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益挟着琵琶,并没有直接回到胜业坊去。虽然他明知霍小玉在等着,但这时侯他还不想回去。
虽然他懂得用动听的言词去劝喻鲍十一娘,却无法摆脱自己内心里一种失落的感觉。
鲍十一娘毕竟是个动人的女人,她懂事,解风情,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她懂得安慰男人。
手里的琵琶越来越重了,重得使他觉得无法把持。无法承负,他急于要一个地方放下它。
但他知道沉重的不是琵琶,而是他内心的感受,他要找的不是放下琵琶的地方,而是一个寄存琵琶的地方,他不想把这具琵琶带到霍小玉那儿去,因为这是他另一份感情,不能容于另一个爱巢中。
沉思着,捉摸着,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新昌里的旧寓,他住的地方已经换了一个新的主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往里搬东西,他心里有着更沉重的感触,他像鲍十一娘一样,也是步向一个新的命运,虽然在前天已开始了,他今天他才有这个感觉。转过身来,但折向他表弟崔允明的寓所。
崔允明家道中落,书读得不少,天赋却不够聪颖,更由于天性谨厚,缺乏了磅礴的才气与豪情。
所以很不得意,总算通过了遗才考选,得了个明经的副榜资格,勉强地挤入了衣冠斯文之列,在京师数几个学生,靠着一份微薄的束修,还可以维持个温饱而已。他的住所除了一几一榻外,只有几张放读的木条案,两间斗室,一间作了课读的场所,另一间就是他的居室。但拾掇得却十分洁净。
李益进门时。学生都已放学回去,崔允明自己在打扫课室,厨下的一个老妪在升火为炊。
看见李益进来,他显得很惊讶,连忙放下芦扫,迎上来道:“君虞,你怎么有空上这儿来?”
李益道:“我刚从鲍十一娘那儿出来,不知不觉走到这儿来了。”
崔允明皱皱眉:“你还上十一娘那儿去?”
李益笑笑道:“我是为郑夫人送谢媒的酬礼去,同时也是送别十一娘,她今天回家去了”。
崔允明笑笑道:“这样好,对大家都好。” “允明!这话是怎么说呢?”
崔允明一笑道:“君虞!你的事情我很清楚,十一娘不是个坏女人,你们之间也不是一般尘俗感情,但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倒不如早点散了的好。”
“本来就散了,她为我介绍小玉,就是准备结束了。”
崔允明笑笑道:“君虞,那只是口头上说说,也许你们都有结束的意思,但只要常见面,总免不了又会死灰复燃的,要想真正的结束,只有离得远远的。”
“是的,她箱笼行李都收拾好了,今天晚上离京。”
崔允明觉得该换话题,笑指他手上的琵琶道:“你怎么弄了这把玩意儿?”
“是十一娘的,她送给了我。”
“这倒是很难得,为君抛却管弦,从此琵琶不为抱了。她对你很痴心。”
李益的脸一红:“允明,别开玩笑,我不想把它带回别墅去,又不忍心丢掉,所以只好送到你这儿来。”崔允明笑道:“是托我保管,还是送给我?”
李益道:“怎么说都行,反正我不会再要回去,只要你别砸了它就行。”
崔允明道:“如果仅是托我保管,我就敬谢不敏了,如果准我动用,我倒是非常感谢,因为这等于救了我一急。”李益微怔道:“这又是怎么说呢?”
崔允明笑笑向后间叫道:“小桃!快出来,你盼望的宝贝来了,而且是真正的龟兹上品。”
后间跑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女郎,一身青衫,脸庞尚称清秀,却长得很健壮婀娜,红红的脸颊,别具一股风韵。她一出来,就被李益手中的琵琶吸引住了。两只眼睛直盯着,充满了渴望的神色。
崔允明笑道:“这位李公子就是名傅长安的姑臧李十郎,也就是我常常说起的表哥!他给你带了好东西来了:“女郎向李益浅浅地弯腰裣衽,叫了上声李公子,眼睛仍然盯在他手中的琵琶上。李益微愕道:“这位是……”
崔允明道:“他姓江,是我房东江婆婆的孙女儿,闺名樱桃,但是叫起来太拗口,你也叫她小桃吧。”
樱桃的脸一红,忸怩地道:“崔相公,你怎么把我的名字也告诉李公子了。”
崔允明笑笑道:“那有什么关系,迟早都要告诉他的。”
樱桃的脸更红了,崔允明笑笑又道:“李公子不但诗名长安,音律尤精,你不是喜欢琵琶吗?李公子不但带来了一具珍器,还可以教你弹奏,你这个做女弟子的,自然该把名字告诉老师的。”
樱桃兴奋地道:“是真的?那我就拜师了。”说着就要跪下去,李益忙道:“使不得!
使不得!江姑娘,你别听崔明胡扯,我那里懂得什么音律!”
崔允明笑道:“君虞!你若是还肯照顾我这个表弟,就帮我这个忙吧,小桃想学琵琶很久了,却找上了我这个笨老师,只能教她一些粗浅的指法,而且把她的一具琵琶也跌碎了,我答应赔她一具新的,同时还帮她请位名师,可是我到市上问了一问,大概要我半年束修,才够买一具像样的,我欠了半年的房租没付,那里还筹得出这笔钱,所以你这具琵琶真是救了我。”
樱桃红了脸道:“崔相公,瞧你说的,我几时说要你赔了,给奶奶听见了,不打死我才怪。”
崔允明笑道:“你没要我赔,但是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现在可好了,不但有了一具西域珍品,而且还来了一位名师,我可以交差了。”
李益把琵琶递了过去道:“这是一个朋友送的,我准备送给允明,姑娘若是喜欢就留下吧,至于传授,那可不敢当,允明比我高明。”
樱桃喜孜孜地接过琵琶,用手指拨了几下,听见那清脆的音响,不禁眉色飞舞道:
“好!真好,比我早先的那一具不知好了多少倍,李公子,你可一定要教我!”
要是真想拜在他的门下,先到厨下去弄两样好菜。再把你埋在梅树下的雪花酿挖一坛出来谢师,等他崔允明笑道:“拜师之礼可免,李公子跟我都是不拘小节的,而且他的才艺盖世,不收庸材,你吃得高兴的时候,你再把自己会的拿手曲子奏上两曲,请他指点一下。”
樱桃答应一声,捧着琵琶就往后跑,口中高叫道:“阿婆。家里有客,我们把那只老母鸡杀了好不好?”
李益忙道:“不要麻烦,我才用过酒饭不久。”
崔允明笑道:“君虞!你难得来的,不妨尝尝她的手艺,保证你会拍案叫绝,尤其是那雪花酿,你在别的地方绝对尝不到。”
樱桃已经跳着到后面去了,李益笑笑道:“允明,比姝大是可人。”
崔允明点点头道:“不错,她的家世不坏,祖籍岭南莆田。是梅妃的同里族亲,采苹当宠时,她们举家来京,还混到一个小京官,太真独擅专房,梅妃被贬黜,连带她的祖父也去了官,一家流落京师,就剩下一栋屋子与祖孙两人,靠着租赁为生,我租的是两间偏屋,可愧的是不但经常欠租。还要她们为我司理炊扫……”
李益笑笑道:“照情形看来,你永远不必付租都行。”
崔允明道:“那怎么行,君虞!你看小桃如何?”
李益道:“秀外慧中,娇态可人,宜室宜家。”
崔允明道:“你假如不嫌弃,我可以为你撮合一下。”
李益怔了一怔道:“做什么?”
崔允明道:“收在身边,我知道姑妈对你的期望很高,如果迎为正室,也许不可能,但纳为侧室是绝对没问题的。”
李益笑了一下道:“允明,你知道人家肯吗?”
崔允明道:“她们祖孙但求两归宿,而且江姥姥对我很尊重,我说的话,她多半会听的。”
李益笑道:“允明,你别舍已耘人了,人家锺意的是你,倒是那天我为你说个媒吧!”
崔允明双手连摇道:“不可!不可!”
李瑞道:“为什么不可,难道你嫌她家出身不高?”
崔允明道:“这是什么话,她们虽然家道中落,但究竟还是梅妃亲族,多少也算得上是个皇亲国戚。”
李益道:“现在谈不到那些了,别说是一个已故贵妃的亲族,就是太原李氏的亲族,贫至衣食不给的还多得很呢!何况你们崔家书香传家,也是士族之家……”
崔允明苦笑道:“身家门第都不谈,就凭我这个处境,还能成家,君子爱人以德,我不能要她们耐贫受苦。”
李益轻叹道:“允明!你既然知道君子爱人以德,就更不该存那个想法,把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推给人家做小星,这是你的爱人之道吗?”
崔允明垂头不语,李益笑笑又道:“我一个霍小玉还不知道将来如何安顿呢,你别再为我找麻烦了。”
崔允明道:“不麻烦,她倒不会像小玉那样复杂,你收在身边,不带去上任,也可以放在家里侍奉姑母。”
李益庄容道:“允明!说句老实话,我不做这种残忍的事,一个女孩子追求的归宿。并不只是温饱而已。”
“我知道,但你比我强多了。”
李益苦笑道:“强什么,我只是多了一榜,假如不是正室,连份诰封都没有。”
崔允明还要开口,李益道:“别说了,过两天我替你探探口气,如果她们不嫌你清贫,我劝你就成了家吧,门也当,户也对,再加情投意合,规规矩矩地论婚成配。比什么都好,如果她们奢望荣华富贵,我也只是空架子,未必就能满足她们的欲望,再说我也不敢领教。”
崔允明低头不语,李益苦笑道:“我是为了送走了十一娘,到你这儿来谈谈心的,那知又牵出你的烦恼了。”
崔允明道:“我没有烦恼。”
李益道:“算了吧!老表,这一点我可比你清楚,如果你不爱那个女孩子,用不着为她操心,君子爱人以德,没有爱,何来德,只是你把德字想得太偏了,辜负人家一片盛情,才是真正的以怨报德了。”
表兄弟俩又聊了一阵闲话,樱桃来请他们过去用饭,她们的家在后进,隔着一个院子。
倒也清幽有致。
江姥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待人亲切,很诚恳,也很世故,因为她毕竟是个京官的夫人,当年在梅妃当宠的时候,他们也曾红过一阵子,但却没有像杨玉环的家人那样飞扬跋扈,江氏失势,他们栽了下来,也置之平淡,上皇玄宗重归京师,梅妃又与玄宗重会,他们并没有去通关节,这个历尽荣枯的老妇人天生就乐天知命,她的眼中看尽了富贵盛衰。
李益来过两趟,也见过江姥姥,只是没有问起过她的过去,今天从崔允明的口中知道她的身世。
倒是非常尊敬,可是江姥姥依然很谦淡,似乎根本不想多提过去的事。
她只是感慨地道:“当年拙夫如果不是贪图富实不会背乡离井来到京师,既然想做官,就不能守着读书人那点虚荣,不肯向小人低头,结果父子俩都把命送在异乡,留下一点基业在安贼乱兵据京时被乱民抢掠一空,幸好还剩下几间房子,能使我们祖孙两不致冻饿,上苍对我们己经算宽大了。所以对小桃的将来,我也不希望她嫁到官宦人家去,只求有个读书人家的忠厚子弟,能够好好的对待她,将来能平平实实的过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李公子,你在京师的交游广,人头熟。看见有什么合适的人家,为小桃留心一下。”
这时崔允明为了李益来吃饭,又去买两样熟菜来佐酒,而小桃则到院子里,拿着锄头挖土取酒,都不在屋里,李益觉得机会很好,笑着道:“老奶奶!眼前就有个最好的人选,舍表弟在府上借居多时,对他的人品,你老人家也深知的,何必还要另外找人呢?”
江姥姥微怔道:“崔相公的人品端庄,老妇是十分尊敬的。只是他家去已经订下亲了吧?”
李益忙道:“没有呀!是他告诉你的?”
江姥姥道:“那倒是没有,老妇曾几次言语中暗示,他总是支支吾吾。老妇想他一定是定过了亲了……”
李益笑道:“没有,他早年失怙,功名上也不得意,那里会定亲呢。他只是脸皮子薄,又有点自卑,所以……”
江姥姥道:“功名在命,崔相公读书明理,虽然清寒一点,但教读为生,自食其力,有什么可自卑的呢?”
李益轻叹道:“允明在别的地方都好,就是狷介一点,长安市上,他的贵亲戚很多,如果他肯营求,混个一官半职并不难,他就是不屑为之。”
江姥姥道:“读书人应该有这份傲气的,功名必须自为,营求而得,看人脸色,那又何苦呢。桃儿的祖父中了举人后,就是因为靠着裙带之故得了一职,后来弄得连家乡都不敢回,生怕受乡里的笑话。”
李益听着不禁有点讪然,因为他自己就是致力钻营的人,虽然在目前的官场上,非此不能腾达,但良知上总不免有所愧疚,连忙把话题岔回到崔允明身上道:“刚才跟允明谈过一下,她对令孙女也十分倾心,只是自惭形秽,怕委屈了令孙女,才不敢有所表示。”
江姥姥笑道:“这位少爷也是的,老妇如果是个贪图富贵的人,在梅妃重回长安时,早就求了去了。即便不希望她提拔一下,但要她照顾一下这个族孙女儿,找个富贵人家,想必不会拒绝的。”
李益道:“是的,肃宗先帝至孝,即位之后,经常到未央官去躬省,他是在病中闻知上皇驾崩而薨的。姥姥如果早几年去请求梅妃的话,为了上皇之故,一定可以得到眷宠的,由此可见你老人家的清节。”
江姥姥苦笑一下道:“先夫临终时,对当年因裙带之故而得职一事十分愧疚,趁着天宝之乱,摆脱了那个关系,再也不肯去攀附了,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我们与梅妃的关系,尤其是看到杨家一门的下场,更为警惕,临终遗训,就是不得再走上这条门路。”
李益道:“前辈高风亮节,小子敬佩万分。但在舍表弟心中,总以为府上是皇亲国戚,不敢存高攀之心。”
江姥姥笑道:“这孩子也是的,我这皇亲国戚,每天替他烧饭洗衣服,他还不了解吗?”
李益笑道:“了解是一回事,心里怎样又是一回事,老奶奶既然不嫌他寒微,我就做个现成媒人吧。”
江姥姥十分感激地道:“老妇早就十分中意了。否则也不会让小桃不避形迹地跟他相处,因为我提了几次,他都没有表示,我以为他己经订了亲,才不再开口,但也不便即时疏远他,而且也不忍心看他孤单单地无人照顾,所以才叫小桃拜在他门下读书。以杜流言。现在既然知道他没有定亲,就请李公子多多费心玉成,老妇感谢万分!”
李益道:“一定,一定,其实说也惭愧,允明是我的中表兄弟,论亲谊不出五服,也算是近亲,未能好好照料他,要麻烦老奶奶来照顾他,应该感谢的是我。”
江姥姥笑道:“假如事成了,老妇跟他的关系又比公子亲一层了,自然是该老妇多谢公子。”
正说着,崔允明把熟菜买了回来,加上清炖的老母鸡,以及自栽的田园菜蔬,一顿晚餐倒是十分丰富。
大家都不是外人,连小桃也上了桌,各据一方,随意谈笑十分融洽,再加上酒香醇浓,李益吃得十分可口,对每一样菜都赞不绝口。
崔允明不知道李益与江姥姥已作过深谈,他似乎还没有放弃为李益撮合的努力,席间尽量为李益吹嘘,而且还为霍小玉的事打底,说李益是如何的任侠尚义,为了那一对母女,如何与霍王府的势力相颉颃。
樱桃却对霍小玉十分响往道:“李公子,你真好福气,得到这么一位女才子为伴侣,那天让我也拜识一下。”
崔允明道:“别墅里的园林很大,那位郑夫人更是音律妙手,你可以去请教的。”
樱桃睁大了眼睛道:“真的吗?李公子?”
李益笑道:“她们都很寂寞,你去玩玩,她们一定非常欢迎,明天就可以让允明带你去。”
樱桃道:“崔相公,明天你带我去好不好?”
崔允明有点苦涩地道:“你今天就拜公子为师向他学琵琶,以女弟子的身份前去不是更好吗?而且琵琶也不是一天学得好的!我不能天天都带你去。”
樱桃没听懂他话中意,娇笑道:“你只要带我去一趟,以后我认识了,自己就会去了。”
李益却知道崔允明的心事,笑笑道:“要学琵琶,拜我为师不如拜郑夫人去,她的音律极精,而且早在王府中,对各种乐器都下周一番苦功,不像我跟允明,只是闲下偶一拨弄而已,没什么高明的技巧。”
樱桃道:“可是人家肯收我做徒弟吗?”
李益笑道:“像你这样天真活泼的小姑娘,谁都会喜欢你的,再加上我的面子,我想她一定会答应的。”
楼桃欣喜万分地道:“那就谢谢李公子了。”
李益笑道:“不必谢,刚才我跟江奶奶谈得很投机,彼此亲如家人,无须客气。”
江姥姥也笑道:“是的!李公子古道热肠,很喜欢帮助人,我托他将来照顾你,他满口答应了,将来很可能是一家人了,你倒是不必客气,多敬李公子两锺。”
樱桃天真未凿,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是爱热闹,而且今天奶奶居然准她喝酒,心里更加高兴,一连敬了李益三锺,等她敬过后,江姥姥道:“李公子,老身也敬你一锺,恳托的事,万望鼎力成全!”
李益连忙道:“不敢当!晚辈本已不胜酒力,但你老人家这一锺,却是非拜领不可,晚辈一定尽力。”
他又喝了这一杯,加上在鲍十一娘那儿的宿酒,确是有点醉意了,搁下酒锺道:“我实在不能再喝了,回去还要走很远的路。”
樱桃道:“不行!你要多喝几锺,这是第一次上我家来,总要尽醉才准走,醉了就歇在这儿,舍下空房很多。”
崔允明道:“多喝两杯是可以的,不回去可不行,那边会不放心的,君虞,你放量喝好了,这酒一开就要喝乾,走了味就韵味大减了。醉了我送你回去。”
李益笑道:“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天,放着这种好酒,你还怕我不来?听说小桃姑娘在树下埋了十几坛呢,我总要把它掏光为止。”
樱桃笑道:“那可不行,为了制这酒,我费了多少心血,每年都是等冬天扫下梅花上的积雪,合着梅瓣一起熬,等冷了之后再选新稻煮成酒坛,三四年的工夫才制成了这么几坛,可不能天天拿来招待你。”
李益笑道:“我要来了,不怕你舍不得,你不肯我就向姥姥讨来喝。”
江姥姥也笑道:“小桃,别小家子气,我们求李公子的地方多着呢,几坛酒又算得了什么?”
李益道:“说的是啊,舍不得金弹子,打不到巧鸳鸯。”
樱桃睁大了眼睛道:“这话是怎么说呢?”
李益笑道:“姥姥托我为你找婆家,如果你不好好招待我这个媒人,我就给你找个丑小子。”
樱桃满脸飞红地道:“我不来了,你拿我开玩笑!”
李益笑道:“你问姥姥是不是开玩笑?”
江姥姥笑而不答,樱桃急急道:“奶奶,我不要呀,我要侍候你一辈子。”
眼睛却悄悄地溜向崔允明,见他只顾俯头喝闷酒,不作一词,忍不住道:“崔相公,你怎么不说话呢?”
崔允明只听了前面几句自己人,一家人什么的,心绪己烦扰到了极点,根本没注意听他们后面说什么,直到樱桃问到他,才茫然抬起头道:“我……我说什么?”
樱桃恨得重重地一跺脚,寒着脸道:“李公子,你不要为我的事费心了。我年纪还小…………”
李益看情形觉得玩笑不能再开下去了,乃笑笑道:“桃姑娘,其实根本不用我费心,人是姥姥早就看中了的,你也非常熟悉,我搭着一层亲谊,才在姥姥面前拍胸脯答应下来,想骗几锺现成的谢媒酒喝,你这样一表示,倒叫我作难了,看来你埋在树下的好酒是无可消受了。”
话已经无得很明白,李益的亲戚虽多,但她们祖孙认识的却只有一个崔允明,樱桃再不解事也知道是谁了。
由红变白的脸,顿时更红,故意一掉头道:“不给你喝,偏不给你喝,我现在就去统统把它砸烂了……”
说着一扭身子,飞快地跑了出去,江姥姥笑道:“小桃,这是什么规矩,快回来。”
李益却笑着道:“桃姑娘,你要想学好琵琶,可不能把酒给砸了,那位郑夫人最喜欢喝酒,你带两离去作为赘敬,才可以换得她倾囊相授。”
崔允明这时也约略有点明白了,呐呐地道:“君虞,你跟姥姥说的那一家亲戚?”
李益笑着道:“允明,你还跟我装糊涂,瞧姥姥不拿拐杖砸扁你的头,除了你姥姥还认得谁?”
崔允明俯下了头,李益带着笑骂道:“你简直混账,姥姥是知书达礼的宦门夫人,假如不是看中你忠厚可靠,会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孙女儿跟你不避形迹地在一起!”
崔允明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但也只说出了一个我字,底下含含吐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李益肃容道:“允明,你家里没有什么人,在京最近的亲人就是我,叨长你一岁,我就替你作主了。”
他知道崔允明的毛病,就是优柔寡断。所以乾脆直截了当,快刀斩乱麻,一口就明说了。
崔允明鼓起最大的勇气才道:“姥姥的好意我是十分感激的,只是我怕委屈了小桃。”
李益笑道:“的确是委屈了一点,因为人家要挑女婿的话,说什么也轮不到你,但你运气好,偏偏就碰上了,因此你也别推三推四了,姥姥,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就前来为舍弟下聘。”
江姥姥也松了一口气道:“那怎么能要李公子破费呢!”
李益站了起来,笑笑道:“应该,允明是家母唯一的亲人,家母远在陇西,我这个表哥是义不容辞,而且我希望喜事越快越好,你老人家也好名正言顺地疼疼允明。”
崔允明道:“不……不急吧!”
李益笑道:“你不急我急,我走了,后天准到,你也准备准备,现在我由媒人变成了主婚人,这个大媒只好请郑夫人来担任了,我得回去告诉她一声。”
他向江姥姥作个揖,向外走去,步子却有点踉跄,崔允明忙上前扶着道:“君虞,你有点醉了,找送你回去。”
李益的确有点醉意,却笑着道:“十一娘的确有点阴魂不散,好不容易把她送走了,我却接替了她的行业。”
崔允明听他的话中醉意很浓,忙扶他走到门外,樱桃却点了一盏小灯笼,追着送上来道:“崔相公,拿着在路上看得清楚些,别摔着了!”
李益笑笑道:“现在叫崔相公,过几天就该叫相公了。”
樱桃一红脸扭回头又跑了,崔允明皱皱眉头,李益却大笑道:“允明,你真好福气,娶得这么一个好妻子,假如不是我今天替你决定了,说不定就会给你弄砸了,说,你该怎么谢我?”
崔允明也讪然她笑道:“大恩不言谢,而且你一切都比我美满,欲报无由,只有听候驱策,有命必赴了。”
李益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们谊属至亲,还说那些干吗?允明,看你平常很老实,想不到你在女孩子面前也挺有一套的,那个小姑娘对你简直死心塌地,幸亏我见机,没有接受你的好意,否则碰一鼻子灰不说,很可能被她打破脑袋呢。我才开口说要为她提亲,她就恨不得要咬我一口,要不是赶快把你提出来,今天恐怕连门都出不了,人家对你情深如此,你怎么舍得往外推的?”
崔允明苦笑道:“我怎么知道呢?虽说她不避形迹地穿户入室,我还反以为她是个小孩子。”
李益笑道:“小孩子,十七八岁还是小孩子?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才多大。二十岁人就学得老气横秋。”
崔允明只有俯头笑笑,李益正正神色又道:“允明,我知道你耿介不肯钻营,但也不能以明经教读为终生,尤其是成了家,你也该另外谋一份职业。”
崔允苦笑道:“我何尝不想,就是这明经二字害了我,身列斯文,半在衣冠。除了教读之外。又能干什么?”
李益道:“士人的前途只有做官,科第上资格没有,但明经至少也是个出身,找一份书吏的工作应该不难。”
霍允明叹道:“我并不是没打算过,长安市上,有功名而无实缺的人太多了,书吏也是官,那怕是求一个芝麻绿豆官,也非钱莫行,我拿什么去活动?”
李益道:“你真要有意,就交给我来办。”
崔允明道:“君虞,你比我宽裕不了多少,而且你自己要侯秋选,那有余力为我打点?
还是等等再说吧。”
李益道:“不!你的事容易,而且也不必什么花费,刑部主事裘达老先生,你一向很崇敬的,他也最喜欢提拔后进,那天我带你去晋见一下,请他给你想个办法。”
崔允明闻言不禁心动道:“裘老先生道德文章为士林所共钦,而清廉耿介,尤为当世之典范,只是……”
李益笑道:“只是不太得意,那是一定的,宦海碌碌,像他那种人,当然是不容易显达起来,不过,他多少也是个三品主事,为你安插个职位是没有的问题。”
崔允明道:“不会太麻烦人家吗?”
李益道:“你放心,不是他那样的人,你不会去晋谒,不是你这样的人,我也不会去推荐,包你们一见就投缘,只是跟着他你只能实心实地做事,勉强求个温饱,要想发达,大富大贵,他那儿不是门路。”
崔允明道:“我也仅求温饱而足,小桃就是祖孙两人,还有这么一椽栖身的瓦舍,有个正正当当的收入,一家三口,能免于冻饿就心满意足了,大富大贵,我也不是那种人。”
李益一叹道:“允明,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我真羡慕你。”
崔允明笑道:“君虞!你又来了,你科甲上春风得意,文采风流,新宠又是个小降素娥,绝世姿容,那天会后,多少人羡慕你的艳福,你还会羡慕我。”
李益庄容道:“允明!我说的是真心话,科甲得意,一职难求,小玉的事更是阻扰重重,还不知道霍王府中是什么态度。”
崔允明道:“几个关心你的朋友,都替你打听过了,王府没有什么动静,大概是不想过问了。”
李益道:“没这么简单,豪门最重要的是颜面,我等于是掴了他们一记耳光,他们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越是没有动静,越叫人担心,不知道他们在暗地里出什么点子。”
崔允明道:“反正已经做了,担心也没用,看情形再作打算吧,好在你们李家在长安声望还够,你大伯虽是过时丞相,到底还有点用,谅他们也不敢如何。”
李益沉思片刻才苦笑道:“就算王府不再追究,小玉的事,将来总也是个问题,既非正娶,又不能置侧,最多只能置为外室但将来我又不能为她而终身不娶,娶进来的大妇是否能相容?我简直不敢想。”
崔允明道:“那只有按你的处境而择对象。”
李益一叹道:“我母亲是你的姑母,难道你还不了解吗?这些事我未必能作主。”
崔允明不禁默然,李益又道:“你受明经之累,我又何尝不受科甲之苦,一进及第,族人老母,都寄望殷殷,不容我碌碌以终,每个人手里都似乎有一条无形的鞭子在逼着我往前进,往上爬,所以我说我羡慕你是真心话。”
崔允明同情地看着他,这位大他几个月的表哥的处境他是深深了解的,李益的烦恼,句句都是实情,科场得意,文名四播,艳姝为侣,在别人的眼中,似乎天下美事都被他一个人占全了,但谁体会得到他内心里的辛酸呢?平庸也是一种幸福!
崔允明现在反而为自己庆幸了,一个平庸的妻子,一份平淡的生活,得来很容易,维持也很容易,只要没有更高的企望和虚荣,乐天和知命,他觉得比李益幸运多了。把李益送到门口,崔允明就回去了。
李益的酒意在进门后已完全醒了,但脸上还是红红的,口中仍是有着沉浊的酒气,到了厅里,看见郑净持与霍小玉都在等着,四只眼睛像灯似的照着他。李益知道他们心里想些什么,自己心里也早已准备好了口词,去访崔允明说妥了亲事,都是有目的的--为了掩饰原有的一点酒意,在鲍十一娘那儿带出来的酒意。虽然那时他并没有醉,但喝过酒总是瞒不过人,而他实在没有再在鲍十一娘那儿喝酒的必要。
招呼了一声后,他觉得又很惭愧,因为郑净持的目中含着同情与谅解,小玉的眼中却是期盼与关心。没有责怪。没有埋怨,也没有嫉妒,她们似乎知道李益必将带着酒意回来,而且那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郑净持只开口笑笑道:“十郎,你喝了那么多的酒,应该雇辆车回来,这么远的路,摔着了可不是玩儿的!”
李益笑笑道:“娘知道我是走回来的?”
郑净持淡雅地一笑道:“夜里很静,我没听见车声,知道你是走路回来的,小玉很急,想叫李升接你去,我说不必了,早知道你是步行,该叫李升去一趟。”
李益很感激她的体谅,她不叫李升去,是为了使自己跟鲍十一娘有更多聚首的机会,于是他笑笑道:“去了也没用,我是在允明那儿回来的,也是在他那儿喝的酒,他坚持要送我回来,我怕化费,只好走路了!”
浣纱忙道:“是的!崔允明少爷都送倒巷口,看公子进了门才回头的!”
这个丫头也帮他解释,为了要宽慰主人的心。
霍小玉道:“但是你怎么转到崔少爷那儿去呢?”
李益的口气很自然:“从鲍十一娘那儿出来还早,我顺路去看看允明,问问王府的消息,那知一到那儿,就被他拖住了,替他订了一门亲事,扰了他一顿喜酒,心里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母女俩都为之一怔,郑净持忙问道:“崔少爷订亲了,是那家的姑娘?”
李益笑了笑道:“来头大了,皇亲国戚。”
郑净持道:“别开玩笑了,皇亲国戚怎么可能呢?我倒不是说崔少爷配不上,而是认为他那份恬静怡淡胸怀的人,绝不会跟皇亲国戚联姻的。”
李益一笑道:“娘也不过才见他一面就这么清楚了?”
霍小玉笑道:“娘的相人术一向很准,只要见过一面,就可以把人看透八九分。”
李益笑着道:“那就行了,我原来是大媒,结果一高兴之下,又当上了他的主婚,后天就去下聘文定,只好把娘请出来任大媒了。娘对允明既然认识得很清楚,想必不会反对这个差使吧!”
