光远大,是为万世不朽之伟业,只是他仅开凿到江都。从世因其利而延长,直通江南,虽然这一段不是他开的,但也是继承他的事功。”
霍小玉道:“书上是那么说的?”
李益笑道:“尽信书不如无书,大唐是继隋而起的,总不能鼓吹他是个明君而自认叛臣吧,当然要把他的事功归之于荒唐了!”
霍小玉笑笑道:“那么这一段运河是谁开的呢?”
李益道:“事过多年,已经难于查考了,但我想炀帝时已经动工了,太宗与则天皇帝都参与其事而卒成之,大家有份,因为现在江南一带,都是流传以『千户老麻』来吓唬小孩予,可见工程之始,还是在炀帝之时。”
浣纱在旁道:“千户老麻又是谁?”
李益笑道:“就是主承凿河的监督麻叔谋,官拜千户,是以而称,相传他喜欢吃小儿之肉,在凿河时,每天都要用一个小孩子蒸熟为食,江南人才用他的名字来吓小孩子,如果河仅止于江都,千户老麻的大名怎会流传至此?”
霍小玉正剔着一块鸭脑在吃,听了这话,不禁一阵作呕,连忙合着嘴起来到船舷边,把胃中的酒肉都吐出来,才漱口回座道:“十郎!你真是的,在吃东西的时候,提起这些恶心的事!”
李益笑道:“你也真娇贵,讲归讲,吃归吃,那里就会作呕到这个程度呢,再说人肉又不是不能吃的,饥荒之年,灾民饿急了,易子而食的事屡见不鲜,征战之际,粮秣不继,杀了敌人来果腹的事也很寻常。”
霍小玉骇然道:“真有这么残忍的事?”
李益道;“事出于传闻,真确与否不可记。”
霍小玉直皱眉头道:“太残忍了,太不像话了!”
李益笑笑道:“世有愚孝之子女,常割股入药,以疗亲疾,这不是一样的荒唐无稽吗?
怎么就没人说这是残忍呢,可见一件事的善与恶,只能以常情处之而不能深究,否则善与恶就难分了,老虎吃人谓之凶兽,人以虎为食就是理所当然,这难道公平吗?”
霍小玉笑道:“我抬贡是抬不过你,任何事你都能搬出一大番道理来的,割股疗疾,只是一番孝心,但以人肉为食,究竟不合常情。”
李益本来想笑的,可是一个意念突来,忽地皱起了眉头。
霍小玉不知道那一句说话错了,连忙问道:“十郎,你是怎么了,刚才我只是开玩笑。”
李益苦笑道:“我知道你是开玩笑,我也不是为你那句话不高兴,只是我想起一件担心的事。”
“那件事值得你担心?” “我们这一路上回去,会不会遇上打劫的盗贼?”
霍小玉不禁也笑道:“十郎!你真会杞人忧天,我们来的时候,带了赤金古玩;你都不在乎,现在倒怕了?”
李益苦笑道:“来的时候我们穿着简单,带了几挑行李,人家只以为是个落第的穷儒,根本看不上眼,财不露白,不会启人盗心。现在可不同了,这两船绸缎明摆在这儿,想遮掩都遮不了,惹人注意的可能就大了。”
霍小玉道:“你不是也学过击剑射之术吗,前些日子还听你说过你曾经单身击退过两个劫匪,原来是骗人的!”
李益叹道:“不是骗人,那次是我上京赶考,只有我跟李升两个人,遇见两个强人,我一个人仗剑把他们击退了。但现在不同,这两条船上,已经有十几个水手,即使弃舟登陆,也要十几辆车子,人是多了,危险也增加了,小股的盗贼必然不敢觊觎,敢于光顾的,必是大股的盗贼,动辄数十人,甚至于百余人,我绝对应付不了!”
霍小玉也忧形于色道:“那怎么呢?”
李益皱眉不语,霍小玉想想道:“但愿老天爷保佑,别叫我们遇上,真要碰上了,最多把东西给他们就是了!”
李益苦笑道:“你说得倒轻松,我们的身家已全在这上面,给了他们,回去怎么办?”
霍小玉道:“你不是还留了十万钱在长安吗?”
李益道:“不错!那是留着过日子的,我们回去还得过一年呢!”
霍小玉道:“能够过这一年就行了,明年你放了缺就有进益了。”
李益苦笑道:“那就苦了,上下打点,处处需索,就指着这批东西,否则优差还是会让人捷足先登;我又何必等这一年呢?所以这笔货我们绝不能损失。”
霍小玉笑笑道:“穷富是命中注定,该怎么就怎样,命里该不发财怎么强求都没有用,何必去急呢!”
李益叹了一口气道:“你好像很达观,别忘了,这都是你的钱!去了你不心疼?”
霍小玉道:“不心疼,钱财本为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借此玩一趟江南,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老实说,我根本没有指望此行能赚钱!权当我们玩一趟花掉了,不就行了吗?”
李益想想也笑了道:“你都想得开,我还有什么好担心呢?我只是怕对不起你,把你的钱给糟蹋了。”
霍小玉忙道:“十郎!别这么,奴身已属君。我从来没想到我自己还有什么,我只有一个你,其他都不在乎。祗要我们能守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
李益道:“真要丢了这笔钱,我们回去可苦了!说不定一路上还得讨饭回长安。”
霍小玉道:“那倒不会这么惨,盗亦有道,我听说大股路劫的盗匪都有个规距,那就是劫货不伤人,多少还会留个回家的盘缠。”
李益笑道:“你又没遭过盗劫,怎么知道?”
“鲍姨说的,她的顾客中有不少是京师的富商,有遭遇过盗劫的经验,多少总会留一点的。”
李益苦笑道:“那就苦了,也许留下一点够吃饭住店的零钱,那我们就要靠两条腿走路回长安,了。”
霍小玉道:“这也没什么苦的,那怕一文不名,我们也饿不了肚子,你会吹箫,我能唱曲,连浣纱都能将就看哼几句,一路卖唱回长安,也能挨过去。”
李益笑道:“你好像把一切都盘计好了。”
霍小玉嫣然一笑道:“凡事总得往最壤处想,才不会失望得太多,没出门以前,我就盘计好了,万一血本无归,我们怎么个回去,所以我的衣包里带了一枝洞箫,一支竹笛,你记得那枝洞箫吗?在我们定情之夕,你就吹着这支箫子,只有鲍姨的琵琶可堪匹敌,把娘的箫都压下去了。”
李益大笑道:“好!好!你一介女流都有这等豪情,我这个大男人难道还有什么丢不开,把笛子拿出来,我要好好地奏上一曲,以尽此欢。”
霍小玉果然取出了笛子,同时还取了玉箫出来道:“我的箫可能追不上你,但也下过几年功夫,我们趁此大好时光,乾脆停下船来,好好地乐上一乐。”
这时天色近暮,船正好到了一个叫奔牛的小镇,李益吩咐船家泊岸歇宿,叫那些船夫自去觅地吃喝歇息,自己又着浣纱弄了几样小菜,搬到船头上铺下一张席子。
碧空如洗,新月如眉,船家识趣,都挤到后面那条船上去了,一条大船,就剩下他们三个人。
李益喝了几杯酒,不禁诗情大发道:“如此良夜。不可无诗,小玉,你常羡曹子健七步诗才,今天也让你领略一下我的倚马才华,由你出题限韵时来考考我。”
霍小玉笑道:“限时可以,却不限韵,因为那样反而拘束了你的发挥,既为即兴,也不要你长思考,就以这促促为调,赋即兴诗一首,我要击钵为催了!”
说着拿起一口瓷碗,用乌木箸叮的敲了一响道:“一击为起,七击为止,好诗不成罚酒千锺。”
第二响又敲了起来,李益趁着酒兴,立刻启口吟道:“促促复促促,黄河九回曲。”
霍小玉立刻道:“停停!身在江南,句吟黄河,弄错了地方,罚酒一锺!”
李益笑道饮了一锺:“我一直生长在黄河之畔。因此习惯上总脱不了黄河,好在黄河的水跟运河的水都是一样的,罚是该罚,诗就将就吧。”
霍小玉含笑三度击钵,李益继续吟道:“嫁与棹船郎,空船将影宿。不道君心不如石,那教妾貌常如玉。”
七击未终,句已收成,霍小玉低吟了一遍叹道:“诗是不错,只是立意该打,我还没老,你已经心存他意了!”
李益笑着道:“这点太冤枉我了,你限的范围是即兴,我自然将景入诗,你我同在一船,从来也没有叫你空船将影宿过,这当然不是说你我的。”
霍小玉道:“那你说的是谁?”
李益道:“是船老大,刚才看见两只船的船老大都悄悄地下了船,出去找乐子去了,只有两家的船娘挤在后面的船舱里。因此才有此叹!”
霍小玉回头看看,果然后面的船上只有两个船婆子对着灯在做着针线,不禁问道:“那两个船老大上那儿去了?”
李益笑笑道:“也许是上岸喝酒去了。”
“这船上的酒菜都很丰盛,他们干吗要上岸去喝?”
李益道:“船上酒菜虽具,却少侑酒的人,看我们吃喝得这么开心,他们自然熬不住也想找点乐子。”
霍小玉哼了一声道:“这些男人简直该打!”
李益哈哈大笑道:“小玉!这话不公平,升斗小民,同样也有追求声色的权利的。”
霍小玉道:“他们不该丢下妻子。偷偷找乐子去!”
李益笑道:“假如成了家的男人都该在家里陪老婆,长安市上的莺莺燕燕早就饿死了,平康里巷中的妓客,十之八九都是有家室的人。”
霍小玉想想也笑了,世风如此,自己这番醋吃得实在没来由。
于是她忙道:“十郎,刚才只赋了一章短诗,别说你没尽兴,连我听了都不过瘾,趁着这余舆尚在,你再赋一首新章好吗?”
李益笑笑道:“可以,我自己也觉得诗才未竭,满肚子的佳句,根本就还没发挥呢,这次又要我吟什么?”
霍小玉游目四顾,只见下一处浅滩,放着十几头马匹,大概是刚骑来的。一个小孩子正在河边洗刷,乃笑笑道:“这次以饮马为题,要雄壮一点的。”
李益看了略作构思,起句已得,脱口吟道:“百马饮一泉,一马争上游!”
霍小玉摇摇头道:“平平而已。”
李益道:“好诗不能字字珠玑,但得一二佳句,才见得气势磅礴,所以诗重后劲,如李白的五绝乡思一首,起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两句,叙事平平,毫无住处,但后面缀上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乃觉得浑朴自然--”霍小玉笑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但看你后面的佳句吧,看你能堆出什么来?”
李益道:“给你一打岔,我连起头的都两句忘了。”
浣纱道:“百马饮一泉,一马争上游!”
李益笑着点点头,接着吟道:“一马喷成泥,百马饮浊流。上有沧浪客,对之独叹息。
自顾缨上尘,徘徊终日夕,为问泉上翁,何时见沙石?”
长吟才罢,远处有人鼓掌道:“好诗!好诗。上有沧浪客,对之独叹息,自显缨上尘,徘徊终日夕!当是取典于论语中: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然末句『为问泉上翁,何时见沙石?』则又隐点出不见河清,难俟人寿之慨,足见才情!”
三人闻声惊顾,却见一个伟丈夫,腰佩长剑,慢慢地走到船边,拱手道:“在下黄衫客,京都游侠儿,闲游经此,顷闻朗吟,深佩高才,不敢冒昧,请客一晤。”
李益在长安时,也听过黄衫客的名字,知道此人,不仅精击技,且精于诗,自号黄衫客,以此为名,是个风尘奇士,连忙起立肃衣为礼道:“久仰盛名,敬请赐莅。”
黄衫客从跳板上走过来,笑着道:“别客气,初闻促促之作,在下以为是风流文士闺阁之吟,已打算走了,复闲饮马之歌,还以为阁下是位久经沧海的征客,不意吾兄竟是位翩翩佳公子,而有如此感怀,足见才华之深”冒昧打扰,请恕失礼。”
他丝毫没有一点文人拘泥之态,痛痛快快地坐了下来。霍小玉好奇地打量看这位不速之客,见他也不过三十上下年纪,目光炯炯,英气迫人,然而他坐下来的姿态,却又十分自然优雅,没有一点粗犷的流气。
浣纱忙取了一副杯箸放在他面前,霍小玉笑道;“浣纱,这位先生恐怕不耐细饮,你还是换口大爵来吧!”
黄衫客笑道:“夫人不愧知我。” 浣纱却为难地说:“小姐,船上没有大爵。”
霍小玉道:“那就取大碗来,先生是豪士,不会计较器皿的粗细,而且拿三口来。”
李益也很兴奋地道:“对!拿三口大碗来,把这火炉也撤了。搬一坛酒来,我们好好地喝上几碗。”
黄衫客道:“在下是豪饮惯了,主人却不必勉强。”
霍小玉笑道:“妾身虽然量浅,但几碗还是能奉陪的!”
黄衫客大笑道:“难得!难得!佳人已难得。能酒的佳人更难得,能酒而又好客不俗的佳人则难上加难矣,在下为此要浮三大白。”
浣纱取了三口大碗过来。搬过一坛酒,黄衫客抢了酒坛,连倒了三大碗,一口一碗喝了下去。
接着才为李益与霍小玉斟满了酒笑道:“那三大白是对夫人表示敬意,现在则是敬主人。”
李益与霍小玉也乾了-大碗,李益依然谈笑自若,霍小玉已有点酒意道:“先生!对不起,以后我可不能奉陪了。”
黄衫客笑道:“当然!喝酒本是快事,不尽兴不痛快,过量也没意思,各凭己量,尽与而止,才能得酒中之趣,夫人尽管随意好了。”
转向李益道:“来得冒昧,尚未请教?” 李益笑笑道:“山西姑臧李益。”
黄衫客大笑道:“我说这荒镇野地,何来雅士,原来是名满长安的李十郎,阁下高魁得意,怎么会有兴趣到江南来呢?”
李益笑道:“一第何足为齿,青云路高,尚须黄白为梯,今秋吏选未得门路,所以乐得多逍遥一年。”
黄衫客一怔道:“阁下才高八斗,又是清华世家,更是正科及第,难道还谋不得一职?”
李益道:“求一官不难,难在未能如人意,所以宁可等一年,明秋再想办法。”
黄衫客笑笑道:“这也对,以十郎高才,应该找个能一抒怀抱的机会去发展,将就求得一职反倒埋没了。”
李益微笑道:“既然走了这条路,自然只好找一条宽一点的,抒展怀抱的话谈不上的,因为一第进士,只是仕途入门而已,还没有到从心所欲的地位,上面层层节制,只有听命的份,没有说话的余地。”
黄衫客笑道:“吾兄倒是坦率得很。”
李益微笑道:“兄弟一向实事求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如果我现在就搬出天下为己任的大话,兄台也不会相信,倒不如实说了。”
黄衫客笑着又浮了一大白道:“在下一向不喜与文人交游,就因为他们虚伪的多,像吾兄这样的文人倒是很难得,这个朋友值得一交,吾兄对明年的吏选有何安排?”
李益道:“也无所谓安排,兄台游侠长安,情形也不隔阂,无非是人情打点而已。”
黄衫客道:“在下问的就是这个,姑臧李家游宦长安的虽然不少,据我所如,都是各管各的,人情凉薄,府上也是出了名的,可能帮不了什么忙。”
李益不禁赧然,黄衫客道:“吾兄请恕在下失礼,因为吾兄刚才坦言无隐,在下也就直话直说了。”
李益轻叹道:“人情凉薄,岂仅寒家一族为然,宦场中就是人情最凉薄的地方,而长安尤甚,兄弟根本就没有打算求靠亲友。”
黄衫客道:“所以在下才动问,在下虽然是一个布衣,但朋友倒交了不少,只要我开口,万金立致……”
李益道:“多谢盛情,兄弟倒还不需要。”
黄衫客道:“吾兄这样就见外了,吾人相交惟诚,虽是萍水相逢,只要投机就是知己。”
李益笑道:“兄台误会了,兄弟说不需要,不是见外。而是已有着落。”
黄衫客道:“吾兄言不由衷了,李十郎文名满长安,姑臧李家却不是豪富之族,吾兄的情况,在下也略有所闻,在下离京之时,吾兄刚由客邸迁寓到新昌里,无非撙是为了节开支。”
李益的脸红了一红,黄衫客笑道:“新昌里中多名士,亦多寒士,因此我的朋友也不少,十郎既是长安闻人,行止自然也易于流传,在下才略有风闻。”
李益觉得这个人很不错,不仅坦率无隐,而且也热诚感人,他诚心邦助人,做得不像施舍,也不伤人尊严,面对着这样一个朋友,使人顿有亲切与知己之感,于是诚恳地道:“兄弟是确有了着落,都在这两条船上。”
黄衫客微微一怔道:“什么?这两船绸缎是李兄的?”
李益自然地道:“是的!兄弟趁着岁前的余闲,到了姑苏小游一趟,顺便带点苏绸回去,大概可以赚个对倍之利,这样总比向别人伸手告贷强。”
黄衫客笑道:“不错!李兄日后必是能吏,以有余补不足,可见对民生之所需了解很清楚。”
李益坦率地道:“兄弟自知家境寒拮,而拘于族门,又不能过于撙节,即使正式出仕后,也打算在这上面去博取所需,这样才能安心做事,不从老百姓头上打主意。”
黄衫客道:“高见!高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则不伤廉,生财有道,方可以做好官,李兄能于未仕之前,绸缪及此,就值得钦服,但这两船货价也在不菲。”
李益道:“是的!总计值二十万,都是借自拙荆的私蓄,世情淡如秋云,小弟认为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好。”
他乾脆再把与小玉结合的情形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黄衫客避席一揖道:“李兄不畏权势,为维护孤弱而与豪门抗御,实为吾辈中人,兄弟深感未能及早识荆。”
李益笑道:“相逢也不算晚,彼此还都是朱颜乌发各少年,兄台这一说就迂了!且小弟很惭愧,不敢说一个侠字,侠者无私,仗义拯孤,路见不平而为之,小弟只是为护卫所爱而为之,到底差了一层。”
黄衫客笑道:“兄弟的看法却不如此,以李兄的处境,换了个人,避之唯恐不及,那里还敢去招徕呢,科场新贵,正在求售之际,启怨豪门是最不智的事,李兄能为所爱而轻名利,是为情而侠者,较吾辈又深一层,可敬,可敬,兄弟当为浮一大白。”
他又乾了一大碗酒,放下酒碗笑道:“李兄!请恕兄弟探及隐私,尤其是追问到购货之资。实在交浅而言深了。”
李益道:“那没什么,君虞此生无他,唯幼禀庭训,力求处世无伪,事无不可与人言。”
黄衫客笑笑道:“但兄弟多问两句是有原因的。因为李兄在京城既不得意,何来此巨资,兄弟必须要问问清楚。”
李益笑道:“这也是出自兄台爱我之心,唯恐小弟困穷而思变,集聚不义之资而图利,小弟只有感激。”
黄衫客笑道:“对了!兄弟要问问清楚,就是为了这个,实不相瞒,小弟虽为路过,却是有意前来的,目的也在这两船货。”
霍小玉吓了一跳,李益却十分平静,笑笑道:“吾兄如有急需,尽管借将去,小弟目前并不急用。”
黄衫客笑道:“李兄说的是真话?”
李益含笑道:“本来就是真话,吾兄既然在岸上停留了一阵,当然也听见小弟与拙荆的谈话,这两船东西,我们也没有想一定能顺利运到长安,已经作了最坏的准备,与其落人别人的手里,倒不如给吾兄应急了。”
黄衫客道:“兄弟乃是受人所托,并不是将这两船货掠为己有,而是使它到不了长安。”
李益倒是一怔道:“这是为什么呢?”
黄衫客道:“出钱的是长安一些绸缎商,当吾兄在姑苏搜购。他们听到了消息,辗转打听得是一位豪客采集到长安馈赠豪门的。”
李益苦笑道:“当时只好如此饰词,因为居官而兼商,有干廷律,小弟总得为未来功名计。”
黄衫客笑道:“可是这样一来,长女的绸缎商都要受到损失了,所以他们集资三十万,托兄弟将船弄沉掉。”
李益道:“这就太不应该了,小弟与商争利,固属不该,但也是正当谋财之道。”
黄衫客道:“如为贷利,自然情有可原,如系馈赠豪门,则不仅垄断商利,而且也必将系不义之财,小弟受托沉船,倒不是想令货主造成损失,因为小弟尚惜羽毛,绝不作盗贼之行,只是使行期延误,在年前到不了长安,使那些绸缎商不失掉今岁的旺市而已。”
“他们为了这个居然肯付出三十万的代价?”
黄衫客道:“这价钱是小弟开的,小弟畅游两湖归来,得知今秋江水暴涨,泛滥成灾,刚好遇见了他们,就向他开口,讲他们乐捐赈灾,他们提出了这个条件,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可以把今年的丝缎价格提高一点,也就出来了。不过李兄这两船货到了长安,他们就会受到影响,几个出得起大钱的豪门收了馈赠就不会光顾了。”
李益沉思片刻,轻声一叹道:“人算不如天算,兄台既为灾民作义举,小弟亦自当乐成,船到江都,小弟就停留下来,畅游一下江都金陵等胜迹,在客地渡岁,年前绝不到长安就是了。”
黄衫客道:“这是什么话,兄弟虽然答应了,却并没订定,因为兄弟还要调查一下,如果他们所言非实,兄弟还不会接受的,既承坦然相告,兄弟自然更不会答应了。”
李益苦笑道:“兄台拒绝没有用,既然殷商已经知道了这船的去向。小弟就是赶到长安,也无法抛售了,除非压着过了年关,才能将就盘出,斯时新装俱就,春衣亦备了,小弟最多赚个途上化费,收回血本而已,何不乾脆做个好事,让灾民受惠呢?”
黄衫客想了一下道:“这不行,此举关系着李兄未来前途,小弟本来还打算略尽棉薄的,现在不但没帮上忙,反而要李兄受累,岂是朋友之道?”
霍小玉道:“先生,我们只是出来玩玩,能有收获固然好,否则也无所谓,能泽惠及灾民,我们更该尽力的。”
黄衫客忙道:“夫人具此仁怀,在下更该助成。”
李益笑道:“没有用的,那些缎商的眼睛都看在这两船货上,拿住了我的把柄。已无利可图了,为什么不藉比积些阴德呢,兄台就这么去回报他们吧!”
黄衫客想了一下才道:“二位请稍候一下,兄弟暂时告辞片刻,少时必有所报。”
说完他一长身,如同一溜轻烟似的拔高两三丈,轻飘飘地落在岸上,几个起落,眨眼间已不见踪影。霍小玉叹道:“如非亲见,我真不相信世间有此奇人,看来天宝乱时,盛传的空空,精精,红线等剑客,都是真有其人其事了!”
李益道:“宇宙之大,无奇不有,本朝初年一班开国元勋,多半出身草莽江湖,像这种身手并不罕见,只是近来少了而已。”
浣纱呶看嘴道:“眼睁睁到手的一大笔钱又飞了。”
霍小玉笑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损失,至少我们可以在外面玩上一段日子,而且又无形中做了件好事。”
李益笑笑道:“说得也是,何况黄衫客来得正是时候,我没想到那批缎商的耳目如此精明,假如糊里糊涂,把绸缎运到长安,再照我的计划吹嘘,钱是赚了,我这一辈子也完了,他们非买通两个御史参劾我不可。”
霍小玉道:“是啊,人还是安份点的好,命中该如何就如何,半点也强求不得的,我们不但逃过了一场灾难,还间接做了一件好事,算算也值得的。”
李益笑笑道:“再说这批绸缎由于姚舜之的斡旋,进价已廉于市价,到了长安,即使过了旺月,多少也有个薄利可图,不算白跑这一趟。”
霍小玉道:“十郎,你别忘了,还有答应他儿子的事,那可怎么交代呢?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李益倒是一怔,盘算了一下道:“我倒没有把这一项支出算在里面,本来还有些十万盈余的,现在只有为他忙了。”
霍小玉道:“别的利害不去说了,既然答应人家,就不能失信于人,我看还得设法把他那笔运动费先筹出来。”
李益道:“目前有什么办法呢?”
霍小玉道:“十郎,乾脆在江都就把货卖了吧,宁可少赚一点,把姚舜之的问题给解决了,也免得担惊受怕……”
李益眉头一扬道:“小玉!你真是天才,居然想出这么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对极了,现在就设法脱手。”
霍小玉道:“江都距姑苏不过几百里,运河直航可达,在江都脱手,获利有限,那十万钱还是要贴老本的。”
李益笑道:“不必到江都,就在这儿卖了!”
霍小玉道:“十郎,你想疯了不成,这个地方有谁能买得起两船绸缎?”
李益笑道:“不但有,而且还可以卖个好价格,我相信黄衫客回来时,也许已经替我们洽妥好买主了。”
霍小玉道:“有谁会买呢?”
李益笑道:“天机不可泄露,黄衫客回来时,我要给他一个拍案叫绝,叫他看看我李十郎武的不行,文的还不会逊于他。”
霍小玉不禁皱眉道:“十郎,你似乎对任何人都不服输,人家是与我们诚意相交,你又赌个什么气呢?”
李益笑道:“我不是要赌气,而是为我们文人出口气,黄衫客是长安奇士,一身武功非凡,大有侠名,是个很可敬的侠士,只是有个毛病,专喜欢跟文人过不去。”
霍小玉道:“那是为什么呢?”
李益笑道:“那可不知道,有好几次一些名士雅聚,正在揖让升座之际,此公就如同天际神龙,突然地出现了,而且一屁股就坐上了首席。”
霍小玉道:“他那个人是不甘屈居人下的。”
李益道:“第一次时,人家不认识他,要赶他下来,他相应不理,有几个不自量力的人想动手拉他下来,那自然是蜻蜓撼石柱,别想动得他分毫,有人动手要打他,他只轻轻一抬手,就推倒了好几个。”
霍小玉笑道:“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李益继续道:“大家见打既打不过他,好好一个集会,来了这样个不速之客,意兴箫索,只好一哄而散,但他还不让别人走,便把人一个个地抓了回来,捺了坐下……”
霍小玉笑道:“那一顿酒真是够他们消受的。”
李益笑着道:“难受的还在后面呢,他强灌了大家一阵,然后说你们不让我坐首席,可是看不起我?”
霍小玉笑道:“那些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答话呀!”
李益含笑道:“他见没人答话,又说道,你们虽然被我强邀入座,心里都不服气,只是打不过我无法赶我走路而已,我若是凭这个压住你们也没意思,因此我跟你们此文的,只要在座诸公以尔等之长把我比了下去,我心甘情愿退居末座,否则的话,我就证明有资格坐这个位子。”
霍小玉道:“结果呢?”
李益道:“这位仁兄果真是辩才压众,无论是执经问难,八索九典,无不精通,赋诗论文也高人一等,把那些人折得口服心服,他才扬长而去。”
霍小玉道:“看来他是真有学问了。”
李益笑道:“不错,学问好,才思也捷,那些文士对他真心钦服了,诚心再请他居上席时,他又飘然而去,然后又开另外一批人的玩笑去了,到了后来,有许多集会,大家只有空出上席,以待此公的光临!”
“从来也没有人扳倒过他?”
李益道:“从来也没有,不过他并不是真的才甲天下,真正有学问的名士比他高的固然也有,只是那些人参加的场合,他从不去参加而已。”
霍小玉道:“那他还是个谦谦君子,不算是个狂人。”
李益道:“不过他有个可恶之处。” 霍小玉忙问道:“他什么地方可恶?”
李益笑笑道:“人家慕他的文才,再诚请他加入诗社时,他却自居为一介武夫。不配言诗。”
霍小玉笑道:“高人雅士,胸怀自然不同于流俗。”
李益道:“不错,但是他这种作风却令很多人心里难过,因为他自己不配言诗,那些不如他的人就自然更不配言诗了,这不是变了法子损人吗?”
霍小玉道:“长安无聊的文人太多,也该这样去教训一番,有些人连平仄都没有弄通,居然也以诗人自命,为了些狗屁不通的歪诗,还题在扇子上到处招摇!”
李益笑道:“这正是他教训人的话,他批评别人的诗,也常以沈约的声律为典。说那些人该先去把声骈之学弄清楚再来谈诗。”
霍小玉道:“这话也对呀,自声律之学倡行,更兼得两晋骈文之神韵,秉汉赋之工架,才成为本朝诗学之大宗,朝廷以律诗为取士之准,对声律与平仄对偶,尤为重视,这才使诗境步入了一个辉煌的境界。”
李益一叹道:“我最不同意的就是这一点,声律之倡。实为诗中之贼,诗重的是意境,是文人的感受而发而为心声,不能受限制的,今人言诗,以诗三百篇为宗,尤以风为祖,那些诗不受拘束,任意驰骋,才推为佳作,毫无穿凿堆砌的痕迹,如鬼斧神工,混朴天成,两晋之际,南诗不如北诗,就是因为南诗受了声律约束的原故。”
霍小玉道:“可是你的诗作中以律诗最多。”
李益道:“不错!那些诗是应制或应酬之作,为投时之所好,写给别人看的,不是为自己写的,所以我自己遣与之作,从不作律诗,像我今夜所赋的促促与饮马之曲,我不敢说是佳作,却是我自己喜欢的东西。”
霍小玉道:“你说要为文人出口气,就是为了这个?”
李益道:“是的,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抬抬贡,叫他把北朝的诗多读读,跟南时比较一下,到底是孰胜孰劣,然后才告拆他,以声律压人是多大的错误!”
话才说完,舱外已有人高声接口道:“高论!高论!兄弟等着有人说这番话久矣,却不想于背后得之。”
跟着人影一幌,正是黄衫客去而复返。
霍小玉道:“先生真会吓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黄衫客笑道:“在下来时,正逢李兄谈到在下的一些妄行,因此不便出来。”
李益笑笑道:“兄台听见了正好,也免得我再费一番唇舌,兄台以为管见如何?”
黄衫客鼓掌道:“夫子之言,于吾心有戚戚焉,这正是我想说的话,但不如李郎妙舌生花!因此不敢在人前道及。其实兄弟心中最痛恨的也正是律诗,兄弟十五入泮应试,就是四声未谙而被弃于榜外,发奋苦研声律之学,等到弄通了,才发现诸多拘束,言非我所欲言,乾脆弃文而就武,不作仕途之想了。”
霍小玉道:“那先生为什么又要在长安游戏人间,叫别人去钻攻声律之学呢?”
黄衫客笑道:“我参加的都是些失意文人之集,可怜他们白首穷经,一第难就,还不知道毛病出在何处,所以才给他们一点刺激,叫他们在声律上去了功夫,免得一辈子耽误在空谈上。”
李益笑道:“吾兄倒是个有心人。”
黄衫客肃容道:“兄弟这一生虽不作青云之想,但还是希望读书人能晋身仕途,为苍生去尽点心力,以免政务为一些庸材俗吏所把持,尤其那些名士,才学与品节都不错,就是犯了个孤僻的毛病,稍有失意,就自命清高,不肯随波浮沉,以一点虚名沾沾自喜,兄弟才给他们一个当头棒喝,叫他们放弃清谈去专攻实务。”
李益叹道:“吾兄此举用心虽佳,但却也是斯文罪人,也许有许多真正的诗才就此被埋没了!”
黄衫客道:“我倒觉得十个名士,不如一个好官,读书人不求仕进,岂不是白糟塌了那些年的苦读?”
李益肃容道:“兄台胸怀天下,李益失言了。”
黄衫客笑道:“那里,李兄才气过人,却不为文人迂行所拘,穷中求通而不损志节,这才是兄弟最敬佩的人,兄弟以为表现文人之节,当于无可奈何之时,如李陵之降胡,乃是留此有用之身,冀图作更佳报国之途,方中求圆,才是大丈夫的作为,所以兄弟对李郎的事,略尽棉薄奔走了一番,总算已有了眉目。”
李益笑笑道:“可是已经找到买主?” 黄衫客一怔道:“李兄已经知道了?”
李益笑笑道:“吾兄既然不愿作盗贼之行而有助于兄弟,自然是为我这两船货物找个买主了。”
黄衫客道:“佩服!佩服!”
李益笑问道:“那些买主是在此地收货,还是要我运到长安再交给他们?”
黄衫客一惊道:“李兄知道我是卖给谁了?”
李益道:“奔牛小镇,没有大商家能买得起,当然只有卖给那些委托兄台阻我行程的商家了,而且也只有他们才知道船上载的是什么货,在短时间内才能成交。”
黄衫客笑道:“李兄心思之迅密,兄弟实在佩服!”