郑净持道:“那怎么成,我是个居孀不祥的人。”
李益忙道:“娘怎么说这种话呢,对方是允明的房东,就是祖孙俩,她们对你老人家的情操节行是十分尊敬的。”
于是才把江姥姥祖孙两人的事说了一遍,顺口道:“说起来这个媒还是十一娘做成的,她急着要走,我去的时候,她把什么都收拾好了,只剩下一具琵琶,她回去地无瑕调弄了,准备砸了它,我觉得那具琵琶品质还不错,想到允明在乐器里机会玩这一种,就替他要了下来。在我送琵琶去的时候正好促成了这段良缘。”
母女俩听得很有兴趣,郑净持忙问道:“姑娘怎么样?”
李益道:“灵秀聪慧,天真可人!”
郑净持道:“那都无所谓,我问的是品行方面。”
李益道:“江姥姥是个享过福也吃过苦的人,思想高超,胸怀恬淡,在她的教导下,还会错得了吗?”
笑笑又道:“其实人家祖孙对允明早就看中了,所以才不避形迹为他浆洗炊理,照料他的起居,只是允明性情儒祛,怕委屈了人家女孩子,才装痴扮呆,不敢明确表示,我去了之后,跟江姥姥谈了一下,当时就替他说定了。”
郑净持道:“姑娘能对他情有独锺,想必不会错的了,这种女孩子我也很喜欢,那天你邀她来玩玩。”
李益笑道:“纳聘之后十就是一家人了,她会来的,而且还要跟娘学琵琶呢!”
郑净持道:“那可是开玩笑,我根本就不精于此。”
李益道:“她是跟允明学的,允明那几手可实在不怎么样,娘究竟是学过,总比他高明很多。”
郑净持转叹道:“我十三学会琵琶,本来倒还可以,后来专攻洞箫,指法就荒疏了,跟我学不如跟小玉学,她时常跟十一妹切磋,倒是深得其妙。”
李益笑道:“跟谁学都可以,只要有个人教她就行了,本来我要允明在明天带她来的,后来注定了婚事,多半是不会来的,娘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出去走走,你就别推辞了,就算是帮我一个忙吧,允明在京里就是我一个近亲,别家他也不走动。”
霍小玉道:“干吗要后天呢,明天不好吗?”
李益道:“明天我没空,我约好了牛炳真见面听回音的。”
母女俩都沉默了,明天是个大日子。
对郑净持与霍小玉来说,这是个决定命运的日子。
对李益来说,这也是个关键的时刻,因为霍王府一直没动静,真正的意图,只有从牛炳真的口中去获得了。
李益起得很早,因为报恩寺在长安城郊,牛炳真选这个地方见面,显然也是为避人耳目,方便说话。
拿了摺子到钱庄提了钱,还另外置了个礼盒把钱装在里面,雇了个挑夫一路挑了去。
李益是个聪明人。牛炳真说今天是他儿子满月还愿,已经点明了要送礼的方式,必须做得巧妙,所以他用了礼盒,让牛炳真可以堂而皇之的雇人挑回去,当作是亲戚的贺礼而不启疑。
来到报恩寺后,牛炳真已经先在了,一看那个沉重的礼盒,牛炳真已然会意,呶呶嘴,另有一个汉子上前,把担子接了过去,牛炳真抑一直向后寺走去。
李益也不跟他打招呼,假意在殿上烧了香,随便布施了几个香油钱,才信步往寺后走去。
牛炳真却借了一间净室在等着他,李益进了净室,看看牛炳真脸上的神情,心下松了一大半,牛炳真接受了谢礼,大概是不会有多大问题了。
两人坐定后,牛炳真喝了口茶,才吁了一口气道:“李公子,大事不妨了!敝人刚回去的那天,可真是不太妙,新爵为了息事宁人,再者多少也有点手足之情。而且顾念到公子的簪缨世族门第,不愿伤了和气,倒是不愿追究,但王妃却坚持不肯罢休,再加上王德祥那个奴才在旁,准备立刻告将官里去,说公子诱拐逃婢……”
李益愠然道:“那倒好,真要告到官里去,看是谁吃亏,学生早就准备了。”
牛炳真笑笑道:“好叫公子放心,王德祥的确是到官里去告了,不过状子递上去,自己反而挨了一顿板子。”
李益忙道:“这是怎么说呢?”
牛炳真道:“那还是公子自己安排的一着棋高明,在前天请了一次客,邀宴了长安名士,公开了这件事,昨天一早就有人来到王府说了,新爵为恐事能扩大,正想把王德祥召回来,可是敝人却拿了王爷的拜帖,先私诣了刑部主事裘达裘大人。”
李益道:“这事情可不能让裘老伯知道。”
牛炳真笑道:“公子放心,敝人知道裘大人是令伯李相的故交,才专诚去拜诣的。见了裘大人,敝人伪托王爷之意,说是母命难违,请裘大人代为惩治刁奴,裘大人对公子本就有心成全,又加上王爷请求,收下状子后,当庭叱责王德祥侮辱斯文,打了他四十板。”
李益道:“但事后知道王爷没有这个意思又怎么办呢?”
牛炳真一笑道:“敝人回到王府,立刻就进诣王爷,说明了在刑部的处置,并且加重语气,说斯文中人开罪不得,而且小玉确系故爵骨肉,如果事情闹大了,王爷有凌虐手足之罪,并且献议说王太妃妇人无知,纯系刁奴挑拨所致。必须加以严惩。王爷被我唬住了,王德祥一回来,立刻责他擅作主张,当场就将他逐出了王府!”
李益起立拱手道:“还是先生高明。”
牛炳真笑道:“王德祥在王府中自恃得到王太妃的宠信,飞扬跋扈,正好借这个机会整整他,何况敝人是受王府全权托付行事,事前虽然未曾征得同意,但敝人只说是因势制宜,事后备个案,也就等于追认了。”
李益一笑道:“状子交到裘老伯手里也真巧。”
牛炳真道:“那有这么巧?像这种事正是个捞上一笔的好机会,裘大人政声虽清,却不免迂了一点,这个案子本来轮不到他的,敝人到达刑部时,大家正争着要承办,敝人陈述了王爷的意思后,打散了他们一团高兴,才推到裘大人手上,这也是敝人的本意!因为裘大人铁面无私,承办下来,一定是详加查究,据实呈奏,绝不会包庇那一方,王爷的牵扯就不大了!因此敝人虽然擅作主张,倒是颇得千岁爷的激赏。”
李益道:“先生在司部堂官间恐怕还得经过一番打点吧?”
牛炳真笑道:“那自然少不了的,劝他们把案子推给裘大人去办,多少总有个花销,不过这笔钱由王府出,无须公子费心了。”
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李益代郑净持作主,一下子拿出了十万,已经是相当大方了,而且他也领略过李益的精明干练,如果要求过份,李益来个翻脸不认账,反而更没好处,所以抢先说了出来。
李益果然没有什么感激表示,只是笑笑道:“六司堂官虽然不做没好处的事,但个个都精明得像鬼,人情世故却很通达,举凡由人经手的关节,都是八折收取的。”
牛炳真心照不宜地看了李益一眼,钦佩地道:“李公子对官场上了解得真清楚,所以跟公子合作是很愉快的事。”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之后,李益才道:“学生也知道先生达练,所以向先生请教亦有同感焉!”
两人又相视大笑,李益拱手起立道:“今天为令郎弥月之庆,先生家里一定还有应酬,学生不多打扰了,嗣后尚祈先生多予赐助!”
牛炳真笑道:“那是应该的,王德祥被逐,王太妃暂时被压下来了,但妇人气量,难免偏狭,也许还不肯罢休,只是有兄弟在,大小都会先向公子通个信息,还有一点,就是公子今后对外,最好不要提起王府的事。”
李益道:“那当然,姑臧李家也是望族,学生并不想藉此提高身份,在胜业坊的宅门口,已经悬上了学生的名牌,作为学生的暂寓,就是表示与王府无关的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才各自分手,牛炳真让李益先走一步以免落人眼中,李益也急着回去报告这个消息,所以也不客气,匆匆地走了。
回到胜业坊,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子,他心里很纳闷,不知道是谁来了。进门一看,却是江姥姥与樱桃跟郑净持母女谈笑正欢,见他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李益连忙道:“不敢当,请坐!请坐!允明没来?”
樱桃的脸又红了,江姥姥笑道:“昨天蒙公子赠送那么贵重的琵琶,理当前来叩谢,崔相公有课只好由老身带着小孙来了。”
李益笑道:“允明别是害臊不好意思来吧?”
樱桃一噘嘴道:“李公子,你是说我脸皮厚?”
李益笑笑道:“你可真多心,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昨天说好了要请你来玩的,也说好了要允明送你来的,今天他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只为那几个小猢狲而托故不来,不是明着害臊吗?”
郑净持笑道:“崔少爷谨厚老实,大概是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又没把他当外人,我还是他的大媒呢,还会笑他吗?”
江姥姥含笑道:“崔相公是拘谨了一点,不过他不来倒不是为了不好意思,昨天他送李公子回来后,还跟老身谈了一阵子话才睡的,他对夫人十分孺慕,说夫人慈祥仁爱,使他感到异常温暖。在心里面,他简直就把夫人当作了他的母亲一样地尊敬,正因为如此,我们家的丫头就忍不住了,一大早就吵着要来拜见夫人。”
郑净持笑道:“我听十郎说了之后,也很想见见小桃姑娘,姥姥就是不来!我也打算请李老管家去接的,只是拜受厚赐,实在不敢当。”
樱桃笑道:“夫人这么说就羞煞人了。因为十郎说夫人喜欢小饮,我只是表示一点敬意而已,寒伧死了。”
郑净持轻轻一叹道:“自从小玉的父亲过世后。我已经很少喝酒了。但一听十郎说小桃姑娘制酿时所费的心血倒是有点喉咙痒痒的。”
李益忙道:“娘打开品尝过没有?”
郑净持道:“还没有。小桃姑娘送了十坛来,我知道这个酒必须开封立饮,透了气就走味,我一个人喝不了,舍不得糟蹋,赶紧叫老张妈送到酒窖里去了!”
李益道:“今天可以留姥姥跟小桃姑娘多玩一回儿,人多一起喝就不会糟蹋了。昨天一饮,齿颊留芳,直到今天还念念不忘,想不到又有口福了。”
霍小玉笑道:“十郎,瞧你那付穷凶恶极相,这是人家送给娘的,可没肩你的份。”
李益笑道:“我向娘讨来喝,娘不会不给吧!”
霍小玉白了他一眼道:“你的脸皮真厚。”
李益道:“这个我绝不承认,人贵乎天真坦率,要不是我脸皮厚,昨天就错过了,你们也吃不到好东西了。”
笑笑又道:“不仅这些事情上该如此,其他事情上也该如此,小桃,昨天幸亏你有勇气,明白地表示了对允明的感情,才促成了这段姻缘,允明本来就自卑,如果你昨天忸忸怩怩,不好意思表示,连我也会说你嫌他清寒,不敢强行替他作主了。”
樱桃满脸飞红,俯下了头,玩弄着衣角,情态十分娇怯可怜,郑净持轻轻一笑道:“崔少爷也太迂了,男儿只要立身正直,行事端庄,仰俯无愧,虽然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孔门大贤颜回比他还穷,却比谁都受尊敬。”
李益笑道:“我倒不是冒渎圣贤,孔老夫子也只是嘴上说说,他最喜欢颜回,选女婿时却没考虑到他,可见他还是有点私心,连圣人都不免如此,因此我觉得江姥姥的心胸比圣人更可敬。”
江姥姥连忙合什道:“阿弥陀佛,公子把圣贤来跟老婆子比,那可实在太罪过了。”
李益道:“是真的,姥姥在这一件事上,你的确比孔夫子伟大,虽然他择婿之时,有人问他何以不择颜回的原因,他搬出了一番大道理,说是颜回命当早夭,但实际上究竟是怎么回事,祗有他心里明白。”
郑净持道:“可是颜回的确是早夭,相术还是可靠的。”
李益笑笑道:“孔夫子如果认定颜回早夭,就不该收他为弟子,白白地浪费了许多心血,教给他那么多学问,一无所成就撒手归天,那有什么意思呢?”
郑净持道:“可是孔夫子说颜回早夭是在他未死之前,一代宗师,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的。”
李益道:“根据是有的,但不是相术,是经验,颜回身居陋巷,衣食不周,身子怎么好得起来。在那个情形下谁都不会长命的,颜回之死,被他言中了!究其原因,还是老夫子害死的,如果不收他为弟子,不教他那么多的道理,不讲究气节,颜回就是沦为乞丐,也不至于死,为了一点面子,活生生地坑死了一个有为青年,夫子难辞其咎。”
郑净持默然片刻才笑道:“十郎,我知道你真正用心是在驳斥相法的不可信。”
李益忙道:“娘误会了,我真正的用心是要说明宿命之不可信,人的命运是由自己创造的,希望你打消了出家的念头,因为王府那边的事已经摆平了。”
郑净持道:“你见了牛炳真怎么说?”
李益笑道:“王太妃心胸太窄,不理牛炳真的劝阻,硬要告到底,叫王德祥告进了刑部,牛炳真说动了小王,也到刑部去游说了一下,结果状子递到了裘老伯的手里,当堂斥回,打了他四十板子,回到王府,把他的总管也革除了,逐出王府,事情就这样了结了。”
霍小玉兴奋地道:“那太好了,牛先生还真肯帮忙。”
李益笑笑道:“他是帮钱的忙,没有那十万钱,他不会这么出死力的,而且王德祥气太盛,很不得人缘,他也想借此机会整整王德祥。”
郑净持道:“他是怎么说的?”
李益道:“不错!当然还有一点私下的原因,为了打点司官堂官,他又可以从中落点好处。”
郑净持霍轻一叹道:“他没有告诉你,他的妻舅在王府掌管钱粮,当受王德祥的勒索,把王德祥挤了下去,王府里的大小事务,就由他们郎舅两人一把抓了。李益怔了一怔道:
“这个他没说,但不管怎么样,对我们的事,他一定会全力帮忙到底的。”
郑净持叹道:“十郎,你够精明,却不够奸诈,牛炳真为什么要把案子运动到裘大人手上主办,因为他知道你跟裘大人的私交。知道裘大人到时一定会维护你,使王德祥把仇恨记在你的头上,认为是你居间运动的。”
李益又是一怔,郑净持道:“照说这种案子根本就不必运动各司部堂官,他拿了王府钱做人情,主要的就是要封住大家的嘴,使大家不泄露他到刑部去活动过,那些人拿了钱,自然不会承认,连打听都打听不出来。”
李益道:“那又会怎么样呢?”
郑净持道:“王德祥在这儿受你一场折辱。在刑部又吃了一次大亏,他的为人刻薄阴狠,气量极窄,一定会报复你,虽然他被逐出了王府,但他是王太妃最信任的人,在王府任了多年的总管,外面的人情极熟,如果他积下心来思图报复,是件很可怕的事。”
李益笑笑道:“我不怕,他拿我没什么办法的。”
郑净持道:“牛炳真把怨恨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可见他对王德祥也很顾忌,你不要不在乎,获怨小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李益想了一下,胸有成竹的笑道:“你们放心好了,我会安排的,我也知道小人是不能开罪的,但已经做了,我总会想办法应付的。”
他表现得很有自信,使得几个女人都安下心来了,郑净持道:“王太妃的为人我很清楚,她不会甘休的,所以我还是要出家去,等我剃掉了这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之后,她消了恨,或许就不会再过份逼我了,反正她是不会让我平平安安享福的。”
李益忙道:“娘!你要是信任我……”
郑净持笑道:“我绝对信任你,否则不会把小玉托付给你,我知道你有能力去摆脱一切的。”
江姥姥道:“李公子英明果断,行事有魄力,不受世俗的拘束,像刚才批评孔圣人的一番话,换了崔相公是绝对不敢的,但李公子说得也确有道理,连圣贤都难不到他,何况这点小事呢?夫人大可以放心了。”
郑净持笑道:“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要出家,是因我生性近此,富贵荣华,我都经历过了,只有在青灯贝叶中,才有我心中的宁静。”
江姥姥想了一下道:“夫人说得也对,老身虽然没有夫人那样显达,但也过了一段好日子,现在想想一切都是空的,说不定我也会陪夫人去的。”
樱桃急急道:“姥姥,你本是劝夫人的,怎么反而被夫人劝过去了呢?”
江姥姥一笑道:“傻孩子,姥姥没有夫人这么好的命,要出家也得等你们把家撑了起来再说,目前还得等几年呢。”
李益笑道:“姥姥!如果要你跟着受苦,我就不敢多事了,我为舍亲高攀府上,是为了多个人孝顺你,昨天在路上我跟允明说好了,为他谋份差事,虽然说不上什么富贵腾达,但丰衣足食也是没问题的。”
江姥姥道:“他答应了吗?”
李益道:“我要为他找的一定是合乎他志趣的工作,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何况一个男人要成家了,总会兴起一点责任感,他可以住在你们的房子,但决不能要你们来养他。”
江姥姥道:“我们可没养他。”
李益笑笑道:“是的!他那份教读的束修仅够一个人糊口,但以后他却要负起三个人的生活,过几年他还要养育儿女,要算那份收入,只能喝米汤了!”
江姥姥笑道:“他也太见外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孙女儿,还跟他分什么你我不成?”
李益肃容道:“姥姥话是这么说,但允明的想法也对,他如果养不活你们,就不会娶小桃。一个男人总要有点志气才能算个男人。”
江姥姥道:“我只是不愿意他受委屈,崔相公之值得尊敬,就是他有一份傲骨。”
李益笑笑道:“他的性情跟刑部的裘老伯很相投。文笔也很来得,我准备介绍他到裘老伯那儿掌文案去。”
江姥姥皱眉道:“他肯干那份差使吗?”
李益道:“在裘老伯那儿他肯的,刑幕是肥缺,但在裘老伯那儿却全无油水,公门之中好修行,他要想以所学致用,这是一个很好的出路!”
江姥姥想想道:“裘大人清名洁操朝野皆知,老身是绝对相信的,就怕会因此得罪人。”
李益笑道:“不会的,因为案子到了裘老伯手里,大家知道没关节可通,倒是不会去麻烦了,就怕操守不佳的主司,幕中才不好做人,别人想到有关节可通,打输了官司就会怨经手承办人不邦忙,允明在长安待得很久,假如不是他愿意去的地方,谁也强迫不了他。”
江姥姥一笑道:“说得成吗?”
李益笑道:“多少人化了大把的银子,为求在刑部营得一幕,就是裘老伯隶下的一司没人问津,允明肯去,等于是帮裘老伯的忙,还会不成吗?”
江姥姥笑着合什道:“阿弥陀佛,李公子真是佛法无边,说动得顽石点头,老身也劝过他,教馆终非久计,可是他没兴趣,再者也没门路,他又耻于营求……”
李益道:“好在他有明经的资格,目前居幕,公俸足够维持个小康之家,裘老伯将来也会替他安排的,飞黄腾达也许不易,平平实实地缓缓往上爬,一官并不难求!”
江姥姥道:“老身也不指望他穿朱带紫,只求他能有个正当的职业,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李益笑道:“姥姥放心,本朝的官制虽严,但名目繁多,前程不一定要在科第上进取,自太祖以来,丞相出自布衣的多得很,允明会有出息的,姥姥等着享福吧。”
郑净持道:“从崔少爷的相格上看来,他虽然少年孤苦,却是有后福的。”
李益笑道:“娘的相术很灵验,我是不信相法的,但这件事我也能写保单,因为允明一向就是个注重平实的人,他处事谨慎,不蹈险,一辈子都会在风平浪静中渡过的。”
郑净持含笑看着他道:“十郎!你对别人看得很准,对自己的看法又如何呢?”
李益微微一怔,郑净持的目光如剪。尖利地瞧着他,等他解剖自己,使他感到很不自在。
幸好他处事急变的聪慧很灵敏,笑了一笑道:“人最难了解的就是自己,这个问题我实在很难答覆,但娘把小玉托付给我,大概我还有可取之处吧!”
这是个很聪明的答覆郑净持只有世故的一笑,江姥姥笑道:“李公子急公好义,为人热心,老身别的不懂却很相信因果,种善因必得善果,因此老身相信李公子将来一定会前程万里福泽绵长!”
她说的是颂词,但李益听在耳中,却有点刺心的感觉,不过他脸上却遮掩得很好,连声道谢。
郑净持也不往下深说了,她觉得这个年轻人太深沉,深沉得连她这一双慧眼都无法看透。
她总觉得李益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李益的表现却实在无懈可击,使他几乎怀疑自己的相法确实不可靠,因为李益最近的一连串的表现,都不是她所能臆测的。
李益为她们母女,不惜与霍王府作对,不是为色,也不是为财,似乎只是为了一种任侠的胸怀。
但她从李益的相貌上却看不出他是这一类型的人。
李益的心机,处事的稳练,设谋的周密以及制人的狠辣,似乎是属于奸险的一类,但李益的相貌上也没有一点奸诈的成份,这真是一个无法以相术来透视的一个人。
也许手创麻衣神相的那个人,没有发现这一个类型吧,郑净持在心里只能找到这一理由来答覆自己。
为了欢迎江姥姥祖孙的来临,别邸中又举行了一次小宴,席间也品尝了樱桃所酿的雪花酿,大家都赞不绝口,霍小玉追问了制作方法之后,才叹道:“桃姐,真亏你想得到,我家的园子里也有好几株梅树,我就从来没想到可以用来制成这么好的酒,白白地糟蹋了!”
江姥姥苦笑道:“这是梅妃创制的,我们是岭南人,梅花开得早,她从小就喜欢梅花,所以入宫后,也以梅为贵妃的封号,就更爱梅花了,落英残瓣都捡存起来,封在瓷坛中,原是心存惜花之意,免得沉埋泥中,长安天寒,梅花残落之后,她也不忍心丢弃,照样封存起来,有次官中翻土,不小心撞破了一坛,那雪水因为有着梅蕊,别具一股清香,用来煮茶,更增清香,后来她再试着酿酒,发觉其味更醇,就传了我们这个方法,我没心思弄这些,告诉了小桃,她不过学着做,先夫在世时,梅妃曾把自酿的雪花酿赐了两坛给我们。其味之香洌,比小桃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李益想了想道:“也许是因为宫中梅树品种不同的关系吧。”
酒后席散,把江氏租孙送走后,郑净持把李益叫到自己的房里,捡出一批首饰,几匹绫缎,一对如意以及一些原封的宫用脂粉道:“十郎。明天到江家去为崔少爷下聘,你也不必另外置备了,就拿道些去,我已经用不着,拿钱买的也不见得比这些好。”
李益忙道:“怎么能要娘的东西呢?”
郑净持笑笑道:“你跟我还闹这些客套就见外了,而且我还真喜欢小桃那孩子,老成持重,天真无伪,跟崔少爷恰好是一对,郎才女德,小玉如果能像小桃一样就好了!”
霍小玉并不嫉妒,只是笑笑道:“娘,别人家都是夸自己的女儿,只有您,老是挑我的错。”
郑净持轻叹道:“这本来就是事实,你看人家多端重,年纪不比你大,但什么事都能做,健壮得像一头小牛,我听她祖母说,她不但能烧得一手好菜,还有一手好针线,裁剪浆洗,井臼之操,无一不能。”
霍小玉本来倒无所谓,但被母亲这一说,真有点不服气,道:“娘!这些我也会的。”
郑净持道:“你会!你只会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双鞋要做半年,下厨房效一样菜,还得要三四个人帮忙,糟蹋三四倍的材料,那只是一时高兴,可不是当作正务。”
霍小玉道:“那是因为我没有这个必要。”
郑净持道:“小桃又何尝有这个必要,我跟江姥姥谈了一会儿,她们家虽已中落。但底子还是有的,一定要用两个下人,她们也还养得起。”
李益一怔道:“这我倒不知道,我还以为她们家就靠收点房租过日子呢。”
郑净持道:“不!她们家里还有点积蓄,但祖孙俩都不想去动,一来是怕引人注目,因为她们家只有老弱两口,生活浮华,难免会启不肖之徒的盗心。”
李益笑道:“那是多虑了,长安京畿之地,治安不会这么坏的,何况她们左邻右舍,都是些规规矩矩的读书人。”
郑净持道:“那只是一种说法而已,她们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些,而且借家务的操作来培养品德,勤勉能使人坚强,经得起打击、受得了挫折,江姥姥是经过风霜的人,她懂得耐风雨的幼苗,才能长成大树,她就是这样教育她的孙女儿,这一对祖孙实在叫人钦敬。”
霍小玉道:“娘,这可不能怪我。”
郑净持叹道:“是的,不能怪你,因为我以前没那样教育你,把你养成了一株海棠,现在枝叶已成,也不可能叫你成为一株傲霜的秋菊了。”
李益笑道:“以小玉从前的环境,也不可能受那种教育,再说我会照顾小玉,也不需要她那样操劳。”
郑净持道:“我不是说你不照顾她,但她若能照顾自己岂不更好,我也不必为她担心了。”
李益听了觉得有点刺耳,乃笑笑道:“娘的道理是不错的,但用的比喻却不对,海棠就是海棠,天生就该栽在盆里,需人照顾的,即使在萌芽的时候,跟菊花种在一起,也不会变成菊花。”
说着他牵起小玉的手,温柔地道:“这双手根本就不适合操作家务,小玉的身子也不适合去做那些,我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假如小玉生在贫苦的人家,很可能早就夭亡了,海棠一定要在温室里长成的。”
郑净持看着女儿荏弱的身子,只有一叹道:“还是你说得对,小玉从小就体弱多病,若非生在王府,她根本就长不大,十郎。将来只有请你多体惜她了。”
李益笑笑道:“娘放心好了,海棠天生就是要人怜惜的,所以小玉才会跟我在一起,正如小桃跟允明结合一样,上天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我如果没有能力照料她,当初就不会答应您,您也不会把她交给我。”
郑净持隐隐听出了李益心中不满的意思,连忙道:“十郎!你别多心,我既然把小玉托付给你,当然是充分地相信你,只是人上了年纪,嘴就变碎了!”
李益笑道:“我知道,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我离家上京的时候,我母亲也是一样,临走的时候,还一再叮咛嘱咐,要我注意冷热,更一再的托付李升,好好地照应我,其实她不说,我也会注意,李升也不会不经心,但她不说似乎就不放心。”
郑净持笑道:“你能体会这份亲情,就不会怪我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去吧。”
李益笑笑道:“娘也早点安息,明天到江家去下聘,您也好出去散散心,您好久没出门了。”
郑净持苦笑道:“是的,将近三年,我没出这个园子一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霍小玉高兴地道:“是啊!我也没出去过,娘!明天我们不坐轿子,叫十郎雇辆车子坐了去。”
郑净持:“那怎么可以?”
李益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坐车子比乘轿轻便,而且也免得江家麻烦。她们家的房子虽然大,多半租了出去,到了那儿,总不能让轿夫在门口等着。再说浣纱跟桂子也要去的,四乘轿子,何如一车轻快?”
郑净持想了一下,知道李益另有碍难,他是怕招摇,虽说王府那边暂时是安顿下来,但还是收敛一点的好,于是也就答应了。
李益携了小玉的手,回到了楼上的屋子里,浣纱送来了净面的汤水,准备侍候小玉更衣卸妆,小玉却把她支走了,关上门,她找了拖鞋,跪在地下为李益脱去了靴子。
李益笑着道:“你这是干吗?” 小玉道:“我也要学着做做,免得你们都说我。”
李益把她抱了起来,怜惜地吻着她的脸颊道:“小傻瓜,娘也只是说说而已,那里真的要你做这些了?”
小玉道:“我也该动动,我实在太娇弱了。”
李益一笑道:“因为娇弱是使人怜,你如果像小桃那样把一双手磨得又粗又糙,那么我就不疼你了。”
小玉心里是甜蜜的。却噘起嘴道:“你是为了我弱不禁风才喜欢我的!”
李益点点道:“不错!好花还解语,似水更温柔,这才是我最醉心的女人。”
抱着娇小的身子上了床,一阵轻怜蜜爱后,小玉无限娇柔地枕在他的胳臂上,低声道:
“十郎,小桃可爱吗?” 李益笑笑道:“丑女人也有可爱的一面,何况她并不丑。”
霍小玉轻轻地唤了一口气道:“我倒是很喜欢她,只可惜她跟你表弟要订亲了,否则把她要过来多好!”
李益忍不住笑道:“做什么,江家并不穷,江姥姥也不会把孙女儿卖给人家做丫头的。”
霍小玉道:“谁要买丫头了,我是说正娶过来,看她那份坦诚无伪的胸襟,一定能容得我的。”
李益心中不禁一跳,想了一下才道:“小玉!这是不可能的,你别乱转心思。”
霍小玉道:“现在当然是不可能了,要是早一点,未必没有可能,她家里也是官宦之后,虽然穷了一点,但拿我的钱贴过去给她作为陪嫁,也就过得去了,以后再有类似的机会,可别放过了。”
李益叹了一口气:“小玉,你想得太天真了,我要娶正室的问题,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霍小玉道:“谁能替你作主?”
李益道:“主要的是我母亲,但族中的一些长辈也有点影响力,他们是不同意我娶一个破落人家的女儿的。”
霍小玉脸上不禁颜色微变,李益道:“姑臧李家出了一任宰相,使大家心都热了,我是我们这一辈中登科最早的,大家的希望都寄在我身上,因此为我择偶时,他们都希望我能找一个可为奥援的世家。我刚及第时,就有不少人来说媒,都因为条件不合,被他们婉拒了。”
霍小玉凄然道:“那我将来怎么个着落呢?”
李益笑道:“你放心--我母亲跟族人可以作一半主,另一半主却是我自己作,我择偶的对象固然要他们认可,他们选对象时,也一定要我同意才行!因此我一定会找个跟你合得来的人,否则我宁可一直拖下去。”
霍小玉道:“你家里准你拖下去吗?”
李益道:“不准也不行,这是我的终身大事,绝不能由着他们摆布。我离家的时候,母亲就跟我说好了,我的婚事一定要大家同意,互不勉强,老人家这些地方是很体恤我的,她知道我的个性,也不会让我为了前程而娶个悍妇毁了我一生的幸福。”
霍小玉仍是恻然不乐,李益笑笑道:“你我的事已经传遍了长安,因为我不是正娶,没有违背约定,而且事已成了定局,家里也不可能再加干涉,即使要我择耦,自然也要考虑到你的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霍小玉幽幽地道:“可是我总担心将来。”
李益笑道:“不必担心,我正在设法动脑筋,目前是王太妃容不得你们母女,但她的年纪大了,在世之日不会太久,等她死了之后,现爵是个没主见的人,心地也还不错,我一方面动以情,另一方面在侧面活动人游说,让他承认你的身分,那时就可以把你扶正,岂不是更好吗?”
霍小玉眼中泛起希望的光采道:“行得通吗?”
李益道:“只要有信心,天下无不可行之事,何况你本来就是霍王所出,那是一点都假不了的,等我们排除了那些碍难之后,你的身家地位,我家的人也不会反对了,所以你千万别自作聪明,弄得将来自己没安排处。”
霍小玉吁了一口气道:“我不敢存这个奢望,只要不离开你就够了。十郎,我们在一起才只有三天,这三天中我体会到自己是何等的幸福,我实在怕失去你。”
李益怜惜地吻了她一下道:“小傻瓜,怎么会呢,像你这么一个娇美、善良、聪慧的小妻子,我更舍不得失去你,别忘记我们的姻缘是天定的,老天会照顾你的,神明把我们促成一起,不会要你吃苦受难的。”
这才是霍小玉最听得进的话,自小对宿命的坚信,才使她选泽了这近似冒险与儿戏的托咐终身方式,起始只是一种忏罪的方式,但跟李益在一起后,她尝到了爱情的甜蜜,也尝到了两情之间的种种乐趣,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中,她才患得患失,唯恐这幸福会离她而去。
因此李益的海誓山盟,远不比这一番神意的保证更能使她安心,她知道人是会改变的,变心的人没有一个是故意变的。往往有许多外在的因素促使人改变,只有公正无私的神才是永恒不变的。
于是在无限的满足中,她沉沉地睡去。娇小的躯体一直在李益的怀抱中,看着她洁白而又微见瘦弱的胴体,李益却无法睡熟。
他想起了郑净持的话,也想起了自己的比喻,这是一株培养在温室里的海棠,本身没有一点抵御风雨的能力,如果没有爱心的照拂,她立将枯萎。
但自己真能永远地照拂她吗?正如刚才她所担心的那些事一样,将来会怎么呢?
要霍王府追认,这是个幻想,实现的可能太少了,只能哄哄她高兴而己。在郑净持面前,他就不敢提这样的话了。
但是另一种可能出现时,他真能坚拒吗?他想起了严肃的母亲,想起了曾任丞相的大伯李癸对李姓子弟所订的严厉家规以及拘谨固执的家族,都不允许他擅自作主的。日前的行为已经大越规范,很难得到家人的谅解了,但是为了要小玉的那笔钱在活动前程,加上李升的作证,还勉强可以解释。可是家中为他择偶时,提出了一个身世显赫而又不为自己所喜欢的对象时,自己真拒绝吗?
想到这些,他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
一向很有主见的他,现在却面临到棘手的问题,使他第一次有了彷徨的感觉。
船到桥头自然直,在万般无奈中,李益只有采取一般人逃避现实的办法乾脆不去想它。
就在这个勉强可以暂时解脱的安慰下,他也蒙胧地睡去了,等他为一阵声音惊醒时,天色已经大小玉己不在身边,只有浣纱捧着盥洗的盆具在屋中侍候着。
李益下了楼,霍小玉已经盛妆而来,在花廊间迎着他。
郑净持也已带着桂子走出来。 大家准备停当,就出门上车了。
车上坐了四个女的,李益骑了一头青骡,李升带着秋鸿步行跟着,慢慢地离了家,向江家行去。
在路上,李益骑着骡子一直傍车徐行,指点着街上的形形色色,向她解说着。
这才是霍小玉第一次真正地出门。
以前她也出过门,那是在王府的时候,前后扈从簇拥,还有亲兵开道,虽然很威风,却毫无趣味可言。
她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她,跟今天完全不同。
她鲜艳的衣服,鬓边新簪的海棠,匀过脂粉的脸。把她脱俗的美,完全展示在别人眼前,引来了不知多少艳慕称赞而又嫉妒的眼光。
她也看见了傍在身边的李益是如何地与众不同。年轻,英俊,斯文,秀逸。
男人们称羡的眼光对着她,嫉妒的眼光则对着李益。
女人们倾慕的眼光对着李益,嫉妒的眼光对着她。
这一刹间,她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幸福,感到自己与李益是多么的相称,多么的与众不同。
“十郎!我没想到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美好。”
她几乎是忘情地叫着,直到郑净持用手碰触了她一下,她才警觉了过来,可是没多久,她又忘记了。
李益却似乎完全无视于她的忘情,依然兴味盎然地为她解说一切,郑净持暗示了三次,到了第四次时,她自己停住了,因为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多事,这个天地原不是她该插入的。
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中。也有着结伴嬉游的男女,在高声而又忘情地嬉笑着,并没有引路人的特别注目,自从隋杨帝竞尚逸游以来,再加上大唐历来的君主,多半是讲究逸乐,纵情声色的。
两度女主的弄权,以及一些女戚的得势,胡风的东渐,使得长安市的风气大开,礼防日弛,闺范仪教,虽然还在一般书香通儒世家中保持着,但是在长安已不受重视了。
郑净持虽是家伎出身,却一直是在严格的仪教中长大的,所以她对女儿的教育也相当严厉,希望她成为一个淑女,可是被逐出王府后,可以值得骄傲的家世已不存在了,她对霍小玉也稍稍放纵了一点。
然而,她们一直在那所深院中,度着禁闭似的生活,与外面的世界接触得太少,一旦来到外面,惊异、好奇自然是难免的,忘情失态也是人情之常,女儿毕竟己身有所属,连李益都不去管她,自己又何必硬要去干扰呢?
因此郑净持变得沉默了,沉默中有着落寞的悲哀,她发现自小相依为命的女儿,已经长大了,渐渐地离她远去,不再属于她了。
不但是小玉,连桂子与浣纱两个丫环都把头从窗孔中探出去。欣赏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虽不像霍小玉那样对外面世界的完全隔膜,但也很少出门,最多是向门口的货郎买些绣线花粉而已,从没有接触这么辽阔的天地。
这是一个属于年轻人的世界,而欢笑也是属于年轻人的。郑净持孤独的心情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苍老。
车子终于到达了江家的宅子。
崔允明昨天已经得到了江姥姥的通知,破例地把他的学馆放一天假,在家中恭候着。
恭恭敬敬地把郑净持接了下车,先在那间斗室中坐了片刻,然后才陪着他们到后面江家的宅子。
江家也准备好了,江姥姥换了一身新衣服,亲自把郑净持接到院中正厅坐定后,由于家中没有使唤从人,只好由穿着新衣,低着脸,低着头,带着一脸喜色的小桃出来奉茶水。
李升与秋鸿把聘礼搬上堂中时,李升在院子里燃放了一长挂喜竹,互相换了庚书……行聘的仪式就在简单而隆重的气氛下完成了。
江姥姥检视聘礼时。连连地道:“太隆重了,小孩子家福薄,当不起如此重仪的。”
郑净持笑道:“您也来这些客套了,这些东西府上也不是没有见过,何况道是小桃姑娘的终身大事,应该要隆重一点的。”
江姥姥苦笑一声道:“夫人,不是我老悖,也不是我矫情,如果这不是小桃的聘礼,我就一定璧还了,彩缎绫罗,珠翠宫粉,寒家当年的确还有一些,可是自从天宝安史具乱后,我把没被盗劫的也都丢了,儿媳死于兵乱,拙夫死于盗劫,可以说都是这东西引起的,如果当年寒家祟实务简,不把富贵之气表现在外面,就不会引起外人的觊觎之风,所以对小桃这孩子,我从小要她养成刻苦尚俭的习惯,免得她走上奢侈浮华的路。”
郑净持虽然脸上还是带着笑,却已有点僵硬了。
江姥姥诚恳地执着她的手道:“夫人!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而且孩子们都不在旁边,我才对你说这些,相信你会谅解的,否则我就不说这些不知好歹的话了。”
她的诚意使郑净持很感动,她的见解也使郑净持很钦佩,转而感到很惭愧。
她惭愧的是自己以往错得厉害,自己并不是不能吃苦,小玉也不是那种耽于享乐、不明事理的孩子。
如果她在霍王死后,逐离王府,根本不住到那间别业去,拿着那笔钱,到乡下或是别的地方,置下一点薄产谨俭度日,远离长安,既不会再遭王妃的嫉恨迫害,小玉的终身也不会找这么一个浮而不实的寄托,更不会养成她那种怪诞自虐愤世的思想。嫁也好,赘也好,都比现在这个归宿强。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这错误是她自己造成的。 迟了!已经迟到不可挽救了。
郑净持深深谴责自己的懦弱、无知,太相信宿命,竟听由命运的摆布,太迷信于相鉴之术了。
风鉴相人之术是用以识人的,不是用来卜命的,命运应该操纵在自己手里才对。
如果不迷信于小玉的早夭,何致于听任她胡闹?
如果不迷信于自己终身孤独,何致于如此消极颓废,一切都付之于命运。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是可以创造的。像江姥姥,她为自己、为小桃、就创下了一条新的路,虽然苦一点,但却是一条平实的,安稳的坦途。
她又想起鲍十一娘,在相格上看,鲍十一娘是桃花带煞,应主终身淫贱飘泊而不得善终,可是鲍十一娘还是女安稳稳地回家做主妇去了,而自己呢?
她看看窗外,长春藤的叶子下,爬着一头蜗牛,一条钱龙、秋鸿跟桂子在架下掏促织,碰动了叶子,使它们同时跌了下去。
蜗牛的壳破了,在地上痛苦的挣扎着、作着临死前的喘息。而钱龙却若无其事,一伸一缩,慢慢地滑开了。
它们本是极为相像的东西,只是蜗牛多了一个壳,看起来它似乎此钱龙安全,因为它至少多了一层保护,其实它就害在这个壳上,有了这个壳,它本身没有一点自保的能力,经不起一点打击,而那个壳却又脆弱得保护不了它。
郑净持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头蜗牛。
背着一个脆弱易破的壳,自怜,逃避,从来也没有正视过现实,面对着现实挑战过。
她也看见了李益、小玉、小桃、崔明允在树荫下笑着、说着,浣纱默默地侍立在一边。
郑净持忽而感到一阵从所未有的悲哀。
自己不复年轻,青春不再,根本就不该插手到年轻人的生活中去。
从为小玉安排归宿,为崔明允备聘,她没有一件是做得对的。
自以为己历尽荣枯,阅尽沧桑,对人世有个相当了解了,但是跟江姥姥一比,真不知差了多少。
她也看到了李益在四个人中顾盼自雄、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她心中不禁又萌起一股敬意。
这股敬意是为他们的奋斗精神而生的,了解到李益真正的状况后,发现所谓清华门第、簪缨世家并不能成为他可骄人之处,他的才华,他的科第得意,也只为他开启了一道奋斗之门而己。来到长安后,重重的阻碍并没有使这个年轻人气馁,在变中求进取,而且他是极有主见的人,不是为他人所左右。
这才是一个真正人生战场上的斗士。
她激动地握着江姥姥的手道:“姥姥,如果我早认识你就好了!”
这一句没来由的话,突然地冒出来,但江姥姥居然懂了,不是虚伪的、应酬的敷衍,而是一种看透她内心深处的了解,笑笑地拍拍她的手背:“不晚!夫人!现在也不晚,世上没有一条是绝路,就是前面指着一座山,只要有信心,有勇气,也可以翻越的。”
凄侧地一笑,她在自己心里明白:“太迟了,已经太迟了!”她对这个世界已太隔膜,原有的一点信心,已被事实击溃。而勇气,她似乎从来就没具有过。
从小,她就由人摆布着命运,到现在,她自己应该把握命运时,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到庙里修行去!”
以前是为了逃避,现在则是为了澈悟。一样的归宿,两种的心情,于是她向江姥姥要求,要求江姥姥明天陪她出去寻找,寻找一个可以托身的寺庵。她提出自己的条件,要一个清静,完全不受外人干扰的地方,最好是离长安远一点。她也提出了自已所具的条件,她还有十万钱,可以全数捐赠给庙里。
江姥姥想了一下道:“像这样的庙很多,而且不必要这么多的钱,就是一个钱没有都行,那是只正修行的地方,到了那儿,没有贫富的区分,完全是一样的待遇……”
郑净持兴奋地道:“对!我就是想找这样的地方,我不怕吃苦,洒扫,种菜,我都可以做,至于那笔钱,我带了去不是买安逸,而是给庙里多收容几个真心想出家的人。”
江姥姥道:“夫人存这个心就行了,十万钱虽然不是个小数日,但是在真正的修行人眼中却不算回事。”
郑净持道:“我知道,能被钱买得通的地方,也不是我要去的地方,姥姥心里面是不是有这样一个地方呢?”
江姥姥想想道:“夫人是否下定了决心了?”
郑净持道:“姥姥,我已是几十岁的人了,当不至跟你开玩笑吧。何况我心志已决。没什么去不下的了!”
江姥姥道:“地方倒是有一个,在城南的终南山上十有一所白衣庵,庵主是个带发修行的居士。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小就好佛,十三岁便离家进庵,现在大概有六十多了。可是看上去就跟三十来岁似的,连白头发都没有一根。佛理精通,庵里有十来个人,都是真正看破世情而清修的妇人家,天宝十年乙未,安禄山反,小桃才四岁,我带着她就避在那里,直到乱平了才回来,足足在那儿住了两三年,倒是很谈得来,去年我还去拜望过她,庵里奉的是观音大士,而且是一座家庵,完全谢绝外来的香火,是个真正修行的好地方。”
郑净持欣然道:“这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江姥姥道:“庵主是个很和气的人,到他庵力依的弟子都不削发,也不穿戒衣,只是寻常的素净打扮,不施脂粉,每天她领着莳花种菜,讲经拜佛,生活很清淡,但并不苦,最大的好处是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夫人不妨去住住看,不合适随时都可以回来。”
郑净持笑道:“我就是想着这么个地方,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准备拿手头的钱置上一处,有现成的那是再好都没有了,姥姥什么时候有空就陪我去一趟。”
江姥姥道:“我是随时都有空,那天去都行,不过到终南山有百来里路,就是坐车子,起早望黑也得走个两天才能来回,夫人自己安排妥了,告诉我一声好了。”
郑净持算了一下道:“今天忙过了,姥姥准备一下,后天早上我雇好车子来接姥姥。”
江姥姥笑道:“夫人这么急?”
郑净持一叹道:“我不是急,而是心里静不下来,只求早一点能安顿。”
江姥姥道:“这算是出远门了,虽说天下太平,俱还是雇一辆熟的车子好,东街的谢老汉家车子是我坐惯了的,他有个寡媳也在白衣庵里修行,不如由我雇他的车子来接夫人吧,他也可以顺便去看看他的媳妇。”
郑净持笑道:“那就更好了,我一早在家里等着。”
江姥姥苦笑道:“给李公子跟小玉知道了,恐怕会怪我多事,夫人还是先跟他们说好了再作决定吧。”
郑净持道:“我会的,姥姥放心好了,他们怪也怪不到你头上,这是我自己的事,当然该由我来作主。”
两人又说了一些白衣庵的情形,使得郑净持更为神往。在江家整整一天,及晚回家,郑净持的晚课是从不间断的,很早就回到自己的住屋去了。
回到楼上,李益沐过身子,就倒在榻上睡了,由于过度疲乏的原故,这一觉睡得很长。
当他醒来时已是快近中午了,看见浣纱正在榻边侍候着,连忙道:“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浣纱笑道:“是小姐吩咐的,反正也没什么事,说让姑爷多睡一会儿。”
李益埋怨道:“小玉也是的,就算没什么事,让夫人知道了也不好,先起来去照个面,再回来睡也行呀。”
浣纱道:“夫人一大早就出门了。”李益微怔道:“上那儿去了?”
浣纱道:“说是找江姥姥作伴上一家庙里进香去了,那是昨天就约好的,本来说是明天才去的,可是夫人今天一算,明天是二月十九日,观世音菩萨的生日,她希望能今天赶去,明天好烧头香。”
李益道:“烧头香在明天早一点启程也行呀,干吗要今天就赶了去呢?”
浣纱道:“我不知道,据夫人说那座庙在终南山,远得很,一定要今天赶去才来得及。”
李益惊道:“什么?上终南山去,干吗要跑得这么远?长安附近有的是庙。”
浣纱道:“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小姐陪着夫人,一起到江家去的,等她回来问她就是了。”
李益匆匆起来,梳洗已毕,下楼来到前面,霍小玉刚好回到家,眼睛还红红的,李益忙问道:“小玉,听说娘出门上终南山烧香去了?”
霍小玉点点头道:“是的,由江姥姥陪着去的。”
李益道:“何必要人家陪呢,我们也可以送她去呀,你为什么不叫我一声?”
霍小玉凄然道:“娘不让我告诉你,本来我要陪她去的,可是到了江家,她便把我赶了回来。”
李益道:“烧香又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没有瞒着我的必要,她真的是去烧香吗?”
霍小玉道:“不会错,江姥姥也是这么说的,而且她们去的地方是终南山一座白衣庵。”
李益沉思有顷,才轻轻一叹道:“小玉,假如我没有猜错,恐怕娘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
霍小玉道:“那怎么可能呢,她难道要永远住在庙里!”
李益道:“不错,她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必然是在江姥姥那儿听说了那家尼庵很适合,才赶去看看,假如适合,她就住下去,不再回来了。”
霍小玉道:“那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呢?” “早说了我们会让她去吗?”
霍小玉不禁默然,半晌才道:“她什么都没有带。”
李益苦笑道:“她是出家修行!何必还要带什么,出家人讲究的是四大皆空,她还会要什么呢?就算她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请江姥姥回来给她送去的。”
霍小玉不待他说完就掩面哭了起来,李益长吁了一口气,抚着她的柔肩道:“小玉,别伤心,这是娘早就决定了的,也是她自己择定的归宿,快擦乾眼泪,换身衣服,我们也跟着去看看。霍小玉道:“娘做事是个很有决断的人,假如她决心不回来了,我们去也没有用。”
李益苦笑道:“我们不是阻止她出家,而是去看看那个地方,是否适合她老人家,假如不适合的话,我再另外找一处,请她老人家别太仓促决定。”
霍小玉这才擦擦眼泪道:“我去换套素净点的衣服,你先去雇车子,到终南山很远吗?”
李益道:“不远也不近,有百来里,她们先走了一脚,恐怕也得明早才上山,我们就更晚了,只有连夜赶路,小玉,你会骑马吗?”
霍小玉道:“会的,我小时候常在园子里骑,我说的是霍王府的围场,是家将们练武的地方,我还跑过快马,一口气跑个把时辰都不累。”
李益点点头道:“那就好了,我去找两匹快马,我们一口气直奔终南,还可以在她们前面,坐车子一黑就不能了。”
霍小玉道:“我这样子骑马行吗?”
李益想了一下道:“长安市上有妇女跑马踏青的,倒不稀奇,但到了乡下,的确是稍微惊世骇俗一点,的确是不太好,你改穿男装。”
霍小玉道:“穿男装,那怎么行呢?”
“怎么不行呢,易钗而弁的事儿多得很,前朝的花木兰代父从军,穿了男装,在军中足足有十二年呢!”
霍小玉道:“我是说家里没有男装衣服,你和我父亲留下来的衣服都太大,穿在身上还长出一大截……”
李益道:“好吧,我出去备马时,替你带回来,你把脸上脂粉洗一洗,把头发改梳一下。”
他带了些钱出门而去,想到今后出门代步,也需要马匹,乾脆选购了两头好马,然后又到成衣店中,为霍小玉选购了两套衣衫,因为是在暑夏,长途急奔之后,一定要换衣服的。
长安市上唯一的好处是百货齐全,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得到,不到一个时辰,他已妥备了一切。骑了新购的骏马回来了,把买来的衣服给霍小玉,道:“快换上,我们立刻动身!”
霍小玉易装而出,竟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腆生生的道:“这样子行吗?”
李益道:“行!就是太俊了一点,走在路上时,你可千万别乱向人家女孩儿瞟媚眼,害她们得相思病。”
霍小玉红了脸道:“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李益道:“任何时间都要保持着轻松的心情,沉静不乱的态度,才能处变而不惊,何况我们也没有遭遇到什么重大可哀的事,为什么要哭丧着脸呢?”
来到门口,两头马都栓在石桩上,霍小玉道:“这是你从那家借来的?”
李益道:“有好马的人舍不得借给我们跑长途的,借得来的劣马又经不起长途的跋涉,这是买来的,反正以后也用得着。”
那两头马一黑一白,虽并不十分高大,但却很精壮,毛片雪亮,加上新配的鞍蹬,看起来很是神气。
霍小玉立刻高兴了起来,抢过那头白马,骑了几步,发现马步很稳,性子也很驯,高兴地道:“好极了,以后没有事,我们可以到五陵乐游原上驰马去。”
李益微笑道:“只要今天一天跑下来,你还有兴趣的话,我就天天陪你骑马去。”
霍小玉道:“这话是怎么说呢?我又不是没骑过?”
李益笑道:“我们是长途驰骋,可不是像你以前那样跑几圈,到了终南后,你还能骑回来就很难得了。”
霍小玉并不相信,策骑迳出,李益笑着在后面紧跟着,出了城之后,就是宽敝的官道了,霍小玉兴致更高,不停地策马疾行,把路上的车子都撇到后面,心中十分得意,回头朝紧追不舍的李益大声叫道:“还不错吧?”
李益仍是笑了笑道:“行百里者半九十,现在才十来里,前途还远着呢!”
霍小玉一赌气,策马又进,这一口气,奔下了三十多里,看到前面有一处柳林,傍着池塘,李益策马上前,拦住她道:“歇一下,让马喝口水!”
霍小玉道:“我不累。” 李益道:“你不累,驮着你的牲口可累了。”
霍小玉见白色的马身上已染了一片黄色的泥灰,也有了汗水,心中微感不忍,遂下马牵到池边,牵她去喝水,李益道:“这池水被阳光晒得都热了,喝不得了,到林子里去,那儿有个茶棚,他们有人会照料的,我们也歇口气,吃点东西。”
霍小玉抬眼望去道:“在那儿?我怎么看不见?”
李益笑指着高挑在树林顶上的一面布幡道:“就是那儿,为了怕人看不见,才挑得高高的。”
“那是什么?”
“酒帘!也称为酒望子,告诉路上的行人,那儿可以歇足,乡下可不此长安市上,酒家都挂着大招牌。”
策马穿林而入,看到了所谓村店酒家了,只是两间茅屋与一个木架的芦棚;以及几张粗条木案与木条凳。
一个老头儿,一个小姑娘,爬在木条凳上午睡,显然没料到盛暑的午后,会有客人来。
被马嘶声惊醒后,揉着眼睛起来招呼。
店里的货品更简卓,只有炒盐豆,白煮鸡子儿。
李益叫老头儿把马牵去洗刷一下,顺带喂料,由小姑娘替他们打了两角酒,要了一盘盐豆,一盘鸡子儿。
休息一阵后,重行上路,天将暮时,他们终于赶到了一个叫引驾迥的小镇,那是终南山麓的一个市镇,往终南探幽的长安客,多半是宿在这个镇上,所以这儿的客栈很多。
因为是夏日,旅游的人较少,他们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倒还很洁净。
可是霍小玉已经累苦了,往床上一倒,连动都不想动了,李益却很有经验,推着她道:
“快起来动活一下,骑了一天的马,如果立刻就睡,你会生病的。”
霍小玉却苦着脸道:“求求你,让我躺一躺,我全身骨节都像要散了似的。”
李益坚持地道:“不行!这一躺下去,三天都起不来。”
他叫店伙打了两桶水进来,要了一口大澡盆,幸好这儿经常有官臣士绅来寄宿,用具都很乾净,也很讲究。
关上房门后,硬拉着霍小玉起来,替她脱了衣服,抱起她放进澡盆,为她洗了一个澡,换好乾净的内衣。
然后又命店中熬了一锅绿豆粥,要了几样素净的小菜,硬逼她喝了两碗,霍小玉又急急地睡了。
李益这才自己净了身子,烫了一壶好酒,吩咐炒了一个鸡子,一个竹笋磨菇,一碟熏鱼,就着烛火,打开窗子,欣赏着稍缺的明月,自斟自饮起来。
酒约摸喝了一半,他听见霍小玉起来了,却故意装着不知道,斟饮如故,酒才递到唇边,就被一只纤巧的玉手抢去了,然后听见霍小玉娇柔的声音道:“你到会享福,一个人躲着吃好东西。”
李益笑道:“你不吃过了吗?”
霍小玉嘟着嘴叫道:“我吃过是什么,酱萝卜,青盐豆,绿豆粥。你却又是鸡呀,又是鱼呀,又是酒的。”
李益道:“这可急不来的,要厨房里慢慢弄上来,叫你吃粥时,你说什么都不要,只想睡。”
霍小玉道:“可是你在旁边,酒香菜香,引诱着我,叫我怎么睡得着?”
说着抢过他的筷子,每样都吃了一点叫道:“真好,想不到在这山镇上,还有这么好的手艺。”
李益笑道:“如果在平时,你绝不会有这么好的胃口,只是饥不择食而已。”
霍小玉道:“胡说,我已经灌下两碗粥了,要是还饿的话,我不成了老母猪了!”
李益含笑把店伙又叫了来,添了杯筷,又加了一道凉拌茄子跟蒜泥白肉,另外再烫了两壶酒。
两人相对而坐,霍小玉居然平分秋色,酒菜各包了一半,收去残肴,泡了壶香茶,相对品茗时,李益笑道:“你现在身上感觉如何?”
晚风习习,虫鸣唧唧,霍小玉满足地吁了一口气道:“舒服极了,虽然腰还有点酸d但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如果我不叫你洗个澡,你会这么舒服吗?”
霍小玉低下头笑了,李益又道:“算算你晚上吃了多少东西,先喝的两碗粥不算,一共五个菜,盘盘见底,有一半是下了你的肚子。”
霍小玉计箕了一下,惊呼道:“不得了,平常我两天都吃不下这么多,可是我现在好像还没饱似的,真要成了老母猪了。”
李益笑道:“这都是今天一场劳累的结果,乡下庄稼人比城里的人吃得多,所以他们才少生病,虽然没有什么人参燕窝等补品,但他们却更长寿,小玉,如果你过得愉快,就应该多劳动。”
霍小玉的心里是十分同意他的说法,可是眼睛却瞟了他一下道:“前天,我说我要多劳动一下,你一口反对,今天又劝我多劳动,你的主意怎么常常在变?”
李益叹了一口气道:“做家务事会使你的玉手起茧,吹风霜会把你的玉肤变粗,那我可舍不得,而且有损你的美姿,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人要动的方法很多,有许多动的方法,能使你更健康,更美艳。”
“是那些事呢?”
“如此说春郊试马,夏夜揪千,秋剪丹枫,冬赏雪梅,既富诗情,又能益身,使你的腰肢常保织细,使你的风韵更助人,女人最怕的就是一个懒,有许多女孩子当小姐时风韵万千,出阁后没几年就变得拥肿痴肥,就是动得太少。”
霍小玉温柔地倚着他道:“十郎!你懂得真多!”
李益笑道:“所以我能在经书以外,兼攻杂学,琴棋书画。风花雪月,吹敲弹唱,每一样都会,这不但可以怡情悦性而且也可以飞黄腾达。”最后一句话使霍小玉听来有点刺耳,不禁一皱眉道:“十郎!你又不是清客,难道要靠这一套去逢迎?”
李益摇头道:“这不是逢迎,而是志同道合,在官场中地位越显赫,空闲的时候越多,而且本朝历世数祖,虽经变乱,仍以升平的时间居多,做官除了要有学问之外,必须还要有一技之长,才能被上官引为知己,有技而无才,只能当清客,有才而无技,被视为迂腐,一第之后,一令以终的人多得很,我是不甘心如此的,我家在长安的人很多,官场上的情形我也摸得很熟,这些技能,我真还下过一番功夫的。”
霍小玉摇摇头道:“十郎!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李益笑道:“你又弄错了,我不是要靠这些去巴结上宪,我也不会做一个佞人,飞黄腾达,还是靠我的才华,可是有才而不售是司空见惯的事,我必须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懂一点,方可以在酬酢中使他们注意我的存在,甚至进一步引为知己,我就有机会一步步地爬上去。”
“富贵荣华对你这么重要吗?”
李益正色道:“是的!因为我不是一个安于寂寞,满足于温饱的人,像我刚才所说的春郊试马,是要钱的,秋夜扑萤是要闲情的,如果没有钱,没有闲,屋漏愁雨久,被单恐夜长,那还有心情去想到享乐?纵有你如此佳人,冻得瑟瑟发抖,饿得面有菜色,也美不起来了。”
霍小玉深叹了一口气:“你把人生弄得太复杂了。”
李益笑道:“人生本来就是复杂的,因为你不经世故,才认为简单,今天在村店里,你也觉得食物粗糙,难以下咽,因此你也领略到贫穷的滋味并不好受。”
“可是今天晚上的菜肴就很可口,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呀,享受不一定就要富贵。”
李益苦笑着叹了一声:“你还是没明白,你觉得今天晚上的菜可口,是因为你饿了一天,如果你饿了两天,村店里的食物,你会觉得更可口。饥者易为食。古人早就说过这个道理了,但我们总不能为了要使糟糠变为可口,经常饿两天吃一顿吧?”
霍小玉终于笑了:“什么话到你嘴里都有道理了。”
李益也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操这个心,有我在,你不会吃苦的。”
霍小玉娇慵地躺在他怀中道:“是的!国计民生,飞黄腾达,那些事原不必要我操心。
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你知道如何处理的,我只要使你愉快就够了。”
李益笑道:“快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呢。”
霍小玉闭上了眼,忽然道:“对了!我们一路行来,怎么没碰见娘她们呢?”
李益道:“她们走得早,也许已经上山去了,我问过店家,叫店家去打听一下,这儿共有两家大客栈,另一家也没有,因此,我想他们一定先上山去了。”
“会不会歇在别的小客栈里?”
“我想不会,娘也不是能吃苦的人,她也不必省钱。”
李益的猜测大部份是对的,只有一点错了。
他们第二天赶到了终南山上的白衣庵,郑净持坐来的车子确是昨夜就上了山,江姥姥陪她在山上住了一宿,赶车的谢老汉则是歇在山下农家的。
李益的猜测到这儿全是对的。
错的是他说郑净持不能吃苦的话,他们到达白衣庵时,郑净持正在菜圃哀摘菜,跟她在一起约有许多中年妇人,郑净持已经换上了跟她们同样的粗布衣服,工作得十分起劲,如果不是江姥姥带着指点,简直认不出来了。
只有一天,谁也不相信她有这么大的转变。因此两个年轻人都怔住了。
郑净持见到他们,流露出一个十分欣慰的微笑:“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请姥姥回去告诉你们一声,我想不回去了,姥姥不答应,说是怕对你们无法交代,你们自己来了,就可以把话说清楚了。”
霍小玉连忙道:“你不回去了?”