李益笑道:“这不算什么,本来是个最简理的道理,往深处一想就明白了。”
黄衫客道:“虽然说起来简单,但是要想得到可也不容易,李兄的如此长才,将来出仕为民牧,折狱断案9律可明察秋毫,不为小人所蒙蔽。”
李益含笑道:“小弟也是想真心做点事,所以不急于求进,假此一年之暇,出来走走,也是想得多点阅历见识,以为日后治事之本,敢问以那些人出价多少?”
黄衫客道:“七十万。” 霍小玉惊道:“这么高?”
黄衫客道:“李兄这批东西收进的本价也不低,以他们的估计,至少应在三十万之数。”
李益道:“是的!这是我委托姑苏一个文案师爷代购的,因为他曾托我为他的儿子谋个升迁的机会,所似十分尽心,而且也没有中饱,应该是更便宜得多。”
黄衫客笑笑道:“难怪如此,这笔人情倒是非还不可,十郎算算要多少才够?”
李益想想道:“我答应以十万为他打点,这个数目等于是他自己赚的,倒是不能少,好在吾兄大力赐助,售得七十万之数,抽出十万给他,十万作为我往返长安沿途的花费。收回二十万的母金,另外的三十万吾兄可持去赈灾。”
黄衫客道:“那贤伉俪不是徒劳跋涉一趟了?”
李益坦然地一笑道:“此行本不在牟利,而为增长阅历,保持母金而回,于愿已足,再能分惠灾民,则是意外的收获了。吾兄身在江湖,犹以拯溺为己任,兄弟此刻虽尚未民牧,却也济身仕途,自然更该尽方了。”
黄衫客笑道:“拯危济溺,人人有责,十郎只是个候选官,即有如此仁怀,比之那些现任方面大员,吝一毛而不拔,相形之下,宁不愧煞。”
李益道:“兄台这话错了,拯危济困,乃是各尽其心,却不是责任,故而侠者劫富而济贫,虽情可谅,而法不可恕。”
黄衫客道:“那么十郎认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应该的了?”
李益道:“不错!朱门酒肉臭而不济饿殍,道理上没有错,只是人情上说不过去而已,为富不仁可不是罪行,若兄以侠者之心视之,自然觉得不平,如以律法而言,则物各有主运用之权各在其主。”
黄衫客沉思片刻,肃容一揖道:“十郎说得对,兄弟醉心于侠,竟漠视于法,未免失之于偏,以前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对,现闻高论,才知道错得厉害。”
李益笑道:“那也不然,吾兄还是明理崇法的,所以虽受豪门之托,却没有贸然对兄弟下手,兄弟也因为如此才见重吾兄,情愿捐赠所润以助吾兄义举!”
黄衫客想想道:“这笔交易,对方还付了二十万作为兄弟佣掮之资,李兄有心济溺,请拨出十万就够了。”
李益道:“赈灾所需是越多越好!”
黄衫客道:“不!像李兄这种事理分明,崇法尚仁的人,如为民牧,建树尤多,如果因关节不通而致埋没长才,那才是生民更大的损失,兄弟对长安的情况很熟,以戋戋二十万之数,最多也不过谋到一个普通的职事,李兄还是多留一些吧!”
李益道:“那也好,他们什么时候来接货?”
黄衫客道:“他们不知道货主是李兄,兄弟认为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就让兄弟一手代理吧!今夜先歇宿一夜,明月兄弟另备车船送李兄伉俪到江都小游,兄弟在三五日内,将货物交割清楚,携资,到江都交付。”
李益道:“那更好了,为这两船货羁身,兄弟也不堪其扰,真恨不得早日脱手。”
黄衫客道:“兄弟拜受教益良多,很希望能够多盘桓些时日,如果十郎不怕打扰,兄弟就护送贤伉俪回长安去。”
李益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黄衫客说了句明早见,身子一幌,又不见了。
李益这才吁了一口气,道:“把这两船货脱了手,我真像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现在我们可以一路逛回去了。”
安安适适地歇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黄衫客果然为他们另雇了一条楼船,直放江都。
这条船比他们原乘的货船还要大,还要宽敝,舱房分为上下两层,像是一座小小的楼台,但船上的乘客却柢有他们三个人,另外就是几口箱子。
两口箱子是他们的行李,包括了霍小玉新制的十几件罗衣,这些衣服原是准备到了长安,分赠当时长安的秦楼楚馆中那些名娃,穿着起来为李益精选的彩缎翠绮作为推销招徕的,现在巴经用不着了,就成了他们此行的另一项收获,霍小玉与浣纱已经各选了一件穿了起来。
另外还有两口箱子,却是装了他们此行真正的收获--折价七十万钱的赤金与银锭。
其中十万将用于赈灾,十万是用来为姚舜之运动。但黄衫客都先兑来交给了他们。
虽然已经换成了价值高的金银,但七十万钱毕竟是很大的财富,仍然装满了两口大木箱。
带了这一笔财富应该是很容易引人眼红的,但李益却是很放心,因为这船是黄衫客代雇的,船主是黄衫客的朋友,一个浓眉而大眼,绕口虬髯的壮汉,有着一个充满了江湖气息的外号--镇海蛟贾飞。
船上的水手也都是彪形大汉,-望而知是江湖人物,但是对船上的三个乘客却十分谦虚有礼。
李益不是江湖人,也不知道贾飞在江湖上的身份与地位,但是他冷眼旁观,却知道这是一条最安全的船,因为他们在运河中行驶时,对面来的船,老远就避开了,同方向的船行驶较慢,也是在几十丈外靠向河侧,空出水道来让他们先通过。
霍小玉看着觉得很奇怪,私下问李益,李益笑着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因为这是另一个圈子,不过我想这位贾船主一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所以大家都让着他。”
“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
霍小玉道:“我是想问一问,但是不知道是否会触犯他们的忌讳?”
李益笑道:“我想不会的,我们不是江湖中人,不知者不罪,纵有忌讳。他们也不会见怪的。”
“方便吗?”
李益道:“没什么不方便,他们是黄衫客的朋友,我们也是黄衫客的朋友,而且辛苦他们,礼貌上我们也应该表示一下,今天晚上泊岸时,跟浣纱到厨下弄两样精致的菜点,我们请他便酌,那个时候,就可以无话不谈了。”
“我们弄的东西可以见人吗?”
李益笑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由长安出来。一路上你学着烹饪,烧出来的东西已经不逊于长安的名厨了。”
霍小玉忸怩道:“那是我跟鲍姨学的,你从来没说过一声好,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满意呢?”
李益笑道:“我不是不知好歹,但是每天夸奖你一次,你就不在乎了,我要留在一个特别的机会里告诉你,不是更能使你感到高兴吗?”
霍小玉怔了一怔,半晌才道:“十郎!你在任何事情上,都是这么用心机吗?”
李益也不禁怔住了道:“这是用心机吗?我只是想使你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
霍小玉叹口气道:“十郎,当我第一次下厨时,我就在期望着你的一句夸奖!”
李益道:“我知道,每次你端了一道新菜上来,眼睛望看我,也希望我夸奖一声,实际上那些菜已经很值得夸奖了,但我一直忍住,想等一个最佳的机会告诉你,我知道期望得越久的东西,得到后也越珍贵。”
霍小玉的眼睛有点润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等了那么久,今天终于听见了,心里一点都不高兴!”
李益怔了怔,然后才道:“我记得我初次学诗,作了第一首诗。拿给我的塾师看,他只淡淡地点点头,我心里很失望,拚命地苦学钻研,诗越作越凝炼,但我的那位塾师始终没说过一个好字,一直等我乡试报捷后,才得到他一句佳评,那时我的兴奋,比中试更为激烈。
因为这么多年来,我发觉自己拚命苦读,目的不在追求功名,而是在争取他一句夸耀!也就在那一年,他辞馆不教,告诉我说我的第一首诗就己才气横溢,可是他不作表示,为的是怕我养成骄矜之气,一直在刺激我上进。”
“所以你也用同样的方法来磨练我?”
李益笑道:“那倒不是的,这根本是两回事,我是只以自己的心情,来为你增加一点惊喜。”
霍小玉苦涩一笑道:“十郎!我应该感激你的深心,但是我实在提不起感激的心情,因为我不是你,我是个女人,女人是需要鼓励的,记得我初次学字,那实在不能称好,可是我的父母看了却赞不绝口。因而提高了我练写字的兴趣,等到我长大了,字也大有进步,确实可以拿得出来了,我反而倒不在乎别人的夸奖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写得不错,如果我第一道菜端出来请你品尝时,你夸奖我一声,我真心地感激你……”
李益也怔住了,他没想到、人与人之间,心情与体验是如此的不同,良久后,他才执着霍小玉的手道:“小玉,对不起,我无意伤你的心,是我错了,我一直把你我当作是同一个人,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差异,我的童年是在刻苦与磨练中过来的,你的童年却是在幸福与爱护中!”
霍小玉也歉然地道:“十郎,我也错了,既然我把一切都给了你,就应该抛去自己来迎合你,可是我没有做到。辜负了你对我的一片深心。”
两个人的意见沟通,相互间的隔阂也消除了,但是双方的心中都有着一丝无以名状的陌生感觉。
在炽烈的恋情中两人所造成溶为一体的感觉中,忽然有了距离,虽然是极为细小的距离,但距离就是距离。
就好像搓两个泥丸,压成一个泥饼,看起来似乎已经密合了,但是用手来撕开,仍是两个泥饼。
李益终于打开了这个难堪的僵局,笑着道:“好了!快点到厨下去准备吧,虽然这是别人的船。但在这舱房里,你却是主妇,而且是第一次亲自烹肴款客,可得尽点心,而且也一定会得到你所期望的赞美的。”
他说着取了一封银子,到舱外去了!
这是易舟后的第二天将晚,船已行抵瓜州,由运河折入长江,到了南运河的终点。
贾飞正在指挥水手泊岸,看见他过来,笑着道:“李公子是否有兴趣上岸去逛逛,瓜州夜市颇为可观。”
李益笑道:“不了!兄弟与黄衫客约好在江都见面,等他到了江都再畅游。”
说看把银子递过去,贾飞愕然道:“这是干什么?黄大哥交代过,一应开销都由他来支付的。”
李益愕然道:“原来黄衫客本来也姓黄?”
贾飞摇头道:“黄大哥的姓氏谁也不知道,因为他以黄衫客为名,我们也就称他为黄大哥了。”
李益笑笑道:“原来如此,黄兄义薄云天,他的朋友都是慷慨激昂的豪杰,兄弟虽是一介斯文,颇以获交为荣,两日来辛苦各位,兄弟无以为敬,特命内子到厨下整治几味粗肴邀请贾兄一酌。”
贾飞笑道:“李公子太客气了,船上的弟兑都是粗人,弄出来的东西不堪入口。因此三餐才要劳动夫人自行料理,在下正感到万分抱歉,今夜泊在瓜州。原想找个酒楼为贤伉俪一洗风尘,那知道竟先蒙宠邀了!在下是个粗人。可不懂得客气,恭敬不如从命了!”
笑笑又道:“凭心而论,在下这两天嗅到嫂夫人在厨中烹调的香味,早已垂涎三尺,因此李公子就是不来邀请,在下迟早也会厚着脸皮,讨一顿吃吃的,可是这银子……”
李益道:“内子初学烹调,只不过会烧几样家常小菜而已,因此只能邀请贾兄一人,但贵属的弟兄也辛苦了两天,无以言谢,只有再请他们到岸上去喝两杯。”
贾飞倒是十分豪爽。大笑道:“那就谢谢公子,这些王八蛋听见喝酒,连魂都乐上天了,马五,过来!”
贾飞把银封递过去道:“这是李公子赏你们上岸去喝酒的,把船泊好了,你就带弟兄们去吧!”
那汉子躬身道;“谢李公子赏。”
贾飞笑道:“喝酒可以,可别一个个都成了醉猫,忘了回来,李公子是黄大哥的朋友,要是在咱们船上受了一点惊吓,咱们可丢大了人了!”
那汉子笑道:“谁敢有那么大的胆子?”
贾飞道:“那可很难说,出了南运河就是水龙神的地面了,还是小心点好。”
那汉子连连答应了,却又道:“水龙神高猛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得罪黄大哥的贵宾吧!”
贾飞一瞪眼道:“没出息的东西,难道咱们一定要抬黄大哥的名头才能走路吗?”
汉子不敢多说,连连行礼而退,贾飞这才笑道:“李公子请先回舱,在下把事情略作料理就去叨扰。”
李益回到了舱里,心里却开始在犯咕嘀了,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虽然对江湖上的事完全陌生,但从贾飞与他部属的口中,约略也听出个端倪,贾飞的势力可能在南运河,而另一个叫水龙神高猛的人却是北运河的霸主。
而且这两股势力一向不太融洽,可能经常都在磨擦中,黄衫客在江湖上身份很高,两边对他都很尊敬,因为在北运河上船,黄衫客才找到贾飞护送,但贾飞可能想利用这个机会,故意去撩拨对方一下,借黄衫客的力量去制服高猛,所以才不让手下说出自己是黄衫客的朋友,闹点事出来后,使黄衫客向高猛兴问罪之师。
江湖纷争,与自己风马牛不相关,被夹在中间,如果糊里糊涂挨上一刀,那就太冤枉了。
贾飞的外号叫镇海蛟,想得到是水上之雄,另一个水龙神高猛必也是同一类人物,难怪他们的船在运河中通行无阻,连官都要低头让道。
有这批人护送,自可万无一失,但如成为他们争权夺势的工具,则又太不值得,李益心中盘计着回头万一发生事故,又将何以自处?
最要紧的自然是要先告诉霍小玉一声,免得她受惊吓,可是他回到舱房中,看见霍小玉忙得很起劲,又忍住了,决定还是不说的好,因为霍小玉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万一先流露出来,或是在贾飞面前冒出两句话,揭穿了贾飞的用心,反而更坏事。
李益对人性很了解,知道一个人的心中隐私被揭穿时,往往会失去理性而不顾一切地鸾干了,而惹怒了这些江湖人,却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于是他不动声色,还到厨房里去看看小玉弄菜,说两句笑话,凑凑兴致。
贾飞律下很严,船上有了女眷,他的人根本不准进舱,都挤到底舱去了,而且也不像一般民船,水手们都是光着脊梁干活,现在,整条船上都是衣冠楚楚,那怕汗水透衣而滴,都没有一个敢脱下上身来。
所以一日三餐,都由浣纱与霍小玉自行料理。一间小厨房原来是贾飞自用的,也让了出来,蔬菜鱼肉是浣纱到下舱去取来的。
李益见浣纱用一个竹瓜篱,在水中捞取了一头头的活虾。剪去了须芒,就放进一个叩碗里,不禁诧然道:“这是干什么?你光拣小的捞,虾要吃大的才对。”
浣纱笑道:“这是小姐在姑苏学会的一首新肴,叫什么呛虾,要活吃的,非常鲜美,爷还没尝过呢?”
李益笑道:“这一趟江南之行,你们可学了不少东西。”
浣纱道:“是的!爷出去拜客接洽事情去了,小姐跟婢子两人在客栈里没事做,只好找点东西消遣,恰好那客栈掌柜的女儿跟小姐同年,跟我们很谈得来,她喜欢吹箫,吹得不怎么好,小姐教她几种新的指法与曲谱,她高兴得不得了,就弄了几样江南的新菜来回敬小姐,我们都学会了,小姐还说等回到长安后,要请鲍姨吃一次饭,让她也尝尝咱们的手艺呢。”
李益笑道:“不用尝了,十一娘现在跟你们比,一定是甘拜下风了,她在乡下待了一段时间,家里全是些填饱肚子就满足的粗人,没一个讲究口味的,她那有这份闲心思来弄羹调,业精于勤,就是易牙重生,在那个环境里也弄不出好东西了!”
李益在旁边看她们弄着,果然十分新奇,不禁诧然道:“你们在姑苏不过三五天,就学会了这么多?”
霍小玉道:“这是我写了两首曲谱,换来了十页食谱,是那个客栈女儿教我的,我还没试过呢”今天是第一次,因为贾船主是个大行家,我可不敢惹他笑话。”
李益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行家呢?”
霍小玉道:“从他这间厨房的设备就知道,器皿之精,佐料齐全,可见他对此道非常讲究,长安许多王侯之家,也未必有这种气派。”
李益哦了一声道:“这倒是看不出,像他那样粗豪的水上豪杰,会有这种闲情!”
霍小玉笑道:“那是你孤陋寡闻了,这位贾船主的文墨很好,所作的几首诗绝不是你们这些书生写得出来的。”
李益更为奇怪了道:“你怎么晓得呢?”
霍小玉笑道:“这楼舱本是他的,我们来了,他才让出来,在梳妆台里就有他的诗稿。”
李益忙道:“你怎么随便翻人家的东西?”
霍小玉道:“我可不是有意的,晨起梳妆,偶而发现了,本想随便翻了看一看,谁知竟然舍不得丢开了。”
李益笑道:“既有如此好诗,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诗是好诗,但未必能入你这种高明法眼,我怕你看了又要批评人家。”
李益笑道:“我也不是随便批评人的。”
说着走到舱里,打开妆台的屉子,果然有一本桑皮丝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沧海诗稿”四个草书。
翻开内页,只有十几首短诗,但笔力苍劲中带箸娟秀,似乎极不和谐,再看看内容,倒是真被迷住了,直到霍小玉叫了一声:“十郎!贾船主已经来了,你怎么不招呼一声。连茶都没泡。”
李益这才发觉,果真看见贾飞已盘膝坐在对面,连忙起立道:“失礼!失礼!贾兄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贾飞笑道:“失礼,在下不告而入,兄弟来的时候,见李公于正在出神,未敢扰乱。”
霍小玉泡了一茶,送了上来笑笑道:“贾船主,很对不起,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就拜读大作,诗实在是好。”
贾飞微笑道:“李公子认为尚可一观否?”
李益放下诗册笑道:“贾兄是要考兄弟了!”
贾飞道:“那怎么敢,黄大哥说李公子是当世名家,长安诗魁,兄弟只是请教而已。”
李益笑道:“这如果是贾兄之作,兄弟很冒昧的说一声其糟无比。”
霍小玉忙道:“十郎!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
贾飞却毫不在意,笑着道:“没关系,李公子是行家,就这一句话已便在下心服口服。”
霍小玉道:“诗句中豪情万丈,却又不减妩媚之情,虽不是名山之作,但也不致于糟得不可一读啊!”
李益笑道:“你批评得非常正确,如此可见你的眼光也很不错了,只是火候还不够深。”
霍小玉道:“我当然不够资格言诗,但好坏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我认为很好,现在倒要听听糟在那里?”
李益笑道:“第一个糟在名字起错了,沧海诗稿,应具浩瀚之胸怀,何得有妩媚之情。”
霍小玉不服气道:“沧海虽浩,也有风平浪静之时。”
李益笑道:“不错,但在海客胸中,这风平浪静,只是万丈豪情的静熊,波涛汹涌,只是豪气的舒发,诗以言志,像贾兄这样的豪杰人物,而有妩媚之情,又岂能称雄于水上,叱吒于江湖,所以才糟!”
贾飞笑道:“佩服!佩服!李公子还能再指教一二吗?”
李益笑笑道:“如若出于尊夫人之手,则是绝妙好诗。”
贾飞道:“在下尚未成室。” 李益道:“那一定是贾兄的书剑知己?”
贾飞笑道:“也不是,在下从十三岁开始,浪迹江湖,二十年来,整天跟这些儿郎们斯混,那有此等绮情!”
李益笑道:“那一定是令妹的杰作了?” 贾飞道:“李公子何以不说家姊呢?”
李益笑道:“不可能,因为纸页尚新不会是多年之作,而诗中语句豪而未放,狂而不凝,故知这件主人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既非令正,也非令宠,必是令妹无疑。”
贾飞肃容一揖道:“李公子法眼若电,实在高明,难怪黄大哥对公子推崇备至了!”
霍小玉睁大了眼睛道;“什么!这不是贾船主的诗?”
李益笑道:“当然不是,否则我再不识好歹,也不会用糟不可言四个字来批评了,因为诗的确不错,只是带着脂粉气,如出之贾兄之手,实在不像话。”
霍小玉叹了口气道:“我怎么看不出是女子作的呢?”
李益道:“你当然看不出,因为你也是女人。” “为什么女人就看不出来呢?”
李益笑道:“因为女人稍具雄心的都不甘雌伏,拚命想学男人,但女人就是女人,再学也成不了男人,所以能骗得过女人,却骗不过男人。”
贾飞大笑道:“高明!高明!我真希望舍妹也在这儿,聆听公子的高论,杀杀她的野性。”
霍小玉道:“令妹在那里?”
贾飞道:“在华山公孙大娘门下学剑,这本是她的座船。今秋艺成,我这条船就是去接她的,刚好遇见黄大哥,所以才顺便送各位一程。”
霍小玉道:“原来是令妹的船,难怪船上如此讲究,而且还有不少闺阁的用具。”
贾飞笑道:“夫人一定以为在下是个风流浪子?”
霍小玉讪然地道:“那倒没有,我知道英雄豪杰,风流都是本色。”
贾飞笑道:“夫人说的是功名场中的英雄,可不是我们江湖道上的豪杰,我们只有饱经风霜,刀头舐血,剑底求生的生活,那里风流得起来!”
李益却道:“我们占用了令妹的座船,太唐突了。”
贾飞笑笑道:“说句老实话,如果不是黄大哥肩担一保,兄弟真还不敢答应,因为我这个妹妹狂野成性,连我这个哥哥都不放在眼中,她虽是个女子,却事事不肯落后,她的座舱除了我之外,不准第二个男人接近的,更别说是借给别人用了,但是她最敬重黄大哥,所以黄大可说要借给李公子用,在下才敢答应。”
李益道:“那还是太唐突了一点。”
贾飞笑道:“现在没关系了,就算黄大哥不去解释,兄弟也担待得起来,舍姝虽然蛮横,倒还讲理,就拿李公子方才那番高论转说给她听,保管也叫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她曾经拿她的诗向许多江南名士求教过,那些人对她的诗虽然能评出优劣之处,却没有一个能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她也以此自傲,忘记自己是个女孩子了。”
李益道:“兄弟虽未见到令妹,但是从她的诗里已经可以想像到她的英风豪气,必是红线、聂隐娘一流的人物。”
贾飞笑道:“不错!她最敬佩的就是这两个人。”
李益一笑道:“她其实是错了,她的诗句中最鄙薄的两个人是西施与王墙,然而这两人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贾飞不禁一怔:“这话是怎么说呢?”
话才说完,一个女子的声音接着道:“对啊!这话是怎么说?我倒要请教!”

一条人影由舱顶上翻了下来,是个全身穿着黑衣的女子,脚着蛮靴,黑帕包头,脂粉不施,在气勃勃中又出现妩媚之态,落地无声,点尘不沾。
贾飞先是吓了一跳。看清了来人之后,才惊喜地叫道:“妹妹,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女子微微一笑道:“我提前一个月离了师门,折道长安,原是想去看看黄大哥的,到了长安,听说黄大哥南下了,我就一路赶了下来,在街上碰到了马五他们……”
贾飞忙道:“妹妹!你的船是黄大哥央借的。”
那女子一笑道:“马五已经说了,李公子既是黄大哥的朋友,自然可以坐我的船,而且李公子是斯文中人土又带着家眷,也只有我这条船能招待他们。”
贾飞吁了一口气道:“你明白就好,黄大哥有事要过两天才来,你要是找我的麻烦,我可惹不起你。对了!妹妹,李公子可是真正的才子,一眼就看出了你的诗……”
那女子一笑道:“你不必说了,我来的时候,也看见李公子在看诗,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说着又朝李益拱手道:“李公子的确高明,比那些浪得虚名的书呆子通达多了,我就知黄大哥器重的朋友必非凡品,尤是斯文中人,能为黄大哥器重的更是难上加难,李公子,请恕我来得冒昧。”
李益一笑道:“那里!那里!姑娘言重了,这原是姑娘的座舟,李某冒昧借用,正感唐突。”
那女子笑道:“这些客气话都不必说了,虽然是我的,但黄大哥借给了公子,公子就是主人,我这不速之客,不告而登,失礼的是我,本来我不想现身的,因为听了公子的高论,十分钦佩,才忍不住出来请教一下。”
这时霍小玉又斟了碗茶递了过来,那女子接了笑道:“李夫人不要太客气,刚才没吓到你吧?”
霍小玉笑道:“没有!我早知道贤兄妹都是风尘奇人,在这条船上所发生的事当然也就不能以常情度之……”
那女子笑道:“难得,难得,李夫人虽然没有学过武,但这份镇定功夫,却不是一般女子所能及的。”她朝霍小玉盯了两眼,忽又笑道:“李夫人仙露明珠之仪,霜女红娥之貌,真是谪仙下降,跟李公子恰好是一双璧人,太相称了!”
霍小玉有点不好意思,李益笑道:“姑娘过奖了,内子霍氏小玉,姑娘还是直呼其名好了。夫人之称万不敢当。”
那女子笑道:“霍小玉,这个名字起得好极了,小玉双成是瑶池领班,我这谪仙两字,用得一点都没错。”
说完又道:“失礼!失礼!我居然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叫仙儿,名字是父母所取,虽然俗气也只好认了。”李益道:“既有仙气就不会俗气,何况姑娘胸怀气度。应是人中之仙,这个名字再恰当不过。”
贾仙儿笑笑道:“李公子刚才说红线聂隐娘不足法,反是西施王嫱足取,倒是要请教一下!”
李益笑道:“姑娘此身唯一憾事是生为女儿之身。”
贾仙儿坦然道:“不错!虽然我自信所学所能。不逊于七尺须眉,可是毕竟有许多限制。”
李益道:“因此姑娘事事争先,想与男人一争短长!”
贾仙儿道:“对的,所以我觉得红线聂隐娘以三尺青锋,快意恩仇,足为我女中豪杰!”
李益笑笑道:“姑娘豪情可佩!只是认识不清,既然要以巾帼之身与须眉争雄,就当以一些奇情的女子为师法,像红绿聂隐娘等人之行为,虽然够得上一个侠字,但那只是她们的机遇与技艺所造成的,与男女无关,即便换了个男人,也一样可以做她们的事的。”
贾仙儿怔了一怔道:“不错!但这些事出之于闺阁女子之手,益见难能可贵。”
李益笑道:“换言之,这些事如果出之男子,就微不足奇了,姑娘有了这个意思,自己就贬了女子,纵然能强胜须眉,却也改不了你是女儿之身这个事实,又何傲之有?姑娘既不甘雌伏,就该以一些更伟大的女性为范。”
贾仙儿道:“但西施王嫱又有什么伟大呢?”
李益道:“西施以越溪浣女靡尽吴王壮志,使勾践完成复国之举,王嫱不得志汉廷,远嫁匈奴使胡人弭却东侵之图,这两事都是男人做不到的,这才是真正女性值得骄傲的地方,姑娘以为然否?”
贾仙儿久思不语,李益笑笑道:“所以我对姑娘的褒语用女中豪杰而不说女中丈夫,豪杰不分男女,有豪情豪举,即为人中之杰,既已豪杰矣又何必丈夫,如果女必以成丈夫为豪,已落了下乘!”
贾仙儿肃容道:“仙儿愚昧,多承公子教导。”
李益笑道:“那可不敢当,我只是觉得姑娘乃人中之龙,才剖陈直言,希望姑娘能发奋图强,立志为人上之人,把每一个人都作为姑娘奋斗的对象,不要光找男人麻烦。”
贾仙儿俯下了头,感到很不好意思,霍小玉道:“十郎,你跟贾姑娘才初次见面,怎么说话这么不庄重!”
贾仙儿忙道:“不!李公子教训得极是。”
李益笑道:“末识其人,先读其诗,因诗而及人,已是一见如故,贾姑娘不会认为我唐突的。”
贾仙儿道:“听了李公子的话才知道我以前愚昧得可笑,希望公子不弃粗顽,今后多加训诲。”
贾飞也大笑道:“妹妹!你今天总算服人了!”
贾仙儿横了他一眼道:“人家讲得有道理,我当然敬服,仿以为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贾飞道:“可是你跟我却很少讲理。” 贾仙儿一笑道:“因为对你没有道理可讲。”
贾飞叫道:“什么?你倒说我不讲理?”
贾仙儿笑道:“那倒不是,跟你讲理得费半天口舌才使你明白,用不讲理的方法一句就够。”
贾飞无可奈何地道:“妹妹!在你的薰陶之下,我总算也读了几天的书,做了孔老夫子几天的门生……”
贾仙儿笑道:“孔门有七十三贤了,什么时候又多了你这么一位得意门生出来了?”
贾飞道:“妹妹!你别挖苦我,孔夫子既然被尊为万世师表,但凡念过书的人,都算得是他的学生,这不对吗?”
贾仙儿笑道:“这个典故倒是被你蒙对了,但不知贾大贤人研究孔夫子之道,有什么特别心得没有?”
贾飞笑道:“没有!我只觉得孔老夫子一生中说了许多话,只有一句话说错了。”
贾仙儿笑道:“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出孔老夫子的错处,但不知是那一句话?”
贾飞一本正经地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贾仙儿道:“这句话是有问题,不过也难怪,在他以前上历史上没有出过一个轰轰烈烈的女子,他祗看见了妹喜亡桀,妲己败纣,再在南子那儿受了一场奚落,自然免不了有这一肚子牢骚。”
贾飞笑道:“他如果生在现在,如果也有了你这样一个妹妹,担保他不敢说这种话。”
贾仙儿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伸手一拉剑柄道:“好!你居然敢绕着圈子骂我!”
贾飞连忙道:“妹妹!你一定要亮亮你刚学的剑法,以后有的是机会,可千万别在现在,李公子是个斯文人,你可别把他给吓着。”
贾仙儿看李益正在含着笑望着他们,才不好意思地把抽出一半的剑归回鞘中,讪然地道:“李公子,对不起,我们太粗鲁,惹你见笑了。”
李益笑道:“我觉得很有趣,令兄妹虽然吵吵闹闹,却不减友爱之情,这正是江湖豪士本色,诚敬于心而不形之于色……”
贾飞笑道:“李公子,今天幸亏是你在座,我才敢回敬她两句,出出胸口的闷气,如果在平时,她真会拿剑砍我,一点都不留情的,你信不信?”
李益笑道:“我一半相信,一半不相信。”
贾仙儿愕然道:“李公子!这又怎么说呢?”
李益道:“姑娘拔剑相向之举可信,手下不留情之言不可信,令兄对姑娘以友劝之心,当然让着点,而姑娘虽出之游戏,却极有分寸,绝不会认真。”
霍小玉觉得这一对兄妹很有意思,笑着道:“其实一家人原该这个样子才显得亲热,许多大家庭里,讲究什么兄友弟恭,见了面大家都是客客气气,冷冷淡淡,反而把感情冲淡了,礼法原是节制人的行为的,也把人变虚伪了。”
贾仙儿笑道:“夫人不但风神如仙,更兼锦心绣口……”
贾飞道:“你还不知道李夫人的才华高着呢,别的不说,弄出来的菜就让人垂涎三尺,所以我今天厚着面皮,讨了一顿才一饱口福。”
贾仙儿一扬眉道:“真的吗?那我可是赶巧了!夫人不会嫌多我这个不速之客吧?”
霍小玉笑道:“贾姑娘别笑话了,看了你的厨房,我就知道你必然精于此道,只怕你尝了会直摇头。”
贾飞笑道:“夫人能说出这话来,就不会是庸手,舍妹的厨房我是常去,嫌它里面太琐碎,可是舍妹说我太俗,我就想不透一间厨房又能雅在那里,今天听了夫人的话敢情还真有个讲究,居然一眼就能看出舍妹好吃。”
霍小玉知道这是客气话,因为这一次贾仙儿只是笑着没跟她哥哥顶嘴,由此可见他的话是信口胡诌的,不过也由此看出了他们兄妹俩都是精食的饕餮客,心里倒是开始有点担心了,自己的手艺是否能拿得出来。
不过客人已经来了,不论好丑,总得拿东西出来给人家吃,于是含笑告退,回到厨房里去了。
没有多久,她跟浣纱捧出四个冷食出来,李益的眼睛都发直了,他简直无法相信这是霍小玉手上弄出来的。
而且四个碟子里,倒有两样是他没见过,尤其是一碟形如贝扇,大如指甲的小蚌壳,连贾飞兄妹似乎都不认识,因此大家第一筷都挟向那儿去了。
李益挟了一个送到嘴里,把鲜红的蚌肉从壳上用舌尖舐了出来,稍咀嚼,就感到鲜美无穷,虽然有点腥,但肉又滑又嫩,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形容。
贾飞与贾仙儿也吃得眉飞色舞,一口一个,几乎没向别处下箸,霍小玉在坐旁边看了直笑。
直到碟子里还剩七八个的时候,贾飞才缩住筷子道:“李夫人自己还没有动箸呢,我们可得留几个。”
贾仙儿的筷子刚伸过去,闻言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道:“是啊,我们只顾吃喝,竟忘了女主人,人失礼了。”
李益终于忍不住道:“小玉!这是什么?”