郑净持道:“是的,这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你看我现在多么高兴!”
霍小玉看得出母亲的高兴是自然的流露而不是矫揉的做作,因为她一直在笑着。
以前郑净持不是没笑过,但笑得很短暂,大部份是被平静与忧虑所笼罩着。
李益顿了一顿道:“娘!你真的习惯这种生活吗?”
郑净持道:“当然习惯,一踏进门,我就知道这是我所梦想的归宿,这儿的环境,这儿的人,一切都太美好了。”
他们在谈话,旁边在工作的妇人连望都不望一下,似乎每个人都认为天地间只有自己是存在的。
霍小玉道:“娘!你就是不回去,也该先回家一趟,把你的东西清理一下……”
郑净持道:“傻丫头。你看看我这身衣服,再看看那些人,家里的东西那一是我需要的?”
转头向李益道:“我那十万钱本来是要捐赠给庙里的,可是主持师太拒绝接受,她说这里不需要钱。她为了清修,在这儿盖了四十间屋子,不准备扩大,我刚好是补了最后一个缺,庙产足可维持四十个人的生活,那笔钱根本用不着,我已经分配好了。”
“桂子跟浣纱各得三万,浣纱的一份由你们收着,她跟玉儿投缘,十郎收在身边吧,桂子的那一份给她,叫她回家住去吧,她的家在十一娘邻近,十一娘知道的,家里还有兄嫂。”
“另外的三万给允明,给他谋个前程,一万为我捐赠给附近的庙里,我的东西就由你们支配吧,可以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送人好了,尤其是那些衣服,小玉穿用还早,放着生霉太可惜……”
她说得高兴,霍小玉的眼泪却流了下来,郑净持发觉了,微微一笑道:“孩子,你哭什么,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霍小玉道:“娘,你叫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郑净持这才轻轻一叹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迟早都要分手的,娘难道还能跟你一辈子!”
李益道:“娘,我们是准备一辈子奉养你的。”
郑净持摇摇头道:“十郎!你是个很明理的人,怎么也说这种傻话呢?我知道这是你们的一片孝心,但孝应以顺为先,我在这儿快乐,你们就该让我在这儿快乐!”
李益没说话了,郑净持弯腰下去摘菜,道:“你们回去吧!不要妨碍找的工作。”
霍小玉流泪道:“娘!你何必要受这个罪呢?”
郑净持肃然道:“你认为这是受罪,我却认为是无比的快乐,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劳力换来的生活,不是靠人奉养,不是靠人怜悯,施舍。你们再也没想到我今天早上的早餐吃了多少,我足足喝了三碗粥,因为这是我以自己的劳力赚来的。”
她用手一指旁边的一个素衣妇人道:“那就是主持莲因师太,这个庵是她的,庙产也是她的,但她跟大家一样地工作,这儿没有主人,没有仆从,都是一样的身份,住在这儿,每个人都更为自己工作……”
李益忍不住一叹道:“无为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郑净持笑笑道:“是的,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虽然勾划出一片人间乐土,但却是虚幻的,藏在雪深不知处,但这儿却是真实的,随时都可以来,随时都可以去,有人出去了三次,终于还是回来了!”
李益叹了一口气牵牵小玉的衣服道:“走吧!” 霍小玉道:“就这么走了?”
李益苦笑道:“除非你也愿意留下,否则还是走吧,娘的心意已经决定,大概不会再改变了。”
果然郑净持低头摘菜,忙于工作,连话都不跟他们说了,霍小玉站了起来,终于在李益轻扯下,慢慢地移动了脚步,却忍不住道:“娘!女儿回去了!”
郑净持连头都没有抬,只嗯了一声,霍小玉含着两包眼泪,离开了菜园。
就在两人走出小门的时候,在矮墙上,郑净持还悄悄地望着,悄悄拭泪。一只理柔的手,拍拍她的肩头,回头一看,卸是庵中的住持莲因师太。
郑净持感到很不安,莲因师太却和蔼地道:“郑夫人,惜别乃人之常情,人非太上,我虽然是自幼虔修,也未能做到一尘不染的境界,偶有家人来访,一样会动情伤怀的,那小后生是令媛吗?”
郑净持点点头道:“是的,她为了赶路骑马方便,才着了男装。”
莲因启口欲言,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念了一声佛号。
郑净持忙道:“师太有什么指示?”
莲因想了一下才道:“说了也许会扰乱夫人的心情,令媛似非寿永之相。”
郑净持身子稍微震了一震,低声道:“弟子也略知相法,早就有这个预感了。”
莲因轻叹一声道:“而且她命当孤寡而无善终。”
郑净持又是一震:“弟子也有此感。”
莲因道:“那夫人的相法已很高明,夫人放得下心吗?”
郑净持叹道:“既然命由天定,非人力可回,放不下又能如何?只好由她去了!”
莲因道:“不!命非不可变,只是夫人措置错了,如果为令媛择一个平庸弟子,让她庸庸以终,倒是寿可期考,那个少年才气纵横,锋亡毕露,与令媛相匹,虽是一双璧人,却因为两极对冲而强弱之势不衡,故无善终。”
郑净持苦笑道:“弟子也料到了,但情势所趋,冥冥中似有天定。”
莲因颇感兴趣地道:“昨夜匆匆一晤。仅知梗概,初见那两个年轻人时,还以为夫人不解命相而铸此错,现在听夫人之言,似乎夫人对命理研究极深,结果仍然无法阻止,倒使我感到不解了,夫人可以为我细说一下吗?”
她拂拂墙旁的石块,请郑净持坐下了,自己坐在对面,听她把始末情由以及遣嫁小玉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莲因一叹道:“天下竟有这等巧事,那倒是怪不得夫人,这的确不是人力可回的,阿弥陀佛,红颜薄命,自古皆然R夫人也不必为令媛去操心了!”
郑净持道:“是的!我看出李十郎非可托之人,但天意使然,完全由不得我作主,我也知道小玉的命必无善终,但没有办法能改变它,所以我只好眼不见为净,远远地离开他们。”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莲因只是连连念佛,可是她古井无波的脸上,却现出了恻然之色,似乎在为那个薄命的女孩子惋惜。

由于发生了清虚子的那件事,李益无心再向外面多事流连,怕引起别的麻烦,在归程中连船都没有下,终于在十一月底回到了长安,那要感谢这条快船以及黄衫客的帮忙,在中途把货脱了手。
此行收获颇丰,足足赚了五十万钱,手头宽裕了,他们可以过一个很舒适的年,而且饮水思源,李益倒是很尽心,破了十万钱为姑苏那位老夫子的令郎打点了一下,以他的关系加上了钱的魔力,而且运动得正是时候,年关将届,京中的大员们也要用钱,很快地有了回音。
打点了一些土仪,他们准备去看鲍十一娘的,那知道鲍十一娘竟带了她的儿子先来看他们了。
她是特地来道谢的,因为她的儿子今秋居然中了应天府的举子,都是得李益的指点之功,榜发之后,她已经来了好几趟,都是扑空而回。霍小玉在当天就躺下了,本来就弱的身子,经过了半年多的风霜奔波,惊吓,劳累,都是致病之由,其实病根早伏,病苗早萌,但霍小玉却隐瞒下来。
她是因咯血而致病。其实早些时。已经不时有轻微的呛咳,痰中也有些微的血丝,霍小玉自己不当回事,也不让人知道,当时病情还轻,病象未彰,而且凭着一股意念支持着,居然也撑了下来,回到长安后,心情一松懈,病症就整个地发了出来。
李益忧心如焚,当时就延请了长安市上最负盛名的大夫前来为她诊疗,而且硬把鲍十一娘留下来照料,因为偌大一所爵邸,只有两三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李升要忙着内外,秋鸿还是个小孩子,两个都是男的,不能管内宅的事,两个丫头,桂子已经回家去了,浣纱收了房,上上下下一肩挑起来,再者她比霍小玉的年纪还小,也懂不了多少。
老张嫣虽是忠心耿耿,可也上了年纪,自己经常闹着不舒服,有时还要人去照顾她,再者她的儿子也成了家,而且新添了孙子,在万分的歉意下。把她接回去了。
鲍十一娘自己有家,不能老是在这儿,她回去时,就只有把江姥姥请来照料一下。
霍小玉的病,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年关已近,鲍十一娘回去打点过年的事,偏偏小桃才七个月的身子就临盆了,那是由于过份劳动的关系,生了个男孩子,幸好小桃的底子扎实,而能母子皆安。
江姥姥经此一来,忙着照料孙儿,再者霍小玉这几天也健朗一点,就没再过来。
天下着小雪,园中寒梅初绽,“阵阵清香扑鼻,李益捧着一小盏银耳炖鸡。喂小玉吃了下去,见她精神很好,就笑着道:“小玉,假如你精神够,就起来稍稍活动一下。”
霍小玉微微一笑道:“我早就想活动活动了,可是鲍姨跟江姥姥就是不肯让我下床。”
李益笑笑道:“病体之愈,半由药石,半由心境,把一个小病的人硬按在床上,很可能会按出大病来,只要还走得动,就不妨起来动动,铁犁头搁久了也会生座的,何况是人呢?”
霍小玉道:“你怎么不早说呢!也免得我闷了这么久,我躺在床上,都快发疯了。”
李益一叹道:“我才说一句,她们就以大夫的吩咐来堵住了我的嘴,再加上我们家那位姑奶奶把大夫的屁都当成了金科玉律,我的提议就像是存心要谋杀你似的,众怒难犯,我能说什么呢?”
霍小玉不禁默然,李益又道:“有时侯我不知道这里究竟谁是主人,似乎每一个人都比我大。”
霍小玉披了件衣服坐起来,在李益的搀扶下,走了几步,浣纱刚好端了燕窝进来,见了叫道:“你怎么让小姐起来了?”
李益道:“没关系,她今天精神够,可以动动。” 浣纱道:“不行,大夫说的……”
李益脸色一沉。霍小玉急忙道:“浣纱!你怎么不住到大夫家里去!”
浣纱愕然道:“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霍小玉道:“你把大夫说的话太看重了,祗有他的话你才肯听,倒不如住到他家里去算了。”
浣纱这才知道情况不对了,委屈地道:“小姐,婢子是为了你好,绝没有别的意思。”
霍小玉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只有我自己不想好,只有爷巴不得我死掉!”
浣纱听见语气不对,低头不敢作声,霍小玉道:“这个把月来我身子不舒服,不能侍候爷,你就该替我分劳一点,可是你整天都不见人,忙些什么了?”浣纱道:“婢子里里外外都要照料。”
霍小玉哼了一声:“外面的事有李升管,里面的事我也没瞧见你管多少。”
浣纱道:“那都是爷吩咐不要婢子管的。”
霍小玉道:“你放心吗?不怕爷下毒药毒死我了?”
浣纱急道:“小姐!你这么说,婢子怎么敢当,你跟爷的感情这么深,连您喝的药都是爷自己试过冷热后,才给交您喝下去的。”
霍小玉道:“你也知道爷对我好,那你就该少多嘴,爷比我们那一个都希望我早日康复,可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嘴上唠叨着,告诉爷这个不行,那个不可以,鲍姨跟江姥姥是客人,前来看护我是情分,而且她们懂得也多一点,我不便说什么,你这个丫头怎么也那样不懂事,处处都插上一嘴!”
李益觉得霍小玉对浣纱太严厉了一点,微感不安地道:“小玉!她是一片好心!”
霍小玉叹道:“我只是恨她不懂事。浣纱!你记不记得为了你的事我被娘罚了一次跪?”
浣纱红了脸,不敢作声,霍小玉道:“那一次罚跪的原因是我不懂事,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娘为什么在爷进门的第二天,就在大门口钉上了『陇西李寓』的牌子?那不是给人看的。是告诉宅内的人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我们私下来说,你当我小姐可以,在爷面前,我们的身份地位是一样的,连我都不敢对爷说个不字,你又凭什么说不行?”
浣纱终于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连忙跪了下来,低着头道:“婢子知罪,请爷宽恕。”
李益叹了口气道:“起来吧,我没意思要争什么,只是让你明白,小玉的病并没有多严重,少许的活动对她有益处,王太医的脉理不是不高明,但他是内廷供奉,而且才四十多,宫里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妃不舒服才会召他进宫,老人病得多了,总以为多休息是好事,对小玉这种年岁,却还是稍稍活动的好。我也懂得点脉理,小玉的病由我来治,可能还比他高明一点。”
霍小玉笑道:“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替我诊治呢?”
李益苦笑道:“有我开口的余地吗?你一躺下来。十一娘就全盘接了过去,前几天连屋子都不让我进,大夫也是她请的,我要是不同意,她还以为我舍不得化钱呢。”
李益拿起浣纱送来的燕窝,调着尝了一口道:“冷热正好,你快吃了吧!”
霍小玉道:“我真怕吃这些玩意儿,讲起来是补品,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我整整吃了一个月,还是这个样子。”
李益笑道:“这是你那位鲍姨坚持要炖的,每天早晚这两小盅,足足抵得上穷人一月之粮呢。”
霍小玉道:“有这么贵?”
李益道:“当然贵!这是一种海燕用捕得的小鱼,和着口中的津液黏成的窝,它们筑巢于危壁之上,采摘时十分危险,要爬到千寻的峭壁上去摘取,一个不小心,跌下来就粉身裂骨,再加上迢迢万里运了来,经过几度转折交易,最后进了药房,就等于吃金子。”
霍小玉顿了一顿才道:“十郎!我这场病化了不少钱吧?”
李益笑笑道:“还好赚了一笔,如果是靠着从前手里的那点钱,我们就得典卖度日子。”
霍小玉一惊:“什么?化了那么多,你记了账没有?”
李益道:“我没记账,是十一娘记的账,浣纱管的钱,详细的数目我也不清楚。”
霍小玉过去找了账本一看,叫了起来道:“该死!怎么化了十二万多!”
李益也是一怔,凑过去看了一看道:“差不多是这个数目,因为一切都是最好的,王太医的润例还算简薄了,以他的身价,出诊一次,应该加上两倍才是。他是十一娘的旧雨,卖了她的人情,所以每请必到,如果没有那层关系,恐怕第二次拿八人大轿都请不动了。”
霍小玉道:“鲍姨也真是的,花别人的钱不心疼!”
李益苦笑道:“那倒不能怪她,去年娘病了一次,也是由她来照料的,化费得不比这一次少。”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的钱还要留著作正用的。”
李益叹道:“她倒不是存心浪费,因为她一向大手笔惯了;所以她在长安乐坊多年落籍,手头并没有存下多少,最后还是娘帮了她一个忙,她才能脱籍回家,所以她对你存着一种报恩的心情,祗要对你有好处,再大的花费也在所不惜,再加上个浣纱也是一样心思。”
霍小玉道:“你早就该阻止她了。”李益苦笑道:“这种事我能开口吗?你是明白人,浣纱却不知道,她们会以为我舍不得花钱来给你治病呢?我只好等你精神好一点时,跟你商量一下。”
霍小玉叹道:“十郎,我很抱歉,鲍姨人是不错的,但她不了解我们的境况。”
李益微怔道:“她问过你吗?”霍小玉道:“没有问,但她对我这次到江南去,都不相信我是为了赚钱去的,经我解释了,她显得很失望。”
李益道:“她失望些甚么?”
霍小玉道:“她的儿子中了举试,下一关就是京试了,她想为儿子谋一下将来活动打点的门路,弄个好差事干干,本来是想向我借几万的,说好将来还给我,我把这次的收入用途分配的预算告诉了她,说目前匀不出来,她才显得很失望,似乎不怎相信我们手里祗有这么多。”
李益道:“这种事该找我商量才对,她问你干吗?”
霍小玉苦笑道:“她不让我跟你说。”
李益笑笑道:“她这一着可不聪明,即使你答应,动支钱的时候,还是要经过我的。”
霍小玉道:“她的意思是想借用我的私房钱。”李益大笑道:“你那来的私房钱?”
霍小玉道:“她以为娘在走的时候,总会有一笔钱留给我的,因此她才私下找我商量。”
李益轻轻一叹道:“真想不到她会有这种想法,她跟娘相处多年,难道对娘的性情还不了解?”
霍小玉叹道:“她跟娘虽然同是侍儿出身,但娘一直在王府中,她却嫁了个农夫,见识上慢慢就有了异差,以前还好,到乡下去住了半年,眼光就更浅了。”
李益心中不禁有点惆怅,霍小玉叹了一声:“她这次在我的病上痛加挥霍,多少也有点报复的心理,因为我已经告诉她我们的情形了,她如果真是体念我们境况的话,就应该替我们节省一点的。”
李益默然不语,霍小玉道:“你似乎不相信我的话?”
李益苦笑道:“我相信,只是我感到有点难过,凭心而论,我们对她已经够坦诚了,她却仍有猜忌之心。”
霍小玉也苦笑道:“人与人之间很难说,利之所趋,亲如手足仍不免倾轧,何况是朋友呢?”
李益怅然道:“我只是对她感到很失望。”
霍小玉笑道:“那倒不必,她的表现很正常,因为她生活在那个环境,接触的是那个圈子,是你对她期之过高,因此我觉得疏远一点也好。”
李益道:“可是你对她很热切啊?”
霍小玉道:“那是为了你,因为你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我如果表示了,你还以为我器量窄,嫉妒她,今天如果不是你有那意思,我还是不想说出来的。”
李益笑笑抚着她的脸道:“小玉,你是天下最傻的傻女孩子,但也是我最心爱的小妇人。”
霍小玉娇弱地倚在他的怀里,但两个人心里都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好像失落了甚么似的。
浣纱奉命到了鲍十一娘家送礼,当天晚上就赶了回来,到家时天才黑,霍小玉诧然道: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浣纱嗫嚅地道:“鲍姨很不高兴,我也坐不住了。”
霍小玉冷冷地道:“她为甚么不高兴,是不是你多嘴了?”
浣纱忙道:“没有,我再不懂事也晓得轻重,不该说的话绝不会说的,爷对她顾忌之处,婢子一个字都没说。”霍小玉道:“那她有甚么不高兴的?”
浣纱欲语又止,但最后还是说了:“鲍姨听了小姐责骂婢子的话后,她说你太迁就爷了,将来自讨苦吃,可别怨她这个做媒的。”李益神色微愠道:“这是甚么话?”
浣纱又有点嗫嚅,霍小玉道:“已经说了就全说出来,别吞吞吐吐的,你还替她遮掩甚么?”
浣纱道:“鲍姨说爷机心重,一切都要以爷为中心,不肯让人一分,还说夫人是被爷挤走的。”
李益道:“你呢?浣纱,别顾忌,老实说出你的感觉。”
浣纱想了一下道:“婢子当然不会这样想,夫人要走是早就决定的,不过夫人离开得这么快,多少跟爷有点关系。”
李益道:“不错,我知道,夫人与我之间并没有甚么不愉快,她离开只是尊重我的地位,因为她在家里一天,你们都仍然以她为主,她知道这种情形不宜继续下去,我跟小玉到终南去探视她的时候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夫人是看我有担当一切的能力,才放心地把一切交给我。”
霍小玉也道:“为了我央求爷为娘稍受一点委屈,结果娘罚我跪下向爷道歉,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我们身为妇人所应守的德行,我们既然是李家的人,自然应该以爷为重,而夫人次之,就因为你不太明白这个道理,我今天早上才训你一顿。”
浣纱道:“婢子知道错了。”
霍小玉一叹道:“鲍姨自己不懂这些道理,因此处处都要占先一步,可是她不能干涉到我们的家务,认为我们也要像她一样,那就大错特错了,她还说甚么?”
浣纱低头道:“没说甚么了,只是重覆那句话,说我们将来吃了亏,可不能怨她。”
霍小玉沉下脸道:“鲍姨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也说出这全没知识的话,嫁鸡随鸡,就算爷将来把我们给卖了,也是我们自己的命,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去,浣纱!想不到你也不懂事,还把这种话传回来,你应该当时就顶回去的。”
李益笑笑道:“这也难怪,十一娘如果懂得三从四德的道理,就不会嫁后仍旧落籍平康,她那个家也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不过她多少还有一片好心,怕你们将来吃亏,倒也不必去非议了。”
霍小玉道:“不,我一定要把这道理向她说明白,浣纱,你认为鲍姨的想法对,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浣纱急道:“小姐,你怎么这样说,婢子这辈子是跟定你了,你上那儿,婢子就上那儿……”
霍小玉怒道:“蠢才,你怎么现在都不开窍,告诉你,这是爷的家,大家就应该以爷为主。”
浣纱道:“你是爷的人,婢子跟着您,当然也是爷的人,反正婢子总不离开您就是了。”
霍小玉道:“我们都是爷的身边人。”
浣纱跪下道:“小姐您做做好事,别跟我说那番大道理,您是爷的身边人,婢子绝不敢跟您相提并论,您是爷的奴才,婢子就是奴才的奴才。”
李益倒笑了:“小玉!算了吧,她是一片忠心,你不必强求了,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她只懂从一而终的道理,你再说也是白费的。”
霍小玉叹了口气,拿出账单道:“浣纱,我以前不管事,是因为信得过你,可是你做事也太欠考虑了。这些钱都是你经手付出去的,你知道花了多少?”
浣纱一怔道:“婢子没算过。” 霍小玉道:“我算过了,一共花十二万多。”
浣纱也为之一惊道:“有这么多?婢子实在不知道,每笔支出都是鲍姨吩咐的,婢子有时也觉得太过耗费一点,有几笔大的账单,婢子请示过爷的。”
霍小玉道:“爷能说话吗?为了我的病,爷花再多也不会心痛的,但你该省一点,鲍姨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你是清楚的,正因为家里存钱不多了,我们才跑了一趟江南,差点把命都送掉,你就听着人家这么浪费?”
浣纱低头不敢言语了,霍小玉道:“前阵子鲍姨来向我借钱,你在旁边听着的,虽说这一次赚了一笔,但每一个钱都已分配好了用途,你也都知道,她是因为我没有答应,才借着机会把钱糟蹋掉,竟有你这种胡涂虫,也跟着她把钱给败掉。”
浣纱垂泪道:“鲍姨说您的病很严重,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把身子补着实,将来越拖越重……她也是一片好心的。”
霍小玉道:“她如果真是好心,就该自己把这笔钱垫出来,拿着我们的钱来表示她好心,我不稀罕。”
李益忙道:“小玉,你这么说就太刻薄了,十一娘也许在知识上欠缺一点,但说她存心报复是不会的。”
霍小玉叹道:“我也知道她不会这么壤心肠,但浣纱实在太不懂事了,这笔钱是一半留作我们一年的生活,一半打点明秋的吏选,假如就这么糟塌了,耽误你一年不说,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总不能四处打秋风来过日子!”
李益笑笑道:“好在还有一些,浣纱,往后我们的开支要稍微紧缩点,小玉的病是有点讨厌,年轻时咯血,很可能会拖上一辈子,祗是有个账你要算算,如果来年秋选我能派个好缺,有了收入,慢慢治她的病也来得及,如果我一直屈不得伸,坐吃山空,那才真的拖不起呢。”
浣纱道:“江姥姥也是这么说,她觉得我们太化费了。”
李益笑道:“所以说了,我并不是小器,钱本来就是意外赚的,花光了我也不痛心,但我们要往长久处想,我比谁都希望小玉能早日康复,如果能使她立刻康复,罄现在所有,我也不在乎,可是你也听太医说了,这种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得起来的,我们实在拖不起,真要弄到山穷水尽,别说身上的病了,愁也能把她愁死。”
浣纱总算懂了,叩头道:“婢子糊涂,请爷宽恕。”
李益却轻叹一声道:“傻丫头,没有人怪你,只是要你明白,将来过日子是咱们三个人,因此你少听别人的话,十一娘生气了也好,以后可以少来往。”
霍小玉道:“不必来往了,她教不出好点子的。” 李益道:“这又何苦呢!”
霍小玉冷冷地道:“我相信她还教了这鬼丫头不少点子呢,浣纱,你说有没有?”
浣纱连忙道:“没有。”
霍小玉冷笑道:“我对你还不清楚?你说话吞吞吐吐,就是还有些话没说,对吗?”
浣纱嗫嚅地道:“真的没有。”
霍小玉道:“你不必瞒,她一定叫你手头偷偷留几个,想法子存起来别让爷知道,将来有个急用好支付,是不是?”
浣纱低头道:“婢子不会听她的。”
霍小玉哼了一声:“从明天起,钱财我自己经营,不用你操心了,娘给你的那份你留着好了,说不定将来我会靠看你那笔钱接济呢。”
浣纱急得哭了起来道:“小姐这么说婢子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婢子的一切都是小姐的。”
霍小玉怒道:“你既然心里只有我,为什么瞒着我?”
浣纱低头不语。李益道:“小玉,这话太重了,十一娘告诉她的那些话,我何尝不知道,但又何必说出来呢?无论如何,大家总是朋友一场,浣纱不说,也是怕惹你生气,至少她不会邦着外人来算计你。”
霍小玉苦笑道:“我也知道这种说法太恶毒,但是没办法,十郎,你不会明白我的心境,我们母女就一直在受人猜忌暗算下度日,因此我最痛恨的就是那种口蜜腹剑,暗箭伤人,挑拨离间之辈,你们不愿意得罪鲍姨我不管,反正我是决心不见她了,我那样至心至意地对她,她居然教唆浣纱做那种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也许是病后的心情特别暴躁,她强烈的爱憎完全地露了出来,完全不像是平时懦弱的样子。
李益见了不禁默然,他没想到霍小玉会有这种态度,因此心中很后悔,今天早上,他借题发挥,没有什么别的用意,只是一种所谓的自尊受到了屈辱,因为自从霍小玉病后,每个人都漠视了他的存在,一切的注意力全放在小玉身上,但是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鲍十一娘私下问霍小玉借钱的事他不知道,但他明白鲍十一娘的苦心,鲍十一娘其实并不是真的要钱,因为她已经为她儿子存下了将来打点的费用,她那样做,完全是一种责任感的驱使与对郑净持忠实的友谊。
鲍十一娘是个很理智的女人,也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对郑净持的帮助,她一直感激于怀,因此她对霍小玉的照顾,更是出于感恩图报的心情。
这种心情已超越于私情之上,她对李益太了解,从李益毅然断绝他们之间的一段孽缘开始,她就发现了李益冷酷的一面,一种理智的冷酷,因此,基于责任,她便想到要为霍小玉留下一点生活的保障,以备李益有一天绝裾而去时d能使霍小玉生活下去。
霍小玉对鲍十一娘产生了这样的误会,使李益感到很内疚,但他又不能替鲍十一娘解释。
浣纱早就睡着了,鼾声由隔壁传来,激得李益更难安寝,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记得屋角的架子上还有一瓶酒,由无锡带来的惠泉酒,那是贾飞的部属们送的,回到长安后,当作土仪送掉了不少,就剩下这一瓶,用白瓷装着的,这是陈年佳酿,他留着想托人带回家去孝敬母亲的,但这个时候,他有着一醉的需要。
悄悄地爬了起来,把火盆中的炭翻了一下,使火苗旺一点,然后他把酒取下启了封,取了一个茶锺,倒了一杯,醇烈的酒使他精神一振,但那沁齿的凉意却使他的身子抖了一抖。
一件温暖的锦裘从后面披在他的肩上,回头一看,是霍小玉。
她轻盈地一笑:“半夜里起来,也不加件衣服。”
李益叹了口气:“我不想吵醒你的。”
霍小玉笑道:“我根本就没睡看,白天睡多了。”
她又取出一个果盒,摸出一把松仁,细心地吹去了外皮,放在桌上道:“冷酒喝了已经容易伤身体,何况还是喝寡酒,要不要叫浣纱起来给你弄两个菜?”
“不要了,她也累了一天,让她好好休息吧。”
霍小玉取了一个杯子也倒了一杯,道:“我也想喝一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李益道:“小玉,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十一娘不是那样的人,她早已为她的儿子筹好了打点的费用,而且她目前家里又添了田地,收入也增加了,她的儿子今年才中了举,京比刚过,至少也是三年后的事了。”
“我知道。” “什么?你知道?”
“是的,她是为了我,怕我将来没有倚靠,所以想替我攒下一点钱,又不能明着说,祗好使用这种方法。”
“既然你明白,为什么又要那样说她呢?”
“那是说给浣纱听的,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对浣纱说那些曲折的内情不容易使她明白。”
李益不禁默然了,霍小玉又道:“最主要的是她对我不够了解,或许该说她对我们不够了解,感情到了我们这种程度,她操那些心实在是多余的了。”
李益拥着她,默默无语,一股温暖由心里涌起。
虽然杜绝了王太医的诊治,但霍小玉的病体竟是日有起色,不但能起来,而且也能做点事了。
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他们的小天地里十分安适,充满了温暖。
腊月廿八过小年,翩然来了一对不速之客,居然是黄衫客与贾仙儿。
霍小玉迎住他们,喜出望外地握住了贾仙儿的手:“贾大姊,这个时候你们怎会有空来?”
贾仙儿笑道:“我们是来避难的。” 霍小玉不禁一怔道:“避难?发生了什么事?”
贾仙儿摇了摇头,微红着脸道:“什么事都没有,我们避的是人情难。”
黄衫客笑道:“江湖上的朋友过份热心,事都过了,他们怪我们没通知,计议着要赶到临潼的老家去,既不能推辞,只好躲到你们这儿来了。”
霍小玉想了一下,才恍然喜极地道:“原来二位的喜期已过,也不通知我们一声!”
贾仙儿道:“这不是来了吗?假如你们不讨厌的话,我们打算在这儿过年呢。”
霍小玉连忙道:“太欢迎了!我这就为你们整理房间去。”
黄衫客道:“不必麻烦,告诉我们地方,让仙儿自己整理去,铺盖行李都在客栈里,回头叫人提来就成了。”
李益道:“黄兄太见外了,既然来到长安,何必还要投栈呢,直接来就是了。”
黄衫客笑道:“礼数上总该先来问一声。”
李益连忙吩咐李升到客栈里去把行李取来,贾仙儿则与霍小玉两人整理住所去了。
李益笑问道:“黄兄是何时涓吉的?”
“半个月前,也没惊动人,让仙儿跟拙荆行个礼,只邀了几个家人来聚了一聚,所以也不敢惊动你们。”
李益道:“以二位在江湖上的声望,如此大事,怎可草草呢?黄兄太委屈贾大姊了。”
黄衫客笑笑道:“我跟拙荆原是想给她热闹一下的。是仙儿自己不愿意,她认为那样太招摇了,怕喧宾夺主,唐突了拙荆,所以坚持要避出来。”
李益笑道:“嫂夫人对她如何?”
黄衫客道:“两个人好极了,拙荆也主张我们出来。清清静静地过个年,因为她知道我们都是关不住的人,而江湖上也有着莫名其妙的许多摆不脱的事,很可能将来没有这份闲功夫了。”
李益笑道:“难得!难得!嫂夫人如此贤慧,贾大姊又是这样解事,黄兄你这份齐人之福可享足了。”
黄衫客笑道:“别的倒没什么,仙儿如此谦虚是我没想到的,因此我特别要谢谢你跟嫂夫人的启导之功,不是二位的启示促成,我们还不知要拖到那一天呢!”
李益道:“灵飞宫的事情如何了?”
黄衫客道:“这也是托你的福,灵飞宫自二圣一死,树倒猢狲散,根本没什么问题了,也为了这个才使我们沾了一身虚名,所以我们来吵你也是应该的。”
李益道:“这是怎么说呢?”
黄衫客笑道:“灵飞二圣在江湖上跋扈是有名的,受他们的气大有人在,因此消息传出后,人心大快,而这次最热心的就是这批人,一则是表示感激,再则也是想跟我们套套近乎,得以归耀同侪的意思,所以才特别讨厌,十郎!灵飞二圣直接间接都可以说是死于你的手上,要不是你箭殪清虚子,仙儿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地收拾了另外一个,我们担了这个名,才惹来这许多麻烦,你说是不是该来吵吵你?”
李益大笑道:“该!该!那倒真是小弟的不是了,早知如此,小弟宁可叫那老道一剑劈了,也不敢留下这些麻烦,才扰却二位的燕而佳期了!真想不到除却两个老道,会造成这般轰动的,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二位日后在江湖行侠时,必然能省却许多麻烦。”
黄衫客苦笑道:“十郎,江湖盛名,不同于文名,以文名得遍天下者,走到那儿仅祗会招来一些仰慕的人。江湖上的名气太盛了,仰慕者固然有之,不服而上门要求切磋较量者也不少,那才是真正的麻烦事,因为那些人口中说是求救,动起手来就是拚命!”
李益一怔道:“还有这种事?”
黄衫客道:“不但有,而且太多了,江湖中人没一个是甘于寂寞的,而成名的捷径就是推倒另一个强者。”
李益怔了一怔,才拱手长揖道:“黄兄!当时你代小弟担起杀死清虚子的事,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用意,小弟太感激了,否则小弟真是无法应付那些人!”
黄衫客笑笑道:“算了!这些麻烦本就是我给你带来的,如果你真是身蕴绝技,我便不便掠人之美,问知你只是凭着机智和胆力,冒险而成事,我当然要替你担起来,所以把你灌醉后,不待告辞就匆匆地赶上栖霞去作个了断。”
李益道:“黄兄太客气了,那明明是王德祥在居间弄鬼而引来的祸事,怎能说是黄兄带来的麻烦呢?”
黄衫客道:“王德祥被霍邸开革后,南下行商,本来并不知道是你,我强行出头,为你们作调人后,无意间漏出了你的名字,才使他生了心,因而才有买通高猛挟众寻事的种种,但高猛也是仗着灵飞二圣撑腰才有这个胆子,灵飞二圣更是为了有我黄衫客在内,才有兴趣,否则这两个人自视甚高,要他们对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下手,他们还不屑为之,所以我虽然沾了你的光。招来盛名之累,你也是因我之故,引来一场虚惊。大家都别客气了。”
语毕两人相与大笑,笑了半天,李益才道:“今年这个年我正愁太寂寞,有了二位前来,倒是热闹多了。”
两人谈得十分高与,李升也扛着行李进来了,跟秋鸿两个人哼哼哈哈地往里搬东西,李益看了那些大包小包,见真正属于他们的行囊,只不过两个小包袱而已,大部份都是风腊的野味与乾果以及各种食用之物,黄衫客祗提了两个衣包,其余的都吩咐送到厨房去。
李益道:“黄兄!这是干什么,那有客人自己带粮的?”
黄衫客笑道:“这是仙儿的事!你问她去。”
说着正巧贾仙儿跟霍小玉出来了,贾仙儿笑道:“什么事又扯上我了,准是大哥在背后嚼我的舌根子。”
黄衫客笑道:“不关我的事,是十郎在兴师问罪,怪你带了这些吃食来。”
李益也道:“是啊,贾大姊,小弟虽然不是什么豪客,但如要招待二位吃上个把月尚不至要打饥荒……”
贾仙儿笑道:“十郎!我是个讲客气的人吗?真要跟你闹客气,我就不上你这儿来了,你也不看看我带来的是什么,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我带来的东西虽不值钱,但是要你照样拿一份出来人你还买不起。”
李益一怔道:“是些什么?” 贾仙儿道:“在箱笼上有张单子,你自己看吧。”
李益一则是为了好奇,再则也是为了不服气,忙到箱笼盖上,果然找到了一张单子,念着道:“乾海乌参拾斤,风乾明虾拾对,银翅肆对,燔煨熊掌肆副,鹿脯一方计拾斤,腌蜇皮一坛计重拾斤,熏野鸭掌肆拾副,熏雉盹肆拾副,波大蜜枣拾斤,真腊波罗密拾枚,瑶柱拾斤,熏野猪舌肆条,风波斯鸽面肆只,雀舌千条。龙虱百枚……”
一面念,一面伸舌头,因为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根本连听都没听过,好不容易念完了,他才合上单子一叹道:“贾大姊!你这是在开百珍大会?”
贾仙儿笑道:“我没有骗你吧,这些玩意儿在长安,有的你花了钱还买不到的,即使你搜遍皇帝老儿的御厨,也找不齐这张单上的东西,所以我说你买不起。”
李益叹了一声道:“别说买了,恐怕有些东西长安人连见都没见过,贾大姊,这些东西你是从那儿来的?”
贾仙儿笑道:“有些是黄大哥的聘礼,有些是我的嫁妆,我每样给你们带了一半来,有些东西是我们江湖人才能享到的口福,让你们也尝尝新。”
黄衫客笑道:“我在家请客的那一次,她自己下厨,热菜祗有一道红烧海参,一道蒜苗炒鹿脯,加上一道瑶柱一品锅,其余都是冷盘,可谓别开生面,吃得那些乡下人目瞪口呆,足足还谈论了两三天,人家都把我当成了石崇再世,以为我是富甲天下的大豪客了。”
李益道:“这是难怪!单子上的东西如果每样来上一味,这一席就足值万金之价,除了石崇外,谁也吃不起!”
霍小玉笑道:“有几样东西确实连我也没听过,大姊,那龙虱是什么东西?”
贾仙儿笑道:“是一种水虫,身体外面有乌金色的外壳,在百粤交趾沿海一带很多,土人都捉来腌了吃,我尝了一尝其风味绝佳,也搜集了一坛,晒乾了带回来,喝酒的时候摸两个,剥掉外壳,放在嘴里,越嚼越有味。”
霍小玉忙道:“真的?那我现在就要尝了!”
她在那些大包小包封中找出了一包外面写着龙虱的油纸包,急急地拆开,却吓了一跳,“这东西也能吃?”
黄衫客大笑道:“在我家刚拿出来也是没人敢尝,最后有人壮着胆子剥了一个,吃后却拍案叫绝不已。”
贾仙儿取了一枚,掐去头,剥去硬壳,丢了一个在嘴里,一面嚼一面道:“要吃就不怕,这道菜,是不上席的,但味道之佳无与伦比,不信你尝尝。”
李益倒是不在乎,也照样取了一枚,剥去了头壳,也放在口中嚼了一下,笑笑道:“很好,跟我小时候吃的油炸蝗虫差不多,只是大姊调理得好,味道鲜美多了。”
霍小玉道:“油炸蝗虫,那也能吃吗?”
李益道:“怎么不能吃?乡里人拿他当下酒的美味呢,祗是朱门贵族,不懂得这种口福而已。”
又笑道:“小玉,这龙虱你要不要尝尝?”
霍小玉摇头道:“很抱歉,我实在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这玩意看起来就不顺眼,我真奇怪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你怎么吃得下去,你吃炸蝗虫难道也是你母亲弄的?”
李益道:“那倒不是,有一年飞蝗为灾,田中禾苗损失过半,我母亲带了所有的人,到佃户家中去帮忙扑杀蝗虫,以保全收成,我也跟着去了,那是佃户家的孩子偷偷弄了给我吃的,而且还瞒着我母亲。”
霍小玉笑道:“那一定是个女孩子。” 李益笑道:“何以见得呢?”
霍小玉道:“我虽然没有经过农家的生活,但稼樯之苦是知道的,他们连炒菜都舍不得放多油,多半是白水煮煮沾了盐水佐餐,那里还舍得用油来炸蝗虫,除非是个女孩子偷偷瞒家里来讨好你。”
李益哈哈大笑道:“知己,知己!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那时我才十二岁,那个佃家的女孩子比我大两岁,长得还伶俐清秀,圆圆的脸,皮肤很细白,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涡,小名叫雪儿,很讨人喜欢的。”
霍小玉笑道:“逾东墙而搂处子,听起来很香艳。”
李益笑道:“没那么荒唐,我只是不讨厌她而已,每岁交租的时候,她都跟着父亲来,我母亲也总是留他们父女住上一两天陪我玩玩,因为大家都是小孩子,根本不讲究什么男女礼防之嫌,我小时侯很寂寞,没什么玩伴,而她也不像一般乡里女孩子那么粗里粗气,每次她来的时候,总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对小兔子啦,一只小乌龟啦,或是几只蟋蟀,一只小黄雀啦……”
贾仙儿笑道:“总共才几次见面,你把她送给你的东西都记住了,可见你跟这女孩子的交情不平常,快说说她那油炸蝗虫是怎么偷给你的?”
李益笑道:“那是个晚上,大人们还在田里,点起了灯笼捕蝗,因为夜间蝗虫喜欢扑向有光的地方,挖个坑,把灯笼放在中间,飞蝗自动聚集,等坑里集满蝗虫时,把乾草往上一盖,点上火一烧,又省事又有效,因为四周围堵,大人们都出动了,母亲怕我太过劳累,叫我在家先歇着,留下她来陪我。可是我又怕热不肯在屋子里睡,搬张凉榻躺在院子里,她就坐在旁边,一面挥葵扇替我赶蚊子,一面陪着我聊天,听我说故事,无非是说些嫦娥奔月,银汉双星隔河相望传说……”
霍小玉轻叹道:“听起来美极了,玉人在侧,卧看牵牛织女星,这简直是诗情画境!”
“是的,那时我已开始作诗了,我陪着她聊了一阵,感到肚子饿了,问她要东西吃,她就跟我谈条件,说要我为她作一首诗,她替我弄好东西吃,我作了一首写情七绝送给他,这四句诗并不算佳,但在我说来,却是最得意的一首,从来也没有念给别人听过。”
贾仙儿道:“现在是否能念给我们一听呢?”
李益笑道:“当然可以,我既然说了出来,就没有再藏秘的意思,我不念,你们也放不过我。”
于是他以梦幻般的声音念道:“冰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霍小玉点头道:“跟你其他的作品比起来,是稍嫌软弱了一点,但少年有此情怀,倒是弥足珍贵了。”
贾仙儿道:“依我说来,这是西出长安!” 李益问道:“大姊这又是怎么个法说?”
贾仙儿笑道:“不见家!诗以言心,尤其题为写情。更应该切实一点,尤其是前两句,简直不知说些什么。”
李益笑道:“这要加注解的,我睡的是凉榻,可是她怕我楞得不舒服,把她的萱草凉席给我垫在上面,又把她自用的一个塞乾桑叶的蔑枕给我垫着头,香泽微闻,冰纹珍簟之句勉强用得上了,而且她告诉我,明春就要嫁到邻邑的表兄家去了,而我母亲也准备在第二天回去,那是我们相聚的最后一夜,虽然并不算远,但那个时候,在我感觉上,直如咫尺蓬山,因而有『千里佳期一夕休』之感。”
贾仙儿道:“这么一解释倒还通顺,后面『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两句也衬出意思来了。”
李益感叹道:“那四句诗就换来了一把油炸蝗虫,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由她一个个地放在我嘴里,先前吃着只觉香脆,只是太淡,后来渐渐有滋味了。”
贾仙儿道:“这是怎么说呢?”
“我一面吃,一面把诗里的意思说给她听,蝗虫上滴着她的眼泪,加上那么一点咸味,果然是好吃多了,只是那时不解离愁,尝不出其中辛酸而已。”
可是霍小玉却听得感动之极,珠泪盈眶,贾仙儿忙取了一个龙虱,凑在她眼晴下面,沾上两滴泪水,递给李益,笑着道:“快吃,这一只绝对比刚才那一只好得多。”
霍小玉含羞的夺了过来,李益也笑道:“小玉,你也太容易受感动了!这也值得流泪吗?”
霍小玉俯着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那个情调太美了,那是一种凄凉的美,美得令人忍不住想落泪!”
李益笑笑道:“连我这当事人都不感到难过,你倒反而感动了,这是从何说起呢?”
霍小玉道:“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李益道:“我只是为了感到失去一玩伴儿惋惜,心里是不太痛快,但我的确不难过,因为我没有难过的必要,我既不能娶她,就该为她的出嫁而庆幸,使她以一份完整的感情去给她的丈夫,我很珍惜自己的感情,也珍惜别人的感情。”
霍小玉道:“那你又何必说什么。『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呢?难道你是在骗她?”
李益摇摇头道:“那也不是,几年相聚,虽是小儿女情怀,到底也算是一段情谊,如果我完全表示得无动于衷,似乎也太令人伤心了,但施与收之间,必须有个限度,恰到好处就应该停止,所以我见她一哭,只好装睡着了。”
霍小玉怔了一怔才道:“你一直就是这么理智?”
李益道:“是的!从小我就对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谨慎,我付出一分感情,就得对那一分感情负责,我能爱一个人多少,就付出多少的感情,这样也许太冷酷了一点,但却可以避免许多遗憾,不至自误而误人。”
贾仙儿一叹道:“这是对的!玉妹,你应该感到高兴,十郎对用情很谨慎,就证明他是个负责的人,更可以保证他将来不会负你。假如他是个滥于用情的人,那对你的山盟海誓都不可信了。”
霍小玉听了这个解释后,心中宽慰了一点,但她心中那份空虚的感觉却始终无法驱除掉。
她忽而感觉到,她对李益的了解更深,却也更难以捉摸了,她也忽然怀疑到爱上了一个理智的男人是不是一种幸福?她发现到李益这个人深不可测,他在最热情的时候所表达的似乎都不是真情,他每一分感情的付出,似乎都有一个目的,或是为达到某一个目的。
也许他的目的是善意的,但经过了理智的过泸后,感情中就渗进了虚伪,一种造作的虚伪。
如果不了解,受者会感激,会感动。
但对李益深入了解后,则不免有空虚与惆怅之感。
有些女人宁可受到伤害也不愿意得到一份造作的感情,宁愿受到薄情的遗弃,也不愿在谎言中抱着虚空的幻梦来自慰,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李益与黄衫客夫妇显然都没有了解她此刻的心中感受,一面谈着别后的一切,一面也引着黄衫客到客房中去。
所谓客房,也就是郑净持原来的居室,这所别墅是霍王避客静居的地方,主要求的是精致,并没太多的闲屋。霍小玉与李益所居的是后面的花楼,而郑净持住的才是真正的居室,窗明几净,一切都是现成的。
黄衫客踱进了卧房,看见那张宽能容三四人,雕花精镂的梨心木榻,榻前有踏脚的木架,铺着锦绣般的波斯地毯,地毯上又铺着全张的虎皮踏褥。
榻高六尺,一面靠壁,都围着整幅的绣帏,绣帏外一层则是重经纱,榻上另有木架,安置着焚香的兽屉,轻便的书架,以及放置杂物的各种小抽屉,就像是一个小房间,那两层绣帏是分季节的,冬天用垂绒以保暖,夏天则用纱帏以通风,说不尽的豪华气象。
黄衫客不禁点头道:“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来到这里,我才知道这两句话的真正意义,一般寻常的百姓,做梦也想不到居室会如此的讲究。”
李益笑了笑道:“这是沾了小玉的光,要是她没有一个做藩王的父亲,凭小弟一个寒士,怎么样也供应不起这么一间居室,所以敝岳母离家清修后,这屋子一直空着,这些东西闲置着也可惜,二位来住了也好。”
贾仙儿道:“十郎,你真是言不由衷,这些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了,一个拥有这些东西的人,说什么也不能称为寒士!”
李益笑笑道:“东西虽然好,却没有一点用处,目前住着还能将就用用,一旦等了缺,只有卷了丢掉……”
贾仙儿一怔道:“丢掉?为什么呢?”
李益道:“客室用器,在朝律都有规格,只有王爵方可以用杏黄色,否则即使贵为丞相,也祗能朱紫而已,我这个尚未受秩的进士,自然更用不起黄色了。”
贾仙儿道:“原来有这些讲究,那你可以卖掉呀!”
黄衫客笑道:“仙儿!你也说傻话了,除了王侯之家,谁也不能使用这些东西,而王侯之家,不会要这些旧东西,置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一样是便宜的,装为成品之后,就成为废物了,丢在路上都没人捡。”
贾仙儿道:“我的船上就以杏黄为帘,怎么没人管?”
李益笑道:“贾大姊船在运河上的威风,小弟是领略过了,一旗为号,连官船都要避道,谁还敢来查究,江湖人是特权阶级,置于王法之外,小弟可没有这等威风。”
黄衫客一笑道:“这倒是实情,我以黄衫为号,走到那儿都是一领黄衫,但也祗是在外面闯闯,来到京都,我照样也得规规矩矩,换上一领青衿,皇家的威严是冒渎不得的,十郎是官宦中人,自然更要避忌一点。”
贾仙儿仍是不服气地道:“江南富家,使用的器具多半是出自宫中王侯之家,有人还特别以此自夸呢!”
李益道:“那也只是商贾之家而已,有职品的官宦人家,仍是不敢触犯官律的,天宝安史乱后,两京失陷,帝室西移,纲纪废弛,公侯之家的用具流入民间很多,但自从郭汾阳挂帅。收复两京后,朝廷制度又渐上轨道,器物用具的规制也慢慢恢复了,那些东西也祗是在家里用用,没有人敢公然持到市上变卖的。”
贾仙儿拍拍床榻道:“好吧,这些繁文缛节,我也懒得去问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也过过王侯的瘾,享受两天人间富贵。”
她笑着又问道:“气派倒也罢了,这床榻为什么要造得这样大呢,那又有什么讲究?”
李益笑而不言,黄衫客道:“这没什么讲究,只是为了需要,一定要这么大才睡得下。”
贾仙儿道:“胡说,我也见过一些所谓王公卿相,没有一个是三头六臂的。怎么样也用不了这么大的床!”
黄衫客道:“你也到过北方,有些人住在窑洞里,一家八口挤在一张床,小了够吗?”
“那是贫户人家,难道王侯之家也是全家挤在一起吗?”
黄衫客轻叹道:“你真是夏虫不可语冰,王侯之家虽然不会家人齐集一榻,但侍寝的姬人不见得就是一个;隋炀帝的龙床大至可容数十人呢!”
贾仙儿终于懂了,却有点不好意思,黄衫客忽而发现不太礼貌,连忙一拱手朝霍小玉道:“对不起,嫂夫人,我可没有唐突尊大人的意思……”
霍小玉笑笑道:“没什么,我父亲并不是圣人。在王府中确是有四五个人侍寝的,不过晚年迁到这里,仅祗家母一人,床是由王府带来的,我父亲是养尊处优惯了,且有择席之病,换了床睡不着,而且他年纪大了,又有风湿之症,夜半起来呼茶要水都不方便,床大一点,可以把应用的东西都放在附近,伸手可取!家母很少睡这张床,多半是在榻前那张胡床上歇宿,因她是侍妾的身份,以父亲为主,从不敢平起平坐的。父亲也很体惜她,夜里要什么东西时不忍叫醒她,都是自己动手,所以这床上的架子特别多,也是这个道理。”
贾仙儿笑笑道:“我总算懂了大床有这么多好处,将来我也要弄这么一张,肚子饿了,口渴了,伸手就可以取水抓点心吃,这多舒服。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尊大人既是有风湿,行动不便,干吗又要把床架得这么高呢?上下不是更不方便吗?”
正说之间,床肚忽然钻出人来,一身漆黑,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霍小玉定睛一看,却是浣纱,才忍不住骂道:“鬼丫头,你是怎么了,鬼鬼祟祟地躲在床下,弄成这副鬼相!”
浣纱的脸上一块黑一块白,不好意思地道:“婢子是因为黄相公来了,想到把坑下的暧灶点上,那知道煤太湿了,好久才燃看。”
说着又给黄衫客与贾仙儿行了礼,李益笑道:“贾大姊,你刚好问为什么床要这么高,这就是答案。”
贾仙儿道:“原来这下面还有暖灶。”
黄衫客笑道:“中原天气不比江南,半夜里冷起来冻得死人,暖灶是必不可少的。不过这儿不比舍下,以糠壳为薪慢慢煨着,都是在床下起了石灶,燃煤为灰,烧热了石块,再隔着一段空间,把热气慢慢透上来,所以床一定要架得高一点,才不会为热气薰坏。”
贾仙儿弯腰到床下看了一遍,才咋舌道:“富贵人家真是幸福,我对北边的什么都习惯,就是暖灶不敢领教,到了半夜里,坑底的砖块烤得火热,睡在上面又乾又燥,喉咙里直冒火,像这样才叫考究,有温气而无火气,满室生春而不见一点烟气,对了!这烟通到那里去了。”
浣纱道:“有砖砌的烟囱一直通向屋外,再以茅竹凿空了,一直引到空旷处,随风吹散,管子接出去有好几十丈呢,这是夫人设计的,她怕落尘掉在园子里会损坏花木。”
贾仙儿看看浣纱一脸的黑灰,不禁歉然道:“麻烦你了!浣纱,其实你不必费事的,我们都练过功夫,就是在雪地里冻上一夜也不会感到冷。”
浣纱笑道:“不麻烦,这是应该的,爷跟小姐受二位的照顾太多了,一直在念着无法报答二位,难得二位来,总不能让二位睡冷坑。”
贾仙儿笑道:“对了!浣纱,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取出一个小锦盒递了给她,笑着道:“你猜猜看是什么?猜着了算你本事大。”
那是个很精致的镂银长方盒,浣纱连忙在衣襟上擦擦手,拿着盒子摇了一摇,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硬物,她不禁愕然道:“好像是饰物。”
贾仙儿道:“这是个首饰盒子,当然装的是饰物,我要你猜是什么饰物。”
浣纱偏着头,沉思片刻才道:“照大小跟长短看来,一定是枝簪发的金钗。”
贾仙儿笑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里面的确是枝发钗,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戴了枝金钗有多难看!”
浣纱道:“那一定是玉钗了,糟糕!被我那一阵摇动,不要弄断了,那才可惜呢。”
贾仙儿笑道:“要是能弄断,那还有什么稀奇的,你放心好了,我已经试过了,拿着往地下摔都摔不断。”
浣纱吃惊道:“有这么坚硬的玉吗?那不是跟我们小姐的紫玉钗一样珍贵了?”
贾仙儿道:“如果不是那样珍贵,我也不敢送给你了。拿出来看看吧,准保会吓你一大跳。”
浣纱打开了盒带,果真怔住了,不单是她,连霍小玉也怔住了,那是一枝玉钗,不折不扣的紫玉钗。
霍小玉忙从自己头上取下了紫玉钗,两枝玉钗放在一起比了一比,居然完全一样,不仅是色泽相同。而且长短粗细大小完全相同。
她惊问道:“贾大姊,你从那儿得到这枝钗的?”
贾仙儿道:“我到洞庭湖畔去赈灾,归程上在一处山道中遇见一伙强徒,打劫一对夫妇,我杀退那伙盗贼,可是那女的己经死了,男的为谢我救命之恩,把这枝玉钗送给我,我本来不想接受的,可是我看见这枝玉钗,跟小玉妹头上戴的那枝完全一样,想到送给浣纱倒不错,刚好让你们配成对,于是就收了下来。”
霍小玉忙问道:“那对夫妇叫什么名字。”
“男的叫秦兴,女的却没问,看来这对夫妇也不怎么相称,女的比男的还大上十来岁,长得粗眉大眼,男的倒很俊俏,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
浣纱道:“秦兴,好像是大郡马秦如龙的书童,老王爷过世的时候,他跟着一起来吊丧的,会不会是他?”
霍小玉却紧追着问道:“那妇人是怎么长相?”
“人已经被杀死了,我那里会注意,大概是三十多岁吧,粗眉大眼,对了,我记得她额角上有一指甲大的圆疤,玉妹难道认识这个女的吗?”
霍小玉的眼泪已流了下来,浣纱却愤然地道:“没错!那一定是大郡主,额角上的疤痕是老王爷用棍子打的。”
贾仙儿一怔道:“会有这种事?”
浣纱道:“绝对错不了,秦如龙官拜山西道采访处道史,大郡主跟他在任上,一定是她了。”
李益道:“山西道采访史仍然是秦如龙,小玉的大姊是采访史夫人,怎么会被盗贼所杀呢?”
浣纱道:“金宝大郡主一直就不安份,没出阁前,就在这里把小童叫到她的楼上去歇宿,被老王爷发觉,才拿棍子要打死她,是王太妃拚活把她给救了下来,那个疤痕就是那次打留下的,她一定在夫家又不安份了,跟着秦兴私奔,才遇上了强盗。”
霍小玉擦擦眼泪道:“浣纱别胡说!”
李益叹了口气道:“小玉,恐怕是真的,你说过紫玉钗是由一方玉璧分凿成四枝发钗的,像这种紫玉,举世难得其二,这一定是你大姊的东西,她遭遇如此,的确很悲惨。”
浣纱道:“一点都不可惜,完全是自作自受,该遭报应,王府的几个郡主,数她最坏,因为王太妃最喜欢她,在王府里,她跟王太妃两个人合起来欺侮夫人跟小姐,不知受了她多少气,那方玉璧,王爷本来是赐给小姐的,她一定要了去,王爷没办法,才命匠人雕琢成四枝玉钗分给四个姊妹每人一枝,才算称了她的心。原来她已变卖给王德泰了,可能是经王德泰重新琢磨后,她看看喜欢,又买了一枝回来,想不到还是遭到厄运,这总算是上天有眼………”
霍小玉垂泪道:“不许这么说,她总是我的同胞姊妹。”
浣纱道:“你把她当姊姊,她才不把你当作妹妹呢。夫人跟小姐被逐出王府,就是她捣的鬼,老王爷才断气,她就端起大姑奶奶的身份不许夫人跟小姐进门,更不准吊孝祭灵,现在果遭恶报了。”
霍小玉忙道:“不许你这么说。”
浣纱噘着嘴道:“她那样对小姐,您还为她难过?”
霍小玉道:“她对我如何是她的事,我并没有恨她,也不希望她有那样的遭遇,更希望那个妇人不是她。”
浣纱不敢再说了,李益忙道:“人死不记恨,浣纱!你就别再说下去了,看你一身脏,还不快换衣服去!”
浣纱答应着,却把装着另一柄紫玉钗的银盒递给霍小玉道:“小姐,这份礼太贵重了,还是您收下吧。”
霍小玉道:“那是贾大姊送给你的,给我干嘛?”
浣纱道:“婢子可不敢跟小姐戴一样的东西。”
霍小玉轻叹了一声,把自己的那一柄也放进了盒中道:“连这个一起收起来吧,我也不戴了,那个匠人在分割玉璧的时候就说过,玉璧是吉物,要始终保持完整,分之不祥,现在大姊果然遭到了不幸……”
李益笑道:“那有这么迷信?你另外还有两个姊姊,每个人也都有一枝玉钗,她们可没遭到灾呀害!”
霍小玉道:“不,二姊早岁守寡,三姊带着它没几天就跌断了胳臂,看来这玉钗确是不祥之物,我以前还不相信,因为大姊并没有受影响,今天听到贾大姊说起来,似乎真有点道理。”
贾仙儿道:“那有这回事,你不是好好的吗?”
霍小玉苦笑道:“我的遭遇难道不算惨吗?”
黄衫客笑道:“嫂夫人这话我就不同意了,你之所谓悲惨,无非是不见容于王府而已,我倒认为这是你的幸运,如果你还是在王府中当郡主,未必能嫁到十郎这么一个知情合意,才貌双全郎君。”
霍小玉见李益的脸色不太开朗,才想到自己的那番说话触忤了李益,自己也感到不安,只得笑笑道:“我也不是迷信那些事,以前我簪着它,是为了它得自先父的赐赠,看见它就想起慈父的亲情,但现在看见它就想起大姊的不幸,还是收起来的好。”
贾仙儿道:“早知道这枝玉钗会引起那些不愉快,我就不带来了。”
霍小玉忙道:“贾大姊!你别误会,对你这份重仪,我是非常感激的,我代浣纱谢谢你了。”
一面说,一面忙叫浣纱把盒子收起来,同时道:“你到厨下去看看,贾大姊给我们带了许多好吃的东西,我们乾脆借花献佛,就把那些东西弄来吃吧。”
李益道:“对了!你叫李升去把允明也找来,也让他尝尝新,那些东西是有钱买不到的。”
贾仙儿道:“十郎!我们是避闹来的,最好别让人知道。”
李益笑道:“大姊放心,我这个表弟是谨厚老实人!一张嘴进的多出的少,只要吩咐他一声,保证连他老婆都不告诉,他听说我们在江南的经过后,对二位十分钦佩。”
黄衫客也笑道:“崔允明兄也是长安名士,虽非侠士,却有侠风,他自己生活并不宽裕,但对于穷人却很慷慨,我听说有一次他晚上回寓,遇见一个乞儿抖瑟于寒风之中,便把自己仅有的一件棉袄脱下来给了那个乞儿,自己却冻出病来。”
李益笑道:“允明表弟是有这股傻劲儿,除了迂一点,性情倒也慷慨可交。”
贾仙儿忙道:“十郎,你快叫人请他去。”
李益含笑吩咐秋鸿雇车去接崔允朗前来。
崔允明来的时候,刚好是傍晚时分,大家相见,各道契阔,十分投机。
席间,李益笑着挟了一块肉给崔允明道:“允明,你尝尝这个,吃过后看你说得出是什么!”