霍小玉笑道:“麻蚶子!是产于沙沟里的一种海贝。”
贾飞道:“我们白白在水上混了十几年,竟然不知道有如此佳味。”
贾仙儿道:“这玩意儿我是吃过,只是不知道有这种吃法,一般都是剥出来炒熟了吃,从没有连壳一起吃的。”
霍小玉道:“这是我小时候在长安吃过一次,父亲最喜欢这道菜,就是从沿海运到长安太困难,迢迢万里,运到长安早就死臭了,还是我娘想出了个办法,用蒲包装着,置于阴湿之处,一路上经常浇水,每天把死掉的捡出来丢掉,这样送到长安,总算还有一半是活的,这次在姑苏我恰好看见了,也买了一蒲包。”
李益叫道:“你换船的时候,带了一大包,原来就是它。”
霍小玉道:“是的!买的时候一大包。挨到这里,所剩已经无几了,我本来地想试看能否带到长安的,看看是不行了,所以一下子都弄了出来。”
李益道:“那么大一包,约莫有十斤,就剩下这么一碟了,你倒真有耐性。”
霍小玉笑笑道:“我养得不得法,否则不会只剩这么一点的,据说这东西到了长安,比金子还贵呢,在姑苏买这一大包也不便宜,一斤合上斗米价了。”
李益轻叹道:“玄宗皇帝时为了杨妃爱吃鲜荔枝,派驿骑由岭南万里星夜飞驰送来,由此可见一样东西换个地方就身价百倍,但靡费若此,就近乎奢侈了。”
霍小玉道:“十郎!我知道你不是个喜欢浮华的人,这蚶子因为是我父亲最喜欢吃的东西,我想带回长安,如果还能有一些活的,就到我父亲的坟上祭一祭;所以没告诉你,希望你能原谅我。”
李益笑道:“我的感慨不是为你而发?你一片孝心更是难得,我怎么会怪你呢。”
贾飞则歉然道:“我们这一来掠夺了夫人的孝心了……”
霍小玉连忙道:“贾船主,你别多心,这东西已经养不久了,再不吃,才真正是浪费呢。”
贾仙儿则笑道:“李夫人,这是怎么弄的?你可得教教我,下次我到海边去,一定弄它一大包。也千里飞驰,送到长安去,作为对你的报酬。”
贾飞忙道:“这倒是办得到的,舍妹在江湖的外号叫女飞卫,她的那头千里黑驴是罕见的异种,千里一日还,如果专心赶路,由江南到长安,最多也不过六七天。”
霍小玉笑道:“烹法很简单,不过取个新鲜而已,洗净沉沙后,用沸水一浇,他们就自己裂开,然后用上好的酱汁、麻油与陈醋,和入姜汁一淋。好在贾姑娘的船上这些佐料都齐全了,否则也不怎么好吃的。”
贾仙儿笑道:“世间八珍,我差不多全尝过了,但都徒拥其名,比起李夫人这一道菜可要逊色多矣。”
李益抚掌大笑道:“小玉,今天我方知道你肚子里还藏着这么多的学问,以后倒是要好好向你讨教一下。”
霍小玉讪然道:“我父亲是个很讲究口欲的人,他不但喜欢吃,也喜欢讲述些轶闻,是以我虽然本身懂得不多,但耳濡目染,倒也听到了不少。”
贾仙儿道:“那就难怪了。” 李益笑道:“贾姑娘对此道一定相当有研究了?”
贾仙儿脸上微微一红道:“那可不敢当,小妹虽是女流之辈,但因为出身江湖,除掉一剑之外,别无所长,后来得黄大哥的教诲,叫小妹在女红上多少也该知道一点。才不失女儿本份,小妹也深以为然,可是拈针弄线,实在耐不下这个性子……”
贾飞笑道:“你也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针上工夫绝顶,连黄大哥都说你那一手神针可以独步天下了。”
霍小玉动容道:“贾姑娘还有这一手妙技?”
贾仙儿狠狠地瞪了贾飞一眼,却不好意思开口,贾飞笑道:“舍妹的针上神技与一般闺阁刺绣不同,别人是一针一线地绣;她是一把一把地绣,别人绣一朵花要用上个把时辰,她在眨眼间就能绣出五朵梅花。”
贾仙儿愠然道:“哥哥,你再胡说我就要生气了。”
贾飞伸伸舌头,不敢再开口了,霍小玉忍不住问道:“贾姑娘,请恕我冒昧,你是怎么绣的?”
贾仙儿垂头不语,李益道:“贾兄是在开玩笑,眨眼之间,绣出五朵梅花,那是不可能的。”
贾飞道:“绝对可能,你们看见这船上的马五了,他有个外号叫五朵梅,就是舍妹的杰作。”
贾仙儿伸手按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霍小玉忙道:“贾姑娘,不!你大我几岁,我就高攀叫你一声大姊吧,小妹知道贾大哥话出必有原因,你就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吧!我实在想知道你是怎么刺绣的。”
贾仙儿对霍小玉十分投缘,红着脸道:“小妹妹,你不嫌弃,我也托大居长了,你别听我哥哥胡说,他是在损我。”
李益也笑道:“贾姑娘,内子有个毛病,她一个问题得不到答案,连觉都睡不着的,你们既然口头上结成姊妹,还是让她知道一下真相吧,敝人也想一广见闻。”
贾仙儿仍是低着头,贾飞笑道:“还是我来说吧,马五本是江湖上一名大水寇,结果遇上了仙儿而被收服的。”
霍小玉也眉飞色舞地道:“那位马英雄我也见过,他一个人在船尾操揖,驱舟如飞,是条了不起的好汉,大姊能将他收服,必然是很精采的一段故事!”
贾飞笑道:“是相当精采,仙儿的剑法倒还不算绝顶,可是她的暗器功夫却真够得上天下无双,她收服马五的那一战轰动江湖,就是用了她一手梅花针绝技,脱手就是一大把,在马五的脸上钉上了五朵梅花,每朵由三十六枝钢针组成,五瓣五蕊,整整齐齐,结果马五心悦诚服,解散了部众,在仙儿的船上自甘充任舵手,而他翻江鼠的外号也改成『五朵梅』
了。” 霍小玉这才明白,竖起个大拇指笑道:“贾大姊,这简直是神乎其技了!”
贾仙儿轻轻一叹道:“小妹!其实我早已明白,江湖不是我们女孩儿家的归宿,怎奈积习难改,别看一根针,比宝剑不知重了多少倍,我拿在手里,总比什么都沉,因此只好在烹调上下点功夫,本来还以为很不错了,现在跟你一比,才知道自己差了十万八千里。”
霍小玉忙道:“大姊!我也是最近才学着胡乱弄弄,以前根本一窍不通。”
席间一共是四个冷盘,大家也只吃了一味醉蚶,这时想到光顾其他三样,尤其是那一碟呛虾,李益还是第一次尝试,新鲜活迸的虾子。用手拈看,沾一沾作料丢进口中,吃去虾肉后,吐出的虾头还在颤动,看起来很残忍,但滋味之鲜美,却是无以形容,李益一面吃一面叫好。霍小玉笑道:“十郎你好不好意思,客人没说话,你这做主人的自己夸好!”
李益笑道:“贾兄与贾姑娘都不是善作虚伪的人,好就是好。”
贾飞笑道:“是!是!绝对赞同,只是我的嘴被好东西塞住了,舍不得停下来说话而已!用实际的行动来表示,比口头的赞美更有诚意,李夫人只要看我嘴没停过,就知道我是如何的激赏了。”
贾仙儿也笑道:“呛虾在江南常吃得到,但小玉妹另外这两味的确是别具巧心,美不可言!”
那是一碟河嫩笋,一碟卤猪耳朵,都是霍小玉向鲍十一娘学来的小品,长安风味,对生长在江南的贾氏兄妹说来,自然是别具一格,四个碟子都快见底时,霍小玉才道:“糟!我都忘了,还有几样菜是现炒的,还都放在那儿,光顾着说话,要让客人饿肚子了。”
她告退下厨去拾掇,贾仙儿道:“我也去,让我学学!”
贾飞笑道:“你恐怕是手养了,把你的拿手绝活儿也露两下出来,别光是欣赏人家的。”
贾仙儿含笑也到厨下去了,贾飞才向李益低声道:“李公子,今天我要好好敬你两杯,谢谢你对舍妹的开导!”
李益一笑道:“令妹与黄兄的事如何?” 贾飞一怔道:“李公子已经知道了?”
李益笑道:“不知道,但兄弟知道黄兄早已授室,刚才看令妹对贾兄情有独锺,只怕一定是为了名份问题吧!”
贾飞轻叹道:“是的!黄大哥那位大嫂是从小就指定的,既不能文,又不能武,黄大哥对她自然不满意,十二岁就离家出走,在外面学了一身武功,十年后回到家里,总以为那女子已经改嫁了,因为她比黄大哥还大三岁,那知他离家的第四年。黄大哥的父母都亡故了,一切殡葬事宜都是黄大嫂主理的,而且黄大嫂仍然守着他,黄大哥感动之下,才跟黄大嫂成了亲。”
李益道:“这位夫人的德性极佳,想必非常贤慧,应该不会反对令妹并嫁。”
贾飞苦笑道:“黄大嫂是不会反对,她也见过舍妹,自愧形秽,情愿退居侧室而让舍妹居正。”
李益道:“难得!难得!那应该没什么阻碍了!”
贾飞道:“有的!问题在黄大哥,他绝不同意要黄大嫂居侧。也不同意并居正室,而舍妹心高气傲,要她在一个平凡的妇人之下居侧。她怎么肯呢?”
李益道:“这也对的!不弃糟慷,正是黄大哥的可敬之处,那令妹就只好委屈一点了。”
贾飞叹道:“舍妹怎么肯呢,黄大哥倒很好,他知道舍妹的脾气,祗以手足之情待之,有好几次千方百计为舍妹作媒,选的对象也是翩翩一表的武林侠少佳弟子,但舍妹横定了心守身不嫁,一拖七八年,我这个哥哥的拿她也没办法,今天李公子给了她一番启示,可能打动了她,我看事情八成可行了。”
李益笑道:“我先前不知道内情,但也约略看出几分光景,所以把内子的事情说出来,也是借瑟而歌。奉劝令妹一下,回头有机会,我再说上几句。”
贾飞拱手道:“只要把这件事促成了,你就是我贾家的大恩人,先父母见背很早,就是我们兄妹二人,舍妹的终身未得归宿。我肩头就是一副千斤重担放不下来。”
李益笑道:“兄弟是见令妹英姿勃发,唯黄衫客可为其匹。使有情人而成眷属。亦人生一大乐事也。”
说看贾仙儿与霍小玉嘻嘻地笑着,各捧了一个盘子出来。
贾仙儿端着的是一盘醋溜青鱼,霍小玉却捧看一盘生炒鸡丁,她们两人把菜放下,香气扑鼻,贾飞道:“这是你们各显了一手?”
贾仙儿笑着道:“不错!所以请你们品定一下高低。”
贾飞用筷子各尝了一口道:“好!简直分不出高下,而且也无从分起,因为这根本是两种不同的风味,就如拿梅花与兰花来品评,谁也无法比较的。”
贾仙儿笑道:“你是个俗人,我们请李公子来评。”
李益也各尝了一口道:“鱼好。” 贾仙儿笑道:“李公子,你可要作持平之论。”
贾飞也道:“李公子,你说鱼好实在太不凭良心了,李夫人炒的这盘鸡丁又嫩又鲜,绝不比那道醋溜鱼差。”
李益笑道:“我作的绝对是持平之论,而且内举不避亲,所以才说鱼好,虽然两样都是极品,但内子久居长安,从来没有弄过这么大的青鱼,初次下厨,而有这种成绩,实属难能可贵,如果这是出于贾姑娘之手就不足为奇了。”
贾飞一怔道:“怎么?这味醋鱼是李夫人烹调的?”
贾仙儿笑笑道:“李公子怎么知道呢?”
李益笑道:“这很简单,你们进去没多久,而这道醋鱼却是蒸得透熟才淋上作料的,贾姑娘来了也没多久。绝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烹调出这尾鱼来。”
贾飞敲耆脑袋道:“佩服!佩服!李公子在短短的时间内,居然能想到这么多,实是非常人所能及!从李公子的理由上,我也认为醋鱼该高上一等了,因为舍妹最喜欢吃鱼,经常调理,烧得好不足为奇,李夫人第一次下厨,而有这种成绩,当然该评得高一点。”
贾仙儿笑道:“既有二位高评,我只有自认不如了。”
说看吃吃地望着霍小玉笑了起来,霍小玉嫣然道:“你评鱼之论虽然高明,但因这道鸡丁把贾大李益道:“我不是说鸡丁不好,以味而论,二美难定高下,但因为你是初试所以给得高一点。”
姊比下去就太过武断了。“霍小玉笑笑道:“那么这么鸡丁究竟如何呢?”
李益道:“好!如以火候而定,应在醋鱼之上,但贾姑娘是行家熟手,只能委屈一下。”
霍小玉笑道:“多承谬赞,这鸡丁也是我炒的。”
李益摇头道:“不可能!你没有这么深的火候。”
霍小玉笑道:“这次你可走眼了。确实是我炒的。”
李益道:“那只能说你的调味工夫还不差。这道菜的可取之处,仍然是贾姑娘的功劳。”
贾仙儿笑道:“李公子此论有说乎?”
李益笑道:“因为这一道菜的佳处不在调而在理,鸡肉切这么大小的方子,以及笋丁的大小,才是真正火候所在,既要嫩,又要热,还要入味,此三者视乎在刀工上,切得太大不入味,切小了又容易老,丁块大小要恰到好处,这是内子万万做不到的。”
贾仙儿脸现肃容道:“佩服!佩服!难怪小玉妹要学做菜了,李公子品味之精,的确是不容易侍候周到。”
贾飞瞪大了眼睛道:“妹妹!这真是你切的?”
霍小玉不好意思地道:“是的!贾大姊把我切的材料都丢掉了,这是她重新再切的,她说炒鸡丁最重要的就是刀上功夫,其次才是火候,十郎,看来你也很懂得吃呀!”
李益笑笑道:“以见闻之广我不如你,因为我生在苦地方。家境也不豪富,山珍海味难得一尝,但是这些家常小菜上,我是很内行的;我母亲为了鼓励我用功求学,想尽办法,在家常能有的菜式上求变求精,把我的嘴也养刁了,以这道鸡丁而言,比起我母亲的手艺来还差上一点。”
贾仙儿睁大了眼睛道:“李公子,从你说出刀法的这番理论,我相信你在这一道上也必定很有研究。”
李益笑笑道:“这是家母培养的。”
贾仙儿神往地道:“令堂是个很了不起的美食家!”
李益肃然地道:“那倒不能算,她嫁到寒家之后,虽然衣食无缺,但从来没有过豪华的生活,但她有一种本事,就是化腐朽为神奇T在平常的东西中求非凡,我那做丞相的族伯告老归里,在我家吃过一餐饭,家母只用了一只鸡,一尾鱼以及一些菜蔬,却弄出了十几道菜式,吃得我那位伯父赞不绝口。”
贾氏兄妹与霍小玉睁大了眼睛,贾飞道:“一只鸡、一味鱼,这该怎么弄呢?”
李益道:“是啊,那天共请了六位同族长辈,却盘盘见底,吃得他们酒足饭饱,宾主尽欢,其中也有炒鸡丁一味,那时我在厨下看着,她把活鸡捉来,迅速拔掉鸡毛,先割下胸前一块肉,切成细丁加上笋丁、辣椒,急油快火,炒上几下后盛起,另一口锅里刚妙好了一盘嫩笕菜衬底,绿红黄白,色彩分明,菜端上桌子,鸡还是活的。”
贾仙儿鼓掌道:“对,肉味取新鲜,越活越美。”
李益道:“其次才剖腹取出内脏,迅速洗净切丝下锅,伴以菲菜花,灶下小婢的鸡毛尚未取尽,第二道菜又上桌了。两只鸡腿放在炭火上一面烤,一面涂佐料,其余的肉用刀片下红烧豆腐,最后骨架子浸在佐料中片刻,捞起切块油炸,鸡脚配上几个香菇炖汤,还剩下一个鸡头,放在鱼尾中红烧后捞起来,那是留给我,因为家父认为鸡脑有助于长智,吃了可使人聪明……”
他见得大家都听得很出神,得意地继续说下去道:“另外是一尾黄河鲤鱼,切成了三块,鱼尾红烧,中段清蒸,鱼头扒豆腐,整席就是这两味主菜……”
贾仙儿叹道:“了不起!了不起,伯母大人简直是一位才女,最难得的是化腐朽为神奇,实住了不起。”
李益道:“家母在族中是最受敬重的一个,倒不是为了她的巧思,而在她的德性,她没有读多少书,才貌也没有出众过人之处,持家有道,虽然盛年而寡,却无微行细节为人非议,一心一意扶养我成人,我伯父誉她为女中完人,也是为了她的德性,因为她尽到了一个女子的本份,虽然都是些很平凡的事,但在平凡中才能见出她的伟大。”
贾飞渐渐懂得李益的意思了,也明白他特别提自己的母亲,标榜德性的用意何在了,因此也点头道:“是的……伯母大人是位了不起的女子,的确值得尊敬。”
李益笑道:“其实家母也不过尽其所份而已,跟贾姑娘如此巾帼英豪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贾飞道:“不!舍妹虽然学了一身武功。也曾做过一些侠义之举,可是在妇箴四德,德容言工方面,无一可取。妹妹,平常说你,你总是不服气,可是我今天听了李公子的令堂大人种种后,忍不住要批评你一句,你那一点都不能相比,那怕你拔剑杀了我,我还是这句话。”
贾仙儿这次居然没生气,低头想了一下道:“哥哥,如果你早能这样疾言厉色,规规矩矩地管束我,我或许不会像今天这么野了,我承认你说的完全对,只遗憾你说得太晚了,我之所以如此,一大半是你惯出来的。”
贾飞没想到一向倔强的妹妹,居然肯俯头认错,虽然把责任推了一大半到自己头上,那也只是一个遁词,兴奋之下,激动无比地道:“妹妹,只要你肯认错,所有的不是全归我,把我说成天下最大的混账都行。”
说着他的声音已有点哽咽,贾仙儿突然体会到兄长对自己的关切之深,眼眶也红了,强颜地一笑道:“失之管教,本来就是你的错,不过我可没骂你。”
贾飞也笑道:“好!我认错!今后我可要端起做哥哥的架子,你再不听话就打屁股。”
一句话把李益与霍小玉都说得笑了,贾仙儿红了脸:“哥哥!这可像你做兄长说的话。”
贾飞也感到那句话太粗了,讪然地道:“我本来就是个粗人,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你虽然已经长大了,但在我的眼睛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打几下……”
贾仙儿有点急了道:“哥哥。你还说我是小孩子,你自己才是小孩子,我闯惯了江湖,可以不在乎你的这些粗话,但是还有小玉妹子在这儿,你能不能文雅一点。”
贾飞也有点不好意思了道:“李夫人。你可别见笑。”
霍小玉嫣然道:“那里,贾大哥赤子胸怀,豪杰本色。原是应该这样才显得坦诚无伪。
我敬大哥一杯。”
她觉得应该转移一下气氛,巧妙地把话题岔开了,贾飞欣然举杯道:“这不敢当,算是我敬夫人的。”
李益笑道:“内子与令妹一见如故。你我可以不能让她们专美于前,大家也换了称呼吧,公子夫人,听起来也见外,江湖豪情,不能让她们独占了。”
贾飞也笑道:“好!恭敬不如从命,就算愚兄高攀了,来!十郎!我们也喝一杯。”
又是一阵觥筹交错,大家都有了点酒意,贾仙儿道:“十郎文名满长安,我在后面跟小玉说了一下,发现她也是诗中高才,今宵盛会,不可无诗。”
霍小玉笑道:“仙姊!你可别坑我,我喜欢诗是不错的,但是十郎封了我一个雅号,叫我诗中夫子。”
贾飞道:“那又是什么典故?”
霍小玉笑道:“那是说我述而不作,我只会评人家的诗,自己总没有做过。”
贾仙儿笑道:“不行,今天非要你猷艺不可,你对我的诗批评很中肯,做起来一定精彩之极。”
李益也笑道:“小玉!你从来没有作过诗,今天正好凑着这个机会也露两手,让我们瞧瞧你的诗才。”
霍小玉急急道:“我真的没试过。”
李益道:“那更该试一下,本朝诗风特盛,长安市上就是买菜妇都能脱口成诵,你这么聪明,那有不会的!”
霍小玉道:“十郎!你又骗人了,那有这回事。”
李益笑道:“一点都不错,有一天我们几个文友在一家酒楼上举行诗会,限了规格,一定要即席白描,五言绝句,而且所咏之物,只限于席上所有,就物咏物,平铺直叙,不准比,不准兴,即物而赋……而且要越通俗越佳。”
贾仙儿笑道:“这不是做诗,简直是难人。”
李益道:“那是不容易,因为在席的都是一时俊彦,大家才挖空心思,要想难倒别人,这种诗看起容易,任何人都能作,但真要做起来,倒是够难人的。大家接了题目,构思半天,竟没有一个人能缴卷,结果楼下有个卖菜的老妇正在叫喊,使太家都直了眼。”
霍小玉忙问道:“她叫的是什么?”
李益笑道:“她叫卖的正是一首绝妙佳作--叶似翡翠绿,皮赛珊瑚红,心比冰霜白,个个水溶溶。”
贾飞道:“那是卖什么的?”
李益笑道:“卖红萝卜的,短短二十个字,浑朴天成,不加斧凿,而且完全白描,比起别人苦心构思的字句尤为自然可喜,因此一致公评为第一。”
贾仙儿笑道:“长安为文人荟萃之地,想不到一个卖菜的妇人,也有如此高才。”
李益道:“那倒不是,事后大家打听过,那个老妇根本不认识字,而且卖了几十年的菜,因为长安诗风盛,大街小巷,叫卖者都把货品编成歌谣,信口喊出,以广招徕,她也是胡乱编成的,因此可见『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两句话,倒是颇有点道理。”
贾仙儿含笑点头道:“不错!我读乐府诗中所辑汉代的民歌,如江南可采莲一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一曲中并没有什么深意,祗是以好转的音节,唱出采莲时快乐的感受,读来却朴素、自然,一字不可易,远较那些名家之作平易可人。”
李益笑道:“大姊此言深获吾心,我作诗就主张放任自然,心之所思,目之所及,发为心声而形诸文字,这样才能如天马行空而无所拘束,今天一定要拜领一下高才。”
贾仙儿笑笑道:“我倒不怕献丑,但有个限度,今天只有我跟小玉妹与哥哥三个人作,却不准十郎作,因为李十郎诗才之捷,是天下闻名的,我们的东西不能跟你比,万一我们想到了一两句佳句,还没有推敲定了,就被你先说去,我们岂不太吃亏。”
贾飞忙道:“妹妹,你简直是坑我,我那会做诗?”
贾仙儿道:“连卖菜的老婆子都能够出口成咏,难道你还不如个老婆子不成?今天你挤也要挤出来!我们行酒令,由十郎出题,推他为令官。”
贾飞道:“行酒令倒行,我认轮喝酒就是。”
贾仙儿笑道:“我们这个酒令与寻常的不同,接不下令的不准喝酒,最佳者喝三盅,次佳者喝二盅,最差的喝一盅,令官喝三盅,我那坛女儿红只有九盅,如你缴白卷,你的份就由令官代喝了!”
贾飞睁大了眼睛道:“妹妹!你要开你那坛女儿红?”
贾仙儿点点头道:“是的,我已经想开了,反正那坛酒也没什么存留的价值了!乾脆今天开了,喝掉算了。”
贾飞直伸舌头,做出了一脸的苦相,苦笑着道:“妹妹!你这叫坑我,我想你那坛酒,不知想了多少年,那知道你最后竟来这一手!”
李益忙问道:“大姊还留了一坛好酒?”
贾飞道:“可不是吗?那是我们贾家的传家宝,已经封了两百年了!只剩下那一坛,她原是留作……”
霍小玉道:“女儿红是绍兴地方的名产……”
贾仙儿道:“是的!寒家祖籍浙越绍兴,风俗上女儿出生之后,就煮米酿酒而加封存,等出嫁的时候,作陪嫁之用,数量多寡,视家境而定,我藏的那一坛是高曾祖母陪嫁时带来的,那酒初酿时是白色的,年代越久色就转红,因而有女儿红之称,先高曾祖母是绍兴首富,陪嫁时带了五百坛过来,没有吃完,就留了下来,作为寒家女儿陪嫁之用,因为年代越久,那酒也越名贵,两百年来,陆陆续续陪送了不少,只剩下一坛留给了我。”
霍小玉道:“那是大姊的嫁妆了?”
贾仙儿一叹道:“但是我决心不嫁了!所以留着没用,倒不如拿出来谢谢十郎。”
贾飞一怔道:“什么,妹妹,你决心终身不嫁了?”
贾仙儿横了他一眼,李益却朝贾飞一笑道:“贾兄,大姊把那坛佳酿拿出来款待小弟,你难道还舍不得?”
说着轻轻触了一下,贾飞这下子才明白,贾仙儿显然是受了李益的启导,不再争名份情愿于归黄衫客,既非嫡嫁,自然不能说是出嫁,只是不好意思明说,借着那坛酒来表示她的意愿而已!因此忙装出一副苦相道:“我实在是舍不得,因为她出的这个点子,很可能我一滴都尝不到!十郎,你得邦帮我的忙。”
李益笑道:“如此佳酿,千金难求,小弟一定要想个法子难难你们,使你们都缴白卷,便宜我一个人才好。”
贾仙儿道:“我去把酒拿出来,十郎!我倒不相信你能难住我。”
她起身到后面去了,李益迅速找了副纸笔,写了一阵,刚丢下笔。贾仙儿已经提了个青瓷坛子出来,李益把写好的纸条分给每个人一张,道:“题目出好了,限时一炷香缴卷,过时作输论。”
贾仙儿接题一看道:“十郎!你是真的难人了,这个规格我都不懂,什么叫藏诗?”
李益笑道:“那是我们新起的一个花样,就是要每句都暗点咏题,都不能带出一个本字,比如以春为题,祗能句句含春而不准带个春字?”
贾仙儿道:“你举个例子看看。”
李益笑道:“新柳初绿,薰风扑怀,是为藏春;黄叶因风舞,北雁又南飞,是为隐秋;绿水轻皱面,藏风而不见风;青山何白头,咏雪而不着雪;这是我们从谢道蕴以风抛柳絮来咏飞雪上引申出来的玩意儿。”
贾仙儿笑道:“很有意思,祗是你的题目太难了,藏梅已经够人挖心思了,还得要七言律句,五十六个字,还不准提到个梅字,这简直是考状元了。”
李益道:“这原是游戏之作,不过试试大姊的才情而已,难是绝对难不倒大姊的,如果出个太容易的题目,反而是轻视大姊了。”
贾仙儿口中虽然谦逊着,心中却已起了兴趣,开始构思了,想想又问道:“他们两个人的呢?”
李益道:“体裁规格相同,祗是咏物互异,贾兄的是酒字,小玉的是菊。”
说看已燃起了一枝信香道:“现在就开始,香灭为度,请三位动笔吧!”
他把三份纸笔分送到三个人的面前,三个人都开始构思了,贾仙儿诗才最捷,香才燃到一半,咏句已成。霍小玉完竣时,恰好香尽,贾飞则一个字都没动,贾仙儿笑道:“哥哥你真丢人,难道好意思缴白卷?”
贾飞笑道:“十郎这个题目恰好对了我的胃口,而且你的奖品更是合了我的心,就算狗屁不通,也得放出来换上了一杯喝喝,只是我那笔字实在见不得人,所以佳句早成,等你们完工后,我口述请十郎代录吧。”
贾仙儿哦了一声道:“那倒要先听听你的。” 贾飞道:“十郎!请你代劳一下吧!”
李益含笑执管,贾飞先咳了一声,清清喉咙,才正襟踞坐,朗声吟道:“太白一斗诗百篇,朦胧自许此中仙。”
霍小玉忍不住鼓掌道:“好!好极了。起首两句就豪迈飘逸兼具,贾大哥倒是真人不露相。”
贾飞面含得色,续吟道:“玉露琼浆天上物,杜康偷来施人间。”
贾仙儿也忍不住道:“哥哥,这真是你做的?”
贾飞看了她一眼,继续吟:“孟德对歌人生短,曹参寄情慨暮年,三杯即可通大道,一滴何妨到九泉。”
长吟既罢,李益掷笔笑道:“三杯通大道,一滴到九泉,贾兄豪士,才能有此豪情豪语,兄弟祗有套古人的曹娥碑上的八字以为赠了。”
贾飞忙问道;“是那八个字?” “黄绢幼妇外孙□臼。” “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贾仙儿笑道:“是『好不要脸』的意思。”
贾飞不禁一怔,霍小玉忙道:“这是刘向所编世说新语的故事,魏公与孔融过曹娥江,见碑文之后题了那八个字,便问是什么意思,孔融要想回答,曹操叫他等一下,行有三十里,曹操想了出来,黄绢者d色丝也,幼妇,少女也,外孙者,女子也,□臼者,受辛之器也,合起来就是『绝妙好辞』四个字,因为『辞』字的古写是受辛两个字合成的,孔融当时就知道了,曹操却等马行卅里才想透,因而有『才逊卅里』之叹!”
贾飞道:“我就知道十郎不会骂我的,妹妹。你怎么说我是不要脸呢?”
贾仙儿笑道:“你的诗中用了曹操短歌行,人生几何,对酒当歌的典故,怎么连这一个故事都不知道呢?可见你的那首诗是抄来的?难道不是不要脸吗?”
贾飞笑笑道:“妹妹!我欣赏曹操就是他对酒当歌的豪情,才不管他其他的屁事呢,你说我的诗是抄来的,你读过这首诗没有?我抄的是谁的?”
贾仙儿被他问住了,贾飞笑笑道:“你熟读典故,事事有据,那么我『曹参寄情慨暮年』一句又走出自何典?”
贾仙儿瞪大了眼睛,贾飞笑道:“曹参的晚年不得志,日困醉乡,而有烈士暮年之叹,你知道了吧!”
贾仙儿道:“我又不是酒鬼,才不管那些鬼典故呢!”
贾飞笑道:“我是个酒鬼。所以专门对好酒的人感兴趣,你怎么就武断说我抄人的呢?”
贾仙儿道:“我承认这首诗是绝妙好诗,但绝不相信是你作的,榨空你的脑袋也挤不出这么一首诗来。”
才说到这里,忽然有人接口道:“我也相信这不是老贾的原作,但老贾居然能说得出『信陵近妇人,曹参醉醇醴』的典故,也不容易了,值得浮一大白。”
人影一闪进舱,居然是黄衫客,贾飞立刻跳了起来,道:“黄大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黄衫客笑笑道:“来了一会儿,听说小妹拿出了那坛藏了两百年的女儿红我能不来凑个兴吗?”
贾仙儿脸上一红,黄衫客自行坐下道:“老贾,你这个大粗人,居然把那个绝典搬了出来,可见你真用了功。”
贾飞红着脸笑道:“我是上次听你说『信陵近妇人,曹参醉醇醴』非为酒色,而是烈士暮年,雄心不已,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聊以寄情而已那些话,一时弄不明白,才找个通儒先生问清楚了,刚好十郎的诗上有这一句,才提出来一壮行色,想不到居然把小妹给蒙住了。”
贾仙儿则道:“这下于你自己招了,原来是十郎给你当的枪手,我没有冤枉你吧!”