崔允明看还附有一枚小腿骨,乃咀嚼了一下,发现味道有点像风鸡,但又较鸡肥嫩。
他剔出了腿骨,看了一下道:“非鸡即鸭。”
李益笑道:“要是这个,黄兄也不必远从家里带来了,你再看看盘子里,翅膀跟头都在。”
盘子里果然还有一对翅,一个头,头比拳略小,嘴却是尖的,很像鸡,但脖子又比鸡短,他端详了许久道:“看起来像鸽子,吃起来也像鸽子。”
霍小玉含笑道:“因此它就是鸽子。”
崔允明一怔道:“什么?真是鸽子!有这么大的鸽子?”
李益道:“要不是贾大姊附了单子,我还特地到厨下去看了一下,浣纱正在拔毛,我才认定真是鸽子,这还是风乾了的,一头竟有三四斤重,如果是活的,真不知是多大!”
贾仙儿笑道:“我秤过了,一头五斤半,一头六斤。”
崔允明道:“这么大的鸽子是怎么喂的?”
贾仙儿笑道:“这是波斯的大种鸽,听说最大的重到十几斤呢,波斯人专饲作肉用。”
霍小玉道:“小时候在王府,我看见过一对活的,大约有七八斤重,是一个胡买进献的,我父亲视同拱璧,派了专人饲养,结果没多久就死了。”
贾仙儿道:“是的!物各有其性,离了本土就难以生存,这对鸽子刚送来时还是活的,我也想带来送给你们养着玩,因为祗有这种大园林里养着它们才适合,那知道还是不行,还没有动身它们就无精打采了,我只好杀了风乾带来,让你们尝尝味道。”
李益的神色忽而一暗,但祗有霍小玉看见了,别人都在注意听贾仙儿的谈话。
霍小玉感到很奇怪,贾仙儿的话并没有忤触他的地方,何以他的脸色会变呢?她觉得对李益越来越不了解了。
但是她看见李益的眼光移向四周,终于明白了李盆的心思,这一切虽然美好,但并不属于他的,虽然这是霍王所置的私业,而且把产券也给了自己的母亲--郑净持,而母亲也把产券留了下来,但是长安的人,谁都知道这是霍王府的别墅,尽管门口钉着陇西李寓的牌子。那只是自欺的行为,欺不了人的。
这一栋别墅,这一片园林,他们祗能免费地居住,住到他们离开为止,一草一木都无法带走。
即使他们肯免费奉送别人,且没有一个人肯冒着得罪霍王府的险来接受,更别说是花钱来买了。
虽然长安的王府很多,但都是跟霍王有交情的,而且每家王府,都有着住不完的别业,没有人会要这一片别墅,如果不是李益在长安颇有文名,表现的两手也很厉害,现在恐怕就被人赶出去了。
住在这片园里子,就像是坐在针毡上一样。
想明白了李益的心思,对李益不禁万分的同情,更产生了无限的歉意,因为这一切都是她带给李益的。
当着三个客人,她自然不便说什么,因此祗好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来握住了李益的手。
这一握把李益从惆怅的迷惘中握醒了过来,他不知道是什么事,诧然地望向霍小玉。
接着他从霍小玉的眼里看出了她的歉意,她的了解,她的关切,以及她的感激与尊敬。
不必经过语言,他们似乎已经知道彼此的心思,李益不禁一阵激动,他从来没有想到霍小玉能对他有如许深的了解,她似乎已能进入自己的身体里,成为自己的一部份了,因此也回以紧紧的一握,算是自己的答覆。
于是霍小玉站了起来,到了门口,把架上那一头雪白纯毛的鹦鹉解开,执着那细长的银丝练子,含笑道:“贾大姊!得了你这么多的好东西。无以为敬,我把这个送你!”
雪白的羽毛,亮圆而清澈的眼睛,却又十分柔驯,交到贾仙儿手上了,立刻跳上了贾仙儿的肩头用它柔软的头摩挲着贾仙儿的脸颊叫道:“雪儿乖!雪儿乖!”
贾仙儿伸出一根手指,鹦鹉又跳到她的手指上:“雪儿饿了,雪儿饿了。”
贾仙儿简直爱不忍释,用另一只手调理着它的羽毛,笑着道:“多伶俐的小家伙,只可惜桌上没有你吃的。”
霍小玉笑道:“它不是要吃东西,是要喝酒,这家伙猾狡透了,每次要喝酒,就嚷着叫饿,好像谁虐待它似的。”
贾仙儿连忙拿起自己的酒盅,雪儿低头,把杯中半杯残酒一口喝了,拍拍翅膀,然后才无限满足地轻叹了一声:“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吐字十分清脆,那副神态把大家都逗笑了,霍小玉笑骂道:“你是酒鬼投胎的,就会这两句!”
雪儿偏着头,一副扭怩之状:“是夫人教得好。”
大家益发笑不可仰,连黄衫客都忍不住伸手出来摸着它:“它难得,它居然能懂人言。”
雪儿点点头:“岂敢!岂敢!” 黄衫客面泛惊容:“你真听得懂?”
雪儿却扑扑翅膀:“客人来了,桂子,快倒茶!”
大家都笑了,霍小玉笑着道:“你的本事就像本朝开国元勋程咬金老千岁一样,只有三斧头,多问一句就露出马脚来了,贾大姊!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贾仙儿以为她是开玩笑:“太满意了,只是不知道它自己肯不肯跟我去?”
霍小玉笑道:“你自己问问它好了。”
贾仙儿笑道:“雪儿,你主人把你送给我了,跟我去好不好?”
雪儿点点头道:“多谢收容!良禽择木而栖。”
贾仙儿倒是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是开玩笑的。”
雪儿瞪圆了眼睛,显然不知所云,顿了一顿才又道:“客人来了,桂子,快倒茶!”
霍小玉笑道:“大姊别以为它真有灵性,它只是依人学语而已,经不起盘问的,不过它学得倒很快,刚才那句话我祗教了两天,它已经学会了,只是没记性,久时不说就忘得一乾而净。”
雪儿突然扑翅而起,绕着厅屋飞翔,口中还叫道:“敌人来了,上马杀敌啊!”
浣纱刚好端一汤进来,被它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汤泼了,放好了汤,才指着骂道:“原来是你在作怪,还不快回到架子上去!”
雪儿才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乖乖飞到架上停下,可怜地叫道:“好姊姊!下次不敢了。”
霍小玉笑道:“就是这几句,今天都抖了出来。不过也难为它,居然把几十年前的老词儿都想起来了,大概是我说它没记性,它有点不服气。”
贾仙儿道:“奇怪了。它怎么会说那句话的?”
霍小玉笑道:“它是先父西征突厥时代的战利品,由一个部属而呈献给先父,先父很喜欢,因为在军中,就教了句话,谁知有一夜,敌人来劫营,刚好被它发现,绕营飞叫,把大家都吵醒,总算还来得及准备应战,此后先父一直带着它,回到长安后,没有再从事征战,教了它一些别的话,它也忘记这句话了,今天不知怎么冒出来,送给大姊很适合,因为你们游侠江湖,总有一些对头的,它夜里不大睡,惊觉性很高。”
贾仙儿这才看出霍小玉不是开玩笑:“你真送给我?”
霍小玉道:“当然是真的,这种鸟是要时常调教的,家母入山清修后,我没多大精神,它也很寂寞,所以我前一阵子,教了它良禽择木而栖的话,就是想把它托付给人,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主,大姊来得正好,因为它很娇贵,但吃的东西可麻烦了,普通的人家还养不起它,有钱的人家又未必爱惜它……”
贾仙儿道:“既是令尊大人的宠禽,对你的义意是很大的!”
霍小玉一叹道:“先父留给我的东西很多,但我供养不起,实不相瞒,这次到江南,虽然薄有所获,可是我一场病化费了不少,我们实在不能再在闲情玩物上浪费了,这头畜生花费虽然不多,但比一个的人口粮还贵得多呢!”
贾仙儿道:“玉妹,假如你们用钱的话……”
霍小玉忙道:“大姊!不要,我们还可以支付得过去,只是想撙节一点而已,如果是贫至三餐不继,我会请你们帮助,但要朋友的钱来供奢靡之费,我跟十郎都不是这样的人。”
这一番话固然对贾仙儿不太礼貌,但贾仙儿与黄衫客都现出肃然之色,贾仙儿尤其钦敬地道:“对不起,妹子,十郎,是我失言了。我原来没有别的意思,江湖上肥马轻裘与朋友相共,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我忽略了读书人与江湖人不同之处,以十郎的文名,在长安市上,如果肯梢示风色,巴结的人一定很多,何至为了来秋所需,千里跋涉而作货贩之求呢,知友不明尚可恕,不明知友则不可恕,我罚自己三盅。”
她果然一口气喝了三盅,李益笑笑道:“大姊的好意,小弟是十分感激的,但小玉的话说得太坦直了。”
贾仙儿笑道:“应该如此,交朋友就该坦诚无伪。”
李益笑笑道:“小玉的病虽然化了一点钱,但还不至于困窘,我们之所以要撙节,最主要的是想把自己的手收一收,因为我们以前都太散漫了,小弟虽已通过部考,但初进仕途,即使分到一个缺,收入也不会太多,像那样花法,一年倒有半年闹亏空,就难以养廉了。”
黄衫客笑道:“十郎,你的做法与论调,我都十分赞成,不过你若是志在放外,想真正做一番事业,我倒觉得你不妨略改初衷,生活可以俭,但不可以寒。”
李益道:“这个……黄兄有以教我吗?”
黄衫客道:“放了外任官,就是直接牧民,你是簪缨世族,宰相子弟,小玉又是王族门庭……”
李益道:“黄大哥,别人不清楚,你该明白,我们的身分都只是空架子而已。”
黄衫客道:“空架子也可以唬唬人的,你到了任上,就凭这两个空架子,对上层各宪也不无影向力,因此你的生活绝不可有寒伧之状,造成别人一个富贵不能淫的印象,也可以省下许多麻烦,增加许多方便。”
李益笑笑道:“这个道理我是懂的,不过……”
黄衫客道:“我知道你的困难,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不要拘泥,官任一定,找人梢一个信给内兄,现在南北运河都是贾家的节制,他会立刻派人致意。这不是资助你,而是为了使财尽其用,撑起你的门面,使你能放手行事,受惠的仍是老百姓,等于是我们共同行侠。”
李益感激地一拱手道:“吾兄如此关怀,小弟再不接受就是不通人情,到时小弟一定遵命。”
黄衫客笑道:“十郎的可敬处,就是通达人情。”
崔允明也笑道:“这正是表兄为他人不及之处,我且公贺一盅。”
这一席吃得尽欢而散,而崔允明醉得厉害,步伐踉跄,大家都留他住一夜,他却坚持要回去,李益笑道:“允明!小桃管得你这么紧?”
崔允明道:“倒不是紧,我一夜不回去,她一夜睡不着,是我于心不忍,而最厉害的是她毫无怨言,叫我更不好意思,所以爬也得爬回去。”
李益笑道:“小桃这么厉害?”
崔允明点头道:“说她厉害也好,说她高明也好,反正她是吃定我了,假如她跟我大吵大闹,我倒反而理直气壮地有话说了,但她以我的良知为羁,倒是把我圈住了,有时我经常在想,娶到这样一个老婆,究竟是不是福气?”
李益:“嫁到你这样一个丈夫才是她的福气,如果你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她这一套柔情也就无所用了。”
崔允明苦笑道:“也许是吧,有时我心情不好,很想发脾气,可是我摔茶杯时,她把饭碗也送了过来,叫我有气也无处发了,只好忍住一肚子别扭。”
贾仙儿道:“崔相公!你也真是太不知足了,有这样一个好老婆,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牢骚!”
崔允明道:“贾大姊!两条狗在一起,还要互相咬咬取乐呢,相敬如宾的夫妇,未必就是鱼水谐欢的神仙美眷。”
这是一句浅显的话,但是却蕴涵着真理,也祗有真正尝过夫妇生活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的涵义。
黄衫客笑笑道:“那还是我送崔兄回去吧!” 李益道:“不!应该我来送。”
贾仙儿道:“乾脆你们两个一起送,再一起回来,我跟小玉各准备一块板子,回来后好好收拾你们一顿,让你们也尝尝神仙眷属的滋味。”
这不是笑话,但跟崔允明刚才的谈话凑起来,就是很有意思的笑话了,两个男人哈哈大笑,架着崔允明出门而去。
霍小玉看他们出门后才叹道:“男人真难侍候。”
贾仙儿笑道:“也要看怎样去侍候,凭心而论,我对那位小桃姑娘的作法并不以为然,那不是贤慧,而是在矫揉做作,男人之所以为男人,总该有一点个性,用这种手腕,也只有对崔相公那种男人才有用,假如对十郎。早就把他逼跑了,君子可欺之以方,男人过方了也是缺点。”
霍小玉道:“不错!要是对十郎,他一天都受不了,他就是那种无羁的男人。”
贾仙儿道:“对一个无羁绊、骄傲的男人,最好就是不要去超过他,事实上不仅十郎如此,天下的男人几乎都是如此,就是一个最敝陋的伧夫也有他本性的尊严,在人前不得申,回到家里也得不到发泄,慢慢就变得不是个男人了,我对崔相公倒是很同情,他过的生活很平静,没有波折,但也缺乏乐趣,他对自己的妻子找不到缺点,也是一种痛苦,而且是无以言宣的痛苦,今天要不是他喝醉了,他也不会说出那番话了。”
“是的,允明以前从来也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不说话可不是没有话。”
“改天有机会我劝劝小桃。”
贾仙儿笑笑道:“小玉!算了吧,我劝你别多事,那反而会增加她的固执与不安,一个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比她更了解她的丈夫。”
“但我却没有这样想,我对十郎始终不了解,我发现每个人都比我了解他,跟他越接近,越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我倒是真心希望别人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样的人。”
贾仙儿道:“你也别自寻烦恼,目前你们过得很好,那就够了,了解得太深并不是好事,他在你面前将无所遁形,反而会使他不安,人多少总有一点不愿为人所知的地方。”
“你跟黄大哥也如此吗?”
“是的!他以剑法见闻于江湖,功力与造诣都比我深,但我们闲下切磋时,我发现他的剑法中仍有破绽,可是我却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以武功而自傲的,他不得志于文场才投身江湖,创下这点声名,是他最得意的事;如果我指出他的剑法上的缺点,等于是打击他的尊严,失去他的骄傲的,我嫁的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剑客。”
霍小玉轻叹道:“大姊!我该跟你多学学。”
贾仙儿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小玉!你又在说傻话了,如何取悦自己的男人,是永远不能从别人处学到的,也不能用别人的方法,因为每个人都不同的;像小桃对崔相公,她至少用对了方法,如果你去向她请教,就会把十郎逼跑了。”
霍小玉笑笑道:“大姊!你为人妇之后,英气不减,却又增了几分娟媚,变得更为可爱了。”
贾仙儿道:“你记住了这两点,就可以把一个男子终生系于裙带上而不怕他跑掉了,英气现于人前,媚态现于人后,最令男人动心的人是他不在时,处处能表现独立而不让他担心,他在的时候却要时时娇弱不胜,似乎少了他就无法活下去。”
霍小玉笑道:“大姊这又是那儿得来的理论?”
贾仙儿笑道:“从黄大姊那儿学来的,我这位大姊才是真正完美的女性,我以前因为性子傲。不肯低头,不屑共事,真是幼稚得厉害,这次回去跟她相处了一段时间,才领略到她那无形的魅力,使每个人都不禁为她动心……”
霍小玉忙道:“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贾仙儿笑道:“从外表看,她是个很平凡的妇人,貌仅中姿,圆圆的脸,始终带着一团和气,可是非常能干,把一个家治理得井井有序,家里几十个长工仆妇,没有一个不对地敬畏有加。”
“那她一定很精明厉害了?”
贾仙儿道:“精明则有之,却一点都不厉害,只是言必信,行必果,赏罚分明,对人从不疾言厉色,可是御下却宽猛并济,而她所谓的猛,是一种柔中之猛,尤胜于刑责。有一个长工好睡懒觉,他经常早上起不来,她知道了也不去叫他,每天都是亲自捧了早餐,等那个长工起来后送上去,温言慰问,不揭穿对方偷懒,只说他操劳辛苦,她特别表示感激而来侍奉他以示敬意,三次以后,那个长工羞愧之心自生,竟成为一个最勤快的人。”
霍小玉不禁动容道:“这位大嫂子太了不起了,既保全了人的尊严,又示之以恩,怎不令人心折呢!”
贾仙儿笑道:“不错!她是真正懂得人性的,一样地感人以德,却比那小桃姑娘高明,如果崔相公澈夜不归,小桃不来个待门终宵,照睡她的觉,就聪明多了。女人最愚蠢的一件事就是作贱自己,那是一件自损损人的行为。男人有良心的,你作贱自己,转而增加他良心的咎责;男人没良心的,作贱自己毫无用处,伤了对方的心来维护夫妇的感情,实在不是好办法。”
霍小玉道:“再谈谈那位黄大嫂。”
贾仙儿笑道:“她平时不施脂粉,但黄大哥一回去,她一定打扮得整整齐齐的,那怕自己正在生病,也从没有以蓬头乱发的样子出现在黄大哥面前过!”
霍小玉叹道:“这样的一个女人,连我都爱她了。”
贾仙儿笑道:“可不是,我到家不到半个月,对这位大姊直是打心里佩服,我向她磕头时,心里还有点不服气,可是我拜完后,她立刻回我一拜。”
霍小玉道:“以嫡拜庶,她倒是很多礼。”
贾仙儿道:“她不是为礼而拜,是为了我的武艺而拜,她说黄大哥生性任侠,好管不平,她自己最遗憾的是不会武功,不能为黄大哥分劳,有了我之后,黄大哥得一臂助,她就真正地放心了。”
霍小玉道:“这位黄大嫂一定是学过兵法的,懂得攻心为上之法,否则怎么一下子就搔中你的养处呢。”
贾仙儿笑道:“兵法尚诡,她却是一片至诚,使我不得不感动,我从没有服过人,对她,我是真正的服了。”
霍小玉一叹道:“大姊!你的福气真好,能有这么一个知心属意的闺中知友兼畏友,十郎将来不知道会娶到怎么样的一个人!”
贾仙儿沉吟片刻地道:“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逆料。小玉,如果你肯听我的劝告,就做一件聪明的事。”
“大姊!什么事?” “十郎授缺放任时,你等在长安,别跟他去。” “为什么?”
“第一是你的身子不利于远行;第二,十郎是单枝独祧,授官后一定会急于授室成家,假如你无法使王府追认你郡主的身份,他势必另娶,这是他的家世门风,倒是怪不得他。”
霍小玉道:“这个我知道,我从来也没有打算不要他另娶,只求我有一席之地就够了。”
贾仙儿道:“所以你不能跟他去,听由他自择,十郎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也不会畏忌权势,因此他所择的新妇,不可能凭仗着娘家的势力压下他,问题在于新妇本人,如果不能容人,十郎也一定会另作处置,不会使你委屈的。”
霍小玉沉吟不语,贾仙儿道:“小玉,我们虽非手足,却亲逾姊妹,我完全是为你打算,你有着几点优势,第一是你与十郎建情在先;第二是你的貌艳无人能及;第三是你的才情高,今后你只要多在柔情上多下功夫,自然能紧紧地抓住十郎,不怕他会变心。倒是你跟了去,反而会把自己的优势减弱,因为你的身子不好,旅途劳顿,再病下来,你就很难痊愈了,而一个男人最烦的就是枕边人缠绵病榻,汉武帝时李夫人病笃,坚持不容武帝一见,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如果让武帝见到她那份憔悴之状,她死后也不会使汉武帝终日苦思难忘。”
霍小玉一声长叹,凄然无语。贾仙儿最后凑在她耳边道:“现在谈到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少年鸳侣,在一起恩爱难免,但却是你这种病最忌之事,你们在一起时,你必须善自节制自己,过两天我教你养纳之法,那可使你的元气不太受损,维持一段时期,如果能有一段时间的静养,对你只有好处,你的年纪还轻,凡事当往远处想,如果你想跟十郎恩爱白头,就得听我的话。”
霍小玉终于投在她怀中道:“大姊!我听你的。”
贾仙儿揽着她道:“好妹妹,有我这个大姊在。绝不会叫你吃亏的,回房去吧,他们也要快回来了。”
但李益与黄衫客到快天亮时才回来,因为他们送崔允明回家时,小桃果然未眠而等着。
看见崔允明沉醉而归,对崔允明倒是没作什么表示,却埋怨李益不该让他喝这么多的酒。
李益不便跟他多说,但崔允明的倔性却发作了,也许是临出门时所发的语言刺激,使他这个做丈夫的尊严受到打击,他跳了起来:“小桃!酒是我自己要喝的,没有人灌我,你凭甚么去怪别人?”
小桃没想到他会发脾气的,一时倒怯住了,楞了片刻才道:“相公!我是为你好!”
崔允明更生气了:“你为我好,难道表哥跟黄兄是存心害我了,他们闲得无聊时,在这种大冷天里冒着风雪送我回来,你没有一个谢字,反而来上一顿埋怨。我崔家门中从没有牝鸡司晨的规矩,一切还轮不到你作主!”
小桃一向倔强惯了,当着人骤然受此呵责,不禁也变了色,而且她究竟年轻,没有读多少书,一句话未经思索,冲口而出:“陇西姑臧才是你的崔家!”
这句话的份量太重了,崔允明却一言不发,只是转身拿笔展卷,伏案写字,李益忍不住道:“小桃!你那句话太重了,还不上去向允明道歉去!”
小桃话出口也已经后悔了,她知道崔允明一定在写休书,连忙过去道:“我不是有意的……”
崔允明凶凶地道:“不要解释,我不是在写休书。”
小桃一怔道:“那你在做什么?” 崔允明冷冷地道:“我在写易姓契。”
李益觉得事态严重了,连忙道:“允明!你这是干什么,夫妇间拌拌嘴也是常有的事,也犯得着这样认真吗?”
崔允明十分平静,抬头淡淡地道:“君虞,凡事都是劝人容易,轮到自己身上就不同了,如果易地而处,换了你处在我的地位,你该怎么做?”李益不禁默然,这是任何一个男人不能忍的事,因为那是一种尊严的折辱,因此只得以开玩笑的口气道:“你现在写这个有什么用,户部吏籍已有登录,你去申请易姓,不是闹笑话吗,快别胡闹了。”
崔允明微微一笑道:“君虞,你真把我看得那么没出息,会出卖自己吗?”
李益也笑道:“当然不会,你现在执掌刑部度文,谁也买不起,因此我觉得你是在胡闹。”
崔允明淡淡地道:“我这个人别无所长,就是酒品还算不错,酒醉也不会乱性,我绝不会作胡闹的事。”
他已经把字条写好,拿着去敲江姥姥的房门,江姥姥早醒了,却因为不知道他们闹什么,她是个懂得事的老妇人,所以乾脆不出来。听见有人敲门,知道不出来不行了,披衣打开了门,崔允明跪下叩了一个头:“姥姥,这是强儿的易姓契,我已经把他易姓为江,你可以把他列在江氏宗谱上,本来我不必这么做的。欠债无非还钱而已,可是我受你照拂于贫困之时,所欠的不祗是钱债,还有你的恩情,因比我以子报恩,偿债情于万一。”
说完他交过纸卷,回头就走了。 李益忙追上去叫道:“允明!你上那儿去?”
允明回头笑笑道:“上衙门去,那里可以睡,君虞!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会寻短见的人,马上就要过年了,我总得为崔家祖宗找一个进得了门的地方设祭。”
黄衫客道:“十郎!我陪崔兄去,你在这里开导一下崔夫人吧,安顿好了,我再来找你。”
他追着允明去了,李益跟江姥姥来到小桃的房里,见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才一叹道:
“小桃!你们虽然成婚不到一年,可是相处的时日已不算短了,难道你还不了解他这个人,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隐而不轻发而已,什么话都可以说,却不能伤他的尊严。”
江姥姥问明了经过,半晌无语,最后把手中的契书撕了,长叹一声道:“小桃!这不怪你,要怪祗能怪我!”
小桃不禁一怔,忘记了哭泣,瞪着眼睛望着自己的祖母,江姥姥苦笑道:“女孩子从小就该好好教养,等到长大了再教,已经来不及了!既然已沦为平民之家,就不该再把你嫁给读书人!李公子,请你去转告允明一声,等小孩子满了月,叫他雇个乳媪,把孩子抱过去!”
小桃这下子真急了:“姥姥,你不要允明回来了?” 江姥姥叹道:“他肯回来吗?”
小桃哽咽着道:“我去向他认错,跪着也把他求回来。”
江姥姥摇摇头:“孩子,别做那些傻事,就算他回来,你们之间也完了,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破镜可以重圆。断钗可以再续,只有勉强结合的婚姻。就像是一盏常用的瓷碗,打破了就无法再补完整了。”
李益觉得这位老妇人的见解十分透辟,所用的比喻也再恰当也没有了。小桃却不相信地道:“姥姥!这八个月来,我没有一件失德的事,就为了今天说错了一句话,允明会不要我了?他是那样绝情的人吗?”
江姥姥道:“他是个规规矩矩,至情至义的人,所以他才不会回头了,如果他写的是一纸休书,倒还可以挽回,因为他只是对你的德行不满,可是他写的是他儿子的易姓契帖,那表示他已横定了心绝不回头了。”
小桃悲苦地道:“我就是说了一句……”
江姥姥沉声道:“那一句最不可原谅,那表示你心里始终有这个念头,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这句话不是临时冲口而出的,如果你没有这种念头,根本就不可能会说出这句话。人从来不会说我要吃屎,却会骂人家是吃屎长大的,因为人从来也没有那个念头过,小桃!你自己平心静气想一想,姥姥有没有冤枉你?”
小桃低下了头,江姥姥又道:“你再想小玉对十郎是怎么样态度,同时再想想,允明以前是否喝醉过,他是个很有节制的人,最近却常常喝酒,你坐褥还没有满月,他却经常迟归,我问过他的同僚了,人家告诉我,他在班房里替别人缮写未了的案首,为的是躲避你。”
小桃哭着道:“我做了些什么呢?”
江姥姥道:“你什么都做,就是没有做一个好妻子,成婚不到一年,丈夫就不想回家,小桃,我不忍心说你,因为你太有把握了。”
小桃又开始饮泣着,江姥姥声音有点哽咽:“十郎!我没有一点怪允明的意思,只是对他非常抱歉,过了年,请你向他要一张退婚书,说这是我的意思。”
小桃哭叫道:“我不要,我不要。”
江姥姥反手一掌掴上去,厉声道:“小桃,我真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地打过你,才把你纵容成这样子,这一切后果,都是你自己找来的,你怨得了谁?”
小桃低头不语,江姥姥又道:“小时候我是怎么教你的,我为什么不让你到左邻右舍去走动,就是怕你染上那些长安妇人家的习惯,成了婚之后,我以为你识得好歹了。因此你跟允明衙门里一些同僚的家眷来往,我也不大管你,可是你学会了什么?学会了牙尖利嘴,学会了用手段来管丈夫,两三个月前,我就看出你们之间的不对了,允明回到家里,成了个没锯口的葫芦,一声都不发,你就应该注意了,可是你还以为是自己的成功了。”
小桃终于又哭出了声,江姥姥又厉声道:“耿家娘子费尽心力给你找了个乡下孩子来做帮手,你不要,嫌人家蠢,你想在平康里给允明找个人,这不是为了允明,而是为了表示你的贤慧,好在同僚间夸耀;允明主管司书时,你背地里受了人家的关说,接受了罪家的馈赠……”
小桃低着头,道:“我事先调查得很清楚,也问过他,他原来就准备为那些人开脱的,我这才答应了下来。”
江姥姥道:“不错,你知道允明是不会受赂枉法的,所以才接受一定办得通的案子,但这些钱仍是丧天害理,愚民无知,只希望能早点开脱,倾家来洗脱自己的冤枉,不知那些在中间转手的人对罪家狮子大开口,分润给你的不过是一点零碎。你以为是件好事,帮了人家忙,却不知道人家在背后里如何咒你。”
李益一惊道:“小桃!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小桃哭着道:“我根本不晓得。”
李益叹道:“你太胡涂了,刑部那些牛鬼蛇神,岂是沾得的,平地三尺浪,一点芝麻的小事,到了他们嘴里,就会渲染成杀头充军的大罪,允明知不知道?”
小桃低头道:“他不知道我收了礼。”
李益道:“那就更不应该了,你这样会连累他的。”
然后又长叹一声:“难怪今天允明在那儿牢骚满腹,却不肯说出原因,小桃,男人家的公事,你怎么可以插一脚进去,我也觉得奇怪,允明不是那种冷漠寡情的人,今天的行为尤其异常,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他一定是听到了风声,却又不能责怪你,因为他一直内疚他赚的钱太少,在这纸醉金迷的长安,不能让你过好日子。”
小桃愧疚地道:“十郎!求求你,去跟允明说,我知道错了,今后我一定改。”
李益轻叹道:“小桃!太迟了,允明那个人外柔内刚,他从不轻率决定一件事,决定了就很难改变。他责问你的时候,说了句这个家究竟是谁在作主,我感到很不解,他不是那种尖刻的人,而你的答覆更糟,你似乎认为理所当然要从他身上收回那些,这就使他觉得无可挽回了。”
小桃又哭叫道:“他如果不要我,我就死给他看!”
李益神色一怔:“小桃,千万不要用这个手段来威胁男人,那会使事情更难挽回,允明不是那种用死可以威胁的人,你实在学得太坏了。”
词色之间,他没有掩藏自己的不满。江姥姥冷冷地道:“小桃,你看见了,一个泼妇的作为是没有人会同情的。十郎!就这样说了。过了年,你叫允明把孩子抱去,我把这儿的房子折了价,带小桃回岭南去。”
李益道:“那倒不必,事情还可挽回的,你们还是在这儿住着,小桃好好地收收心,规规矩矩地重新学学做人,先拿出事实证明了悔过,我再去劝劝允明……”
江姥姥却决然地道:“不!不必了!我没有把小桃教好,这是我的错!但小桃是我的孙女儿,我也不能叫她太受委屈,趁着她还年轻,委曲求全,即使允明回头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感情,生活在一起也是痛苦!终身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李益不禁默然。他开始对这个老妇人起了相当的敬意,她是非分明,并不讳言自己的错误,但也有着相当的自尊。不冀求怜悯,不强求同情。
江姥姥又道:“小桃,姥姥并不想拆散你们,是你自己做错了,不!是我错了,错在对人家太了解,对自己的孙女儿反而了解不够,你是怎么样的人,就该找怎么样的对象,强逼羊上树,对大家都没好处,这是为你好!”
小桃俯下了头,江姥姥又道:“你们成婚快八个月了,你自己也明白,是否你们一切都很合适,都很相宜?”
小桃没有再说话,可见他们夫妇之间,并不是情投意合,最主要的还是思想上的差距与性格上的差异。
江姥姥一笑道:“允明是个可敬佩的好青年。他的气节品德没有话说,但是太刻板,跟你并不适合,他的书读得太多,你懂得又太少,闺房之间毫无乐趣,他处处将就你,这是很可感的,但他不会为你而改变,这样勉强下去,使大家都痛苦,又是何苦呢?”
脸又转向了李益:“十郎!允明把孩子给我们,是他很大的牺牲,但他这样做我并不感激,小桃总不能带了这个孩子再嫁到人家去,虽然孩子姓江,小桃也不能带了个姓江的孩子再嫁!所以,孩子还是请他带去,请他在退婚书上写得好听一点,我就很知情了。”
李益想想道:“好吧!姥姥坚持如此,我觉得也不错,姥姥如果要带小桃回岭南再嫁,我可以替允明作主,连退婚书都不必写了,权当没有结过这门亲,好在他们成婚时也没有惊动过多少人,我可以保证允明将来不会耍无赖,吵到岭南去。”江姥姥道:“话虽如此说,总要他有句话!”
李益道:“我会的!我会叫他把话交代得明明白白。”
江姥姥苦笑道:“那就全仗十郎了,夜已深,小玉一定等得很急了,我也不留你多坐了。”
这是逐客的表示,李益自然明白,立刻告辞出来,在门口恰好遇上黄衫客,两人结伴取道回家。
长安是京师重地,晚上是实行宵禁的,但也只是做做样子,因为长安市上的特种阶级太多,国学生,世家子弟,都是公然夜行,一袭儒服在身,足以通行无阻,最多上来问一声,也无非是讨几个酒钱而已。
李益是懂得这一套的,见人不待开口,就是一把钱塞过去,笑一笑,连话都不必说。
黄衫客已经知道了江姥姥的决定,他在崔允明的口中,也问出了决绝的原因,果然对小桃的私下受贿是最主要的原因,再见到李益打发巡夜公人之举,不禁叹道:“长安居,大不易,这是个钱的世界,像老弟那种人,根本就不该住在这个地方。”
两人回到家里,谈起崔允明与小桃的事,大家也是唏嘘不已,黄衫客与贾仙儿是练过武功的,一夜未眠不当回事,但李益却有了倦意,跟小玉回房休息了。
可是,回到房里以后,李益见小玉居然精神奕奕,忍不住问道:“你不累?”
小玉笑道:“我在贾大姊那儿睡了一会儿,正因为有了小桃的先例,我可不敢作贱自己来作为管男人的手段。”
李益叹了口气道:“谁都没想到小桃会是这样的人。”
小玉道:“是的,以前见到她的时候,多活泼可爱,怎么一下子会变得这么泼辣不懂事了。”
李益笑道:“那倒不然,她原来就不懂事,只是不敢发作而已,等她生了儿子后,自以为功劳大了,才无所忌惮地发出来。”
霍小玉道:“但是也不应该对你失礼,无论如何,你总是个客人!”
李益道:“就是我去坏了,她是独占欲很强的人,而允明却比较听我的话,那是她很不高兴的原因。”
“你劝允明的话都是为他好。”
“她以为给允明的安排比我更好,允明内迁度支,她作了很多建议,但允明一直说要等我回来跟我商量,当时她就很不高兴,说允明离了我就不能做人。”
“这是谁告诉你的?”
“十一娘,她劝我少管允明家的事,大概早就看出他们夫妇问的不协调了。”
霍小玉默然片刻才道:“鲍姨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人。”
“本来就是,所以我认为你对她太苛刻。”
霍小玉苦笑道:“她不希望你插足别人的家务,但对我们的事又太关心了,关心得过了份。”
“那是因为她觉得对你有责任,因为你太善良,太纯真,太没有机心,她怕你会吃亏!”
“善良纯真的人一定会吃亏的吗?”
李益摇摇头道:“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谁也不忍心来伤害你,可是十一娘看不透这一点,她处的那个环境太坏,她眼中男人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只有欺负与被欺两种。”
“她认为你是会欺负人的那一种?”
“至少我不是会受人欺负的那一种,因此她对你不免要关心一点,处处要为你打算。”
“但是打算得过头了,替我们作主当起家来了,尤其是为我那场病,她那种花费法,我最不能原谅她,她知不知道我们这笔钱来得很难?”
“不知道,因为她自己赚钱很容易,她知道惟是有办法的人,赚钱也很容易,事实上这笔钱赚得也不难。”
“我们几乎为此赔上了性命。”
李益笑了:“她从没有见过那种场合,不会了解的。”
霍小玉道:“所以我才觉得她多事,如果她拿自己的钱来这么花法,我当然很感激她………”
“假如她有钱,她会舍得的,她把你当作了自己的女儿一样,但她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笔钱,是为她儿子谋求功名的,她苦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个希望。”
“那她就不该慷他人之概!”
李益笑了一笑:“小玉!她只是一个稍微精明一点的女人,热诚、豁达,有这些优点已经很不错了,你不能希望她是个圣人,她有两碗饭,可以一碗给她儿子,一碗给你而自己挨饿,她如只有一碗饭,只有给她自己的儿子了,对这样一个女人,你不能要求得太多。”
小玉想了一想道:“十郎!等过了年,我想去看看她,带点钱去,把她说的那个女孩买过来。”
李益一怔道:“去看她我不反对,但买个人大可不必了,你别出怪主意好不好,记得当初你还要把小桃弄过来呢。如果不是我反对,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霍小玉一笑道:“假如你当初答应了,小桃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子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是被那些人们带坏了,不过这次我要买的人却不是为你的。”
李益道:“不为我?为谁?” 他想了一想,随即恍然道:“为了允明?”
霍小玉道:“是的,允明跟小桃的事既然无法挽回,江姥姥也说得对,不准备在一起,不如早点分手的好,但叫允明一个男人,带着个刚满月的小孩子,毕竟不是办法……”
李益笑道:“多亏你想得周到,这个我绝不反对。” 霍小玉欣然道:“你答应了?”
李益笑道:“你以为我真是小器的人,你不说,我也有这个打算,只是没有想到要替他买个人而已;因为小桃的事是我促成的,我感到很抱歉,不敢再多事了。”
霍小玉笑道:“鲍姨对崔家的情形比我们了解,她物色的人一定错不了,而且这次我们也不再多加事了,人买来只为他带孩子,至于是否要收在身边,由允明自己去决定吧,感情的事是别人插不上手的。”
李益笑道:“别人的事我们只能管到某一个程度,但我们的事,你总可以商量一下吧。”
霍小玉道:“我们有什么事要商量的?”
李益道:“让我睡一下,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了,没有三十,晚上是除夕,家里还有客人,如果晚上呵欠连天的守岁,那总不是礼数吧。”
霍小玉嫣然一笑道:“对不起,我只顾谈话,忘了你一夜没睡,你休息吧,我到厨下看看,贾大姊是挑嘴的,浣纱弄的菜未必能合她的胃口,我们可不能简慢了客人,开午饭的时候再来叫你。”
李益道:“小玉,黄大哥他们来是求个清净,倒不在乎吃什么,你可别累着。”
霍小玉笑着道:“我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好过,贾大姊昨天教给我静坐养气吐纳的方法,我试了一下还真有效,不过坐了两个时辰,睁开眼睛,觉得身上轻了一倍。”
这一个年在霍小玉说来是过得最愉快而惬意的,因为她有了男人,有了朋友,不像以前那两三年冷冷清清的样子,而且她第一次为主妇,心情上更是不同。
除夕之夜,连李升跟秋鸿都叫上了桌子,大家凑个热闹,因为全家加上黄衫客伉俪,也就是这七个人了,黄衫客与贾仙儿脱略形迹,对下人共席这件事不但不以为忤,而且还很高兴。
霍小玉轻轻一叹道:“我们该把允明约来的,这个年他一个人过,一定很难过。”
贾仙儿笑道:“你时时刻刻都在为别人着想吗?”
霍小玉道:“那倒不是,芸芸众生,我不能全管到,我觉得有点歉疚,他跟小桃的婚姻,成始在我们,最后仳离,也是因为我们,因此我忍不住想念起他来。”
李益笑道:“你要是这样想,那就是合了庸人自扰的那句话了,允明跟小桃早就认识了,而且江家祖孙也早就有意把他视作东床娇客,我们祗是促其早成而已,而他们的仳离也种因已久,只是昨晚那顿酒,把允明潜在心中的积郁提早发泄而已。”
霍小玉一叹道:“才一年不到,竟由互相倾慕变成了怨偶,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李益道:“女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可望而不可即,像小桃就是,不跟她接近,始终认为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但一接近,就发现她有太多的缺点。另一种女人是可即而不可望的,像孔明诸葛先生的黄氏夫人,貌虽丑陋而内蕴奇美,越接近越觉得可爱,今人每流行的两句俏皮说话:『莫效孔明择妇,终得阿承丑女』,其实大错特错,卧龙先生一生不二色,半生事业,得之于闺中良多。”
黄衫客笑道:“假如是既可望又可即的呢?”
李益笑道:“那就是人间瑰宝,尘世谪仙,非福缘特厚者,无以得之,像贾大姐跟小玉,我们前世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才得到似此神仙美眷。”
话说得很俏皮,但两个女的听了心里都很舒服。贾仙儿笑道:“十郎,我明知道你是在说玉妹,拉扯上我不过是顺水人情,但我仍是十分感激,因为你的话使每一个女人听了都会高与的。”
霍小玉笑道:“子夜已过,我们也该休息一下,明天起个早,向鲍姨拜年去。”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较早,天上飘着雪花。黄衫客与贾仙儿都起来了,互相恭贺新岁吉祥,贾仙儿取了两个大红纸封,打发给李升与秋鸿。
李升领着外孙叩谢过后,到外面打开封套,发现竟是两块赤金,又领着秋鸿进来叩头道:“爷赏得太重了!”
黄衫客笑道:“老管家请起来,这是应该的,因为我们要把贵东上两口子拖出去玩一天,回头有客人来拜年时,全靠着老管家费神多招呼了!”
如若延客进门多少都有点封赏,如果在门口挡驾,很可能有的人就留个名剌作罢,这原是贴补之意。
为了方便,四个人都骑了马,直驰耿家集鲍十一娘家。
客来不速,鲍十一娘的确没想到大年初一,李益跟霍小玉会来看她的,更没想到还会带了一双侠侣来,眉开颜笑地款待他们。
在耿家集过了很愉快的一夜,第二天清早四人四骑向终南而去,到了郑净持清修的白衣庵,也见到了郑净持,却祗有淡淡数语,就催着他们赶快离开。半年多不见,郑净持有了很大的改变,她似乎已经真正做到了六根清静的境界。
人是黑了一点,但却胖了许多,一副安稳的样子,在佛堂里跟他们谈话,念经的时候倒此说话的时候多。
下山的时候,霍小玉含着两泡眼泪,才离开庙门,她就哭了起来。
贾仙儿拥着她,拍着她的肩头道:“小妹妹,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至少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用不着你去为她操心了,以她的境遇,这是最好的归宿,因为她将来是不能跟着你们生活的,难道你要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日子?”
霍小玉道:“可是娘好像整个变了个人!”
贾仙儿道:“这正是难得的事,如果她尘心未净,心悬两地,还修什么心!”
黄衫客道:“伯母是很难得的修行者!人最难就是勘破七情六欲,她能勘破这一关,就是大智大慧者。她说得很对,以后也不必去看她了,各有因缘莫羡人,你去了只有扰她的清修,修行的人,最大的障碍就是意魔。”
这时山上传来一阵悠扬而飘逸的钟声,彷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黄衫客叹道:“这钟声听来就会令人有出尘之想,所以修行的寺庵,必建于深山之中,也就是为了远避人世。”
四个人说说谈谈下了山,踏上归途,但霍小玉却一直郁郁不乐,总好像若有所失似的。

第二天,天才亮他就起来了,将全身澈底地沐浴了一遍,为了要骑马,他不能再着官服,把长安梳了上去,簪了一枝金钗,穿了一身簇新的世家子骑装,着上厚底的官靴。他很聪明,没有薰香料,因为他知道如何去扮演自己成为女性们喜欢的对象,这是他从小在家就学会的。
本身具有地位的女人喜欢文弱的男人,那可以使她们感到自己的伟大,满足她们保护的欲望,而像霍小玉母女那种情形,一定会喜欢男人们带点豪气,那可以给他们一点安定感,使她们觉得有倚靠的满足。
李益虽是个读书人,形貌秀美,身躯也很修伟,是个美丈夫,这是他很自傲的,刚到长安时,他表现了自己的男子气概,发觉并不聪明,因为他接触的人都是些得意成功者,他们不愿看见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李益摸透了这些人的心理后,开始改变自己,改换了儒装,处处现出斯文腼腆的样子,果然很成功,因此他一直保持着这种姿态,有时还故意沐香料来衬托自己的柔弱。
即使是对鲍十一娘,他也以这种姿态去取悦对方,一个成熟的女人,在感情上也必然搀杂有一点母性的成份,有很多长安市上的红妓,香闺中都养着小白脸,都是基于这种心理。
豁达的鲍十一娘也不例外,李益获知她为自己的儿子所作的牺牲后,就了解到她的感情中必有一种自甘奉献的情操在内,他也就以这种迎合获取了鲍十一娘的心。
在女性的心理上了解,李益是很有天才的,因此,他今天又扮演了一个崭新的姿态,一个倜傥的世家子,一个具有男子气的美少年,一个细心而又懂得修饰,多才又富于感情的少年郎。
这是他昨天思索了一夜的心情,今天一早决定了自己的典型后,洗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澡,用粗糙而又微带辛味的皂,细心地磨擦着全身,为了洗掉身上的香料余味。
还没到中午,他就出发了,故意让近年的炎阳晒着,为了要出一点汗,他知道微带汗渍的男人体味,对霍小玉那样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将有一种新奇的刺激,一种原始的吸引力。
她们是从锦衣玉食的王府出来的,而且一直过着优厚的生活,在王府中,必然有许多带着脂粉气息的姣童近侍,那是一种女性化的男人。是作为男人玩物的男人,更是他们所看不起的男人。
因此他就要表现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秋鸿在马前面步行引路,打扮得很朴素,很乾净,也显得很有教养,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出身于虽不当。却很高贵的家庭。
鲍十一娘一定对人家说过他的家境,李益觉得不必掩饰自己的清寒,却万不可显出自己的寒酸。
李升雇了个挑夫,挑着致赠郑净持的礼物,跟在马后走着,慢慢来到胜业坊,在古寺门前驻马伫侯。鲍十一娘还没有来,他不心急,他原是计划早一点到的,他要找个清凉的地方收一收身上的汗,他希望见到郑净持与霍小玉,要给人一个很诚意,但又不狼狈的印象。
并没有等候多久,就有人来了,来的不是鲍十一娘,而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着青衣,一着就知道是奴婢中人,但是举止娴静,容貌端庄,既表示出她的身份,也表现出她是出自一个有教养的家庭。来到马前,她屈膝请了个安,问道:“请问公子可是陇西姑藏的李十郎李公子?”
李益笑了笑,已经猜到了对方必然是郑净持从王府带出来的家婢,因此泰然地点点头:
“是的,陇西李益,请教姑娘是鲍娘子遣来的吗?”
青衣少女笑笑道:“小婢桂子,是郑夫人的侍儿,鲍姨说过公子要来,不想公子来得这么早。”
李益道:“赴约宁可早一点,以免路上有了耽搁而误信守,鲍家娘子还没有来吧?”
桂子道:“早就来了,正在跟夫人谈话,因为她不便站在路上等侯,才叫婢子出来看看,我这就告诉鲍姨去。”
李益笑笑问道:“夫人住得很近吗?”
桂子一指斜对面的一所高宅:“不远!就住那边!”
李益看着那宅子,心里又是一动,即使在冠盖云集的长安,那也算得上是一所大宅了。
粉墙隐掩高楼,挡不住豪华的画栋雕梁,也挡不住几棵亭亭如盖的高槐与一丛丛翠绿的修竹。
这表示在深锁的重门之后,不但有楼阁亭台之胜,还有花木竹石之美,在寸土胜金的长安市上,虽然地近郊区,也是相当豪华的。桂子转身欲行,李益下了马道:“姑娘!等一下,既然不远,何必麻烦鲍家娘子出来呢,我们过去好了。”
他让秋鸿牵了马,自己走在桂子的身畔,边行边道:“鲍家娘子也是的,既然府上就在邻近,何不早告诉我地方,要麻烦姑娘出来跑一趟呢?”
桂子道:“鲍姨是怕公子找不到。”
李益道:“这么大的住宅,还会找不到吗?就是问也问得到了。”
桂子轻喟道:“问不到的,夫人住在这儿后从没有出过门,邻近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们住在这儿,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公子的,因为他们都是王府的人……”
李益哦了一声,桂子接着道:“这原是霍王的避暑物业,老王去世。世子继爵之后,几次想要买回去,夫人都拒绝了,世子只好关照王府中的人,杜绝夫人对外的来往。”
李益心中微沉,没想到新王与庶母之间如此不谐,看来自己昨晚的打算要落空了,因此,感喟地道:“我听鲍家娘子说过府上的情形,新王这么做也太过份了。”
桂子却激动地道:“世子倒还妤,这都是王妃在作怪,她一直就容不得夫人,否则夫人也不会离开王府了。”
李益同情地说道:“大妇嫉妾也是人之常情,但人死之后还是格格不容,气量就未免显得太狭了一点。”
桂子道:“夫人出身家婢,对王妃一直非常恭敬,最主要的是为了小姐,自从小姐出世之后,王爷对小姐爱惜不得了,对那老婆子所出的几个丑八怪都不看一眼,这才引起了纠葛,所以老王一薨,还不等守孝,就把我们撵出了王府。”
李益开始明白了霍小玉何以肯自贬身份,甘愿作妾也不肯择人而嫁了,一则是为了报复,再者也是为了顾忌霍王府中的势力,照王妃对她们母女的情形看来,绝不会容许她规规矩矩嫁人的,说不定还会强行作主,便把她许给一个家奴,压制她永远不能抬头呢!
这也是霍小玉为什么一定要在择偶的条件中,列了世家子弟这一款,如果不是有声有望的世族子弟,寻常百姓人家,被王府的人一吓就不敢登门了。
这更是霍小玉为什么在十七岁时,就急着谋托终身的原故,假如再过一两年等老王的丧期一了。
王妃就会强迫她嫁人了,因为她的母亲未曾脱籍,始终是名家奴,霍小玉就得追随母籍,也是家奴的身份。
李益的思路很敏捷,在粗略的一番谈话中,他已经把情势了解个十之八九,同时也飞快地在思索如何进行应付以后的局面。
鲍十一娘选在中午见面是很有道理的,中午炎阳正炽,住在邻近的王府人家都不会出来,他才可以不惊动别人进入宅门,尤其当他进了门之后,桂子急急把大门栓上,他更捉摸到内中光景。
这一瞬间,他开始考虑是否接受这一场飞来的艳福了,因为那将要付出代价的,说不定就此会得罪了霍王府中的人,进而影响了自己的前程。
但已经进了门,要退也来不及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何况宅中的景况也使他怦然心动,族伯李揆曾任先肃宗皇帝的丞相因此那一房的宅第也是姑藏李氏族中最豪华的一幢,幼年时望着那豪华的建筑,就不胜向往。
但族伯的丞相第距王府的别墅到底不能相比,能够在这豪华的邸宅中住上一阵子,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这种近乎幼稚的虚荣,也是少年的豪情,阻却了李益的退意,而鲍十一娘已经从内厅出来了。
看见一身盛装的李益,牵着风蹬骏骑的秋鸿,以及挑着礼物的担子,神情微微一愕,接着,就笑道:“十郎,我本想在门口洒些松子麻饭,导刘阮入天台的,谁知你更快,居然抢着下聘来了……”
李益被说得脸上一红,连忙道:“十一娘,别开玩笑,初次登门,我只是聊表敬意。”
鲍十一娘笑道:“这还说是聊表敬意,十分敬意又当如何呢?那不要像波斯进宝一样,派上一大队的昆仑奴,头顶礼盒,浩浩荡荡地吹打上门了。”
一面说着,一面过来拉着他的手,而且还把鼻子揍近他的身子闻了一下,悄悄地捏了他一把道:“妙!妙!”
一连两个妙字把李益的脸说得更红了,连忙道:“十一娘!你别作弄我好不好?”
鲍十一娘道:“我才被你捉弄了呢,这是我这个作媒的第一次走了眼,砸了自己的招牌。”
李益一怔道:“这是怎么说呢?”
鲍十一娘道:“刚才我跟净持姊母女俩在谈起你,我把你说成个文欠彬彬的美少年,谁知你却以这副打扮上门,不是砸了我的招牌吗?”
李益笑了笑:“你没告诉我该穿什么衣服。”
鲍十一娘瞟了他一眼:“你治的是文科,中的是文官,我自然把你说成个文星临凡,那知道你会变卦呢,十郎,你那来这么多的花样!”
李益抿抿嘴,微露一丝笑意:“姑藏李氏子弟允文允武,诗书之外,弓马也没有松弛,因此我们李家子弟都是上马能杀敌,下马能草露布的文武全才。”
“但是你今天怎么会着了武装呢?”
李益一笑道:“我既是诚意上门求亲,当然要表现自己的长处,文才方面,有一张进士文凭,足可为证了,武才方面,不能光凭嘴说的,所以我也得表现一下。”
鲍十一娘笑笑道:“但也不能光靠一身打扮,净持虽然不懂,但小玉就在王府里学过弓马的,她要是考考你,你不就现眼了?”
李益傲然道:“相信我李君虞还不致如此不堪,弓马都还过得去,五十步之内,箭发无虚。”
鲍十一娘笑道:“但愿你不是吹嘘,小玉说不定会考考你。”
李益眼睛尖,看见帘后有丽影隐约,知道霍小玉一定是在偷偷地看他,乃神色一庄道:
“那我可就要方命了,我习骑射半为强身,半为凝志,一向是当作十分庄严的功课,非为作人前炫耀,又岂能用来取悦闺阁。”
鲍十一娘连忙道:“你别大声嚷嚷,还没见到主人的面,就在门外叫起来,定是你世家子弟的礼教吗?”
李益仍是肃容道:“十一娘,守身持志之道,乃先哲之明训,无不可告人之声,何必要窃窃私语呢?”
鲍十一娘无可奈何地道:“好!我怕你了,快进去吧,净持姊在等着你。”
又以更低的声音:“少爷,看你平常斯斯文文的,想不到你还有牛脾气。”
李益一笑道:“择善固执是书生本性使然,我这人平时很随和,但认真的时候是很执拗的。”
鲍十一娘望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良久才道:“十郎!我很怀疑是否认识过你。”
李益微微一笑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要真正地了解一个人是很难的,尤其是你,已经先入为主,没见到我之前,就认定了我是那一种人,自然不够真切了。”
鲍十一娘迷惘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李益眼角中看见帘后的丽影已经消失了,知道无须再装作了,才笑问道:“十一娘,我这样打扮是否错了?”
鲍十一娘苦笑着摇摇头道:“不!你完全做对了,错的是我,我为你吹嘘了半天,只夸说你的才情盖世,温柔可意,小妮子不满意,说你没有丈夫气,害得我又费了半天口舌来替你婉转解释,看来都是白忙了。”
李益笑笑道:“十一娘,姻缘各凭天命,强求不来的,但不管事成与否,我对你始终是感激的,我们是朋友,而且是真正的好朋友,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鲍十一娘的眼角有点润湿,依然无语,牵牵他的衣角,步上了台阶,这是霍王的别业,朝制王爵的阶梯可有八级,李益一步步走上去时,心头又涌起了一阵骄傲之感,他大伯父李揆的宰相第;阶高七级,他居然更高一层,于是他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成为这栋宅子的主人。
那白石铺成一条长长的阶级,在别人眼中也许没有什么意义,但在李益心中,却是登云之梯,以前看来高不可攀的东西,现在居然一步步地夸到了。
正因为想得出神,到了阶级顶端,他仍是忘情地向前走着,忽然一个粗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来了,浣纱,快放下帘子。”
李益不禁吓了一跳,因为并没有人看见,而且门帘也是垂下的,怎么会有人说话呢?
抬头往发话的方向一看,原来是一头羽毛雪白的鹦鹉,正在金丝架上睁着浑亮的眼珠瞧着他。
鲍十一娘笑了:“看你刚才还吹得那么神气,一头扁毛畜生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李益只好尴尬地一笑:“突如其来的一叫,谁也会被吓着的,谁会知道他藏在这儿呢?”
连忙掏出绢子来,擦拭着额上的汗渍,门帘已经掀了起来,一个素装的中年丽人含笑当门而立,旁边有两个垂髫的小婢搀扶着,一个是引路的桂子,另一个是年龄与桂子相若,却长得更为秀气。
李益不待介绍,就知道这中年丽人就是霍小玉的母亲郑净持了,他很从容地笼好绢子,双手一揖弯腰恭身道:“小侄陇西姑藏李君虞,叩见夫人。”
郑净持很大方地弯一弯身子还了礼,然后以平和的声音道:“不敢当,妾身乃青衫贱女,当不起公子大礼。”
李益连忙道:“夫人言重了,世俗之见,足以损夫人清节,小侄在十一娘口中,得知夫人的坚贞高节后,对夫人就十分仰慕,因此乃专诚趋诣,本来还备有名刺的,却未及投递就冒昧登府了,望乞夫人见谅。”
他抬抬手,秋鸿连忙捧着一个泥金的礼盒,里面盛着李益的名帖与礼单,跪下双手呈上。
桂子接了过来,要交给郑净持,郑净持却白了她一眼,轻叱道:“没规矩,先谢李公子赏赐。”
桂子怔了一怔,倒是旁边的另一个少女,把礼盒衬底的素绸揭了开来,取起底下两片金叶子,拉着桂子一起跪下叩了个头道:“谢公子赏赐。”
起身后,又在袖子里取出两片金叶子,放在礼盒里,笑笑说:“哥儿,辛苦你了。”
秋鸿是经过李升的教导,叩了个头,轻轻地道:“谢谢夫人!谢谢大姊。”也捧着礼盒,倒退了四五步,在廊外站着,低下头,鲍十一娘吁了口气叹道:“自从我离开薛家后,多年没见到这种规矩了,十郎,你那儿找来这个伶俐的孩子!”
李益笑笑道:“是李升的外孙,叫秋鸿,从小就没有了父亲,最近才跟着我学学读书,还不太懂事。”
鲍十一娘笑道:“这么聪明的孩子还说不懂事,净持姊,你这两个丫头可就全成了野人。”
郑净持淡淡一笑道:“那是不能比的,连我自己都没有见客的份,她们那里懂得呢,幸好浣纱跟着小玉,还稍微晓得一点,否则真让公子见笑了。”
李益也笑道:“那里,那里,两位姑娘是闺阁本色,应该如此的,小侄太冒昧了。”
郑净持看过名帖,又看过礼单,皱皱眉头道:“公子的礼太重了,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收下来实在不敢当,璧还吧,又难却公子的一片盛情。”
李益恭身道:“这是小侄的一片敬意。”
郑净持正要开口,鲍十一娘道:“净持姊,有话进去再说吧,老站在门口,可不是待客之道。”
郑净持只好点点头,把李益让了进去,各据一案坐下来,还要让鲍十一娘坐时,她却笑道:“你们谈谈,那位老人家还在外院站着呢,你这儿又没有个男人,还得我去招呼一下。”
鲍十一娘带了桂子出去招呼李升跟秋鸿了,净持轻轻一叹道:“一门弱息,茕独无依,连贵管家都受委屈了!”
李益连忙道:“夫人千万别如此说,小侄并非作客而来,那个老人家叫李升,是小侄奶公,小侄也没把他当下人看待,夫人也不必费事地招呼他们祖孙二人,让他们在外面院子里逛逛还自在些。”
他是个很细心的人,从桂子口中,早知道这偌大一片宅院,只有他们母女二人,两个丫头桂子与浣纱及一个打杂的老佣人,按照一般的礼仪,访客的从人也算是客人,要由主人派遣下人作陪的。
但郑净持只有一个桂子侍奉着,随时要端茶倒水,浣纱是侍奉小玉的,那个老只是个患有重听的聋子,若令她去招呼李升,似乎太不像话,所以鲍十一娘才代主人出去招呼了,到底也不合适。
所以郑净持才感到局促不安,她毕竟是王府大家出来的,名虽不正,身份却很尊贵,习气自然而然地很讲究排场礼数,因此对款李升的事大费周章。
鲍十一娘虽然打过招呼,但没有想到李盆会如此慎重其事而来,因此郑净持连下人的行赏都没准备,那两片小金叶子可能是霍小玉从帘中偷看见后,临时准备的,用作给下人的打赏,似乎是太隆重了一点,不过秋鸿也是个小孩子,倒也无所谓,但对李升却不行了。李益看出了她的窘状,所以没叫李升即时上来叩见。
郑净持是很重礼仪的人,对李益如此隆重的拜访显然是很感动,也很满意,她也是个细心的人,显然他明白李益不让李升来拜见的用意,因而感到对李升很歉疚,而且她说话很技巧,“一门弱息,茕独无依。”跟“贵管家都委屈了”这两段话根本连不起来的,却巧妙地出感慨中掩饰解释了自己的失仪。
李益的答话更为技巧,他衬托李升是自己的奶公,那在下人中是非常尊崇的地位,主人可以不必用对下人的客礼去奉待他,这就自然解脱了主人的困窘,但下面的一个请求却很冒昧,也可以说很不合礼仪,因为就是他这个客人也不可在主人的地方随意走动,更何况下人呢,然而李益请求得是那么自然,那么坦率,充分的表现出他的随和和仁慈,这种态度最能取得郑净持这种身份的人的好感。
果然郑净持笑了,笑得非常开心,鲍十一娘说过李益的许多好话,许多优点,她也就心中为李益定了型,但是今天第一个印象。似乎就推翻了那个典型,她觉得有对李益的重新估计的必要,而第一个开始就使她非常满意了。
在鲍十一娘口中的李益,只是个有才华,有好出身的漂亮的年轻人,虽然出身于清华世家,家计却并不富有,这一类少年人大多老成持重,但缺少魄力。
李益初来的印象推翻了以前的假设,这个年轻漂亮有才华,而且还很练达,很精明,很果敢,很豪爽大方,很体恤人,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使郑净持难以相信,反而使她有点惶恐了。
这样一个具备有优秀条件的青年人,虽然是肯接受她们母女那种近乎荒诞的条件。但他的目的是什么?