李益笑道:“字句是我代为斟酌,意思却是贾兄的,这不是我代他作枪手,而是他替我作枪手,因为大姊雅意推小弟作令官,而且还规定,缴白卷的人不准喝酒,小弟量浅,像这种好酒一杯就醉,祗有向贾兄求援了。”
黄衫客笑道:“话倒也合理,但十郎这个令官失之公允,应即予革职,由本人毛遂自荐任评议,当然令官的酒份,也该我接受了。”
贾仙儿道:“好了!又来一个骗酒喝的。”
黄衫客笑笑道:“你把酒都分配定了,我不厚起脸皮,就没我的份了,而且我可以先把第一评定了,老贾构思,李十郎作词的这一律,绝对不是你们二位可以追上的。那三杯酒就由他们二位去分赃吧!现在我们来拜读二位的大作,李夫人,先品你的。”
霍小玉忸怩地道:“我的实在拿不出来。”
但贾仙儿一把抢了过去道:“小玉妹,给他们看好了,我就不相信咱们真的会不如他们。”
黄衫客展卷轻吟:“骨瘦不畏西风紧,色秀而为秋之英,风姿常共持螫赏,采叶为解玉手腥。既承东篱勤呵护,何忍南山表悠情,侬若能语应嗟怨,知己岂独陶渊明。”
贾仙儿拍手笑道:“说得好,陶潜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每被世人誉为佳作,尊之为菊友,但小玉妹却别有一番心思,既然知己,何忍辣手相残,菊以陶公而雅,从来没有人为菊花抱过不平……”
李益笑笑道:“若论咏菊,倒还可以搪得过去,但是今天的题目是隐菊诗,就不合格了,规格要句句含菊,可是后四句合起来才能点出个菊字。”
霍小玉低下头道:“这是我第一次学做诗,能够凑出来已经算是好的了,实在没办法去迎合那个规格,平常看人家的觉得很容易,自己做起来才发现满不是那回事,尤其是律句,又要合平仄,又要讲对偶,像东篱南山,本是咏菊的成典,且天成对偶,可是要把这两个字对称地排列下去,末尾还得压韵就难人了,怎么凑都不是味道……”
李益道:“所以我说沈约倡声律之说,虽然是把诗带进一个新的境界。但也为诗境加上了一重桎梏,实为诗中罪人,使许多佳思都被扼杀了!”
黄衫客笑道:“李十郎之言深合吾心,今人论前晋之诗歌,南尚秀婉,北重豪放,但严格地说起来,实在是南不如北,就是没有声律之限,如斛律金的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弩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浑朴自然,自由无羁,这是南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境界,也是南人做不出来的天然绝妙好诗。”
李益道:“黄兄高论,果然别具见地,南北之异,在抒情上尤见分明,南人只有--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以及郎君未可前,待我整容仪--等一类忸忸怩怩的表情。而北方女郎真率英爽,慷慨潇脱,像地歌歌中的--老女不嫁,塌地唤天。与挽搦歌中的--小时怜母大邻婿,何不早嫁论家计--完全是真情实话的江湖儿女情怀!”
他的话似乎专为针对着黄衫客与贾仙儿说的,使得那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黄衫客连忙岔开来,道:“我们来看看小妹的吧,她未经推敲,一气呵成,必为佳作。”
展开纸卷,正待吟诵,贾仙儿却抢过去道:“不行,你这个令官是毛遂自荐的,我可不承认,我推的令官是十郎,应该由他来评。”
李益接了过来,细细地看下去。
“十月先占岭上春,暗香疏影独黄昏。澜漫枝头无叶伴,憔悴雪里葬精魂。耐寒非关冰心傲,迟放皆因待早春。悔知年华如逝水,何必孤芳第一人。”
看了之后,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让黄衫客经目了,一个绝顶骄傲的女孩子,借诗吐意,已经够委屈了,若是让她的心意在知心的人面前揭露,那实在太难堪了。
因此看完之后,信手团了在烛火上点燃烧掉了,笑笑道:“贾大姊才情是高的,但跟小玉犯了同样的毛病,没有句句切合规格,我以令官的身份宣布,梅菊二题,并列三等,鳌头应属贾兄。”
黄衫客见他把诗烧了,知道一定有不便为自己过目的原因,也就聪明地不过问了,笑笑道:“那酒如何分配法呢?”
李益道:“仍然按照原议评定,贾兄第一,独享三盅,贾大姊与内子并列第三,各得一盅,小弟与黄兄为令官,各饮两盅!”
贾仙儿道:“不公平,第一我们争不到倒也罢了,既然我与小玉妹的名次相等,应该并列第二才对!那酒我们也该各得两盅。”
李益笑笑道:“酒令大于军令,你们两个人都不合规格,应该评到等外去,本令官法外施仁,勉强列为三等,已经够客气的了,不得抗辩,即此遵行。”
贾飞大笑道:“公平!公平!这下子你可遇到个厉害的人了吧,还不快把酒打开来!”
贾仙儿不服气道:“你这个第一也不算稀奇。”
李益笑道:“大姊!贾兄是你的兄长,在礼数上,你也该把第一让给他,至于第二,第三,争到手不过多一盅酒而已,既已让了。何不让到底呢?你看小玉多乖……”
霍小玉也明白他言中何指,笑笑道:“是啊!大姐,好酒只要一杯就够了,我们品的是味,不是品的量,争多争少何苦来呢,反正做了女人就要吃亏,把便宜让他们男人去赚吧!”
黄衫客也懂了,笑笑道:“小妹,你若是怕吃亏,我就把我的份里让一杯给你。”
李益又道:“任凭溺水三千,我祗取一瓢而饮,独沽一味,我于愿足矣,何复他求,你就屈居第三,也没有人居第二,你居第二,也没有人居第三,何必还争呢?”
话说得更露骨了,贾仙儿红着脸不再开口,默默地端起酒坛,劈去泥封,便有一股扑鼻芳香。
她在每人的杯子裹浅浅地倒了一盅,酒已呈琥珀色,浓稠如胶,贾飞大叫道:“好酒!
好酒!”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又苦着脸道:“乖乖!这叫酒?简直就像浆糊,粘在喉咙里,怎么也下不去。”
他说话的嗓子都变了,大概是被酒浆粘住了喉咙,贾仙儿笑笑道:“哥哥,你还自吹是麴生知己呢,其实只是个俗不可耐的酒袋而已,只知道往下灌,这种酒怎么能这样喝?”
贾飞道:“不这样喝难道还用根铁条往下通?”
大家都笑了,贾飞道:“我说的是真话,不用根铁条通,简直无法下喉。”
霍小玉笑道:“像这种陈年佳酿,应该用淡酒冲开来慢慢地啜饮,大哥这样喝法,把酒味都糟蹋了。”
贾仙儿道:“哥哥!你听见了吧,我这个小妹妹不仅是文才好,连其他方面的杂学也无不精通,看来你就是想做酒鬼,也得拜她为师呢。”
李益笑道:“内子不但文才丰富,还兼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移山倒海。”
霍小玉一怔道:“十郎!我几时会那些法术了?”
李益道:“刚才你就表演了一次,把张三的帽子挪到李四的头上去了。”
霍小玉瞪目不知所言,李益道:“世说新语上,魏公因释窦娥碑文而方有才逊三十里之叹的是杨修,你挪到七岁让梨的孔融身上去了,张冠而李戴,岂非腾挪有术吗?”
霍小玉脸一红,黄衫客道:“那也不算什么,反正都是曹氏家臣,一样以高才而为魏公所杀,做人最难是难得胡涂,杨修若不是锋芒太露,语多诮刻,何至身首异处”如果此公能像嫂夫人一样,用错一两个典故当不致殒身了,十郎,你我一见如故,因此兄弟就不揣冒昧,交浅而言深了,你的才华不逊杨修,但今日那些方面大员,却未必有曹公三容之雅量,将来投身仕途,还要多加谨慎。”
李益不禁悚然,将手一拱道:“多承教诲,兄弟自知处世宜和,但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贾仙儿道:“刚才我们都知道小玉妹记错了人名,但游戏笑谈,何必太认真呢,十郎,倒是黄大哥的劝告,你要善记在心,我以前也是喜欢挑人家的错,惹来一些无谓的烦恼,哥哥才把我赶到华山去学剑,其实公孙大娘的弟子剑术平平,她本人也不见得能高出我那里,主要是叫我养养性子去,经过这两三年磨练,我总算学到了一点。就是剑不会轻易出鞘了。”
李益肃然道:“是的!大姐的比喻小弟很明白,武人之剑刃,犹如文人之舌锋,发必伤人。”
贾仙儿道:“还不止于此,公孙大娘晚年就道,给我说了多少道理,最使我服膺的就是几句,她说:浅水呜咽而深水哑然,急于炫露者,未必就是高明。明珠应藏于椟,宝剑收于匣,才可显得其珍贵,孔子虽求礼于老子,然而其名却噪于老子,其弟子不平,老子笑而不言,只张了嘴,显示弟子,其弟子即感释然。”
李益忍不住道:“这一段小弟倒没有闻教过,请大姊详细教示一下好吗?”
贾仙儿笑道:“那时老子年岁已高,满口的齿牙所剩无几,但他的舌头仍然十分灵活,那表示刚易折,柔常存,好逞刚勇者,乃自夭其寿,自招强敌而取祸,宦海之中,不通而自以为通者,比武林中不能而自以为能者更多,而心胸之狭,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十郎的脾气如果不改,将来一定会吃大亏的。”
霍小玉也感动了,连忙道:“大姊说得是,小妹如果不是喋喋多言,自己卖弄,就不会把杨修误为孔融,闹个笑话了,家母也常劝十郎,是没有你说得那么透彻。”
贾飞已经用酒清过喉咙,笑笑道:“玉娘子,典故弄错没关系,你又不指着这个求功名,只要你告诉咱家这个喝酒的方法没错,你就是天下第一女才子,你们也是的,放着这么好的酒不喝,偏有那么多的精神去引经论典。十郎,这都是你引起来的,诗也做过了,评也评过了,你又挑精拣肥,引来了两车子废话,如再耽误下去,让这一坛酒走了味,你就是天下第一大罪人,罚你一盅。”
李益知道他是在岔开话题,笑笑道:“小弟认罪。”
贾飞笑道:“不是罚你喝一盅,是罚你少喝一盅,该你两盅的份,你祗准喝一盅。”
贾仙儿连忙道:“哥哥!你要满足一点,得陇不可再望蜀,你已经占了大份了,还要算计人家的那份。”
贾飞道:“妹妹!你等我说完话好不好,我这南运河老大虽然没出息,可从来也没做过那种丢人的事,我要十郎少喝一盅,可不是为我,厨下还有一位姑娘在忙着,我们在这儿享福,也不能偏了人家,所以我要罚这一盅,留给那位浣纱姑娘。”
贾仙儿道:“这还像话,可是你也不该慷他人之慨,要罚就应该罚你自己的份下匀出一盅来给人家。”
贾飞笑笑道:“十郎省下一盅给浣纱姑娘,是他的体惜,我匀出一盅又算是老几?”
贾仙儿道:“十郎体惜人家,要你狗拿耗子,多管什么闲事,你不说,十郎也不会忘记浣纱姑娘的。”
贾飞笑道:“我是怕十郎不好意思,所以代他说了,不过十郎也不会吃亏的,我这三盅酒,等于是十郎替我赚来的,为了表示谢意起见,我该奉上一盅。”
黄衫客一笑道:“老贾说得不错,好酒是不该偏了浣纱姑娘,应该留给她一盅,而且老贾一个人的份最多,这一盅也该从他的份上匀出来,有话就直说,何苦拐弯抹角;绕这么个大圈子呢!”
贾飞道:“同样的一盅酒,在十郎的份上省下来,跟我份上匀出来,味道就差得多了,虽然绕个圈子,却能使意义深长,这个圈子必须绕的,这盅酒如果出在我贾老大的账上,我就是混账了。”
黄衫客笑道:“说得好,老大毕竟是老大,我们都没想到这一点,还是你心细。”
贾飞笑道:“黄大哥,不是兄弟吹嘘,以江湖声望,兄弟不如你,但这个老大让你做,未必就比我强。”
黄衫客点头道:“这话不错,我绝对承认,所以你能称雄一方。我却祗能湖山逍遥。”
正说着,浣纱也正好端着菜出来,贾仙儿拖着她坐下来笑道:“来!来!十郎给你省下了一盅好酒,快坐下来喝了吧!”
浣纱急红了脸道:“这怎么敢当,那有婢子的座位……”
贾仙儿道:“别客气了,我们都是一样的,谁也不高于谁,但我们也得看重自己,谁并不低于谁。”
他硬拉着浣纱坐下,李益望着黄衫客,只有无言而笑。
一顿酒喝到月上中天,大家都有了几分酒意,却见马五衣衫狼狈地一个人走回来了,贾飞连忙喝道:“马五!你当真无法无天了,李公子看你们辛苦,赏你们一顿酒喝,你们也该知道分寸,这个时候才回来。”
马五看见黄衫客也在船上,连忙道:“黄大哥跟姑娘都在这儿,那就好了,弟兄们都被水龙神留下了。”
贾飞一听就叫道:“什么?你说什么?” 马五嗫嚅地道:“高猛把弟兄们留下了!”
贾飞脸色一沉道:“为什么?是你们喝醉了,在码头上闹事,跟他的人起了冲突?”
马五立刻道:“大哥!绝对没有,弟兄们都记住你的吩咐,谁也没放量,姑娘来的时候看见了,我们都很斯文。”
贾仙儿道:“这个我可以证明,他们的确很规矩。”
马五又嗫嚅了一下才道:“他说我们破了规矩,吃过了界,在瓜州地面上应该是他们的买卖。”
贾飞道:“你有没有告诉他,咱们这次不是做买卖,而是送一位朋友回家。”
马五道:“说了,可是他却不相信,小的还说这次是黄大哥介绍的朋友,他说他只认识道上的规矩,不认识什么黄大哥,要我们把李公子连人带货送过去,换弟兄们出来。”
黄衫客脸色也一沉道:“马五……高猛说过这样的话吗?”
马五道:“黄大哥,小的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谎,他的确是这么说了,而且他还摆下了话,说如果我们不送过去,一个时辰后,他就自己来接收。”
黄衫客怒道:“岂有此理,水龙神当真想称霸了,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找他去。”
李益也听出事情不对了,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贾飞道:“十郎!这是我们江湖上的事,你不必过问。”
李益道:“小弟本来是不便过问的,但听这位马壮士说事情似乎因我而起,小弟至少要问问清楚才行。”
贾飞想想道:“事情是这样的,我跟水龙神合管着运河上的事,我管南运河兼扬子江的水运货,举凡来往船只,只要是载货的、值十抽一,由我们负责货商的安全,不让宵小打扰,北运河则是他的地面,都以瓜州为界,如果是一般的货船,我的人护送到瓜州,就该立刻回头,由他派人来商洽。”
黄衫客道:“老贾,你有没有派人去跟他打招呼?”
贾飞道:“没有!这次又不是做生意。” 黄衫客:“那就难怪他误会了。”
贾仙儿道:“黄大哥!这话不公平,十郎乘坐的是我的座船,随行又没有第二条货船,这已经很明显的表示了是我们本身的事,难道也要向他禀报不成?我这条金龙船别说是走南北运河,就是到三江五浙,也没有拜码头的先例。”
黄衫客也不作声了,李益笑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又何必伤了各位江湖道上的和气呢?他们要的是钱罢了,既有这个规矩,我就抽一成给他们好了。”
贾飞叫道:“那有这个道理!十郎!你这样一来,我镇海蛟以后还能在江湖上混吗?”
贾仙儿叫道:“十郎!你们若是乘坐别的客船,付出这笔买路钱还可一说,你们乘坐我的金龙船号,如果付出一个钱,岂不是砸了我女飞卫的名号?”
李益笑笑道:“大姊既已经决心摆脱江湖,又何必在乎这戋戋微名呢?就从这一次开始,让江湖上的人知道,你决心离开江湖,不是更好吗?”
贾飞道:“那我呢?”
李益道:“小弟与贾兄是朋友,跟水龙神不是朋友,贾兄这边,兄弟不敢冒渎,但是对另外一方面,小弟应该照江湖上规定付买路费,如果因为小弟的事,使得贾兄与同道冲突,这就不是交友之道了。”
贾飞还要开口,贾仙儿却道:“哥哥!十郎的话也对,既然各有规矩,我们就照规矩做,免得落人口实,但是这笔钱不该由十郎出,我们拿出来给他好了。”
李益忙道:“那怎么可以?”
贾仙儿笑笑道:“十郎!你不必急,这笔钱我们收得回来的,我们难得往北去,高猛的人却经常往南来,以前大家都是看在同道的情份,见面打个招呼就算了,现在他们自己开了例子,将来可说话了。”
贾飞这才笑了起来道:“对!妹妹!还是你的脑筋活,水龙神开了口,以后他的船过了瓜州,我们就有话说了。黄大哥!这次恰好你在,一切你都是看见的,假如以后我照样抽,你可不能说我破坏规矩了吧?”
黄衫客皱皱眉头道:“假如高猛真是如此做,你们自然可以援例,只是我怕内情是不是会如此简单……”
马五立刻道:“黄大哥!小的所说句句是实,绝不敢有半点欺瞒,高猛等一下会来的,你可以对证一下。”
黄衫客想了一下道:“老贾,我们就在这儿等他好了,回头我先不露面,你按照规矩跟他交涉,我想听听这家伙到底用心何在。十郎!你带着宝眷到内舱去避一下。”
李益笑道:“黄兄真把兄弟当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了,兄弟不敢言武,但也不是见了刀剑就吓得发抖的胆小鬼,从小也拉过几膀弓,弄过两天剑。”
黄衫客也笑道:“我知你们世家子弟兼习武艺,骑射两道都还会一点,但跟江湖上可不能比。”
李益道:“那当然,兄弟也没说要帮着打架,只是兄弟的胆子不会那么小,回头有我在中间斡旋不致于把事情闹得太大,贾兄与大姊都是急性子的人,一言不合,很可能就会冲突起来,如能和平解决的事。最好不要诉之干戈,江湖道上相处以和为贵。”
黄衫客想想道:“那也好,十郎!回头你不妨用言语套一套,看看高猛究竟是用心何在,我觉得很奇怪,照理说你们坐的是小妹的金龙船,马五也说过是我的朋友,高猛没理由来这一手的。”
李益笑道:“兄弟理会得,动刀动剑,小弟虽然不行,唇枪舌剑小弟自信还可以。小玉!你进舱去吧!”
霍小玉笑道:“你别把我看成那么不中用,像这种场面,千百年难得一见,我也要见识见识。”
贾仙儿不禁笑道:“小妹妹,这可不是看热闹,一个不好就会动刀动剑,那可是不长眼睛的。”
霍小玉道:“我不怕,我站着不动,总不会招呼到我身上来吧?就算有人要伤害我,躲一下的能耐我还有,我也学过骑射的。”
贾仙儿大笑道:“妙极了,想不到你们俩口子都是文武全才,行!小妹妹,你就站在这儿吧,有大姊在你身边,只要你少了一根汗毛,大姊就割下脑袋赔你。”
浣纱突然颤声道:“小姐,婢子的胆子小,婢子还是到舱底躲一躲吧。”
霍小玉道:“我都不怕,你还怕?”
浣纱却吓得发抖道:“小姐,婢子倒不是怕死,而是怕见血。”
霍小玉道:“有贾大哥跟黄大侠在,还怕人家会伤到你?不行,今天非要你在这儿陪我!”
李益道:“她害怕就让她躲起来吧,万一真的动起手来,全靠镇定,她吓得乱跑乱走,反而会碍事。”
霍小玉笑道:“你放心好了,如果万一动手,她早就吓昏过去了,绝不会碍事。”
李益道:“你就饶她一次吧,瞧她脸都吓白了。”
霍小玉道:“对方如果无意动手,不会有紧张场面,如果存心生事,一定会来很多人,如果分出一部份来乘虚而入,岂不是她先遭殃,倒不如大家聚在看得见的地方,容易照顾些。”
贾仙儿道:“说得对,小妹妹,想不到你的江湖经验比我们还丰富,以寡敌众,最忌力量分散,更忌分心,假如对方真的存心生事,乘着我们都在动手时,随便上来个人,拿刀往她脖子上一架作为要挟,我们只有束手听任摆布,不然祗有眼睁睁地看人杀死她了。”
李益想一想道:“这倒是,浣纱,你还是跟小姐在一起,免得分了大家的心。小玉!想不到还是你行。”
霍小玉道:“这是我父亲早年出战的经验,有一次他领军西征回纥,对方兵力强过他们三四倍,他们祗有出奇致胜了,派了一支精兵,分袭敌军后营,制住了他们的王妃。逼令对方弃械投降,居然打胜了,从那一次以后,我父亲就知道一件事,最弱的人,必须置于最危险的地方。”
黄衫客道:“对!这是兵法的运用,以坚攻虚之策,老贾!以后你可要记住这一点。”
贾飞笑道:“所以我不娶老婆,就是防着这一手。”
大家也被他逗得笑了起来,这时远处灯炬闪耀,慢慢往这边移动,贾飞道:“来了,高猛这王八蛋,好像存心要吃掉我们,竟然带了这么多的人手。”
说着他已翻到舱下,抱了一口大刀在手,抖得幌幌直响,李益却从容地笑道:“贾兄,镇定一些。”
黄衫客道:“十郎,你最好也带件兵器在手头,必要时自己能挡几下。”
马五已经到舱下去取了一些兵刃上来,不但分给了李益一口剑,连霍小玉也拣了两口匕首,还分了一口给浣纱。
贾仙儿笑道:“那用得到你们动手。”
霍小玉笑笑道:“真到要我们动手时已经完了,我只是壮壮胆子而已,有了一口匕首藏在身边。必要时或许能有点用处。浣纱,刀不要露出来,如果贾大姊一个招呼不及,有人要抓你的时候,你就给那家伙一下,人家没想到你也会动手的,说不定还有奇迹。”
浣纱的脸都吓白了,拿着刀瑟瑟直抖,贾仙儿却笑道:“小妹妹,你的胆气可真叫人佩服,一点也不像个没学过武功的女孩子。”
霍小玉却笑道:“大姊也不怕呀。”
贾仙儿道:“我不怕是因为我学过武,有自卫的能力。”
霍小玉道:“我不怕也是因为你学过武,有保护我的能力,真到了危险,你一定会比保护你自己更卖力,有了这么周密的保护,我还怕什么呢?”
贾仙儿忍不住道:“这么一说,我就是拚了命,也不能让你折损一根头发了。”
霍小玉道:“是的,而且大姊要时时记住有两个无力抵抗的女子正在靠你保护,你可千万大意不得。”
贾仙儿略一沉思才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我明白了,你无非是想圈牢我,不让我出手伤人而已!”
霍小玉一笑,没有多说话,因为那一簇灯笼火炬已经来得更近了,当头一位黑凛凛的大汉手执长铁棍,如同一座铁塔,在他的身后,却是两名苍髯青袍的道人。
贾飞见了冷笑道:“我说水龙神怎么突然胆子大了起来,原来是找到撑腰的邦手了!”
贾仙儿皱眉道:“哥哥,那两个道士是什么人?”
贾飞道:“不认识,不过一定是扎手的人物,否则水龙神不敢如此嚣张。”
李益道:“贾兄,彼众我寡,还是尽量容忍一下,由小弟去跟他交涉好了。”
那一列人来到岸边,立刻横成一线布开,将整条船包围了起来,那大汉吼道:“贾飞,咱家接船来了。”
李益上前一步,走到船头道:“这位是高英雄吗?” 大汉道:“咱家就是高猛。”
李益道:“在下李益,与黄衫客兄是好友,蒙黄兄之介,请贾兄便船送在下西返长安………”
高猛冷笑道:“你别抬出黄衫客来压人,行有行规,来到咱家的地面上,就该照规矩行事。”
贾飞忍不住道:“你要弄清楚,我这一趟不是做生意,李公子不仅是黄大哥的朋友,他的夫人也是舍妹的盟姊妹,因此我们送他们回家,完全是尽义务。”
高猛道:“咱家不认识什么黄衫客,只知道按规矩行事,管你送的是什么人,既然来到咱家的地界上,就该由咱家接手。”
贾飞冷笑道:“高猛,例子是你开的,以后你的人如果过了界,可别怪贾某不讲交情,照样抽上一份。”
高猛笑道:“祗要你有本事,别说抽一份,就是全部留下也没关系,现在你可以把人跟货交过来了!”
李益道:“敝人在姑苏带了两船绸缎,在前面脱了手,折价七十万……”
高猛大笑道:“这还要你说,干我们水上的生意,这些消息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李益笑道:“高兄知道了更好,那证明在下并未隐瞒,现在当如约奉上七万,请高兄先把贾兄的弟兄释回。”
高猛大笑道:“七万钱就要打发我们走路了?那不是做梦吗?七十万全部留下还差不多。”
贾飞怒道:“高猛,值十抽一,这是道上的规矩,李公子答应给你一成,已经算是给足你的面子了。”
高猛笑道:“七万抵买得李益一个人的平安,光放过姓李的一个人,七万就够了,他的女人是京师第一美人,高某受邀以百万钜数截下她为酬,只收七十万,等于打了个七折。也算是给足了你的面子了。”
贾飞怒道:“你竟敢破坏水道上的规矩?”
李益却一怔道:“高英雄,内子虽然略具姿色,却从未与人结怨,有谁会跟她过不去呢?”
高猛笑道:“你别装蒜了,难道你自己还不明白?”
李益道:“正因为不明白,在下才请教!”
高猛笑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高某是受人所托截下霍小玉,你只要肯放弃她,咱们一个钱也不要你的,送你平安回到长安。否则的话,你就把七十万留下,咱们也撒手不管。”
霍小玉愤然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霍邸的人不肯放过我,才买凶手前来对付我。”
李益道:“你哥哥身为王爵,大概不致于做这种事,这多半是你的大母霍太妃受了被革的王德祥的唆使而做出来的事,这未免也太狠了一点。”
话毕朝高猛一拱手道:“高英雄,我也不问主使人是谁,既蒙高义答应了袖手。在下也不敢吝啬此戋戋之数,请派人上来把钱抬下去吧。”
贾飞立刻叫道:“不行!他要七万,还可以说是水道上的规矩,现在他超越了本份,居然替豪门干起勒索劫人的勾当,站在江湖的道义上。我也不能坐视。何况你们是在舍妹的船上,这一来不是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李益苦笑道:“贾兄!现在事情摆明了,根本不是你们江湖上地界之争,你又何必硬插进来呢?好在钱财乃身外物,他们就是用再厉害的手段,也分不开我们的。”
贾仙儿道:“十郎!你别傻了!你以为花了钱就能免事了吗?对方既然能化百万钜资买动高猛来对付你们,不达目的会甘休吗?你现在费了七十万,祗能使高猛袖手不管而已,并不能保证你们稳定平安回到长安!”
李益道:“高兄不是答应过了吗,这儿到长安,都是北运河的地界,高兄既然得了钱,就该负责到底。”
高猛笑笑道:“李十郎,你弄错我的意思了,你一个人走,高某可以负责,你若带着霍小玉,高某祗能答应不对付你们而已,却不敢保护你们的安全。”
贾飞道:“那你凭什么要钱?”
高猛一笑道:“留下霍小玉,高某可得百万酬劳,看在令兄妹的份上,高某祗七折收费,难道还不够交情吗?”
贾仙儿冷笑道:“十郎,你听见没有,来一起凶手,你就要化七十万来买命,这一路到长安,迢迢千里,你有多少钱来买命?倒不如硬挺了。”
李益苦笑道:“对方跟我们并没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是一点积怨而已,我们的身家全数在此,一次化掉了,对方的气也平了,自然不会再对付我们了。”
贾仙儿道:“假如他们不死心呢?” 李益道:“那我也认了。”
贾仙儿道:“你认我却不肯认,别说你是黄大哥的朋友,就凭我跟小玉妹的交情,也不能看她给人欺负,这事情我管定了。高猛,你趁早把我的人放回来,否则莫怪姑娘对你不客气。”
高猛大笑道:“女飞卫,高某既然敢扣你的人,自然是有备而来的,光棍不挡财路,我早打听清楚了,黄衫客也是半路上跟他们认识的,又不是什么生死交情,你又何必为两个不相干的人伤了道上的和气呢?你们撒手这件事。船上的七十万全归你们,高某分文不沾。”
贾飞冷冷地道:“姓高的,我们跟你稍微不同的一点,就是我们眼睛里没把钱看得太重,立身江湖,道义为先。”
高猛似乎有点讪然,遂又恼羞成怒,冷笑道:“贾飞,你别假清高了,你们捧为天人的那个黄衫客还不是为了钱,他已经受了人家的委托来对付他们了。”
贾仙儿立刻道:“没有的事!”
高猛遣:“你见到黄衫客的时候,不妨当面问问他。”
话才说完,黄衫客从舱中跨出来道:“黄衫客在此,高猛,你说委托你截下李夫人的就是那一批商人吗?”
高猛没想到黄衫客也在船上,顿了顿才道:“是不是你心里有数,反正你总不能否认你受了好处要对付姓李的。”
黄衫客道:“不错!我承认,但那些绸商告诉我的却是另外一个原因,而且我也不知道对象是李公子,我答应那些人只是把李公子的船货留一段时间,没想到里面还有曲折的内情,何况我索取的代价不是为了私囊,这一点李公子与老贾都已经明白了,我取得的报酬也交给老贾的兄弟拿到两湖去赈灾了,黄衫客不敢自许侠义。但所作所为,却绝不会危害到一个义字的。”
高猛道:“黄衫客,高某可不像你,我有千百个儿郎要靠着我吃饭过日子,所以我必须要多辟点财源。”
黄衫客正色道:“高猛,光是一条北运河收取来往行商的例费,己足够养活你的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高猛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凭你一句话就想要我推掉百万财富?”
黄衫客脸色一沉道:“高猛,李公子是我的朋友,这件事我管定了,你现在撒手,我还认你这个朋友……”
高猛道:“你管的事情太多了,认识你这个朋友并没有好处,高某不稀罕。”
黄衫客手按剑柄冷笑道:“高猛,今天你说话忽然有了胆子,我想是你旁边那两位道长给你壮的胆吧,我不跟你说废话,还是先向这两位道长请教吧。”
说着,轻灵地跳下船,贾飞也要跟着下去,黄衫客道:“不必,你保护着十郎,小妹妹保护着李夫人,其他的事都交给我,如果我应付不了,你们立刻驶船离岸。”
高猛笑笑道:“这个时候想走可没那么容易了。”
黄衫客道:“老贾!如果要走的时候,叫马五驾船,你跟小妹两个人下水分前后在水里拒敌,我想在水里,包括高猛在内都不会有人强过你们兄妹,记住,不管在任何状况下,都要以十郎伉俪的安全为上。”
他的心思很缜密,提出来的这个办法果然使得高猛为之一怔,连忙招呼属下,准备逞险抢攻。
一个道人忽然道:“高头领,请等一下,让贫道等与黄衫客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高猛急急道:“道长,我要的是船上的那两个人。”
道人冷冷地道:“贫道胜了黄衫客。船上的人一个也走不了,如果贫道落败,你也留不下任何一个人。”
高猛对这两个道士似乎十分尊敬,连忙恭身称是。
道人这才向黄衫客一点头道:“贫道清虚子,那是敝师弟玉灵子,修真栖霞山灵飞宫。”
黄衫客脸色微微一动,拱手道:“原来是灵飞二圣,二位修真灵山,何故下凡一走?”
清虚子道:“为小徒朱瑞之事,向阁下请教。”
黄衫客笑笑道:“原来是为了那件事,那祗是一点小误会,敝人深感歉咎!谨此谢过。”
清虚子道:“削耳黔面,还是小误会?”
黄衫客笑道:“削耳黔面是在下所为,但在下所说的误会并不是对令徒而言,乃是对二位道长而言,因为他没说出是二位门下,否则……”
玉灵子道:“阁下现在说这话已经迟了,阁下在动手的时候,就应该问他的出身门户。”
“道长又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若知道朱瑞是灵飞门下,削耳黔面之罚照施,祗是事后会立即押着他上山,向二位禀明施罚之由,因为令徒在玄武湖上对一个女子强行非礼,适为在下撞见,似此行径实有玷灵飞清誉,二位素来爱惜羽毛,以清德望重武林,想必也会同意在下的施惩,那就不会烦劳二位下山一行了。”
他的话很犀利,一下子就扣住了对方,清处子脸色变了一变道:“阁下说的是真话吗?”
黄衫客一笑道:“当然是真的,那个女子就住在玄武湖畔,是个采桑的农女,敝人因为心慕该湖乃三国东吴练水师之处,专程前往一游,凭吊周郎英风遗迹,不巧碰上了这件扫兴的事,想必令徒畏惧二位责罚,未曾实告,以致二位误会在下挟持欺人,好在人证俱在,二位到鹦洲桑林中农舍一问,就可以找到那女子,现在误会己经解释清楚了,以二位的清誉,想必不会误会在下措置失当吧!”
清虚子冷冷道:“如果此言属实,则逆徒取死有余,削耳黔面之罚倒是太轻了。”
黄衫客笑笑道:“那倒也不至于,令徒年纪轻轻,见色而迷,也情有可原,祗要略施惩戒就行了。”
清虚子怒道:“阁下说得太轻松,逆徒素行不端,自有灵飞门规处置,毋劳阁下越俎代庖。”
黄衫客脸色一庄道:“这是什么话,天下人管天下事,二位自己教徒不严,做出令人不齿之事,我替你们管教了,保全了你们的清誉,难道还错了不成?”
消虚子怒道:“你在他脸上刺了刀字,分明藐人太甚。”
黄衫客道:“那脸上的伤痕静养三五个月就会好的,令徒做出了那种事,原也应该好好闭门思过的。”
“可是那疤痕却永远也消不掉了。”
黄衫客道:“色子头上一把刀,我就是要他终身常记住这个教训,不要再蹈覆辙。”
“可是我灵飞一脉,今后如何见人?”
黄衫客朗声道:“在下行事一向本侠义之旨,扶危济困,除暴安良,隐恶扬善,那件事从未向第三者道及。”
“但很多人都知道是你黄衫客所为!”
“那是令徒自己对人宜扬的,敞人守口如金,绝对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因此咎不在我;二位最好去约束令徒一下,受创于黄衫客剑下并不是光荣的专,不要逢人便说。”
清虚子怒道:“黄衫客,你伤了我门下,居然还振振有辞,是欺我灵飞宫中无人么?”
黄衫客道:“在下并无此意。道长也不必妄动无名,如果把令徒的行径宣扬出来,灵飞宫更见不得人。”
玉灵子忽然道:“阁下当真未将朱瑞的事告诉过人?”
黄衫客道:“这是当然,在下从不以发人隐私为荣。”
玉灵子冷笑道:“那好极了,灵飞宫的清誉不容有玷,灵飞宫的盛誉也不容有辱,这两个问题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阁下想必已知道的。”
黄衫客笑笑道:“二位之意是杀人灭口?”
清虚子道:“不错,只要杀死了你,小徒受辱的事有了交代,他做些什么无人得知了。”
黄衫客愠然道:“二位原来是如此不明是非,罔顾道义之辈,难怪你们的弟子会如此不肖了。”
李益在船上道:“二位仙长既是修真的高人,当知举头三尺有神明,应该反躬自省,严振门纪,才是珍惜羽毛的正途,以暴力杀人减口,塞不住天下悠悠之口的。”
清虚子厉声道:“住口,无知迂儒,居然也信口妄议武林中事。本座纵有释放之心,现在也放不过你了。”
李益哈哈一笑道:“道长既然不肯放过黄大哥,自然也不会放过我们这儿每一个人了,又何必说得那么好听呢,可是道长别忘记,就算把我们这六个人全杀了,也掩不住令徒的劣迹,在场的人还多得很呢。”
清虚子一看高猛,吓得高猛连忙道:“道长,高某保证手下的这些儿郎什么都没听见。”
玉灵子道:“谅你也不敢。”
李益笑道:“如果二位一直为他后盾,支持他在江湖上逞强凌弱,他自然是不会说出去的;如果二位对他的要求有不通,那就很难说了,让高猛这样一个人抓住了把柄对二位来说;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清虚子顿了一顿才冷笑道:“到底是读书人心眼多,难怪那姓王的家伙说李十郎狡诈多谋,不能轻易放过,看来的确不错;多言贾祸,巧舌殒身,你太聪明过份了。”
李益笑笑道:“果然是王德祥捣的鬼,我总算知道了。”
语毕神色一正道:“李某不是江湖中人,但从黄大哥对二位的尊敬来看,二位当是武林中清望夙重的高人,可是从二位的行事看来,却令人失望得很!”
清虚子厉声道:“无知书生,也敢妄论江湖上是非!”
李益淡然道:“我承认无知,对江湖上的事不清楚,但读过太史公的游侠刺客诸列传,像聂政,荆轲,专诸,曹沫,高渐离等人固不必说了,即使朱家,郭解等人,也都是慷慨激昂,急公好义,济危拯弱之士,黄大哥先前虽受一些商人之托来羁留我,但问清了我与内子结合的经过后,立刻改变了本衷,折节下交。二位既然见过王德祥,自然也知道霍邸何以仇嫉拙荆的原因,但你们却依然为权佞之徒利用而来对付我们,贤与不肖,清浊自明,李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仍然看不起你们,鄙弃你们。”
贾飞鼓掌大笑道:“骂得好,骂得痛快。”
清虚子与玉灵子究竟是一方宗师,为了意气之争来找黄衫客,还有点是非观念,不禁脸上一红,高猛亦忍不住叫道:“你别搅错了,要找你们是我姓高的R与二位道长无关。”
李益淡淡地道:“你根本就是个无耻之徒,为了钱而为人买作凶手并不为奇,因为你本就不明是非,而那两个道士明知你是怎么样的人,却仍然跟你同流合污,就比你更为卑劣,因为你只是个真小人,也承认自己是个小人,那个人做的事既见不得人,还要硬充君子,自认为一方宗师,天下没有比伪君子更可恶的人了。”
这次却是黄衫客大笑道:“骂得好,骂得痛快淋漓,十郎,天下敢这样骂他们两个人的,你算是第一个。”
玉灵子涨红脸道:“也是最后一个,李十郎,你死定了,别以为有黄衫客护着你,他的剑法再高明,也挡不住我们两人一起出手,因此你死定了。”
李益大笑道:“我既然敢开口骂你们,自然不惧一死,只是我感到十分抱屈,天宝之乱时,颜太守骂贼不屈,为安禄山所杀,犹得流芳百世,我今天为骂两个无耻的小人而死,实在太冤枉了,也太不值得了。”
说完两手一背,抬头向天,看都不看两个人一眼,清虚子与玉灵子都脸色铁青,每个人都凝精聚气,准备作全力一击,可是他们执剑的手部在发抖,那是愤怒到极点的表示,黄衫客见状一叹道:“十郎,你骂得非常痛快,可也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本来他们还不会杀你的,现在却找定你了,这是何苦呢?”
李益却坦然一笑道:“黄兄,这话就不像你黄衫客该说的了,你伤了他们的徒弟,又揭发了他们丑事,就算我不骂他们,他们也不会留下一个活口的,既然迟早不免一死,为甚么在死前不痛快地骂他们一场呢。”
黄衫客苦笑道:“本来他们祗是在找我,我叫老贾跟小妹保护你们,还可以让你们逃走的,但现在……”
李益笑道:“现在也没有多大差别,你能挡得了他们多久?等他们追上来,我们仍然是个死字,倒不如现在就让他先出手,杀了我之后,也免得你们顾虑,这样贾大姊与贾兄可以专心一意与你联手拒敌,说不定还有几分生望,因为我知道决斗最忌分心,要不是我们拖累,凭三位之能,克敌不足,自保应该可以的,打不过时,跑总行的……”
贾仙儿连忙道:“十郎,我女飞卫从不跑的。”
李益道:“贾大姊,这一次我求求你,就算帮我一个忙吧,你们在我死后,能战就战,不能战就以保身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江湖上最通行的两句话,你怎么就忘了?你们留下了性命,至少可以做一件事,向江湖上宣扬一下,栖霞灵飞宫中这两位高人,在瓜州渡口,做了一件多么体面光荣的精举,附带也替我渲染一下,陇西李益会经骂得这两个牛鼻子道人狗血淋头,让我死得也有价值一点。”
霍小玉道:“对,大姊,同时也替我宣扬一下,我是霍小玉为了李十郎殉义,而我死不是被霍邸逼死的。”
贾仙儿一怔道:“小玉妹,你……”
霍小玉惨然一笑道:“十郎之所以遭遇此劫,完全是为了我的缘故,他死了,我岂能独生?我们两人都死了,你们没有后顾之忧,也可以全力以赴了,十郎顾虑得很对,既然今天生望不多,就应该尽量设法便能活的人活下去。”
贾仙儿正要开口,黄衫客却凝重地道:“小妹,你别说了,十郎虽非江湖中人,却有着江湖人的豪侠胸襟,他不愿我们受累而自愿先死,我们就成全他吧,到那个时候,我们无后顾之忧而有为友复仇之心,逞命一搏,说不定还能为他们报得了仇。”
语毕转向李益道:“我很抱歉,叫你们坐这条船,原来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谁知却反而害了你们了。”
李益苦笑道:“黄兄!没有的话,既然有王德祥参与其间,我们迟早是要遇上的,只是没有想到冤家路窄,在这里碰上,把你们也拖了进来。”
黄衫客道:“灵飞二圣原是找我的,高猛对老贾的南运河地盘早有觊觎之心,各有各的纠葛,祗是三下子凑到一起而已,你先走一步吧,我黄衫客别的不敢说,但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就是绝不让你白死,这两个老道,再加上那个叫王德祥的家伙,我绝不放过他们。”
李益大笑道:“好!得友如此,夫复何憾,李益虽一介书生,却也不甘束手就戮!临死之前,尚可鼓勇一搏。”
语毕拿起手边的长弓,搭上一枝箭,瞄着两个道人,朗声道:“你们是那一个杀我?”
清虚子大笑道:“凭你也想还手?”
李益道:“凭一枝箭自然是奈何不了你们,只是表示我不甘束手而已,来吧!”
清虚子朝玉灵子看了一眼道:“师弟,你上去。”
玉灵子道:“师兄,黄衫客守在一边,一个人上很难得手,我们还是一起上,今天如果不杀这小子,我们就不能再混了。”
清虚子想了一想,点头道:“好,一起上!”
李益虽然搭上了箭,可是弓都拉不开,大叫道:“等一下,这张弓太强了,等我换一把弱一点的来。”
清虚子哈哈大笑道:“迂儒,这是甚么时候,仙长们没功夫陪你儿戏,你乖乖的受死吧。”
一声招呼,两个人的身形如同两只灰鹤,一冲而起,直往船头落下,他们早就有成算,分从左右两方扑击,黄衫客也使剑冲起,半空中截住了玉灵子。
清虚子直向李益冲下,剑尖前指,根本没把李益看在眼里,那知李益突然弓开满月,嗖的一盘,箭发如电,双方的距离只有丈许,怎么样都躲不过了,一箭穿出,清虚子的身上从空中砰的一响,跌落在船头上,撑着双臂坐起,看着李益,满脸都是不信之色。
李益把弓一抛,笑笑道:“老道士,亏你还是一代宗师,居然忘了江湖的大忌,行走江湖,当知出家人,书生,妇女,老人最应注意,这一类人要就是不会功夫,否则就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你错在把我看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以你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清虚子叹一声道:“本座如非轻敌,又岂能为你一箭射中,小子,你真够狡猾。”
这时玉灵子与黄衫客已然罢斗,过来探视师兄,清虚子已经支持不住,倒了下去,李益傲然道:“玉灵子,记住人是我杀的,如果你不服,随时都可以上京师来找我。”
玉灵子目射怒火道:“少不得会有这一天的,只要贫道不死,迟早会找你一决。”
他弯腰托起清虚子尸体,看了李益一眼,回身向岸上走去,忽而船上一道人影凌空射起,扑向玉灵子背后,玉灵子再也没有想到背后会有人偷袭,他手中抱着清虚子的尸体,行动不便,虽是闪了一闪,但仍被剑尖扫中肩头,看见偷袭的正是贾仙儿,不禁愕然道:
“你………”
贾仙儿冷笑道:“像你们这种寡廉鲜耻,不明是非之徒,留着也是祸害,本姑娘饶不得你。”
剑光再起,黄衫客忙叫道:“小妹,便不得。”
但叫声已迟,剑光一掠,玉灵子的一颗头颅已飞出老远,高猛没想到两个帮手竟这样解决了,脸色吓待煞白,不知如何是好,贾仙儿按剑道:“高猛,现在轮到你了。”
高猛呆了呆才道:“贾姑娘,不是高某不讲同道义气,那都是受这两个道人所逼,才得罪了贤妹兄。”
贾仙儿冷笑道:“你倒是会推卸,刚才还神气得很,怎样一下子就变了,你不是对南运河的地盘很有兴趣吗?今天既然摆明了,就该挺腰来作个了结。”
高猛陪笑道:“贾姑娘,高猛那有这个胆子,栖霞灵飞宫就在高某地界上,高某是不得不听他们的。”
贾仙儿仗剑进击,高猛已吓寒了胆,斗志全无,才十几个照面,但见刘光一闪,高猛就惨叫一声滚开,他手中的铁棍已抛在一边,地上散着七八枚手指。
黄衫客怕她继续伤人,连忙挡住道:“小妹,好了,他已经残废了,不可再伤他性命。”
贾仙儿笑笑道:“我不是那样狠毒的人,否则刚才就不会祗削他的八枚手指了。高猛!
你起来,我不会再伤你,你少了八枚手指,今天再也无法使铁棍了,也不会再动歪心思,想吞并南运河的地界了。”
高猛忍痛起来道:“高猛把北运河的地盘也让出来好了。”
贾仙儿道:“不必!我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求大家和平相处,你仍然管你的地界,祗要不再找我们的麻烦,大家仍然是朋友,如果有别的人找上你,只要我们得知消息,绝不坐视,一定全力加以支援。”
高猛十分惊奇;也有点意外,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
贾仙儿道:“我说的是真话,你难道还不相信?”
高猛拱起血淋淋的双手道:“贾姑娘宽大为怀,高某十分惭愧,以后绝不敢再冒犯了。”
贾仙儿笑道:“那我倒相信,因为以后你只有求我们的时候,否则别的人立刻会取代你的地位,也许你可以请到邦手,但是那些人如果够材料跟我们一争短长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挤掉你,因此跟我们作对,倒不如跟我们交朋友的好,江湖上把义气放在利之上的到底不多。”
高猛低头道:“是,高某受教,改日再登门赔罪。”
贾仙儿道:“都倒不敢当,我们要伴送李公子晋京,回程的时候,再来拜候你吧,只是有两件小请求。”
高猛立刻道:“请姑娘吩咐。” 贾仙儿道:“第一,请你立刻把我们的弟兄送回。”
高猛道:“这是当然,高某立即遵办。”
贾仙儿道:“第二,请你把栖霞二圣的遗体带走,告诉灵飞宫的人,他们寻仇的始末。
不过杀死清虚子的事,要说是黄大哥所为,李公子虽是身负奇技,却不是江湖中人,且有功名在身,不便惹那些麻烦。”
高猛一怔道:“就是这两件事?”
贾仙儿笑笑道:“是的。尤其是第二件,你可要特别注意,如果有人传出李公子会武功的消息,我就唯你是问,到时可别怪我不讲交情。”
高猛忙道:“这就是高某该做的,高某一时无知,冒犯贤兄妹与黄大哥,承蒙高义不加计较,高某心感无限,这点吩咐,高某岂敢不遵?”
贾仙儿笑道:“好了,你赶快回去裹伤吧,还有一个附加的请求,就是那个叫什么王德祥的家伙……”
高猛忙道:“高某就是受了此人的虫感,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对付他,少时就将他的首级呈上。”
贾仙儿笑道:“那倒不必,对这种小人,杀了有污你我之手,代烦掌嘴二十,同时警告他,如果再敢对李公子伉俪有暗害之心,就留神他的脑袋。”
高猛连连答应,招呼手下,抬起了两道人的尸体,再三道歉而去。贾仙儿笑道:“黄大哥,你满意我的处置了吧?”
黄衫客道:“对水龙神恩威并施,的确高明,只是你杀死玉灵子似是不必,尤其是乘其不备,有欠光明。”
贾仙儿叹道:“黄大哥,你只有这句话我不佩服,难道你要放过他,让他再去找十郎寻仇?”
黄衫客没话说了。贾仙儿道:“灵飞二圣剑艺已臻化境,为人又窄量,锱铢必较,连你伤了他们的徒弟,他们都不肯放过,十郎杀了清虚子,他们肯罢休吗?麻烦是你引来的,十郎替你担了起来,你难道要去害他吗?不趁这个机会斩草除根,还留着等他来报仇不成?”
黄衫客想了一下道:“小妹,你做得对,想不到你这次华山一行,思虑沉稳,比以前进步不知凡几。”
贾仙儿笑笑道:“更想不到清虚子会死在十郎手中。十郎!这件事如传诸江湖,必将轰动。”
黄衫客也道:“不错!李兄!你倒是真人不露相,清虚子坐镇灵飞宫,是武林中闻名的高手,竟敌不过你一箭之威,我以前倒是失敬了。”李益苦笑道:“黄兄!你不是挖苦小弟吗,你看看小弟的背上,已经汗透重衫,我若是个高手,会如此吗?”
他说得不错,他的背上一件夹衣,已经满是汗水,紧贴在身上,黄衫客上了船,摸摸他的衣服,又摸摸的他手,仍是一片冰凉,而且抖得厉害,那是紧张过度的象征,不禁诧然道:“十郎!你当真没学过武?”
李益长长地吁了口气道:“世家子对骑射功夫,多少总是学过一点的,否则我也拉不开那张弓,但是论击剑之技,我除了会舞几下,简直不能说是武功。”
“那你这一箭完全是侥幸?”
李益摇摇头道:“不!这一箭我倒是有相当把握,绝对能中,只是我没想到能杀死他而已。”
黄衫客道:“连我都难以相信,清虚子不仅技击无双,还练成了气功,刀剑难伤,如果换我跟他们对搏,至少也在百合之后才能见高下,但我还不敢说一定能杀死他,否则我也不会叫老贾跟小妹掩护你们先走了。”
李益道:“是的,小弟也知道此战凶危,但黄兄的安排并不妥当,如果黄兄得胜,我们就没有走的必要,如果黄兄不敌,我们根本就逃不过。”
黄衫客叹道:“我也知道不妥,但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以一敌一,我还可以支持,以一敌二,我绝无幸理,小妹的剑法还过得去,苦在内力不足,老贾更差一点,刚才我实在是捏了一把汗,没想到……”
李益苦笑道:“小弟想到了,必须要解决一个绝世高手,只有我这没练过武的人才有机会,因此我祗得挺身而出。先骂他们一场……”
黄衫客道:“这一骂的用意我是懂得的,你是为了挫他们的锐气,减其斗志,所以我还帮衬了两句,那样一来我取胜之机就多了几成希望。但是你把他们骂得太厉害了,竟转移对象,先取了你,我可实在担心,后来看你那份从容,我还以为你是藏真不露,直到你一箭奏功,我还不知你是硬撑的,十郎!我可真服了你了。”
李益道:“我故示无力开弓,骄敌之志,然后等他凌空扑击时,才暴起发难,这一箭我是有把握必中的,但也亏黄兄配合得好。截下了一个,否则我还是必死无疑。”
贾仙儿笑道:“好的是我,如果不是我杀玉灵子,麻烦可大了。”
黄衫客笑道:“假如十郎是无勇发此一箭,那自然是不能留后患的,小妹,你是怎样发现的?”
贾仙儿道:“我看见了十郎背衣尽湿,而且在清虚子跃起扑击时,小玉的匕首已抵在胸口,我才知道十郎是逞险一搏,再听十郎的口中发言,把责任都揽在身上,我当然明白了他的暗示。”
李益苦笑道:“我一心想向黄大哥打招呼,没想到竟是贾大姊听懂了我的话,说险也实在是险极了。”
贾仙儿笑道:“女人的心总是细一点,而且也狠一点,要不俗语怎会说最毒妇人心呢?
黄大哥就是听懂了你的暗示,也不会出手的。他宁可事后找上灵飞宫去跟玉灵子一决生死,也不肯在今天出手的,这就是他的侠义精神,但这种精神不知道惹出多少麻烦,纵容多少恶人,如果黄大哥当时抓住了朱瑞的罪行,要就给他一剑,拍手一走了事,要就缚送灵飞宫,交给他们处置,就不会有这麻烦了。灵飞二圣并无大恶,只是耳根子软,脾气傲一点,假如你真把人悄悄地送上山去,他们很可能会把朱瑞处决了,还谢你一番,但是你削耳刺面,没法解释就走了。”
黄衫客道:“我也知道灵飞宫的名声不错,如果送上山去,他必死无疑,才警诫他一番算了。”
贾仙儿笑道:“但朱瑞一定要回去见人的,他不敢直说,一定是说受你的折辱,把两个老道激下山来;两老道士为了面子,只有杀了你以灭口,而且为了对外有个交代,连朱瑞的罪行也必须隐忍下了,这都是你为侠不卒而留下麻烦,幸亏今天杀死了他们,否则恐怕连玄武湖畔的那个村女也难逃一死,因为他们绝不能留下一个丢人的活口的。”
黄衫客居然也脸红了,点头道:“小妹说得是,我很惭愧,竟然没想到这些。”
贾仙儿笑笑道:“说到这儿,我倒钦佩十郎了,他行事稳健,谋定而动,计出万全,面对着生死关头居然那么沉得住气,扮得维妙维肖,如果他先拉开了弓,清虚子有了戒心,这一箭绝伤不了他,如果他发得早,清虚子也能及时运气,或用剑拨架,发得慢一点,箭势不够劲,即使伤了对方,自己也难逃一剑之厄,那一箭发得恰是时候,事后还侃侃而谈,利用狂语点出暗示,使玉灵子全无防备。我才能一剑奏功。如果让玉灵子知道我们有杀他之意,想除去他恐怕也很不容易。”
贾飞这时才叫道:“说的是啊,十郎;你那份镇定的功夫,实在叫人佩服,看你杀死清虚子后,从容而谈的那份镇定,我真以为你是个绝世高手呢?”
黄衫客一叹道:“这就是养气的功夫,诸葛武侯以空城退司马雄兵,是同样的情形。十郎!如果你能学剑行道江湖,将是一位了不起的游侠。”
李益却苦笑道:“各位这么一说,我真汗颜无地了,当时是生死关头,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当时我倒不在乎,现在我两腿却开始发抖了,杀人究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尝过了一次,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
霍小玉却笑道:“好了!事情总算过去了,贾大姊的美酒才喝了一半,我们还是继续去喝完它压压惊吧。”
贾飞叫道:“这话对,我从来也没有经历过今天这样紧张刺激的场面,生死搏斗,也不是第一次了,今天居然也吓出了我一身冷汗,非要好好地喝它一个痛快!”
黄衫客苦笑道:“谁不是一样,我的衣服也湿了。”
岂仅是黄衫客,贾仙儿也是差不多,浣纱煞白的脸色到现在也没回过来,唯一奇怪的是霍小玉,不仅神色从容,连脸上的脂粉都十分整齐,没有一丝汗浸的迹象。
贾仙儿在她的牵扯下回到饮酒的舱里,才发现了这一点,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小妹妹!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以镇定功夫而言,比我们每一个人都强。”
霍小玉微微一笑道:“当清虚子飞身要刺十郎时,我紧张了一下,也就是那一下而己。”
贾仙儿道:“事前事后,你一点都不害怕?”
霍小玉道:“是的,这没有什么好害怕的;第一,我相信这宿命,从小就有星士告诉我,说我命当早夭,无寿者之征,但是不当死于血光之厄,所以我很放心……”
贾仙儿叹了一声道:“这也信得的吗?我就不信这一套,小时候也有人给我看过相,说我命犯孤鸾……”
她忽然止口不言,霍小玉道:“怎么样?”
贾仙儿看了黄衫客一眼,轻叹道:“没什么,反正我就是不信邪,一个人的命运是由自己来创造决定的,那有生就安排定的?”
霍小玉道:“不管这种话可不可信,至少给了我一点信心,对今天这种事能够镇定处之,也不无好处,其次一个原因是我想得很透,除死无大难,人反正都要死的。如果能死在今日,未始不是一件乐事!”
贾仙儿一怔道:“什么?你认为死是乐事?”
霍小玉道:“不!我并没有说死是乐事,但人迟早都要死的,有时早一点死,比晚死幸福多了,别的不说了,举眼前最近的例子,天宝年间的杨太真,如果早死两年,死于长生殿中七夕望双星而共盟白首之际,是何等幸福缠绵,远比仓皇辞长安,魂断马搜坡幸福多了,玉环若有前知,断然不会要多活那两年的。”
一时众人俱皆默然了,霍小玉怅然轻叹道:“现在我双手部握着幸福,也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我倒是真不在乎一死。”
李益听着有点刺心,忍不住道:“小玉,你认为我们今后就没有幸福了?”
霍小玉苦笑道:“不!十郎,我想到将来即使有快乐。等你选了官之后,你要忙于公务,我们再也不会有这样逍遥自在,比肩共游的空闲了!”
李益不禁摇头苦笑道:“小玉,你真是个怪人,我不知道你那脑子里,从那儿冒出来的这些怪念头?”
霍小玉叹道:“我一点也不怪,只是一个很现实很知足的平凡女人,我所望的目前都有了……”
贾仙儿觉得话题不该再发展下去,笑笑道:“小妹妹,我赞同你的思想,来!我们喝酒去,既是人生苦短,为欢无多,就该尽量把握每一刻欢乐的时光。”
她把霍小玉拉着坐下来,摇摇酒坛中的女儿红笑道:“里面还有三盅之量,是哥哥跟黄大哥的,你二位可得委屈一点,不能独偏了,找一坛新酒冲下去,和匀了大家平均分配,今天我觉得每个人都该一醉!”
贾飞也笑道:“赞成!赞成!我虽然好酒如命,但还没有到为酒舍命的程度,我这条命是检回来的,那两盅好酒差点就便宜了别人,能捞到一点一滴都是好的,我还在乎争多少吗?”
贾仙儿笑道:“你还敢争,这都是你惹出来的祸!好好的饮酒欢众,你偏偏冒出什么『三杯通大道,一滴到九泉』的句子,差一点就真的一滴到九泉了。”
于是在一阵哄笑中,大家都坐了下来,贾仙儿又搬出了几坛新酒,把那一坛陈酒冲开了,左一盅,右一盅,开怀畅饮起来,劫后余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情,但是却不约而同地想谋一醉,喝完了一坛又开一坛,谁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更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李益醒过来时,祗觉得头还是昏昏的,身子也是摇摇幌幌的,口渴得很,喃喃地叫道:
“浣纱,倒茶来!”叫了两声,发现无人答应,才勉强撑起一看,只见霍小玉酣睡未醒,浣纱和衣扒在床前的舱板上,也是沉沉地睡着,船仍然是摇幌着,已在进行中。
他把霍小玉和浣纱都摇醒了,两个人都诧然地望看他,霍小玉问道:“贾大姊他们呢?”
李益摇头道:“我也不晓得,正想问你呢?”
霍小玉苦笑道:“问我?我连什么时候回到舱房都不知道,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桌上还有冷茶,李益自己灌了两口,使神智清醒一点,软弱地走出舱门,但见两岸景物如泻,船上的风篷吃饱了风,鼓得满满的,船在飞一般地进行着。
他撑着下了楼舱,但见掌舵的马五过来,抱拳恭敬地行礼后问道:“李公子酒醒了,这一醉可真久!”
李益笑笑道:“是啊!昏天黑地的,也不如睡了多久,更不知道船已经驶行了多久,这里是什么地方?”
马五看了一下道:“已经过了泛水县,前面不远就是宝应县了。”
李益一愕道:“什么,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马五笑笑道:“是的!刚好遇上顺风,而我们这条船及载货比较轻一点,两天下来,赶出了近百里水程,小人自行船以来,也没跑过这样快的船。”
李益惊道:“两天了,黄大哥呢?”
马五道:“黄大哥跟姑娘在瓜州就折道去向金陵,他们要把灵飞二圣的遗体亲自送上栖霞去,对他们作一番解释,贾大哥不放心,带了一半的弟兄,从高猛那儿又借了一些人,随后赶了去,吩咐小的尽快送公子启程,即使有意外,也追不上公子来了。”
李益更是吃惊道:“什么?他们都走了?”
马五道:“是的!黄大哥怕高猛的人嘴巴不稳,所以跟姑娘们一起上灵飞宫,去向他们解释杀死两个老道的经过;同时也把朱瑞那家伙擒以治罪,他们准备约几个江湖前辈一起去,大概不会有问题的,请公子放心。等栖霞事了,黄大哥跟姑娘还要到西湖去从事赈灾的事,一时赶不及前来相会,特命小的送公子回长安,公子请放心,这一条水道小的很熟,高猛受过这次教训,对我们客气多了,高猛亲自下达命令,叫道上的朋友对这条船要特别尊敬,其实这是多余的,船上飘了贾大哥与姑娘的号旗,所行之处,谁不是恭恭敬敬的。”
李益只是呆呆地听着,等他絮絮叨叨地说完了,才轻声叹道:“黄大哥与贾兄都是热心朋友,他们这一次……”
马五笑道:“绝不会有问题,灵飞宫中就是那个道士太霸道,他们死了之后,灵飞一门也就狠不起来了,黄大哥是为了谨慎,怕万一消息漏了出去,会有人来找公子的麻烦,其实是多余的,到现在为止,小的仍然不相信公子是碰巧杀了清虚子,看你那份从容的样子……”
李益只有苦笑道:“如果我真的身怀绝技,黄大哥就不会急急地要我们离开了!”
马五道:“你是官宦中人,跟江湖人牵扯上麻烦总是件讨厌的事,小的想这才是黄大哥要你先走的原因。”
李益知道再说也不会使马五相信的,他也懒得多作解释,唯有含糊认了下来道:“弟兄们都回来了吗?”
马五立刻道:“全回来了,一个也没少,这次全叨了公子的光,不但没受到苦,还打通了南北运河水道,高猛这家伙吓破了胆,每个弟兄还送了五千钱的压惊费,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弟兄们为了表示谢意,合买了几担土产在船上,请公子赏脸收下,带回长安送人吧。”
李益道:“这怎么敢当呢。” 马五道:“这是应该的,他们都以能结识公子为荣!”
李益脸现忧色道:“他们知道是我射杀了清虚子?”
马五道:“是的!是小的告诉他们的。但是小的不说,他们也知道了,高猛的人回去后就跟他们说了,他们只是向小的询问详细的情形而已。”
李益烦虑地道:“黄大哥不是吩咐过叫他们别说的吗?”
马五道:“李公子,黄大哥不是圈子里的人,不明白情况,要这些江湖人保守秘密,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拿真功夫压住他们,因此不管你是碰巧也好,是藏而不露也好,你都含糊认着,这样一来他们都认定你是位高人,在心生敬意之下,为你守秘会尽心得多,因为你后来的那些话,只有小的一个人听见,连高猛都不知道,把你当作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你也就这样担下来吧,倒是如此,别人想找你麻烦的时候,也得先估量一下。”
李益想了一下,觉得也是道理,只有叹了口气。马五笑笑道:“因此弟兄们对你的一点敬意,你千万不要客气,让他们心里高兴些,觉得你没嫌他们是个小人物,对你的事,祗有更尽心。”
李益终于一笑道:“好吧!那我就愧领了,请代我谢谢他们,同时也请代我拜托他们一声,说我将来不在江湖上走动,不便牵涉进江湖恩怨,请他们口下多谨慎一点。”
马五笑笑道:“这绝没问题,公子比黄大哥通情多了,往后您要是放了官,不管出任到那儿,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要梢个信来,赴汤蹈火,弟兄们都万死不辞,货卖识家,咱们江湖人只有一条命却随时可以为知己而豁上!”
数日相处,李益对这批江湖豪杰也有了相当了解,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多谢马兄,我以后如有困难之处,一定向马兄求助,李某很幸运交上你们这批热血朋友,将来借重之处很多,相信马兄也不会推辞的。”
李益的长处就是很快学会了对什么的人用什么的方法,这一着果然使马五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激动地道:“没问题,李公子,只要您一个信到,那怕千里之外,小的也会日夜不停地赶了去!现在南北运河都打通了,成为一家,您如果有吩咐,祗要我河上任何一条长长的船,找水蛇马五,同时告诉传信人一个投到的地点,不出一个月,小的立刻投到侯命。”
李益又跟他寒暄了一阵,更到舱下去看了几担土产,倒是很地道,都是各地的名产,如瓜州的米醋,金陵的板鸭,以及各地的零碎玩物等,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带到长安送人,确是非常合适。
他很聪明,人情乾脆做到底,一一问了各人的姓名,亲自拿枝笔记在一本册子里,马五十分不过意地道:“一点点小玩意,那里值得公子挂齿!”
李益笑道:“话不是这么说,我重的是各位的情意。那有收了礼,连致赠者的姓名都不问的?”
他不但记了下来,而且还立刻写了十几张谢帖,一一亲自送到那些人手中以示隆重,这一来使得那些江湖豪杰更为心动。做完了这些事,他回到了舱中,霍小玉听说黄衫客与贾仙儿早就走了,倒是十分不舍,念念不已。
李益道:“这些江湖奇人,急人之急,他们忙于赈济两湖灾民,比尽私情更重要;自然没空来陪你了,不过我们化开了贾大姊的心头死结,撮合了这一双人间侠侣,总算也为他们尽了点心意!”
霍小玉唏嘘地道:“不知道他们好事成谐之日,会不会通知我们一声。”
李益笑道:“我想应该会的,他们在一起,这顿喜酒是一定少不了我们的。”

由于发生了清虚子的那件事,李益无心再向外面多事流连,怕引起别的麻烦,在归程中连船都没有下,终于在十一月底回到了长安,那要感谢这条快船以及黄衫客的帮忙,在中途把货脱了手。
此行收获颇丰,足足赚了五十万钱,手头宽裕了,他们可以过一个很舒适的年,而且饮水思源,李益倒是很尽心,破了十万钱为姑苏那位老夫子的令郎打点了一下,以他的关系加上了钱的魔力,而且运动得正是时候,年关将届,京中的大员们也要用钱,很快地有了回音。
打点了一些土仪,他们准备去看鲍十一娘的,那知道鲍十一娘竟带了她的儿子先来看他们了。
她是特地来道谢的,因为她的儿子今秋居然中了应天府的举子,都是得李益的指点之功,榜发之后,她已经来了好几趟,都是扑空而回。霍小玉在当天就躺下了,本来就弱的身子,经过了半年多的风霜奔波,惊吓,劳累,都是致病之由,其实病根早伏,病苗早萌,但霍小玉却隐瞒下来。
她是因咯血而致病。其实早些时。已经不时有轻微的呛咳,痰中也有些微的血丝,霍小玉自己不当回事,也不让人知道,当时病情还轻,病象未彰,而且凭着一股意念支持着,居然也撑了下来,回到长安后,心情一松懈,病症就整个地发了出来。
李益忧心如焚,当时就延请了长安市上最负盛名的大夫前来为她诊疗,而且硬把鲍十一娘留下来照料,因为偌大一所爵邸,只有两三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李升要忙着内外,秋鸿还是个小孩子,两个都是男的,不能管内宅的事,两个丫头,桂子已经回家去了,浣纱收了房,上上下下一肩挑起来,再者她比霍小玉的年纪还小,也懂不了多少。
老张嫣虽是忠心耿耿,可也上了年纪,自己经常闹着不舒服,有时还要人去照顾她,再者她的儿子也成了家,而且新添了孙子,在万分的歉意下。把她接回去了。
鲍十一娘自己有家,不能老是在这儿,她回去时,就只有把江姥姥请来照料一下。
霍小玉的病,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年关已近,鲍十一娘回去打点过年的事,偏偏小桃才七个月的身子就临盆了,那是由于过份劳动的关系,生了个男孩子,幸好小桃的底子扎实,而能母子皆安。
江姥姥经此一来,忙着照料孙儿,再者霍小玉这几天也健朗一点,就没再过来。
天下着小雪,园中寒梅初绽,“阵阵清香扑鼻,李益捧着一小盏银耳炖鸡。喂小玉吃了下去,见她精神很好,就笑着道:“小玉,假如你精神够,就起来稍稍活动一下。”
霍小玉微微一笑道:“我早就想活动活动了,可是鲍姨跟江姥姥就是不肯让我下床。”
李益笑笑道:“病体之愈,半由药石,半由心境,把一个小病的人硬按在床上,很可能会按出大病来,只要还走得动,就不妨起来动动,铁犁头搁久了也会生座的,何况是人呢?”
霍小玉道:“你怎么不早说呢!也免得我闷了这么久,我躺在床上,都快发疯了。”
李益一叹道:“我才说一句,她们就以大夫的吩咐来堵住了我的嘴,再加上我们家那位姑奶奶把大夫的屁都当成了金科玉律,我的提议就像是存心要谋杀你似的,众怒难犯,我能说什么呢?”
霍小玉不禁默然,李益又道:“有时侯我不知道这里究竟谁是主人,似乎每一个人都比我大。”
霍小玉披了件衣服坐起来,在李益的搀扶下,走了几步,浣纱刚好端了燕窝进来,见了叫道:“你怎么让小姐起来了?”
李益道:“没关系,她今天精神够,可以动动。” 浣纱道:“不行,大夫说的……”
李益脸色一沉。霍小玉急忙道:“浣纱!你怎么不住到大夫家里去!”
浣纱愕然道:“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霍小玉道:“你把大夫说的话太看重了,祗有他的话你才肯听,倒不如住到他家里去算了。”
浣纱这才知道情况不对了,委屈地道:“小姐,婢子是为了你好,绝没有别的意思。”
霍小玉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只有我自己不想好,只有爷巴不得我死掉!”
浣纱听见语气不对,低头不敢作声,霍小玉道:“这个把月来我身子不舒服,不能侍候爷,你就该替我分劳一点,可是你整天都不见人,忙些什么了?”浣纱道:“婢子里里外外都要照料。”
霍小玉哼了一声:“外面的事有李升管,里面的事我也没瞧见你管多少。”
浣纱道:“那都是爷吩咐不要婢子管的。”
霍小玉道:“你放心吗?不怕爷下毒药毒死我了?”
浣纱急道:“小姐!你这么说,婢子怎么敢当,你跟爷的感情这么深,连您喝的药都是爷自己试过冷热后,才给交您喝下去的。”
霍小玉道:“你也知道爷对我好,那你就该少多嘴,爷比我们那一个都希望我早日康复,可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嘴上唠叨着,告诉爷这个不行,那个不可以,鲍姨跟江姥姥是客人,前来看护我是情分,而且她们懂得也多一点,我不便说什么,你这个丫头怎么也那样不懂事,处处都插上一嘴!”
李益觉得霍小玉对浣纱太严厉了一点,微感不安地道:“小玉!她是一片好心!”
霍小玉叹道:“我只是恨她不懂事。浣纱!你记不记得为了你的事我被娘罚了一次跪?”
浣纱红了脸,不敢作声,霍小玉道:“那一次罚跪的原因是我不懂事,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娘为什么在爷进门的第二天,就在大门口钉上了『陇西李寓』的牌子?那不是给人看的。是告诉宅内的人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我们私下来说,你当我小姐可以,在爷面前,我们的身份地位是一样的,连我都不敢对爷说个不字,你又凭什么说不行?”
浣纱终于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连忙跪了下来,低着头道:“婢子知罪,请爷宽恕。”
李益叹了口气道:“起来吧,我没意思要争什么,只是让你明白,小玉的病并没有多严重,少许的活动对她有益处,王太医的脉理不是不高明,但他是内廷供奉,而且才四十多,宫里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妃不舒服才会召他进宫,老人病得多了,总以为多休息是好事,对小玉这种年岁,却还是稍稍活动的好。我也懂得点脉理,小玉的病由我来治,可能还比他高明一点。”
霍小玉笑道:“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替我诊治呢?”
李益苦笑道:“有我开口的余地吗?你一躺下来。十一娘就全盘接了过去,前几天连屋子都不让我进,大夫也是她请的,我要是不同意,她还以为我舍不得化钱呢。”
李益拿起浣纱送来的燕窝,调着尝了一口道:“冷热正好,你快吃了吧!”
霍小玉道:“我真怕吃这些玩意儿,讲起来是补品,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我整整吃了一个月,还是这个样子。”
李益笑道:“这是你那位鲍姨坚持要炖的,每天早晚这两小盅,足足抵得上穷人一月之粮呢。”
霍小玉道:“有这么贵?”
李益道:“当然贵!这是一种海燕用捕得的小鱼,和着口中的津液黏成的窝,它们筑巢于危壁之上,采摘时十分危险,要爬到千寻的峭壁上去摘取,一个不小心,跌下来就粉身裂骨,再加上迢迢万里运了来,经过几度转折交易,最后进了药房,就等于吃金子。”
霍小玉顿了一顿才道:“十郎!我这场病化了不少钱吧?”
李益笑笑道:“还好赚了一笔,如果是靠着从前手里的那点钱,我们就得典卖度日子。”
霍小玉一惊:“什么?化了那么多,你记了账没有?”
李益道:“我没记账,是十一娘记的账,浣纱管的钱,详细的数目我也不清楚。”
霍小玉过去找了账本一看,叫了起来道:“该死!怎么化了十二万多!”
李益也是一怔,凑过去看了一看道:“差不多是这个数目,因为一切都是最好的,王太医的润例还算简薄了,以他的身价,出诊一次,应该加上两倍才是。他是十一娘的旧雨,卖了她的人情,所以每请必到,如果没有那层关系,恐怕第二次拿八人大轿都请不动了。”
霍小玉道:“鲍姨也真是的,花别人的钱不心疼!”
李益苦笑道:“那倒不能怪她,去年娘病了一次,也是由她来照料的,化费得不比这一次少。”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的钱还要留著作正用的。”
李益叹道:“她倒不是存心浪费,因为她一向大手笔惯了;所以她在长安乐坊多年落籍,手头并没有存下多少,最后还是娘帮了她一个忙,她才能脱籍回家,所以她对你存着一种报恩的心情,祗要对你有好处,再大的花费也在所不惜,再加上个浣纱也是一样心思。”
霍小玉道:“你早就该阻止她了。”李益苦笑道:“这种事我能开口吗?你是明白人,浣纱却不知道,她们会以为我舍不得花钱来给你治病呢?我只好等你精神好一点时,跟你商量一下。”
霍小玉叹道:“十郎,我很抱歉,鲍姨人是不错的,但她不了解我们的境况。”
李益微怔道:“她问过你吗?”霍小玉道:“没有问,但她对我这次到江南去,都不相信我是为了赚钱去的,经我解释了,她显得很失望。”
李益道:“她失望些甚么?”
霍小玉道:“她的儿子中了举试,下一关就是京试了,她想为儿子谋一下将来活动打点的门路,弄个好差事干干,本来是想向我借几万的,说好将来还给我,我把这次的收入用途分配的预算告诉了她,说目前匀不出来,她才显得很失望,似乎不怎相信我们手里祗有这么多。”
李益道:“这种事该找我商量才对,她问你干吗?”
霍小玉苦笑道:“她不让我跟你说。”
李益笑笑道:“她这一着可不聪明,即使你答应,动支钱的时候,还是要经过我的。”
霍小玉道:“她的意思是想借用我的私房钱。”李益大笑道:“你那来的私房钱?”
霍小玉道:“她以为娘在走的时候,总会有一笔钱留给我的,因此她才私下找我商量。”
李益轻轻一叹道:“真想不到她会有这种想法,她跟娘相处多年,难道对娘的性情还不了解?”
霍小玉叹道:“她跟娘虽然同是侍儿出身,但娘一直在王府中,她却嫁了个农夫,见识上慢慢就有了异差,以前还好,到乡下去住了半年,眼光就更浅了。”
李益心中不禁有点惆怅,霍小玉叹了一声:“她这次在我的病上痛加挥霍,多少也有点报复的心理,因为我已经告诉她我们的情形了,她如果真是体念我们境况的话,就应该替我们节省一点的。”
李益默然不语,霍小玉道:“你似乎不相信我的话?”
李益苦笑道:“我相信,只是我感到有点难过,凭心而论,我们对她已经够坦诚了,她却仍有猜忌之心。”
霍小玉也苦笑道:“人与人之间很难说,利之所趋,亲如手足仍不免倾轧,何况是朋友呢?”
李益怅然道:“我只是对她感到很失望。”
霍小玉笑道:“那倒不必,她的表现很正常,因为她生活在那个环境,接触的是那个圈子,是你对她期之过高,因此我觉得疏远一点也好。”
李益道:“可是你对她很热切啊?”
霍小玉道:“那是为了你,因为你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我如果表示了,你还以为我器量窄,嫉妒她,今天如果不是你有那意思,我还是不想说出来的。”
李益笑笑抚着她的脸道:“小玉,你是天下最傻的傻女孩子,但也是我最心爱的小妇人。”
霍小玉娇弱地倚在他的怀里,但两个人心里都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好像失落了甚么似的。
浣纱奉命到了鲍十一娘家送礼,当天晚上就赶了回来,到家时天才黑,霍小玉诧然道: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浣纱嗫嚅地道:“鲍姨很不高兴,我也坐不住了。”
霍小玉冷冷地道:“她为甚么不高兴,是不是你多嘴了?”
浣纱忙道:“没有,我再不懂事也晓得轻重,不该说的话绝不会说的,爷对她顾忌之处,婢子一个字都没说。”霍小玉道:“那她有甚么不高兴的?”
浣纱欲语又止,但最后还是说了:“鲍姨听了小姐责骂婢子的话后,她说你太迁就爷了,将来自讨苦吃,可别怨她这个做媒的。”李益神色微愠道:“这是甚么话?”
浣纱又有点嗫嚅,霍小玉道:“已经说了就全说出来,别吞吞吐吐的,你还替她遮掩甚么?”
浣纱道:“鲍姨说爷机心重,一切都要以爷为中心,不肯让人一分,还说夫人是被爷挤走的。”
李益道:“你呢?浣纱,别顾忌,老实说出你的感觉。”
浣纱想了一下道:“婢子当然不会这样想,夫人要走是早就决定的,不过夫人离开得这么快,多少跟爷有点关系。”
李益道:“不错,我知道,夫人与我之间并没有甚么不愉快,她离开只是尊重我的地位,因为她在家里一天,你们都仍然以她为主,她知道这种情形不宜继续下去,我跟小玉到终南去探视她的时候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夫人是看我有担当一切的能力,才放心地把一切交给我。”
霍小玉也道:“为了我央求爷为娘稍受一点委屈,结果娘罚我跪下向爷道歉,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我们身为妇人所应守的德行,我们既然是李家的人,自然应该以爷为重,而夫人次之,就因为你不太明白这个道理,我今天早上才训你一顿。”
浣纱道:“婢子知道错了。”
霍小玉一叹道:“鲍姨自己不懂这些道理,因此处处都要占先一步,可是她不能干涉到我们的家务,认为我们也要像她一样,那就大错特错了,她还说甚么?”
浣纱低头道:“没说甚么了,只是重覆那句话,说我们将来吃了亏,可不能怨她。”
霍小玉沉下脸道:“鲍姨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也说出这全没知识的话,嫁鸡随鸡,就算爷将来把我们给卖了,也是我们自己的命,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去,浣纱!想不到你也不懂事,还把这种话传回来,你应该当时就顶回去的。”
李益笑笑道:“这也难怪,十一娘如果懂得三从四德的道理,就不会嫁后仍旧落籍平康,她那个家也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不过她多少还有一片好心,怕你们将来吃亏,倒也不必去非议了。”
霍小玉道:“不,我一定要把这道理向她说明白,浣纱,你认为鲍姨的想法对,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浣纱急道:“小姐,你怎么这样说,婢子这辈子是跟定你了,你上那儿,婢子就上那儿……”
霍小玉怒道:“蠢才,你怎么现在都不开窍,告诉你,这是爷的家,大家就应该以爷为主。”
浣纱道:“你是爷的人,婢子跟着您,当然也是爷的人,反正婢子总不离开您就是了。”
霍小玉道:“我们都是爷的身边人。”
浣纱跪下道:“小姐您做做好事,别跟我说那番大道理,您是爷的身边人,婢子绝不敢跟您相提并论,您是爷的奴才,婢子就是奴才的奴才。”
李益倒笑了:“小玉!算了吧,她是一片忠心,你不必强求了,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她只懂从一而终的道理,你再说也是白费的。”
霍小玉叹了口气,拿出账单道:“浣纱,我以前不管事,是因为信得过你,可是你做事也太欠考虑了。这些钱都是你经手付出去的,你知道花了多少?”
浣纱一怔道:“婢子没算过。” 霍小玉道:“我算过了,一共花十二万多。”
浣纱也为之一惊道:“有这么多?婢子实在不知道,每笔支出都是鲍姨吩咐的,婢子有时也觉得太过耗费一点,有几笔大的账单,婢子请示过爷的。”
霍小玉道:“爷能说话吗?为了我的病,爷花再多也不会心痛的,但你该省一点,鲍姨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你是清楚的,正因为家里存钱不多了,我们才跑了一趟江南,差点把命都送掉,你就听着人家这么浪费?”
浣纱低头不敢言语了,霍小玉道:“前阵子鲍姨来向我借钱,你在旁边听着的,虽说这一次赚了一笔,但每一个钱都已分配好了用途,你也都知道,她是因为我没有答应,才借着机会把钱糟蹋掉,竟有你这种胡涂虫,也跟着她把钱给败掉。”
浣纱垂泪道:“鲍姨说您的病很严重,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把身子补着实,将来越拖越重……她也是一片好心的。”
霍小玉道:“她如果真是好心,就该自己把这笔钱垫出来,拿着我们的钱来表示她好心,我不稀罕。”
李益忙道:“小玉,你这么说就太刻薄了,十一娘也许在知识上欠缺一点,但说她存心报复是不会的。”
霍小玉叹道:“我也知道她不会这么壤心肠,但浣纱实在太不懂事了,这笔钱是一半留作我们一年的生活,一半打点明秋的吏选,假如就这么糟塌了,耽误你一年不说,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总不能四处打秋风来过日子!”
李益笑笑道:“好在还有一些,浣纱,往后我们的开支要稍微紧缩点,小玉的病是有点讨厌,年轻时咯血,很可能会拖上一辈子,祗是有个账你要算算,如果来年秋选我能派个好缺,有了收入,慢慢治她的病也来得及,如果我一直屈不得伸,坐吃山空,那才真的拖不起呢。”
浣纱道:“江姥姥也是这么说,她觉得我们太化费了。”
李益笑道:“所以说了,我并不是小器,钱本来就是意外赚的,花光了我也不痛心,但我们要往长久处想,我比谁都希望小玉能早日康复,如果能使她立刻康复,罄现在所有,我也不在乎,可是你也听太医说了,这种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得起来的,我们实在拖不起,真要弄到山穷水尽,别说身上的病了,愁也能把她愁死。”
浣纱总算懂了,叩头道:“婢子糊涂,请爷宽恕。”
李益却轻叹一声道:“傻丫头,没有人怪你,只是要你明白,将来过日子是咱们三个人,因此你少听别人的话,十一娘生气了也好,以后可以少来往。”
霍小玉道:“不必来往了,她教不出好点子的。” 李益道:“这又何苦呢!”
霍小玉冷冷地道:“我相信她还教了这鬼丫头不少点子呢,浣纱,你说有没有?”
浣纱连忙道:“没有。”
霍小玉冷笑道:“我对你还不清楚?你说话吞吞吐吐,就是还有些话没说,对吗?”
浣纱嗫嚅地道:“真的没有。”
霍小玉道:“你不必瞒,她一定叫你手头偷偷留几个,想法子存起来别让爷知道,将来有个急用好支付,是不是?”
浣纱低头道:“婢子不会听她的。”
霍小玉哼了一声:“从明天起,钱财我自己经营,不用你操心了,娘给你的那份你留着好了,说不定将来我会靠看你那笔钱接济呢。”
浣纱急得哭了起来道:“小姐这么说婢子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婢子的一切都是小姐的。”
霍小玉怒道:“你既然心里只有我,为什么瞒着我?”
浣纱低头不语。李益道:“小玉,这话太重了,十一娘告诉她的那些话,我何尝不知道,但又何必说出来呢?无论如何,大家总是朋友一场,浣纱不说,也是怕惹你生气,至少她不会邦着外人来算计你。”
霍小玉苦笑道:“我也知道这种说法太恶毒,但是没办法,十郎,你不会明白我的心境,我们母女就一直在受人猜忌暗算下度日,因此我最痛恨的就是那种口蜜腹剑,暗箭伤人,挑拨离间之辈,你们不愿意得罪鲍姨我不管,反正我是决心不见她了,我那样至心至意地对她,她居然教唆浣纱做那种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也许是病后的心情特别暴躁,她强烈的爱憎完全地露了出来,完全不像是平时懦弱的样子。
李益见了不禁默然,他没想到霍小玉会有这种态度,因此心中很后悔,今天早上,他借题发挥,没有什么别的用意,只是一种所谓的自尊受到了屈辱,因为自从霍小玉病后,每个人都漠视了他的存在,一切的注意力全放在小玉身上,但是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鲍十一娘私下问霍小玉借钱的事他不知道,但他明白鲍十一娘的苦心,鲍十一娘其实并不是真的要钱,因为她已经为她儿子存下了将来打点的费用,她那样做,完全是一种责任感的驱使与对郑净持忠实的友谊。
鲍十一娘是个很理智的女人,也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对郑净持的帮助,她一直感激于怀,因此她对霍小玉的照顾,更是出于感恩图报的心情。
这种心情已超越于私情之上,她对李益太了解,从李益毅然断绝他们之间的一段孽缘开始,她就发现了李益冷酷的一面,一种理智的冷酷,因此,基于责任,她便想到要为霍小玉留下一点生活的保障,以备李益有一天绝裾而去时d能使霍小玉生活下去。
霍小玉对鲍十一娘产生了这样的误会,使李益感到很内疚,但他又不能替鲍十一娘解释。
浣纱早就睡着了,鼾声由隔壁传来,激得李益更难安寝,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记得屋角的架子上还有一瓶酒,由无锡带来的惠泉酒,那是贾飞的部属们送的,回到长安后,当作土仪送掉了不少,就剩下这一瓶,用白瓷装着的,这是陈年佳酿,他留着想托人带回家去孝敬母亲的,但这个时候,他有着一醉的需要。
悄悄地爬了起来,把火盆中的炭翻了一下,使火苗旺一点,然后他把酒取下启了封,取了一个茶锺,倒了一杯,醇烈的酒使他精神一振,但那沁齿的凉意却使他的身子抖了一抖。
一件温暖的锦裘从后面披在他的肩上,回头一看,是霍小玉。
她轻盈地一笑:“半夜里起来,也不加件衣服。”
李益叹了口气:“我不想吵醒你的。”
霍小玉笑道:“我根本就没睡看,白天睡多了。”
她又取出一个果盒,摸出一把松仁,细心地吹去了外皮,放在桌上道:“冷酒喝了已经容易伤身体,何况还是喝寡酒,要不要叫浣纱起来给你弄两个菜?”
“不要了,她也累了一天,让她好好休息吧。”
霍小玉取了一个杯子也倒了一杯,道:“我也想喝一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李益道:“小玉,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十一娘不是那样的人,她早已为她的儿子筹好了打点的费用,而且她目前家里又添了田地,收入也增加了,她的儿子今年才中了举,京比刚过,至少也是三年后的事了。”
“我知道。” “什么?你知道?”
“是的,她是为了我,怕我将来没有倚靠,所以想替我攒下一点钱,又不能明着说,祗好使用这种方法。”
“既然你明白,为什么又要那样说她呢?”
“那是说给浣纱听的,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对浣纱说那些曲折的内情不容易使她明白。”
李益不禁默然了,霍小玉又道:“最主要的是她对我不够了解,或许该说她对我们不够了解,感情到了我们这种程度,她操那些心实在是多余的了。”
李益拥着她,默默无语,一股温暖由心里涌起。
虽然杜绝了王太医的诊治,但霍小玉的病体竟是日有起色,不但能起来,而且也能做点事了。
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他们的小天地里十分安适,充满了温暖。
腊月廿八过小年,翩然来了一对不速之客,居然是黄衫客与贾仙儿。
霍小玉迎住他们,喜出望外地握住了贾仙儿的手:“贾大姊,这个时候你们怎会有空来?”
贾仙儿笑道:“我们是来避难的。” 霍小玉不禁一怔道:“避难?发生了什么事?”
贾仙儿摇了摇头,微红着脸道:“什么事都没有,我们避的是人情难。”
黄衫客笑道:“江湖上的朋友过份热心,事都过了,他们怪我们没通知,计议着要赶到临潼的老家去,既不能推辞,只好躲到你们这儿来了。”
霍小玉想了一下,才恍然喜极地道:“原来二位的喜期已过,也不通知我们一声!”
贾仙儿道:“这不是来了吗?假如你们不讨厌的话,我们打算在这儿过年呢。”
霍小玉连忙道:“太欢迎了!我这就为你们整理房间去。”
黄衫客道:“不必麻烦,告诉我们地方,让仙儿自己整理去,铺盖行李都在客栈里,回头叫人提来就成了。”
李益道:“黄兄太见外了,既然来到长安,何必还要投栈呢,直接来就是了。”
黄衫客笑道:“礼数上总该先来问一声。”
李益连忙吩咐李升到客栈里去把行李取来,贾仙儿则与霍小玉两人整理住所去了。
李益笑问道:“黄兄是何时涓吉的?”
“半个月前,也没惊动人,让仙儿跟拙荆行个礼,只邀了几个家人来聚了一聚,所以也不敢惊动你们。”
李益道:“以二位在江湖上的声望,如此大事,怎可草草呢?黄兄太委屈贾大姊了。”
黄衫客笑笑道:“我跟拙荆原是想给她热闹一下的。是仙儿自己不愿意,她认为那样太招摇了,怕喧宾夺主,唐突了拙荆,所以坚持要避出来。”
李益笑道:“嫂夫人对她如何?”
黄衫客道:“两个人好极了,拙荆也主张我们出来。清清静静地过个年,因为她知道我们都是关不住的人,而江湖上也有着莫名其妙的许多摆不脱的事,很可能将来没有这份闲功夫了。”
李益笑道:“难得!难得!嫂夫人如此贤慧,贾大姊又是这样解事,黄兄你这份齐人之福可享足了。”
黄衫客笑道:“别的倒没什么,仙儿如此谦虚是我没想到的,因此我特别要谢谢你跟嫂夫人的启导之功,不是二位的启示促成,我们还不知要拖到那一天呢!”
李益道:“灵飞宫的事情如何了?”
黄衫客道:“这也是托你的福,灵飞宫自二圣一死,树倒猢狲散,根本没什么问题了,也为了这个才使我们沾了一身虚名,所以我们来吵你也是应该的。”
李益道:“这是怎么说呢?”
黄衫客笑道:“灵飞二圣在江湖上跋扈是有名的,受他们的气大有人在,因此消息传出后,人心大快,而这次最热心的就是这批人,一则是表示感激,再则也是想跟我们套套近乎,得以归耀同侪的意思,所以才特别讨厌,十郎!灵飞二圣直接间接都可以说是死于你的手上,要不是你箭殪清虚子,仙儿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地收拾了另外一个,我们担了这个名,才惹来这许多麻烦,你说是不是该来吵吵你?”
李益大笑道:“该!该!那倒真是小弟的不是了,早知如此,小弟宁可叫那老道一剑劈了,也不敢留下这些麻烦,才扰却二位的燕而佳期了!真想不到除却两个老道,会造成这般轰动的,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二位日后在江湖行侠时,必然能省却许多麻烦。”
黄衫客苦笑道:“十郎,江湖盛名,不同于文名,以文名得遍天下者,走到那儿仅祗会招来一些仰慕的人。江湖上的名气太盛了,仰慕者固然有之,不服而上门要求切磋较量者也不少,那才是真正的麻烦事,因为那些人口中说是求救,动起手来就是拚命!”
李益一怔道:“还有这种事?”
黄衫客道:“不但有,而且太多了,江湖中人没一个是甘于寂寞的,而成名的捷径就是推倒另一个强者。”
李益怔了一怔,才拱手长揖道:“黄兄!当时你代小弟担起杀死清虚子的事,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用意,小弟太感激了,否则小弟真是无法应付那些人!”
黄衫客笑笑道:“算了!这些麻烦本就是我给你带来的,如果你真是身蕴绝技,我便不便掠人之美,问知你只是凭着机智和胆力,冒险而成事,我当然要替你担起来,所以把你灌醉后,不待告辞就匆匆地赶上栖霞去作个了断。”
李益道:“黄兄太客气了,那明明是王德祥在居间弄鬼而引来的祸事,怎能说是黄兄带来的麻烦呢?”
黄衫客道:“王德祥被霍邸开革后,南下行商,本来并不知道是你,我强行出头,为你们作调人后,无意间漏出了你的名字,才使他生了心,因而才有买通高猛挟众寻事的种种,但高猛也是仗着灵飞二圣撑腰才有这个胆子,灵飞二圣更是为了有我黄衫客在内,才有兴趣,否则这两个人自视甚高,要他们对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下手,他们还不屑为之,所以我虽然沾了你的光。招来盛名之累,你也是因我之故,引来一场虚惊。大家都别客气了。”
语毕两人相与大笑,笑了半天,李益才道:“今年这个年我正愁太寂寞,有了二位前来,倒是热闹多了。”
两人谈得十分高与,李升也扛着行李进来了,跟秋鸿两个人哼哼哈哈地往里搬东西,李益看了那些大包小包,见真正属于他们的行囊,只不过两个小包袱而已,大部份都是风腊的野味与乾果以及各种食用之物,黄衫客祗提了两个衣包,其余的都吩咐送到厨房去。
李益道:“黄兄!这是干什么,那有客人自己带粮的?”
黄衫客笑道:“这是仙儿的事!你问她去。”
说着正巧贾仙儿跟霍小玉出来了,贾仙儿笑道:“什么事又扯上我了,准是大哥在背后嚼我的舌根子。”
黄衫客笑道:“不关我的事,是十郎在兴师问罪,怪你带了这些吃食来。”
李益也道:“是啊,贾大姊,小弟虽然不是什么豪客,但如要招待二位吃上个把月尚不至要打饥荒……”
贾仙儿笑道:“十郎!我是个讲客气的人吗?真要跟你闹客气,我就不上你这儿来了,你也不看看我带来的是什么,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我带来的东西虽不值钱,但是要你照样拿一份出来人你还买不起。”
李益一怔道:“是些什么?” 贾仙儿道:“在箱笼上有张单子,你自己看吧。”
李益一则是为了好奇,再则也是为了不服气,忙到箱笼盖上,果然找到了一张单子,念着道:“乾海乌参拾斤,风乾明虾拾对,银翅肆对,燔煨熊掌肆副,鹿脯一方计拾斤,腌蜇皮一坛计重拾斤,熏野鸭掌肆拾副,熏雉盹肆拾副,波大蜜枣拾斤,真腊波罗密拾枚,瑶柱拾斤,熏野猪舌肆条,风波斯鸽面肆只,雀舌千条。龙虱百枚……”
一面念,一面伸舌头,因为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根本连听都没听过,好不容易念完了,他才合上单子一叹道:“贾大姊!你这是在开百珍大会?”
贾仙儿笑道:“我没有骗你吧,这些玩意儿在长安,有的你花了钱还买不到的,即使你搜遍皇帝老儿的御厨,也找不齐这张单上的东西,所以我说你买不起。”
李益叹了一声道:“别说买了,恐怕有些东西长安人连见都没见过,贾大姊,这些东西你是从那儿来的?”
贾仙儿笑道:“有些是黄大哥的聘礼,有些是我的嫁妆,我每样给你们带了一半来,有些东西是我们江湖人才能享到的口福,让你们也尝尝新。”
黄衫客笑道:“我在家请客的那一次,她自己下厨,热菜祗有一道红烧海参,一道蒜苗炒鹿脯,加上一道瑶柱一品锅,其余都是冷盘,可谓别开生面,吃得那些乡下人目瞪口呆,足足还谈论了两三天,人家都把我当成了石崇再世,以为我是富甲天下的大豪客了。”
李益道:“这是难怪!单子上的东西如果每样来上一味,这一席就足值万金之价,除了石崇外,谁也吃不起!”
霍小玉笑道:“有几样东西确实连我也没听过,大姊,那龙虱是什么东西?”
贾仙儿笑道:“是一种水虫,身体外面有乌金色的外壳,在百粤交趾沿海一带很多,土人都捉来腌了吃,我尝了一尝其风味绝佳,也搜集了一坛,晒乾了带回来,喝酒的时候摸两个,剥掉外壳,放在嘴里,越嚼越有味。”
霍小玉忙道:“真的?那我现在就要尝了!”
她在那些大包小包封中找出了一包外面写着龙虱的油纸包,急急地拆开,却吓了一跳,“这东西也能吃?”
黄衫客大笑道:“在我家刚拿出来也是没人敢尝,最后有人壮着胆子剥了一个,吃后却拍案叫绝不已。”
贾仙儿取了一枚,掐去头,剥去硬壳,丢了一个在嘴里,一面嚼一面道:“要吃就不怕,这道菜,是不上席的,但味道之佳无与伦比,不信你尝尝。”
李益倒是不在乎,也照样取了一枚,剥去了头壳,也放在口中嚼了一下,笑笑道:“很好,跟我小时候吃的油炸蝗虫差不多,只是大姊调理得好,味道鲜美多了。”
霍小玉道:“油炸蝗虫,那也能吃吗?”
李益道:“怎么不能吃?乡里人拿他当下酒的美味呢,祗是朱门贵族,不懂得这种口福而已。”
又笑道:“小玉,这龙虱你要不要尝尝?”
霍小玉摇头道:“很抱歉,我实在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这玩意看起来就不顺眼,我真奇怪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你怎么吃得下去,你吃炸蝗虫难道也是你母亲弄的?”
李益道:“那倒不是,有一年飞蝗为灾,田中禾苗损失过半,我母亲带了所有的人,到佃户家中去帮忙扑杀蝗虫,以保全收成,我也跟着去了,那是佃户家的孩子偷偷弄了给我吃的,而且还瞒着我母亲。”
霍小玉笑道:“那一定是个女孩子。” 李益笑道:“何以见得呢?”
霍小玉道:“我虽然没有经过农家的生活,但稼樯之苦是知道的,他们连炒菜都舍不得放多油,多半是白水煮煮沾了盐水佐餐,那里还舍得用油来炸蝗虫,除非是个女孩子偷偷瞒家里来讨好你。”
李益哈哈大笑道:“知己,知己!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那时我才十二岁,那个佃家的女孩子比我大两岁,长得还伶俐清秀,圆圆的脸,皮肤很细白,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涡,小名叫雪儿,很讨人喜欢的。”
霍小玉笑道:“逾东墙而搂处子,听起来很香艳。”
李益笑道:“没那么荒唐,我只是不讨厌她而已,每岁交租的时候,她都跟着父亲来,我母亲也总是留他们父女住上一两天陪我玩玩,因为大家都是小孩子,根本不讲究什么男女礼防之嫌,我小时侯很寂寞,没什么玩伴,而她也不像一般乡里女孩子那么粗里粗气,每次她来的时候,总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对小兔子啦,一只小乌龟啦,或是几只蟋蟀,一只小黄雀啦……”
贾仙儿笑道:“总共才几次见面,你把她送给你的东西都记住了,可见你跟这女孩子的交情不平常,快说说她那油炸蝗虫是怎么偷给你的?”
李益笑道:“那是个晚上,大人们还在田里,点起了灯笼捕蝗,因为夜间蝗虫喜欢扑向有光的地方,挖个坑,把灯笼放在中间,飞蝗自动聚集,等坑里集满蝗虫时,把乾草往上一盖,点上火一烧,又省事又有效,因为四周围堵,大人们都出动了,母亲怕我太过劳累,叫我在家先歇着,留下她来陪我。可是我又怕热不肯在屋子里睡,搬张凉榻躺在院子里,她就坐在旁边,一面挥葵扇替我赶蚊子,一面陪着我聊天,听我说故事,无非是说些嫦娥奔月,银汉双星隔河相望传说……”
霍小玉轻叹道:“听起来美极了,玉人在侧,卧看牵牛织女星,这简直是诗情画境!”
“是的,那时我已开始作诗了,我陪着她聊了一阵,感到肚子饿了,问她要东西吃,她就跟我谈条件,说要我为她作一首诗,她替我弄好东西吃,我作了一首写情七绝送给他,这四句诗并不算佳,但在我说来,却是最得意的一首,从来也没有念给别人听过。”
贾仙儿道:“现在是否能念给我们一听呢?”
李益笑道:“当然可以,我既然说了出来,就没有再藏秘的意思,我不念,你们也放不过我。”
于是他以梦幻般的声音念道:“冰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霍小玉点头道:“跟你其他的作品比起来,是稍嫌软弱了一点,但少年有此情怀,倒是弥足珍贵了。”
贾仙儿道:“依我说来,这是西出长安!” 李益问道:“大姊这又是怎么个法说?”
贾仙儿笑道:“不见家!诗以言心,尤其题为写情。更应该切实一点,尤其是前两句,简直不知说些什么。”
李益笑道:“这要加注解的,我睡的是凉榻,可是她怕我楞得不舒服,把她的萱草凉席给我垫在上面,又把她自用的一个塞乾桑叶的蔑枕给我垫着头,香泽微闻,冰纹珍簟之句勉强用得上了,而且她告诉我,明春就要嫁到邻邑的表兄家去了,而我母亲也准备在第二天回去,那是我们相聚的最后一夜,虽然并不算远,但那个时候,在我感觉上,直如咫尺蓬山,因而有『千里佳期一夕休』之感。”
贾仙儿道:“这么一解释倒还通顺,后面『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两句也衬出意思来了。”
李益感叹道:“那四句诗就换来了一把油炸蝗虫,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由她一个个地放在我嘴里,先前吃着只觉香脆,只是太淡,后来渐渐有滋味了。”
贾仙儿道:“这是怎么说呢?”
“我一面吃,一面把诗里的意思说给她听,蝗虫上滴着她的眼泪,加上那么一点咸味,果然是好吃多了,只是那时不解离愁,尝不出其中辛酸而已。”
可是霍小玉却听得感动之极,珠泪盈眶,贾仙儿忙取了一个龙虱,凑在她眼晴下面,沾上两滴泪水,递给李益,笑着道:“快吃,这一只绝对比刚才那一只好得多。”
霍小玉含羞的夺了过来,李益也笑道:“小玉,你也太容易受感动了!这也值得流泪吗?”
霍小玉俯着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那个情调太美了,那是一种凄凉的美,美得令人忍不住想落泪!”
李益笑笑道:“连我这当事人都不感到难过,你倒反而感动了,这是从何说起呢?”
霍小玉道:“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李益道:“我只是为了感到失去一玩伴儿惋惜,心里是不太痛快,但我的确不难过,因为我没有难过的必要,我既不能娶她,就该为她的出嫁而庆幸,使她以一份完整的感情去给她的丈夫,我很珍惜自己的感情,也珍惜别人的感情。”
霍小玉道:“那你又何必说什么。『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呢?难道你是在骗她?”
李益摇摇头道:“那也不是,几年相聚,虽是小儿女情怀,到底也算是一段情谊,如果我完全表示得无动于衷,似乎也太令人伤心了,但施与收之间,必须有个限度,恰到好处就应该停止,所以我见她一哭,只好装睡着了。”
霍小玉怔了一怔才道:“你一直就是这么理智?”
李益道:“是的!从小我就对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谨慎,我付出一分感情,就得对那一分感情负责,我能爱一个人多少,就付出多少的感情,这样也许太冷酷了一点,但却可以避免许多遗憾,不至自误而误人。”
贾仙儿一叹道:“这是对的!玉妹,你应该感到高兴,十郎对用情很谨慎,就证明他是个负责的人,更可以保证他将来不会负你。假如他是个滥于用情的人,那对你的山盟海誓都不可信了。”
霍小玉听了这个解释后,心中宽慰了一点,但她心中那份空虚的感觉却始终无法驱除掉。
她忽而感觉到,她对李益的了解更深,却也更难以捉摸了,她也忽然怀疑到爱上了一个理智的男人是不是一种幸福?她发现到李益这个人深不可测,他在最热情的时候所表达的似乎都不是真情,他每一分感情的付出,似乎都有一个目的,或是为达到某一个目的。
也许他的目的是善意的,但经过了理智的过泸后,感情中就渗进了虚伪,一种造作的虚伪。
如果不了解,受者会感激,会感动。
但对李益深入了解后,则不免有空虚与惆怅之感。
有些女人宁可受到伤害也不愿意得到一份造作的感情,宁愿受到薄情的遗弃,也不愿在谎言中抱着虚空的幻梦来自慰,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李益与黄衫客夫妇显然都没有了解她此刻的心中感受,一面谈着别后的一切,一面也引着黄衫客到客房中去。
所谓客房,也就是郑净持原来的居室,这所别墅是霍王避客静居的地方,主要求的是精致,并没太多的闲屋。霍小玉与李益所居的是后面的花楼,而郑净持住的才是真正的居室,窗明几净,一切都是现成的。
黄衫客踱进了卧房,看见那张宽能容三四人,雕花精镂的梨心木榻,榻前有踏脚的木架,铺着锦绣般的波斯地毯,地毯上又铺着全张的虎皮踏褥。
榻高六尺,一面靠壁,都围着整幅的绣帏,绣帏外一层则是重经纱,榻上另有木架,安置着焚香的兽屉,轻便的书架,以及放置杂物的各种小抽屉,就像是一个小房间,那两层绣帏是分季节的,冬天用垂绒以保暖,夏天则用纱帏以通风,说不尽的豪华气象。
黄衫客不禁点头道:“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来到这里,我才知道这两句话的真正意义,一般寻常的百姓,做梦也想不到居室会如此的讲究。”
李益笑了笑道:“这是沾了小玉的光,要是她没有一个做藩王的父亲,凭小弟一个寒士,怎么样也供应不起这么一间居室,所以敝岳母离家清修后,这屋子一直空着,这些东西闲置着也可惜,二位来住了也好。”
贾仙儿道:“十郎,你真是言不由衷,这些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了,一个拥有这些东西的人,说什么也不能称为寒士!”
李益笑笑道:“东西虽然好,却没有一点用处,目前住着还能将就用用,一旦等了缺,只有卷了丢掉……”
贾仙儿一怔道:“丢掉?为什么呢?”
李益道:“客室用器,在朝律都有规格,只有王爵方可以用杏黄色,否则即使贵为丞相,也祗能朱紫而已,我这个尚未受秩的进士,自然更用不起黄色了。”
贾仙儿道:“原来有这些讲究,那你可以卖掉呀!”
黄衫客笑道:“仙儿!你也说傻话了,除了王侯之家,谁也不能使用这些东西,而王侯之家,不会要这些旧东西,置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一样是便宜的,装为成品之后,就成为废物了,丢在路上都没人捡。”
贾仙儿道:“我的船上就以杏黄为帘,怎么没人管?”
李益笑道:“贾大姊船在运河上的威风,小弟是领略过了,一旗为号,连官船都要避道,谁还敢来查究,江湖人是特权阶级,置于王法之外,小弟可没有这等威风。”
黄衫客一笑道:“这倒是实情,我以黄衫为号,走到那儿都是一领黄衫,但也祗是在外面闯闯,来到京都,我照样也得规规矩矩,换上一领青衿,皇家的威严是冒渎不得的,十郎是官宦中人,自然更要避忌一点。”
贾仙儿仍是不服气地道:“江南富家,使用的器具多半是出自宫中王侯之家,有人还特别以此自夸呢!”
李益道:“那也只是商贾之家而已,有职品的官宦人家,仍是不敢触犯官律的,天宝安史乱后,两京失陷,帝室西移,纲纪废弛,公侯之家的用具流入民间很多,但自从郭汾阳挂帅。收复两京后,朝廷制度又渐上轨道,器物用具的规制也慢慢恢复了,那些东西也祗是在家里用用,没有人敢公然持到市上变卖的。”
贾仙儿拍拍床榻道:“好吧,这些繁文缛节,我也懒得去问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也过过王侯的瘾,享受两天人间富贵。”
她笑着又问道:“气派倒也罢了,这床榻为什么要造得这样大呢,那又有什么讲究?”
李益笑而不言,黄衫客道:“这没什么讲究,只是为了需要,一定要这么大才睡得下。”
贾仙儿道:“胡说,我也见过一些所谓王公卿相,没有一个是三头六臂的。怎么样也用不了这么大的床!”
黄衫客道:“你也到过北方,有些人住在窑洞里,一家八口挤在一张床,小了够吗?”
“那是贫户人家,难道王侯之家也是全家挤在一起吗?”
黄衫客轻叹道:“你真是夏虫不可语冰,王侯之家虽然不会家人齐集一榻,但侍寝的姬人不见得就是一个;隋炀帝的龙床大至可容数十人呢!”
贾仙儿终于懂了,却有点不好意思,黄衫客忽而发现不太礼貌,连忙一拱手朝霍小玉道:“对不起,嫂夫人,我可没有唐突尊大人的意思……”
霍小玉笑笑道:“没什么,我父亲并不是圣人。在王府中确是有四五个人侍寝的,不过晚年迁到这里,仅祗家母一人,床是由王府带来的,我父亲是养尊处优惯了,且有择席之病,换了床睡不着,而且他年纪大了,又有风湿之症,夜半起来呼茶要水都不方便,床大一点,可以把应用的东西都放在附近,伸手可取!家母很少睡这张床,多半是在榻前那张胡床上歇宿,因她是侍妾的身份,以父亲为主,从不敢平起平坐的。父亲也很体惜她,夜里要什么东西时不忍叫醒她,都是自己动手,所以这床上的架子特别多,也是这个道理。”
贾仙儿笑笑道:“我总算懂了大床有这么多好处,将来我也要弄这么一张,肚子饿了,口渴了,伸手就可以取水抓点心吃,这多舒服。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尊大人既是有风湿,行动不便,干吗又要把床架得这么高呢?上下不是更不方便吗?”
正说之间,床肚忽然钻出人来,一身漆黑,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霍小玉定睛一看,却是浣纱,才忍不住骂道:“鬼丫头,你是怎么了,鬼鬼祟祟地躲在床下,弄成这副鬼相!”
浣纱的脸上一块黑一块白,不好意思地道:“婢子是因为黄相公来了,想到把坑下的暧灶点上,那知道煤太湿了,好久才燃看。”
说着又给黄衫客与贾仙儿行了礼,李益笑道:“贾大姊,你刚好问为什么床要这么高,这就是答案。”
贾仙儿道:“原来这下面还有暖灶。”
黄衫客笑道:“中原天气不比江南,半夜里冷起来冻得死人,暖灶是必不可少的。不过这儿不比舍下,以糠壳为薪慢慢煨着,都是在床下起了石灶,燃煤为灰,烧热了石块,再隔着一段空间,把热气慢慢透上来,所以床一定要架得高一点,才不会为热气薰坏。”
贾仙儿弯腰到床下看了一遍,才咋舌道:“富贵人家真是幸福,我对北边的什么都习惯,就是暖灶不敢领教,到了半夜里,坑底的砖块烤得火热,睡在上面又乾又燥,喉咙里直冒火,像这样才叫考究,有温气而无火气,满室生春而不见一点烟气,对了!这烟通到那里去了。”
浣纱道:“有砖砌的烟囱一直通向屋外,再以茅竹凿空了,一直引到空旷处,随风吹散,管子接出去有好几十丈呢,这是夫人设计的,她怕落尘掉在园子里会损坏花木。”
贾仙儿看看浣纱一脸的黑灰,不禁歉然道:“麻烦你了!浣纱,其实你不必费事的,我们都练过功夫,就是在雪地里冻上一夜也不会感到冷。”
浣纱笑道:“不麻烦,这是应该的,爷跟小姐受二位的照顾太多了,一直在念着无法报答二位,难得二位来,总不能让二位睡冷坑。”
贾仙儿笑道:“对了!浣纱,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取出一个小锦盒递了给她,笑着道:“你猜猜看是什么?猜着了算你本事大。”
那是个很精致的镂银长方盒,浣纱连忙在衣襟上擦擦手,拿着盒子摇了一摇,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硬物,她不禁愕然道:“好像是饰物。”
贾仙儿道:“这是个首饰盒子,当然装的是饰物,我要你猜是什么饰物。”
浣纱偏着头,沉思片刻才道:“照大小跟长短看来,一定是枝簪发的金钗。”
贾仙儿笑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里面的确是枝发钗,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戴了枝金钗有多难看!”
浣纱道:“那一定是玉钗了,糟糕!被我那一阵摇动,不要弄断了,那才可惜呢。”
贾仙儿笑道:“要是能弄断,那还有什么稀奇的,你放心好了,我已经试过了,拿着往地下摔都摔不断。”
浣纱吃惊道:“有这么坚硬的玉吗?那不是跟我们小姐的紫玉钗一样珍贵了?”
贾仙儿道:“如果不是那样珍贵,我也不敢送给你了。拿出来看看吧,准保会吓你一大跳。”
浣纱打开了盒带,果真怔住了,不单是她,连霍小玉也怔住了,那是一枝玉钗,不折不扣的紫玉钗。
霍小玉忙从自己头上取下了紫玉钗,两枝玉钗放在一起比了一比,居然完全一样,不仅是色泽相同。而且长短粗细大小完全相同。
她惊问道:“贾大姊,你从那儿得到这枝钗的?”
贾仙儿道:“我到洞庭湖畔去赈灾,归程上在一处山道中遇见一伙强徒,打劫一对夫妇,我杀退那伙盗贼,可是那女的己经死了,男的为谢我救命之恩,把这枝玉钗送给我,我本来不想接受的,可是我看见这枝玉钗,跟小玉妹头上戴的那枝完全一样,想到送给浣纱倒不错,刚好让你们配成对,于是就收了下来。”
霍小玉忙问道:“那对夫妇叫什么名字。”
“男的叫秦兴,女的却没问,看来这对夫妇也不怎么相称,女的比男的还大上十来岁,长得粗眉大眼,男的倒很俊俏,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
浣纱道:“秦兴,好像是大郡马秦如龙的书童,老王爷过世的时候,他跟着一起来吊丧的,会不会是他?”
霍小玉却紧追着问道:“那妇人是怎么长相?”
“人已经被杀死了,我那里会注意,大概是三十多岁吧,粗眉大眼,对了,我记得她额角上有一指甲大的圆疤,玉妹难道认识这个女的吗?”
霍小玉的眼泪已流了下来,浣纱却愤然地道:“没错!那一定是大郡主,额角上的疤痕是老王爷用棍子打的。”
贾仙儿一怔道:“会有这种事?”
浣纱道:“绝对错不了,秦如龙官拜山西道采访处道史,大郡主跟他在任上,一定是她了。”
李益道:“山西道采访史仍然是秦如龙,小玉的大姊是采访史夫人,怎么会被盗贼所杀呢?”
浣纱道:“金宝大郡主一直就不安份,没出阁前,就在这里把小童叫到她的楼上去歇宿,被老王爷发觉,才拿棍子要打死她,是王太妃拚活把她给救了下来,那个疤痕就是那次打留下的,她一定在夫家又不安份了,跟着秦兴私奔,才遇上了强盗。”
霍小玉擦擦眼泪道:“浣纱别胡说!”
李益叹了口气道:“小玉,恐怕是真的,你说过紫玉钗是由一方玉璧分凿成四枝发钗的,像这种紫玉,举世难得其二,这一定是你大姊的东西,她遭遇如此,的确很悲惨。”
浣纱道:“一点都不可惜,完全是自作自受,该遭报应,王府的几个郡主,数她最坏,因为王太妃最喜欢她,在王府里,她跟王太妃两个人合起来欺侮夫人跟小姐,不知受了她多少气,那方玉璧,王爷本来是赐给小姐的,她一定要了去,王爷没办法,才命匠人雕琢成四枝玉钗分给四个姊妹每人一枝,才算称了她的心。原来她已变卖给王德泰了,可能是经王德泰重新琢磨后,她看看喜欢,又买了一枝回来,想不到还是遭到厄运,这总算是上天有眼………”
霍小玉垂泪道:“不许这么说,她总是我的同胞姊妹。”
浣纱道:“你把她当姊姊,她才不把你当作妹妹呢。夫人跟小姐被逐出王府,就是她捣的鬼,老王爷才断气,她就端起大姑奶奶的身份不许夫人跟小姐进门,更不准吊孝祭灵,现在果遭恶报了。”
霍小玉忙道:“不许你这么说。”
浣纱噘着嘴道:“她那样对小姐,您还为她难过?”
霍小玉道:“她对我如何是她的事,我并没有恨她,也不希望她有那样的遭遇,更希望那个妇人不是她。”
浣纱不敢再说了,李益忙道:“人死不记恨,浣纱!你就别再说下去了,看你一身脏,还不快换衣服去!”
浣纱答应着,却把装着另一柄紫玉钗的银盒递给霍小玉道:“小姐,这份礼太贵重了,还是您收下吧。”
霍小玉道:“那是贾大姊送给你的,给我干嘛?”
浣纱道:“婢子可不敢跟小姐戴一样的东西。”
霍小玉轻叹了一声,把自己的那一柄也放进了盒中道:“连这个一起收起来吧,我也不戴了,那个匠人在分割玉璧的时候就说过,玉璧是吉物,要始终保持完整,分之不祥,现在大姊果然遭到了不幸……”
李益笑道:“那有这么迷信?你另外还有两个姊姊,每个人也都有一枝玉钗,她们可没遭到灾呀害!”
霍小玉道:“不,二姊早岁守寡,三姊带着它没几天就跌断了胳臂,看来这玉钗确是不祥之物,我以前还不相信,因为大姊并没有受影响,今天听到贾大姊说起来,似乎真有点道理。”
贾仙儿道:“那有这回事,你不是好好的吗?”
霍小玉苦笑道:“我的遭遇难道不算惨吗?”
黄衫客笑道:“嫂夫人这话我就不同意了,你之所谓悲惨,无非是不见容于王府而已,我倒认为这是你的幸运,如果你还是在王府中当郡主,未必能嫁到十郎这么一个知情合意,才貌双全郎君。”
霍小玉见李益的脸色不太开朗,才想到自己的那番说话触忤了李益,自己也感到不安,只得笑笑道:“我也不是迷信那些事,以前我簪着它,是为了它得自先父的赐赠,看见它就想起慈父的亲情,但现在看见它就想起大姊的不幸,还是收起来的好。”
贾仙儿道:“早知道这枝玉钗会引起那些不愉快,我就不带来了。”
霍小玉忙道:“贾大姊!你别误会,对你这份重仪,我是非常感激的,我代浣纱谢谢你了。”
一面说,一面忙叫浣纱把盒子收起来,同时道:“你到厨下去看看,贾大姊给我们带了许多好吃的东西,我们乾脆借花献佛,就把那些东西弄来吃吧。”
李益道:“对了!你叫李升去把允明也找来,也让他尝尝新,那些东西是有钱买不到的。”
贾仙儿道:“十郎!我们是避闹来的,最好别让人知道。”
李益笑道:“大姊放心,我这个表弟是谨厚老实人!一张嘴进的多出的少,只要吩咐他一声,保证连他老婆都不告诉,他听说我们在江南的经过后,对二位十分钦佩。”
黄衫客也笑道:“崔允明兄也是长安名士,虽非侠士,却有侠风,他自己生活并不宽裕,但对于穷人却很慷慨,我听说有一次他晚上回寓,遇见一个乞儿抖瑟于寒风之中,便把自己仅有的一件棉袄脱下来给了那个乞儿,自己却冻出病来。”
李益笑道:“允明表弟是有这股傻劲儿,除了迂一点,性情倒也慷慨可交。”
贾仙儿忙道:“十郎,你快叫人请他去。”
李益含笑吩咐秋鸿雇车去接崔允朗前来。
崔允明来的时候,刚好是傍晚时分,大家相见,各道契阔,十分投机。
席间,李益笑着挟了一块肉给崔允明道:“允明,你尝尝这个,吃过后看你说得出是什么!”
崔允明看还附有一枚小腿骨,乃咀嚼了一下,发现味道有点像风鸡,但又较鸡肥嫩。
他剔出了腿骨,看了一下道:“非鸡即鸭。”
李益笑道:“要是这个,黄兄也不必远从家里带来了,你再看看盘子里,翅膀跟头都在。”
盘子里果然还有一对翅,一个头,头比拳略小,嘴却是尖的,很像鸡,但脖子又比鸡短,他端详了许久道:“看起来像鸽子,吃起来也像鸽子。”
霍小玉含笑道:“因此它就是鸽子。”
崔允明一怔道:“什么?真是鸽子!有这么大的鸽子?”
李益道:“要不是贾大姊附了单子,我还特地到厨下去看了一下,浣纱正在拔毛,我才认定真是鸽子,这还是风乾了的,一头竟有三四斤重,如果是活的,真不知是多大!”
贾仙儿笑道:“我秤过了,一头五斤半,一头六斤。”
崔允明道:“这么大的鸽子是怎么喂的?”
贾仙儿笑道:“这是波斯的大种鸽,听说最大的重到十几斤呢,波斯人专饲作肉用。”
霍小玉道:“小时候在王府,我看见过一对活的,大约有七八斤重,是一个胡买进献的,我父亲视同拱璧,派了专人饲养,结果没多久就死了。”
贾仙儿道:“是的!物各有其性,离了本土就难以生存,这对鸽子刚送来时还是活的,我也想带来送给你们养着玩,因为祗有这种大园林里养着它们才适合,那知道还是不行,还没有动身它们就无精打采了,我只好杀了风乾带来,让你们尝尝味道。”
李益的神色忽而一暗,但祗有霍小玉看见了,别人都在注意听贾仙儿的谈话。
霍小玉感到很奇怪,贾仙儿的话并没有忤触他的地方,何以他的脸色会变呢?她觉得对李益越来越不了解了。
但是她看见李益的眼光移向四周,终于明白了李盆的心思,这一切虽然美好,但并不属于他的,虽然这是霍王所置的私业,而且把产券也给了自己的母亲--郑净持,而母亲也把产券留了下来,但是长安的人,谁都知道这是霍王府的别墅,尽管门口钉着陇西李寓的牌子。那只是自欺的行为,欺不了人的。
这一栋别墅,这一片园林,他们祗能免费地居住,住到他们离开为止,一草一木都无法带走。
即使他们肯免费奉送别人,且没有一个人肯冒着得罪霍王府的险来接受,更别说是花钱来买了。
虽然长安的王府很多,但都是跟霍王有交情的,而且每家王府,都有着住不完的别业,没有人会要这一片别墅,如果不是李益在长安颇有文名,表现的两手也很厉害,现在恐怕就被人赶出去了。
住在这片园里子,就像是坐在针毡上一样。
想明白了李益的心思,对李益不禁万分的同情,更产生了无限的歉意,因为这一切都是她带给李益的。
当着三个客人,她自然不便说什么,因此祗好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来握住了李益的手。
这一握把李益从惆怅的迷惘中握醒了过来,他不知道是什么事,诧然地望向霍小玉。
接着他从霍小玉的眼里看出了她的歉意,她的了解,她的关切,以及她的感激与尊敬。
不必经过语言,他们似乎已经知道彼此的心思,李益不禁一阵激动,他从来没有想到霍小玉能对他有如许深的了解,她似乎已能进入自己的身体里,成为自己的一部份了,因此也回以紧紧的一握,算是自己的答覆。
于是霍小玉站了起来,到了门口,把架上那一头雪白纯毛的鹦鹉解开,执着那细长的银丝练子,含笑道:“贾大姊!得了你这么多的好东西。无以为敬,我把这个送你!”
雪白的羽毛,亮圆而清澈的眼睛,却又十分柔驯,交到贾仙儿手上了,立刻跳上了贾仙儿的肩头用它柔软的头摩挲着贾仙儿的脸颊叫道:“雪儿乖!雪儿乖!”
贾仙儿伸出一根手指,鹦鹉又跳到她的手指上:“雪儿饿了,雪儿饿了。”
贾仙儿简直爱不忍释,用另一只手调理着它的羽毛,笑着道:“多伶俐的小家伙,只可惜桌上没有你吃的。”
霍小玉笑道:“它不是要吃东西,是要喝酒,这家伙猾狡透了,每次要喝酒,就嚷着叫饿,好像谁虐待它似的。”
贾仙儿连忙拿起自己的酒盅,雪儿低头,把杯中半杯残酒一口喝了,拍拍翅膀,然后才无限满足地轻叹了一声:“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吐字十分清脆,那副神态把大家都逗笑了,霍小玉笑骂道:“你是酒鬼投胎的,就会这两句!”
雪儿偏着头,一副扭怩之状:“是夫人教得好。”
大家益发笑不可仰,连黄衫客都忍不住伸手出来摸着它:“它难得,它居然能懂人言。”
雪儿点点头:“岂敢!岂敢!” 黄衫客面泛惊容:“你真听得懂?”
雪儿却扑扑翅膀:“客人来了,桂子,快倒茶!”
大家都笑了,霍小玉笑着道:“你的本事就像本朝开国元勋程咬金老千岁一样,只有三斧头,多问一句就露出马脚来了,贾大姊!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贾仙儿以为她是开玩笑:“太满意了,只是不知道它自己肯不肯跟我去?”
霍小玉笑道:“你自己问问它好了。”
贾仙儿笑道:“雪儿,你主人把你送给我了,跟我去好不好?”
雪儿点点头道:“多谢收容!良禽择木而栖。”
贾仙儿倒是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是开玩笑的。”
雪儿瞪圆了眼睛,显然不知所云,顿了一顿才又道:“客人来了,桂子,快倒茶!”
霍小玉笑道:“大姊别以为它真有灵性,它只是依人学语而已,经不起盘问的,不过它学得倒很快,刚才那句话我祗教了两天,它已经学会了,只是没记性,久时不说就忘得一乾而净。”
雪儿突然扑翅而起,绕着厅屋飞翔,口中还叫道:“敌人来了,上马杀敌啊!”
浣纱刚好端一汤进来,被它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汤泼了,放好了汤,才指着骂道:“原来是你在作怪,还不快回到架子上去!”
雪儿才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乖乖飞到架上停下,可怜地叫道:“好姊姊!下次不敢了。”
霍小玉笑道:“就是这几句,今天都抖了出来。不过也难为它,居然把几十年前的老词儿都想起来了,大概是我说它没记性,它有点不服气。”
贾仙儿道:“奇怪了。它怎么会说那句话的?”
霍小玉笑道:“它是先父西征突厥时代的战利品,由一个部属而呈献给先父,先父很喜欢,因为在军中,就教了句话,谁知有一夜,敌人来劫营,刚好被它发现,绕营飞叫,把大家都吵醒,总算还来得及准备应战,此后先父一直带着它,回到长安后,没有再从事征战,教了它一些别的话,它也忘记这句话了,今天不知怎么冒出来,送给大姊很适合,因为你们游侠江湖,总有一些对头的,它夜里不大睡,惊觉性很高。”
贾仙儿这才看出霍小玉不是开玩笑:“你真送给我?”
霍小玉道:“当然是真的,这种鸟是要时常调教的,家母入山清修后,我没多大精神,它也很寂寞,所以我前一阵子,教了它良禽择木而栖的话,就是想把它托付给人,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主,大姊来得正好,因为它很娇贵,但吃的东西可麻烦了,普通的人家还养不起它,有钱的人家又未必爱惜它……”
贾仙儿道:“既是令尊大人的宠禽,对你的义意是很大的!”
霍小玉一叹道:“先父留给我的东西很多,但我供养不起,实不相瞒,这次到江南,虽然薄有所获,可是我一场病化费了不少,我们实在不能再在闲情玩物上浪费了,这头畜生花费虽然不多,但比一个的人口粮还贵得多呢!”
贾仙儿道:“玉妹,假如你们用钱的话……”
霍小玉忙道:“大姊!不要,我们还可以支付得过去,只是想撙节一点而已,如果是贫至三餐不继,我会请你们帮助,但要朋友的钱来供奢靡之费,我跟十郎都不是这样的人。”
这一番话固然对贾仙儿不太礼貌,但贾仙儿与黄衫客都现出肃然之色,贾仙儿尤其钦敬地道:“对不起,妹子,十郎,是我失言了。我原来没有别的意思,江湖上肥马轻裘与朋友相共,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我忽略了读书人与江湖人不同之处,以十郎的文名,在长安市上,如果肯梢示风色,巴结的人一定很多,何至为了来秋所需,千里跋涉而作货贩之求呢,知友不明尚可恕,不明知友则不可恕,我罚自己三盅。”
她果然一口气喝了三盅,李益笑笑道:“大姊的好意,小弟是十分感激的,但小玉的话说得太坦直了。”
贾仙儿笑道:“应该如此,交朋友就该坦诚无伪。”
李益笑笑道:“小玉的病虽然化了一点钱,但还不至于困窘,我们之所以要撙节,最主要的是想把自己的手收一收,因为我们以前都太散漫了,小弟虽已通过部考,但初进仕途,即使分到一个缺,收入也不会太多,像那样花法,一年倒有半年闹亏空,就难以养廉了。”
黄衫客笑道:“十郎,你的做法与论调,我都十分赞成,不过你若是志在放外,想真正做一番事业,我倒觉得你不妨略改初衷,生活可以俭,但不可以寒。”
李益道:“这个……黄兄有以教我吗?”
黄衫客道:“放了外任官,就是直接牧民,你是簪缨世族,宰相子弟,小玉又是王族门庭……”
李益道:“黄大哥,别人不清楚,你该明白,我们的身分都只是空架子而已。”
黄衫客道:“空架子也可以唬唬人的,你到了任上,就凭这两个空架子,对上层各宪也不无影向力,因此你的生活绝不可有寒伧之状,造成别人一个富贵不能淫的印象,也可以省下许多麻烦,增加许多方便。”
李益笑笑道:“这个道理我是懂的,不过……”
黄衫客道:“我知道你的困难,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不要拘泥,官任一定,找人梢一个信给内兄,现在南北运河都是贾家的节制,他会立刻派人致意。这不是资助你,而是为了使财尽其用,撑起你的门面,使你能放手行事,受惠的仍是老百姓,等于是我们共同行侠。”
李益感激地一拱手道:“吾兄如此关怀,小弟再不接受就是不通人情,到时小弟一定遵命。”
黄衫客笑道:“十郎的可敬处,就是通达人情。”
崔允明也笑道:“这正是表兄为他人不及之处,我且公贺一盅。”
这一席吃得尽欢而散,而崔允明醉得厉害,步伐踉跄,大家都留他住一夜,他却坚持要回去,李益笑道:“允明!小桃管得你这么紧?”
崔允明道:“倒不是紧,我一夜不回去,她一夜睡不着,是我于心不忍,而最厉害的是她毫无怨言,叫我更不好意思,所以爬也得爬回去。”
李益笑道:“小桃这么厉害?”
崔允明点头道:“说她厉害也好,说她高明也好,反正她是吃定我了,假如她跟我大吵大闹,我倒反而理直气壮地有话说了,但她以我的良知为羁,倒是把我圈住了,有时我经常在想,娶到这样一个老婆,究竟是不是福气?”
李益:“嫁到你这样一个丈夫才是她的福气,如果你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她这一套柔情也就无所用了。”
崔允明苦笑道:“也许是吧,有时我心情不好,很想发脾气,可是我摔茶杯时,她把饭碗也送了过来,叫我有气也无处发了,只好忍住一肚子别扭。”
贾仙儿道:“崔相公!你也真是太不知足了,有这样一个好老婆,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牢骚!”
崔允明道:“贾大姊!两条狗在一起,还要互相咬咬取乐呢,相敬如宾的夫妇,未必就是鱼水谐欢的神仙美眷。”
这是一句浅显的话,但是却蕴涵着真理,也祗有真正尝过夫妇生活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的涵义。
黄衫客笑笑道:“那还是我送崔兄回去吧!” 李益道:“不!应该我来送。”
贾仙儿道:“乾脆你们两个一起送,再一起回来,我跟小玉各准备一块板子,回来后好好收拾你们一顿,让你们也尝尝神仙眷属的滋味。”
这不是笑话,但跟崔允明刚才的谈话凑起来,就是很有意思的笑话了,两个男人哈哈大笑,架着崔允明出门而去。
霍小玉看他们出门后才叹道:“男人真难侍候。”
贾仙儿笑道:“也要看怎样去侍候,凭心而论,我对那位小桃姑娘的作法并不以为然,那不是贤慧,而是在矫揉做作,男人之所以为男人,总该有一点个性,用这种手腕,也只有对崔相公那种男人才有用,假如对十郎。早就把他逼跑了,君子可欺之以方,男人过方了也是缺点。”
霍小玉道:“不错!要是对十郎,他一天都受不了,他就是那种无羁的男人。”
贾仙儿道:“对一个无羁绊、骄傲的男人,最好就是不要去超过他,事实上不仅十郎如此,天下的男人几乎都是如此,就是一个最敝陋的伧夫也有他本性的尊严,在人前不得申,回到家里也得不到发泄,慢慢就变得不是个男人了,我对崔相公倒是很同情,他过的生活很平静,没有波折,但也缺乏乐趣,他对自己的妻子找不到缺点,也是一种痛苦,而且是无以言宣的痛苦,今天要不是他喝醉了,他也不会说出那番话了。”
“是的,允明以前从来也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不说话可不是没有话。”
“改天有机会我劝劝小桃。”
贾仙儿笑笑道:“小玉!算了吧,我劝你别多事,那反而会增加她的固执与不安,一个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比她更了解她的丈夫。”
“但我却没有这样想,我对十郎始终不了解,我发现每个人都比我了解他,跟他越接近,越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我倒是真心希望别人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样的人。”
贾仙儿道:“你也别自寻烦恼,目前你们过得很好,那就够了,了解得太深并不是好事,他在你面前将无所遁形,反而会使他不安,人多少总有一点不愿为人所知的地方。”
“你跟黄大哥也如此吗?”
“是的!他以剑法见闻于江湖,功力与造诣都比我深,但我们闲下切磋时,我发现他的剑法中仍有破绽,可是我却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以武功而自傲的,他不得志于文场才投身江湖,创下这点声名,是他最得意的事;如果我指出他的剑法上的缺点,等于是打击他的尊严,失去他的骄傲的,我嫁的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剑客。”
霍小玉轻叹道:“大姊!我该跟你多学学。”
贾仙儿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小玉!你又在说傻话了,如何取悦自己的男人,是永远不能从别人处学到的,也不能用别人的方法,因为每个人都不同的;像小桃对崔相公,她至少用对了方法,如果你去向她请教,就会把十郎逼跑了。”
霍小玉笑笑道:“大姊!你为人妇之后,英气不减,却又增了几分娟媚,变得更为可爱了。”
贾仙儿道:“你记住了这两点,就可以把一个男子终生系于裙带上而不怕他跑掉了,英气现于人前,媚态现于人后,最令男人动心的人是他不在时,处处能表现独立而不让他担心,他在的时候却要时时娇弱不胜,似乎少了他就无法活下去。”
霍小玉笑道:“大姊这又是那儿得来的理论?”
贾仙儿笑道:“从黄大姊那儿学来的,我这位大姊才是真正完美的女性,我以前因为性子傲。不肯低头,不屑共事,真是幼稚得厉害,这次回去跟她相处了一段时间,才领略到她那无形的魅力,使每个人都不禁为她动心……”
霍小玉忙道:“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贾仙儿笑道:“从外表看,她是个很平凡的妇人,貌仅中姿,圆圆的脸,始终带着一团和气,可是非常能干,把一个家治理得井井有序,家里几十个长工仆妇,没有一个不对地敬畏有加。”
“那她一定很精明厉害了?”
贾仙儿道:“精明则有之,却一点都不厉害,只是言必信,行必果,赏罚分明,对人从不疾言厉色,可是御下却宽猛并济,而她所谓的猛,是一种柔中之猛,尤胜于刑责。有一个长工好睡懒觉,他经常早上起不来,她知道了也不去叫他,每天都是亲自捧了早餐,等那个长工起来后送上去,温言慰问,不揭穿对方偷懒,只说他操劳辛苦,她特别表示感激而来侍奉他以示敬意,三次以后,那个长工羞愧之心自生,竟成为一个最勤快的人。”
霍小玉不禁动容道:“这位大嫂子太了不起了,既保全了人的尊严,又示之以恩,怎不令人心折呢!”
贾仙儿笑道:“不错!她是真正懂得人性的,一样地感人以德,却比那小桃姑娘高明,如果崔相公澈夜不归,小桃不来个待门终宵,照睡她的觉,就聪明多了。女人最愚蠢的一件事就是作贱自己,那是一件自损损人的行为。男人有良心的,你作贱自己,转而增加他良心的咎责;男人没良心的,作贱自己毫无用处,伤了对方的心来维护夫妇的感情,实在不是好办法。”
霍小玉道:“再谈谈那位黄大嫂。”
贾仙儿笑道:“她平时不施脂粉,但黄大哥一回去,她一定打扮得整整齐齐的,那怕自己正在生病,也从没有以蓬头乱发的样子出现在黄大哥面前过!”
霍小玉叹道:“这样的一个女人,连我都爱她了。”
贾仙儿笑道:“可不是,我到家不到半个月,对这位大姊直是打心里佩服,我向她磕头时,心里还有点不服气,可是我拜完后,她立刻回我一拜。”
霍小玉道:“以嫡拜庶,她倒是很多礼。”
贾仙儿道:“她不是为礼而拜,是为了我的武艺而拜,她说黄大哥生性任侠,好管不平,她自己最遗憾的是不会武功,不能为黄大哥分劳,有了我之后,黄大哥得一臂助,她就真正地放心了。”
霍小玉道:“这位黄大嫂一定是学过兵法的,懂得攻心为上之法,否则怎么一下子就搔中你的养处呢。”
贾仙儿笑道:“兵法尚诡,她却是一片至诚,使我不得不感动,我从没有服过人,对她,我是真正的服了。”
霍小玉一叹道:“大姊!你的福气真好,能有这么一个知心属意的闺中知友兼畏友,十郎将来不知道会娶到怎么样的一个人!”
贾仙儿沉吟片刻地道:“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逆料。小玉,如果你肯听我的劝告,就做一件聪明的事。”
“大姊!什么事?” “十郎授缺放任时,你等在长安,别跟他去。” “为什么?”
“第一是你的身子不利于远行;第二,十郎是单枝独祧,授官后一定会急于授室成家,假如你无法使王府追认你郡主的身份,他势必另娶,这是他的家世门风,倒是怪不得他。”
霍小玉道:“这个我知道,我从来也没有打算不要他另娶,只求我有一席之地就够了。”
贾仙儿道:“所以你不能跟他去,听由他自择,十郎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也不会畏忌权势,因此他所择的新妇,不可能凭仗着娘家的势力压下他,问题在于新妇本人,如果不能容人,十郎也一定会另作处置,不会使你委屈的。”
霍小玉沉吟不语,贾仙儿道:“小玉,我们虽非手足,却亲逾姊妹,我完全是为你打算,你有着几点优势,第一是你与十郎建情在先;第二是你的貌艳无人能及;第三是你的才情高,今后你只要多在柔情上多下功夫,自然能紧紧地抓住十郎,不怕他会变心。倒是你跟了去,反而会把自己的优势减弱,因为你的身子不好,旅途劳顿,再病下来,你就很难痊愈了,而一个男人最烦的就是枕边人缠绵病榻,汉武帝时李夫人病笃,坚持不容武帝一见,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如果让武帝见到她那份憔悴之状,她死后也不会使汉武帝终日苦思难忘。”
霍小玉一声长叹,凄然无语。贾仙儿最后凑在她耳边道:“现在谈到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少年鸳侣,在一起恩爱难免,但却是你这种病最忌之事,你们在一起时,你必须善自节制自己,过两天我教你养纳之法,那可使你的元气不太受损,维持一段时期,如果能有一段时间的静养,对你只有好处,你的年纪还轻,凡事当往远处想,如果你想跟十郎恩爱白头,就得听我的话。”
霍小玉终于投在她怀中道:“大姊!我听你的。”
贾仙儿揽着她道:“好妹妹,有我这个大姊在。绝不会叫你吃亏的,回房去吧,他们也要快回来了。”
但李益与黄衫客到快天亮时才回来,因为他们送崔允明回家时,小桃果然未眠而等着。
看见崔允明沉醉而归,对崔允明倒是没作什么表示,却埋怨李益不该让他喝这么多的酒。
李益不便跟他多说,但崔允明的倔性却发作了,也许是临出门时所发的语言刺激,使他这个做丈夫的尊严受到打击,他跳了起来:“小桃!酒是我自己要喝的,没有人灌我,你凭甚么去怪别人?”
小桃没想到他会发脾气的,一时倒怯住了,楞了片刻才道:“相公!我是为你好!”
崔允明更生气了:“你为我好,难道表哥跟黄兄是存心害我了,他们闲得无聊时,在这种大冷天里冒着风雪送我回来,你没有一个谢字,反而来上一顿埋怨。我崔家门中从没有牝鸡司晨的规矩,一切还轮不到你作主!”
小桃一向倔强惯了,当着人骤然受此呵责,不禁也变了色,而且她究竟年轻,没有读多少书,一句话未经思索,冲口而出:“陇西姑臧才是你的崔家!”
这句话的份量太重了,崔允明却一言不发,只是转身拿笔展卷,伏案写字,李益忍不住道:“小桃!你那句话太重了,还不上去向允明道歉去!”
小桃话出口也已经后悔了,她知道崔允明一定在写休书,连忙过去道:“我不是有意的……”
崔允明凶凶地道:“不要解释,我不是在写休书。”
小桃一怔道:“那你在做什么?” 崔允明冷冷地道:“我在写易姓契。”
李益觉得事态严重了,连忙道:“允明!你这是干什么,夫妇间拌拌嘴也是常有的事,也犯得着这样认真吗?”
崔允明十分平静,抬头淡淡地道:“君虞,凡事都是劝人容易,轮到自己身上就不同了,如果易地而处,换了你处在我的地位,你该怎么做?”李益不禁默然,这是任何一个男人不能忍的事,因为那是一种尊严的折辱,因此只得以开玩笑的口气道:“你现在写这个有什么用,户部吏籍已有登录,你去申请易姓,不是闹笑话吗,快别胡闹了。”
崔允明微微一笑道:“君虞,你真把我看得那么没出息,会出卖自己吗?”
李益也笑道:“当然不会,你现在执掌刑部度文,谁也买不起,因此我觉得你是在胡闹。”
崔允明淡淡地道:“我这个人别无所长,就是酒品还算不错,酒醉也不会乱性,我绝不会作胡闹的事。”
他已经把字条写好,拿着去敲江姥姥的房门,江姥姥早醒了,却因为不知道他们闹什么,她是个懂得事的老妇人,所以乾脆不出来。听见有人敲门,知道不出来不行了,披衣打开了门,崔允明跪下叩了一个头:“姥姥,这是强儿的易姓契,我已经把他易姓为江,你可以把他列在江氏宗谱上,本来我不必这么做的。欠债无非还钱而已,可是我受你照拂于贫困之时,所欠的不祗是钱债,还有你的恩情,因比我以子报恩,偿债情于万一。”
说完他交过纸卷,回头就走了。 李益忙追上去叫道:“允明!你上那儿去?”
允明回头笑笑道:“上衙门去,那里可以睡,君虞!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会寻短见的人,马上就要过年了,我总得为崔家祖宗找一个进得了门的地方设祭。”
黄衫客道:“十郎!我陪崔兄去,你在这里开导一下崔夫人吧,安顿好了,我再来找你。”
他追着允明去了,李益跟江姥姥来到小桃的房里,见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才一叹道:
“小桃!你们虽然成婚不到一年,可是相处的时日已不算短了,难道你还不了解他这个人,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隐而不轻发而已,什么话都可以说,却不能伤他的尊严。”
江姥姥问明了经过,半晌无语,最后把手中的契书撕了,长叹一声道:“小桃!这不怪你,要怪祗能怪我!”
小桃不禁一怔,忘记了哭泣,瞪着眼睛望着自己的祖母,江姥姥苦笑道:“女孩子从小就该好好教养,等到长大了再教,已经来不及了!既然已沦为平民之家,就不该再把你嫁给读书人!李公子,请你去转告允明一声,等小孩子满了月,叫他雇个乳媪,把孩子抱过去!”
小桃这下子真急了:“姥姥,你不要允明回来了?” 江姥姥叹道:“他肯回来吗?”
小桃哽咽着道:“我去向他认错,跪着也把他求回来。”
江姥姥摇摇头:“孩子,别做那些傻事,就算他回来,你们之间也完了,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破镜可以重圆。断钗可以再续,只有勉强结合的婚姻。就像是一盏常用的瓷碗,打破了就无法再补完整了。”
李益觉得这位老妇人的见解十分透辟,所用的比喻也再恰当也没有了。小桃却不相信地道:“姥姥!这八个月来,我没有一件失德的事,就为了今天说错了一句话,允明会不要我了?他是那样绝情的人吗?”
江姥姥道:“他是个规规矩矩,至情至义的人,所以他才不会回头了,如果他写的是一纸休书,倒还可以挽回,因为他只是对你的德行不满,可是他写的是他儿子的易姓契帖,那表示他已横定了心绝不回头了。”
小桃悲苦地道:“我就是说了一句……”
江姥姥沉声道:“那一句最不可原谅,那表示你心里始终有这个念头,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这句话不是临时冲口而出的,如果你没有这种念头,根本就不可能会说出这句话。人从来不会说我要吃屎,却会骂人家是吃屎长大的,因为人从来也没有那个念头过,小桃!你自己平心静气想一想,姥姥有没有冤枉你?”
小桃低下了头,江姥姥又道:“你再想小玉对十郎是怎么样态度,同时再想想,允明以前是否喝醉过,他是个很有节制的人,最近却常常喝酒,你坐褥还没有满月,他却经常迟归,我问过他的同僚了,人家告诉我,他在班房里替别人缮写未了的案首,为的是躲避你。”
小桃哭着道:“我做了些什么呢?”
江姥姥道:“你什么都做,就是没有做一个好妻子,成婚不到一年,丈夫就不想回家,小桃,我不忍心说你,因为你太有把握了。”
小桃又开始饮泣着,江姥姥声音有点哽咽:“十郎!我没有一点怪允明的意思,只是对他非常抱歉,过了年,请你向他要一张退婚书,说这是我的意思。”
小桃哭叫道:“我不要,我不要。”
江姥姥反手一掌掴上去,厉声道:“小桃,我真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地打过你,才把你纵容成这样子,这一切后果,都是你自己找来的,你怨得了谁?”
小桃低头不语,江姥姥又道:“小时候我是怎么教你的,我为什么不让你到左邻右舍去走动,就是怕你染上那些长安妇人家的习惯,成了婚之后,我以为你识得好歹了。因此你跟允明衙门里一些同僚的家眷来往,我也不大管你,可是你学会了什么?学会了牙尖利嘴,学会了用手段来管丈夫,两三个月前,我就看出你们之间的不对了,允明回到家里,成了个没锯口的葫芦,一声都不发,你就应该注意了,可是你还以为是自己的成功了。”
小桃终于又哭出了声,江姥姥又厉声道:“耿家娘子费尽心力给你找了个乡下孩子来做帮手,你不要,嫌人家蠢,你想在平康里给允明找个人,这不是为了允明,而是为了表示你的贤慧,好在同僚间夸耀;允明主管司书时,你背地里受了人家的关说,接受了罪家的馈赠……”
小桃低着头,道:“我事先调查得很清楚,也问过他,他原来就准备为那些人开脱的,我这才答应了下来。”
江姥姥道:“不错,你知道允明是不会受赂枉法的,所以才接受一定办得通的案子,但这些钱仍是丧天害理,愚民无知,只希望能早点开脱,倾家来洗脱自己的冤枉,不知那些在中间转手的人对罪家狮子大开口,分润给你的不过是一点零碎。你以为是件好事,帮了人家忙,却不知道人家在背后里如何咒你。”
李益一惊道:“小桃!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小桃哭着道:“我根本不晓得。”
李益叹道:“你太胡涂了,刑部那些牛鬼蛇神,岂是沾得的,平地三尺浪,一点芝麻的小事,到了他们嘴里,就会渲染成杀头充军的大罪,允明知不知道?”
小桃低头道:“他不知道我收了礼。”
李益道:“那就更不应该了,你这样会连累他的。”
然后又长叹一声:“难怪今天允明在那儿牢骚满腹,却不肯说出原因,小桃,男人家的公事,你怎么可以插一脚进去,我也觉得奇怪,允明不是那种冷漠寡情的人,今天的行为尤其异常,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他一定是听到了风声,却又不能责怪你,因为他一直内疚他赚的钱太少,在这纸醉金迷的长安,不能让你过好日子。”
小桃愧疚地道:“十郎!求求你,去跟允明说,我知道错了,今后我一定改。”
李益轻叹道:“小桃!太迟了,允明那个人外柔内刚,他从不轻率决定一件事,决定了就很难改变。他责问你的时候,说了句这个家究竟是谁在作主,我感到很不解,他不是那种尖刻的人,而你的答覆更糟,你似乎认为理所当然要从他身上收回那些,这就使他觉得无可挽回了。”
小桃又哭叫道:“他如果不要我,我就死给他看!”
李益神色一怔:“小桃,千万不要用这个手段来威胁男人,那会使事情更难挽回,允明不是那种用死可以威胁的人,你实在学得太坏了。”
词色之间,他没有掩藏自己的不满。江姥姥冷冷地道:“小桃,你看见了,一个泼妇的作为是没有人会同情的。十郎!就这样说了。过了年,你叫允明把孩子抱去,我把这儿的房子折了价,带小桃回岭南去。”
李益道:“那倒不必,事情还可挽回的,你们还是在这儿住着,小桃好好地收收心,规规矩矩地重新学学做人,先拿出事实证明了悔过,我再去劝劝允明……”
江姥姥却决然地道:“不!不必了!我没有把小桃教好,这是我的错!但小桃是我的孙女儿,我也不能叫她太受委屈,趁着她还年轻,委曲求全,即使允明回头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感情,生活在一起也是痛苦!终身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李益不禁默然。他开始对这个老妇人起了相当的敬意,她是非分明,并不讳言自己的错误,但也有着相当的自尊。不冀求怜悯,不强求同情。
江姥姥又道:“小桃,姥姥并不想拆散你们,是你自己做错了,不!是我错了,错在对人家太了解,对自己的孙女儿反而了解不够,你是怎么样的人,就该找怎么样的对象,强逼羊上树,对大家都没好处,这是为你好!”
小桃俯下了头,江姥姥又道:“你们成婚快八个月了,你自己也明白,是否你们一切都很合适,都很相宜?”
小桃没有再说话,可见他们夫妇之间,并不是情投意合,最主要的还是思想上的差距与性格上的差异。
江姥姥一笑道:“允明是个可敬佩的好青年。他的气节品德没有话说,但是太刻板,跟你并不适合,他的书读得太多,你懂得又太少,闺房之间毫无乐趣,他处处将就你,这是很可感的,但他不会为你而改变,这样勉强下去,使大家都痛苦,又是何苦呢?”
脸又转向了李益:“十郎!允明把孩子给我们,是他很大的牺牲,但他这样做我并不感激,小桃总不能带了这个孩子再嫁到人家去,虽然孩子姓江,小桃也不能带了个姓江的孩子再嫁!所以,孩子还是请他带去,请他在退婚书上写得好听一点,我就很知情了。”
李益想想道:“好吧!姥姥坚持如此,我觉得也不错,姥姥如果要带小桃回岭南再嫁,我可以替允明作主,连退婚书都不必写了,权当没有结过这门亲,好在他们成婚时也没有惊动过多少人,我可以保证允明将来不会耍无赖,吵到岭南去。”江姥姥道:“话虽如此说,总要他有句话!”
李益道:“我会的!我会叫他把话交代得明明白白。”
江姥姥苦笑道:“那就全仗十郎了,夜已深,小玉一定等得很急了,我也不留你多坐了。”
这是逐客的表示,李益自然明白,立刻告辞出来,在门口恰好遇上黄衫客,两人结伴取道回家。
长安是京师重地,晚上是实行宵禁的,但也只是做做样子,因为长安市上的特种阶级太多,国学生,世家子弟,都是公然夜行,一袭儒服在身,足以通行无阻,最多上来问一声,也无非是讨几个酒钱而已。
李益是懂得这一套的,见人不待开口,就是一把钱塞过去,笑一笑,连话都不必说。
黄衫客已经知道了江姥姥的决定,他在崔允明的口中,也问出了决绝的原因,果然对小桃的私下受贿是最主要的原因,再见到李益打发巡夜公人之举,不禁叹道:“长安居,大不易,这是个钱的世界,像老弟那种人,根本就不该住在这个地方。”
两人回到家里,谈起崔允明与小桃的事,大家也是唏嘘不已,黄衫客与贾仙儿是练过武功的,一夜未眠不当回事,但李益却有了倦意,跟小玉回房休息了。
可是,回到房里以后,李益见小玉居然精神奕奕,忍不住问道:“你不累?”
小玉笑道:“我在贾大姊那儿睡了一会儿,正因为有了小桃的先例,我可不敢作贱自己来作为管男人的手段。”
李益叹了口气道:“谁都没想到小桃会是这样的人。”
小玉道:“是的,以前见到她的时候,多活泼可爱,怎么一下子会变得这么泼辣不懂事了。”
李益笑道:“那倒不然,她原来就不懂事,只是不敢发作而已,等她生了儿子后,自以为功劳大了,才无所忌惮地发出来。”
霍小玉道:“但是也不应该对你失礼,无论如何,你总是个客人!”
李益道:“就是我去坏了,她是独占欲很强的人,而允明却比较听我的话,那是她很不高兴的原因。”
“你劝允明的话都是为他好。”
“她以为给允明的安排比我更好,允明内迁度支,她作了很多建议,但允明一直说要等我回来跟我商量,当时她就很不高兴,说允明离了我就不能做人。”
“这是谁告诉你的?”
“十一娘,她劝我少管允明家的事,大概早就看出他们夫妇问的不协调了。”
霍小玉默然片刻才道:“鲍姨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人。”
“本来就是,所以我认为你对她太苛刻。”
霍小玉苦笑道:“她不希望你插足别人的家务,但对我们的事又太关心了,关心得过了份。”
“那是因为她觉得对你有责任,因为你太善良,太纯真,太没有机心,她怕你会吃亏!”
“善良纯真的人一定会吃亏的吗?”
李益摇摇头道:“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谁也不忍心来伤害你,可是十一娘看不透这一点,她处的那个环境太坏,她眼中男人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只有欺负与被欺两种。”
“她认为你是会欺负人的那一种?”
“至少我不是会受人欺负的那一种,因此她对你不免要关心一点,处处要为你打算。”
“但是打算得过头了,替我们作主当起家来了,尤其是为我那场病,她那种花费法,我最不能原谅她,她知不知道我们这笔钱来得很难?”
“不知道,因为她自己赚钱很容易,她知道惟是有办法的人,赚钱也很容易,事实上这笔钱赚得也不难。”
“我们几乎为此赔上了性命。”
李益笑了:“她从没有见过那种场合,不会了解的。”
霍小玉道:“所以我才觉得她多事,如果她拿自己的钱来这么花法,我当然很感激她………”
“假如她有钱,她会舍得的,她把你当作了自己的女儿一样,但她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笔钱,是为她儿子谋求功名的,她苦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个希望。”
“那她就不该慷他人之概!”
李益笑了一笑:“小玉!她只是一个稍微精明一点的女人,热诚、豁达,有这些优点已经很不错了,你不能希望她是个圣人,她有两碗饭,可以一碗给她儿子,一碗给你而自己挨饿,她如只有一碗饭,只有给她自己的儿子了,对这样一个女人,你不能要求得太多。”
小玉想了一想道:“十郎!等过了年,我想去看看她,带点钱去,把她说的那个女孩买过来。”
李益一怔道:“去看她我不反对,但买个人大可不必了,你别出怪主意好不好,记得当初你还要把小桃弄过来呢。如果不是我反对,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霍小玉一笑道:“假如你当初答应了,小桃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子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是被那些人们带坏了,不过这次我要买的人却不是为你的。”
李益道:“不为我?为谁?” 他想了一想,随即恍然道:“为了允明?”
霍小玉道:“是的,允明跟小桃的事既然无法挽回,江姥姥也说得对,不准备在一起,不如早点分手的好,但叫允明一个男人,带着个刚满月的小孩子,毕竟不是办法……”
李益笑道:“多亏你想得周到,这个我绝不反对。” 霍小玉欣然道:“你答应了?”
李益笑道:“你以为我真是小器的人,你不说,我也有这个打算,只是没有想到要替他买个人而已;因为小桃的事是我促成的,我感到很抱歉,不敢再多事了。”
霍小玉笑道:“鲍姨对崔家的情形比我们了解,她物色的人一定错不了,而且这次我们也不再多加事了,人买来只为他带孩子,至于是否要收在身边,由允明自己去决定吧,感情的事是别人插不上手的。”
李益笑道:“别人的事我们只能管到某一个程度,但我们的事,你总可以商量一下吧。”
霍小玉道:“我们有什么事要商量的?”
李益道:“让我睡一下,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了,没有三十,晚上是除夕,家里还有客人,如果晚上呵欠连天的守岁,那总不是礼数吧。”
霍小玉嫣然一笑道:“对不起,我只顾谈话,忘了你一夜没睡,你休息吧,我到厨下看看,贾大姊是挑嘴的,浣纱弄的菜未必能合她的胃口,我们可不能简慢了客人,开午饭的时候再来叫你。”
李益道:“小玉,黄大哥他们来是求个清净,倒不在乎吃什么,你可别累着。”
霍小玉笑着道:“我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好过,贾大姊昨天教给我静坐养气吐纳的方法,我试了一下还真有效,不过坐了两个时辰,睁开眼睛,觉得身上轻了一倍。”
这一个年在霍小玉说来是过得最愉快而惬意的,因为她有了男人,有了朋友,不像以前那两三年冷冷清清的样子,而且她第一次为主妇,心情上更是不同。
除夕之夜,连李升跟秋鸿都叫上了桌子,大家凑个热闹,因为全家加上黄衫客伉俪,也就是这七个人了,黄衫客与贾仙儿脱略形迹,对下人共席这件事不但不以为忤,而且还很高兴。
霍小玉轻轻一叹道:“我们该把允明约来的,这个年他一个人过,一定很难过。”
贾仙儿笑道:“你时时刻刻都在为别人着想吗?”
霍小玉道:“那倒不是,芸芸众生,我不能全管到,我觉得有点歉疚,他跟小桃的婚姻,成始在我们,最后仳离,也是因为我们,因此我忍不住想念起他来。”
李益笑道:“你要是这样想,那就是合了庸人自扰的那句话了,允明跟小桃早就认识了,而且江家祖孙也早就有意把他视作东床娇客,我们祗是促其早成而已,而他们的仳离也种因已久,只是昨晚那顿酒,把允明潜在心中的积郁提早发泄而已。”
霍小玉一叹道:“才一年不到,竟由互相倾慕变成了怨偶,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李益道:“女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可望而不可即,像小桃就是,不跟她接近,始终认为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但一接近,就发现她有太多的缺点。另一种女人是可即而不可望的,像孔明诸葛先生的黄氏夫人,貌虽丑陋而内蕴奇美,越接近越觉得可爱,今人每流行的两句俏皮说话:『莫效孔明择妇,终得阿承丑女』,其实大错特错,卧龙先生一生不二色,半生事业,得之于闺中良多。”
黄衫客笑道:“假如是既可望又可即的呢?”
李益笑道:“那就是人间瑰宝,尘世谪仙,非福缘特厚者,无以得之,像贾大姐跟小玉,我们前世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才得到似此神仙美眷。”
话说得很俏皮,但两个女的听了心里都很舒服。贾仙儿笑道:“十郎,我明知道你是在说玉妹,拉扯上我不过是顺水人情,但我仍是十分感激,因为你的话使每一个女人听了都会高与的。”
霍小玉笑道:“子夜已过,我们也该休息一下,明天起个早,向鲍姨拜年去。”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较早,天上飘着雪花。黄衫客与贾仙儿都起来了,互相恭贺新岁吉祥,贾仙儿取了两个大红纸封,打发给李升与秋鸿。
李升领着外孙叩谢过后,到外面打开封套,发现竟是两块赤金,又领着秋鸿进来叩头道:“爷赏得太重了!”
黄衫客笑道:“老管家请起来,这是应该的,因为我们要把贵东上两口子拖出去玩一天,回头有客人来拜年时,全靠着老管家费神多招呼了!”
如若延客进门多少都有点封赏,如果在门口挡驾,很可能有的人就留个名剌作罢,这原是贴补之意。
为了方便,四个人都骑了马,直驰耿家集鲍十一娘家。
客来不速,鲍十一娘的确没想到大年初一,李益跟霍小玉会来看她的,更没想到还会带了一双侠侣来,眉开颜笑地款待他们。
在耿家集过了很愉快的一夜,第二天清早四人四骑向终南而去,到了郑净持清修的白衣庵,也见到了郑净持,却祗有淡淡数语,就催着他们赶快离开。半年多不见,郑净持有了很大的改变,她似乎已经真正做到了六根清静的境界。
人是黑了一点,但却胖了许多,一副安稳的样子,在佛堂里跟他们谈话,念经的时候倒此说话的时候多。
下山的时候,霍小玉含着两泡眼泪,才离开庙门,她就哭了起来。
贾仙儿拥着她,拍着她的肩头道:“小妹妹,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至少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用不着你去为她操心了,以她的境遇,这是最好的归宿,因为她将来是不能跟着你们生活的,难道你要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日子?”
霍小玉道:“可是娘好像整个变了个人!”
贾仙儿道:“这正是难得的事,如果她尘心未净,心悬两地,还修什么心!”
黄衫客道:“伯母是很难得的修行者!人最难就是勘破七情六欲,她能勘破这一关,就是大智大慧者。她说得很对,以后也不必去看她了,各有因缘莫羡人,你去了只有扰她的清修,修行的人,最大的障碍就是意魔。”
这时山上传来一阵悠扬而飘逸的钟声,彷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黄衫客叹道:“这钟声听来就会令人有出尘之想,所以修行的寺庵,必建于深山之中,也就是为了远避人世。”
四个人说说谈谈下了山,踏上归途,但霍小玉却一直郁郁不乐,总好像若有所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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