因此她倒是不敢把准备好的话,直接了当地说出来了,她觉得要试探一下,于是她开始技巧地谈天,由寒暄客套开始,慢慢谈到李益的家世。
李益也早就准备好了,他说自己的家庭,父亲去世得很早,他是在寡母的教育之下长成的,也是严母的督促下苦赞出来的。同族的大父李揆虽曾任过肃宗皇帝的宰相,族中人也有不少在京师任职,但父亲只是员外郎而已,为人清正刚介,无求于亲友,郁志而终,对他这个独子寄望甚殷,自己虽然少年得意,及冠而拔,满心想好好地有一番作为,以慰闾中慈母,泉下严尊,但到了长安后,才知道仕途多舛,求一官仍是难如蜀道。
他本就善于言词,这番话尤其说得富于表情,听得郑净持为之唏嘘不已,对这个大孩子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因此当鲍十一娘再度进来时,看见两个人之间融洽的神情,脸上又飘起了一丝羡色,她知道李益是个善于捕捉女人感情的能手,但没想到一向冷漠的郑净持也会这么快就被李益感动了,当郑净持悄悄背脸用袖角拂拭泪痕时,她也很快地向李益眨眨眼,竖起一个大拇指,眨眼或许有挪揄的意味,竖指却是由衷的佩服。
郑净持再度回脸时,她就笑着道:“净持姊,小玉呢,怎么还不出来见见十郎,我把小妮子说成个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佳人,不让他见见,还以为我在吹牛呢。”
李益也忙道:“小侄尚有微物是专诚奉致小姐的,方才跟夫人谈得投机,竟然忘记了,实在失礼得很。”
说着把放置团扇的锦盒从身边取了出来,郑净持以为又是什么贵重的礼物,连忙道:
“妾身拜受厚仪,已经愧不致当了,小女实在不敢再受丰赐……”
李益笑道:“夫人言重了,这里面只是小侄一首近作,几笔涂鸦;稍申小侄之诚心而已,请夫人先指教!”
他打开锦盒,取出了那柄题着诗画的团扇,双手奉到郑净持手里,鲍十一娘笑道:“李十郎果然脱俗,一诗一画一扇,用以持赠闺阁;雅得有趣可爱。”
李益道:“从十一娘口中,拜悉玉娘高才,金珠玉璧,君虞不敢用以唐突谪仙,寸寸微忱,或可博玉人一粲。”
未读诗,先看画,但一看到画面,两个女人就怔住了,李益也感到有点诧然,忙问道:
“可是词中有不当之处?”
郑净持从失神中惊醒过来,以微带颤声问道:“这画是公子亲作?”
李益道:“是的!小侄在课读之余,略习丹青,只是信手涂鸦,未能深入堂奥,想必惹得夫人见笑了!”
郑净持却摇摇头道:“不!太好!传神之至。公子以前见过小女吧!。”
李益道:“没有呀!小侄来长安不过才两个月,虽曾一觐王府。可是夫人早已迁出了。”
鲍十一娘道:“净持姊,你们搬到这里已经有两年了,从来没出去过,外人除了我之外,也没第二个来过,上那儿去见呢?不过这也实在透着奇怪,十郎!这幅画你是什么时候画的?照着什么人的本迹临的?”
李益道:“昨天跟你谈过之后,我想初次上门,总不好意思空手,可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东西,最后想到玉娘既是才女,自然不能以俗物见渎,而秀才人情非诗即画。当时就连夜草涂了一幅,也没找到什么临本。”
鲍十一娘道:“这画中人难道是你凭空想像出来的?”
李益道:“那倒不是,我在作画时,连想都没想,提起笔来,胡里胡涂就画了出来,事后我还想修饰一下,结果发现几笔写意竟如同是神来之笔,连一点都无法增减,否别就破坏神意了,我平时作画从没有这样快速,也没有这样草率,不过凭心而论,我若刻意求工,画出来的还没有这样自然过,莫非这画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郑净持道:“没有,完全没有,而且太逼肖了,完全是小女的写照,而且比画工画的还像!”
李益也愕然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巧了!”
鲍十一娘道:“就因为太巧了,我们才感到惊奇,才问你是从什么地方临来的?”
李益忙道:“我绝没有对照临本,闺阁之容,怎敢胡乱用来作摹呢……”
郑净持道:“小女从未让人写真,因此我相信公子绝非得自临容;而信手一挥。居然如此神似,这是天意使然,看来公子与小女的事,冥冥之中,早有天成了!”
李益也感到十分愕然,没想到会如此巧合,郑净持肃容道:“我自己把这副图容拿进去给小女,然后带她出来与公子见面,十一妹,你陪公子坐一会儿。”
她告罪捧着团扇子,锦盒都忘了带走,可见这件事对她造成的激动。
等地走后,鲍十一娘才悄悄地是到李益身畔,压低了嗓子:“小妖怪,你的把戏真多。
还不给我从实招来,你到底是从那儿打听来小玉的形貌的?”
李益肃容道:“十一娘,说良心话,我事前根本不知她长得什么样子,这真的是神来之笔!”
鲍十一娘道:“我不信,那有这么巧法?”
李益轻叹一声道:“你不信我也没法子,你昨天中午才告诉我这件事,你是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就算我有心出去打听,也不可能这么快法,何况小玉母女们很少见客,也没几个人知道,我也无从打听起。”
鲍十一娘相信了,她是个虔信神佛的人,从昨天李益立誓时,那一声疾雷,那一阵劲风,使她已经相信冥冥之中,确是有神明在促成这件事,再加上这幅写容的巧合,也更便她相信姻缘天定这句话了。
沉默很久,她有点落寞,却十分庄严地道:“十郎,我知道你是不信神的,但你不能否认在这桩姻缘中,确有神意在内,良缘天定,你以后要好好地对待小玉!”
在这一刹那间,李益确也有一种庄严神圣的感觉,肃容道:“我会的,我一定矢志相守,绝不有负。”
鲍十一娘轻轻一叹道:“十郎,姻缘天定这四个字在我嘴里说了不知有多少遍,但只有这一次我认识了它的真实性,为了你的事,我昨天就来了,本来我以为已经是十拿九稳了,可是到了这儿,小玉问起你的一切,我把好话说完了,她却给了你一个批评……”
李益忙道:“是什么批评?”
“她说你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一个要人照顾的孩子,而她却要找一个成熟,可以倚靠的男人。”
李益不禁抽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从来也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十一娘,必然是你把我形容得太不堪了。”
鲍十一娘轻叹道;“我是为了你,当然尽说你的长处,我说你是个文质彬彬,知书识礼,温柔有礼的世家子弟,这难道不对吗?”
李益道:“这些话也许对了郑夫人的脾胃,只有一个做母亲的人才会喜欢这样的男孩子,但是要嫁的不是母亲。”
鲍十一娘道:“可是我以前撮合了许多婚事,这些话也都用过多次,从来都没有碰过钉子。”
李益笑了笑:“因为以前你说亲的对象都是做父母的人,与这次的情形不同,这次你要说的对象与一般的女孩子不同,你应该把我另一些长处说出来。”
鲍十一娘偏着头道:“十郎!我实在找不出另外的长处了,才,貌,品三者俱全,一个男人的优点不外如此……我这个人做媒虽然灶君上天,尽说好事,但我从来不说瞎话,我不能无中生有,把你没有的长处也说出来。”
李益笑了一笑道:“十一娘,我们认识也很久了,你倒是说说看,我这个人有什么缺点。”
鲍十一娘微微一怔,李益道:“你照实说,把你对我的观察,看法说出来,我绝不会生气的。”
鲍十一娘道:“那我就说了,你很狡猾,懂得利用机会,你有野心,你的性格善变,令人捉摸不定,你善于掩饰自己,城府很深,喜怒哀乐,不形之于色,你也很冷静,很少有真情流露的时候,你善于投机……”
一面说,一面观察李益的表情,奇怪的是李益越听越高兴,到了最后,居然笑了起来道:“对,完全对,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十一娘,真想不到你把我看得这么透澈,在你面前,就像是对着镜子,我简直无法隐藏我自己了。十一娘,你如果把我的这些缺点也说了出来,小玉就不会说我是个孩子,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成人。”
鲍十一娘道:“现在你要我进去告诉她吗?”
李益摇头道:“不必了,我相信她自己已经了解了,因为今天的我,完全不是你说的样子。”
鲍十一娘愕然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李益笑了一笑道:“今天我从佳子的口里问出了很多的事,王妃对她们母女俩嫉恨之深,已经到了愤怒的程度,所以她才要找一个世家子弟作为终身的依托,所以她才不肯作为正室,因为霍王府不许她有个规规矩矩的归宿。绝对不肯让她正式嫁人为妇,尤其是个士人。”
鲍十一娘道:“这个净持姊说过,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李益笑道:“这道理跟你把你的儿子寄籍在族兄的名下是一样的,士子有了出身时,必须要填三代履历,官稍微大一点,连妻家的履历也要详尽填报,以备吏部天官府查核是否可以受诰封,小玉假如嫁为正室,这履历如何填报,要填她是霍王郡主,霍王府将何以处之?”
鲍十一娘点点头,李益又道:“就是嫁为侧室,霍王府也会反对的,所以她一定要找个有清华门第的世家子,族人繁多,必要时可以跟王府碰一碰,不过本人也要有点魄力,才敢担保。不受王府的胁迫,你把我说成个百无一用,胆小畏事的书生,她当然要反对了。”
鲍十一娘吁了口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净持姊也是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呢?”
李益笑笑道:“告诉了你实在话,你还敢为她们撮合吗?如果传出是你做的媒,你在长安也混不下去了!”
鲍十一娘脸现惊色道:“我是真心真意为她们母女着想,她们怎么能害我呢?不行,我要找她们理论去。”
李益把她按住道:“十一娘,你别冲动,连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呢?”
鲍十一娘道:“我不能跟你比,你有个家族撑腰,我只是一个倡女,我惹不起王府。”
李益一笑道:“王府不能把你怎么样的。”
鲍十一娘道:“可是能叫京兆尹找我的麻烦,驱逐我出境,不让我在长安混下去。”
李益道:“那倒是可能的,不过你也可以收手了。”
鲍十一娘道:“不行,我的儿子还小,要靠我撑下去。”
李益笑一笑:“十一娘,说句老实话,你作成了这件婚事。可以得到多少好处?”
鲍十一娘迟疑了片刻:“净持姊许我二十万钱。”
李益庄容道:“那不算少了,拿着这笔钱,你可以置些田产,勤俭一点,每年至少也有一两万的收入,供你儿子上学是足够的了。”
鲍十一娘道:“怎么够?那小畜牲的花费越来越大!”
李益道:“叫他省一点,我对你的事很关心,自从那次深谈后,我问过太学的学生,也知道你儿子的情形,他的花费实在太大,拚命充阔。”
鲍十一娘道:“我知道,他是为了要人看得起……”
李益道:“连络感情是应该的,但是他离了谱,他除了结伴冶游,还替别人付夜渡资…………”
鲍十一娘低下头来道:“他自己可从不曾夜宿过!”
李益点头道:“这个我也知,我认为他还算有点良心,否则就不能算是个人了。”
鲍十一娘道:“正因为如此,我才甘心为他牺牲。”
李益叹了一口气道:“你错了,正因为你的职业使他感到自卑。他才拼命去巴结别人,如果你规规矩矩地脱离了娼籍,他就用不到去讨好别人了,十一娘,纸包不住火,你这样下去,反而会害了他,孩子大了,渐渐懂事了,趁着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你收手还来得及,如果一旦被人知道你们真正的关系,你才是澈底毁了他!”
鲍十一娘忙问道:“已经有人知道了吗?”
李益道:“不过太学里都只知他道这个小怪物,小呆瓜,现在他才十五岁,人家以为他不解人事,还可以原谅他,再过两年,人家就会怀疑他的行径,进而追究他的动机,那就很难说了,长安市上的人对刺探隐秘是天才,连宫闱里的秘闻都会泄露出来,何况你们这点事呢?”
鲍十一娘低声饮泣,黯然道:“我也知道道不是办法,前天我给他送钱怯,他就求我别再干下去了,他情愿不进太学,也不愿意接受我这种供养。”
李益道:“他还算是懂事的,不忍伤了你的心,否则他就会自动地辍学了,你慨然一心指望他成人,就不该毁他,拿到钱后,告诉他老实话,我相信他一定会高兴的。”
鲍十一娘想了一下才道:“十郎,我听你的话,从明天起,我就脱籍。十郎!谢谢你提醒我,我究竟是个妇道人家,看事情没有你看得深远!”
李益笑笑道:“十一娘!我也谢谢你,为我找到了这一门好亲事,霍家的钱,除了事关前程我不想动用,因此我无法要她们多给你一点,等我放了差之后,我会设法贴补你的,我不会忘记我们是好朋友。”
鲍十一娘的眼睛有点润湿,哽咽着道:“李益!你是个好人,我对你的看法不够正确…………”
李益道:“不!你的看法很对,我承认我是投机的人,我喜欢用点手段,我也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往上爬,一个男人要想成功,必须要懂得这些的。”
鲍十一娘道:“你决心接受这门亲事了?”
李益道:“是的,我今天很隆重地前来。就是决心接受了,就不知道对方是否中意我,因为你把我说得太软弱了,小玉未必会满意的。”
鲍十一娘笑道:“你放心吧,媒婆的话向来只能信个三四分,我这媒婆在长安市上算来总颇有点名气,可信的程度比别人总要多两三分,但这块招牌可在你少爷身上砸了。你表现得完全不像我说的,本来六分好处,在媒人嘴里就变成了十分,可是这次我居然把你的十分好处只说出六七分来,是该砸招牌了,看来今后我不但要把乐坊的摊子收了,连说媒这一行也要收了。”
李益诚恳地说道:“十一娘,我真心劝你一句,以后你确是应该少为别人撮合了,这是最不讨好的差事。美满良缘,人家以为是天作之合,记不起你的好处,撮成怨偶,却全是你的过错,这又是何苦来呢?”
鲍十一娘道:“是的,我也知道三姑六婆,以媒婆最为人不齿。不过,凭心而言,我为人撮合姻缘,一向把良心放在中间,绝不会为了贪几个钱而伤阴德,撮合旷男怨女,也算是积隐功,上天就大概是念我这点好处,才给了我一个好儿子,到现在为止。我总算还没有挨过骂,倒是你们这个姻缘,使我有点悬心。十郎,从昨天回去后,我一直就心神不定,老好像是做了错事似的。”
李益听得有点揪心,微微色变道:“你这是信不过我?”
鲍十一娘道:“不,不是的,本来我担心的是你会负小玉的,可是今天听你一说,我才发现她们母女还有这么多的麻烦,十郎,我倒是劝你慎重考虑一下,是不是会影响你的前程?”
李益的耳朵很尖,一面在听她说话,一面也在注意四周的动静,他听见轻微的鞋履声,到了帘后停止了。知道霍家的人必然在附近偷听他们的说话,于是他一正神色,以微带傲气的态度道:“不,我考虑过了,王府的势力虽大,却未必能威胁到我李君虞,李十郎虽然暂时困顿于仕途,但所好还有一点文名,而来京师后,也结识了一批斯文同道,读书不但为进身,也是为了养志,士人的气节,就是表现在不畏权势上!”
鲍十一娘从没有看见他如此慷概激昂过,一时倒怔住了,良久才轻声道:“这又不是争意气,论气节的事,你想犯得着吗?”
李益一笑道:“我本来也不信有鬼神之说,可是信手作画,无意图容,居然与小玉完全一样,使我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上天已作有意的安排,因此我不作考虑了。”
帘后的履声又悄悄移开,李益在心里暗暗地一笑,他知道刚才那番话,不管是直接也好,间接也好,都会傅到郑净持母女耳中去的,对他与小玉的事也多增一分成功了。
鲍十一娘却不知道李益是在借瑟而歌,看他那份认真的样子,倒是颇感意外,半响后,才轻轻一叹道:“十郎,媒由我作,事定于天,看样子是成定局了!”
这时,郑净持地出来了,背后跟着一个盛装的女郎。
虽然是低着头,还无法看见脸,但是那婀娜的身裁,斜削的双肩,盈盈一握的细腰,已经使李益销魂了。
郑净持含笑道:“李公子,这就是小女小玉。”
小玉盈盈裣衽,轻叫了一声,也就是那一刹那,她抬起了头,给李益作了惊鸿一瞥。
李益整个地呆了,这少女无邪的美,勾去了他的魂魄,使他连礼数都忘了,两眼直直地望着那倩妙的身影,鲍十一娘轻轻地触了他一下,才使他惊觉过来,连忙还了一揖,一向长于言词的他,竟讷讷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他失魂落魄的神情,郑净持倒是很谅解的微微一笑道:“公子觉得小女可是像画中人?”
这才触发了李益的灵机,连忙道:“是!是的!太像了,先前听夫人说,小侄还以为仅仅是几分神似而已,那知道竟会如此相似,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小侄乍然一见,竟致惊惶而失仪!”
郑净持笑道:“那是怪不得公子的,妾身见到公子赠小女的诗画,也是这个样子。”
回头朝小玉道:“玉儿,你一向对李公子的才华异常激贺,今天正好当面请教一下,你不是说李公子的那首,(开窗风动竹,疑是故人来)最富才华吗?现在已见到了公子本人,你们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了。”李益却有点讪然地道:“那只是遣情之作,不足为论,何况小姐法眼高明,早就看出是套自乐府的华山畿词,提起来倍觉汗颜!”霍小玉抬起了头,似星样的明眸中射出了智慧的光,浅浅一笑道:“公子过谦了,妾身只能说此二诗有神似之处,并没有说公子是抄袭的。”鲍十一娘笑道:“抄也不妨,要诗写得妙,尤胜前人,别人我不清楚,诗仙太白先生的凤凰台,全套自黄鹤楼,可是无人不知凤凰台,几人识得黄鹤楼?就跟巧手绣花一样,虽然照着花样描,但刺出来的花样就此底子好看多了,大家只夸绣工,可没人说花样,花样是死的,绣活了才是只功夫!”
霍小玉笑道:“鲍姨的此喻妙极了,不过用于李公子的那首上却不太妥当,一样明月千种吟,篇篇首首皆不同,李公子那首诗是神来之作,只能说与华山畿词同有所感,却绝对不是诗人的意境,因为风动窗竹两句,比夜相思生动亲切感人多了;公子,妾身说得对不对?”
李益道:“对!对!对极了。司空曙是我最相知的一个朋友,我作那首诗时,完全是抒发自己的感情与思念,根本没想到别的,若不是十一娘昨天提起,我也没想到跟华山畿词有神似之处。”
霍小玉一笑道:“闻风动竹,即有故人之思,由此可见公子是性情中人,不过跟题扇见赠的这首江南词一比,则又逊色多了,早知潮有讯,嫁与弄潮儿,用词,写情,简直好到不能再好了,只是首句,嫁得瞿塘贾,似乎不合题意了,瞿塘不是在西蜀吗?”郑净持笑道:
“谈诗论词,我们可差多了,李公子,你开导她一下,我们就不奉陪了。”
她朝鲍十一娘眨眨眼睛,鲍十一娘会意地笑道:“小妮子是书呆子,一谈起时,就没个完,我们既听不懂,也插不上嘴,坐得更无聊,还是到院子里去看看海棠吧。十郎,你对人中仙,我们去赏花中仙……”
她跟郑净持挽着手走了,李益却卖弄精神,侃侃不绝地道:“江南原指苏杭一带,随扬帝杨广,因慕江南风光,才有凿河游幸扬州之行。可是天宝安史乱后,玄宗皇帝避乱西蜀,随行臣属中,颇不乏南人名士,去国怀乡,每多故园之恩,蜀道虽崎岖,而蜀中风光却不恶,绿树青山,碧水长天,不亚江南,喻物寄情,喻景感怀。每以江南名之,因是之故蜀中方有江南之称,甚且有主宾易局之势,因而令人多以蜀中为江南了。”
霍小玉听得出神,这时忍不住道:“乐府古辞中相和曲中,有『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我知道这是指江南的风光,可是近人作江南曲,却多有咏蜀中风光的,这个问题一直使我不解,今天幸而遇到了公子,总算是明白了!”
李益笑道:“你是被题意江南曲三个字拘限住了,江南曲不一定是指江南,梁武帝时,把你刚才所引的那一首唱和两曲,改名为江南弄,成为乐府中的一个曲调的规格,因而名江南曲,除前三句,多不用韵,一唱三叹,任意增删,所以古辞江南曲,下面有『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四句,首尾共得七句,而我的江南词只得四句……”
霍小玉的脸一红道:“我只是喜欢诗,喜欢看,喜欢吟,一个人偷偷地唱,却不懂得作法,也没有人教我,问出来的问题愚蠢极了,公子可别见笑。”
李益道:“没有!你问得没有错,至少刚才那个问题非常得体,因为江南原有两处,何况我词中有瞿塘二字,明为西蜀,何得称为江南,是应该提出一问的,比那些不学无术的伧夫高明多了。有一次我应一位父执辈的召饮,他明明不懂,却偏喜欢大发议论,他说古人命题,简直狗屁不通,清商平论曲中『长歌行』,只得十句五十字,而曹操的歌行,却近百言,问我是什么意思。”
霍小玉不禁莞尔道:“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李益笑道:“我怎么回答呢?当时客人很多,我不好意思说他没读过乐师,只能说长歌行每句五言,短歌行每句四言,可能以每句的字言分长短吧!”
霍小玉道:“居然替他找出了理由,亏得你博学多智,才能想得出这个答案。”
李益一叹道:“可笑是这位老太爷竟把我的答案,当作了他自己的发现,逢人夸道。居然会有人跟着附和,奉承他为诗学先进,乐府名家,可见诗人好诗,只走附庸风雅而已,真正懂诗的,又有几个!”
霍小玉忽然笑道:“李公子,你送我的这首江南词,是你自己的创意呢?还是从别人那儿翻出来的?”
李益闻言一怔,知道又跟别人的作品犯了雷同了,乃笑笑道:“你找出我风动窗竹的曲名,我就考考你。”
他不得不如此说,因为乐府诗始自漠武帝刘彻设置乐府后,以专人搜集诗书,乐以音律,后世拟制者日众,不入乐者,创制模拟,多人篇中,混淆复杂,除了一些名家作品,流传称道为众所周知外其余的就很难说了,谁都不敢说每篇都读过。霍小玉既然有此一问,必然也有所本,刚讥评过别人,如果被她找出前人的作品中意境雷同的,这个人就丢大了。
霍小玉却不知道他的用意,笑着道:“我就知道你是在考我,幸亏我刚好读过,你是从晋人无名氏的长干曲里引申出来的,就是列在杂曲里,也难不倒我!”
于是她以曼妙的声音低吟道:“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摇。妾身扬夜住。便弄广陵潮。”
清吟已毕,李益却呆住了,他的确试过这一首,只是早就忘了,“早知潮有讯。嫁与弄潮儿。”
是他最得意约两句杰作,没想到弄潮之典,早就被人用过了。
霍小玉吟完后,见他发呆,不禁讶然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记错了?”
李益从沉思中惊觉过来,连忙道:“不,你吟得一字不差,小玉,我真佩服你。这么偏僻的章篇居然会被你找了出来,无怪乎十一娘说你是书呆子,以后我要把我的诗稿整个拿出来。请你审核一遍看看那些是跟人家意境相似的,我要全部都删掉!”
霍小玉惊道:“那是干什么,李公子,广陵长干曲,比起你的江南词意境呆板多了,『早知潮有讯,嫁与弄潮儿。』意境何等缠绵,用情何等深刻,又岂是『妾身扬子住,便弄广陵潮』,两句所能比拟得了的?”
李益苦笑道:“我总不能篇篇都是拾人的牙慧,自己没有一首创新之作呀!”
霍小玉笑道:“那你就为我作一曲,我最喜欢的就是李青莲的那一阙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你为我也作一折长干曲。”
李益笑笑道:“玉娘子要考考我了!”
霍小玉道:“那可不敢当,久幕李郎高才,想必不会拒绝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吧。”
李益觉得一再被她翻出了底子,实在不是味儿,豪情顿发,站了起来道:“好!既蒙青睐,敢不竭诚以报,不过我有个条件,诗就之后,要烦你亲口一唱!”
霍小玉微怔道:“我……我……唱得不好啊……”
李益道:“好不好听我有数,刚才已经听过了,珠转玉盘,黄莺出谷,到现在还余韵在耳呢!”
霍小玉的脸一红道:“公子一定要我献丑,自然可以应命,只是要把娘跟鲍姨请来,请我娘吹箫鲍姨弹琵琶,有她们衬托,我不才会荒腔走板。”
李益更高兴了,道:“那更难得了,还请更烦素手濡墨,翠袖添香,以助文思!”
霍小玉也很高兴,亲自在炉中添了香,捧出了笔砚,排好一张素笺,请李益坐好,斜倚在一旁慢慢地磨墨。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处子幽香,娇红的脸上带着羞艳,明肌如雪,使李益的神魂都飞上了半空。
不过他的文思却并未因而呆滞,运笔如飞,一阙百余言的长干行就写了出来。
躲在帘后的浣纱早就凑趣出去,把郑净持与鲍十一娘都请了来,新章甫就,她们一个持箫,一个捧着琵琶,恰好走了进来。
李益起立笑道:“正拟相请,夫人都已知道了。”
郑净持笑笑道:“闻说李十郎又谱新章,我们忍不住想先睹为快了!”
说着就想去接小玉手中的诗笺,可是霍小玉却似是为词中缠绵的意致,俳恻的情怀,吸引得呆住了,痴痴地紧握住诗笺,兀自不松手。
郑净持道:“妮子怎么?着了魔了?”
鲍十一娘笑道:“待我作梵音,引她出魔境!”
手执琵琶。拿起拨片,──琮琮地莲指如飞,抛射出一连串碎玉般的音符,果然把霍小玉惊醒了过来。
李益忍不住鼓掌道:“妙!妙!妙!我竟不知道十一娘还有这一手妙奏,倒是失敬了。”
鲍十一娘笑道:“这就算好了,等你听过净姊的洞箫,你不拍烂了巴掌才怪呢!”
李益哦了一声,双手一拱道:“原来夫人有此妙技,小侄今天真是耳福不浅!”
郑净持的脸色微微一红,轻叹道:“青衣队中人,所堪邀宠者,唯色与艺而已,妾身自幼即被送入王府,十岁学乐,以后几十年工夫,都放在这枝萧上,勉可一闻而已,只是这两三年来,已经荒疏多了。”
家伎出身的女子,除卸歌舞之外,至少都要学一种乐器,郑净持虽然感慨身世,但在箫管上,却没有作自谦之词,可见她的造诣必然很深,李益连忙说道:“百乐中琴品近圣,箫品至清,是最高的两种乐器,昔舜天子择婿箫史,而有引凤之奏,因技思人,可见夫人之品高矣!”
鲍十一娘笑道:“十郎!你真会捧人,我机会弹琵琶,你是否也能给我找个可以骄人典故?”
李益笑道:“这是胡乐,传入较晚,我可找不出圣人之言来捧你的场,近一点的典故,只有昭君出塞,文姬归汉,都是断肠之声,用来捧你太不敬了,我缴了白卷。”
鲍十一娘笑笑道:“你这位大才子也有被考倒的时候。”
她见霍小玉还紧紧地捏着诗笺不放,于是笑道:“先睹不如先闻,十郎的诗是要小玉这样的才女唱出来才见情致,好在长干曲的调子我们熟透了,乾脆用耳朵听吧!”
郑净持就道:“不!这虽是小奏,却也不能马虎,我这人别的事都可以迁就,唯有奏乐,却十分认真的,未奏之先,一定要读原词,回头吹奏的时候,方可以身入诗中,当年你的琵琶我的萧,虽然不常碰头,却被人誉为两绝,终于在一些好事者的怂恿下,让我们见了面,合奏了几曲。我们的交情也是那时候建立起来的……”
她又沉浸在往事里了。脸上现出少女似的痴惘!
鲍十一娘也受了感染,无限神往的道:“是啊。那时候,霍薛两府走得很近,我们合作的时间也很多,一弦一管,压尽长安娥眉,直到我出了籍。才没有机会合奏了,一幌已将近二十年了……”
两个人由往事转入感慨,霍小玉皱皱眉道:“娘,你们是怎么了,老念着过去有什么意思呢?”
郑净持由回忆中被拉回到现实,看看亭亭玉立的女儿,目中闪起一片泪光,苦笑一声,道:“孩子,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只有回忆了,过去的日子虽苦涩,但现在咀嚼起来。均变成甘甜了,你是无法体会到的。”
霍小玉失笑道:“我就是因为你跟鲍姨难得高兴,才把你们请出来,想让大家高兴一下的。”
鲍十一娘为了不破坏欢乐气氛,忙道:“对!净持姊,十郎的诗章,小玉的吟唱,你的洞箫,加上我的琵琶,也够得上是一场盛会了,难得的这次是为了咱们自己高与。不凑合别人,是该好好的去乐一乐的。”
说完又笑笑道:“不是我吹,咱们这一奏。也能称得上是二难并,四美具,深宫里的皇帝老子也未必享得到这个福呢,来吧,笨鸟先飞,我先弹过门合合音。”
她拿起拨弦的玉拨子,正准备起奏,郑净持道:“十一妹,等一下,正因为此会难再,我才要特别的庄重,同一个曲子,因为诗境有喜怒哀乐的不同,声调的抑扬,节拍的顿挫都要配合才行。我一定要先看看原词。”
鲍十一娘笑道:“净持姊,你也太死心眼了,看看小玉的脸色就可以知道词意了,咱们这点聪明还有的!”
郑净持道:“我可没有这个本事,我只拿起萧管,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李益动容道:“夫人已至物我两忘的境界,想是技艺入神,小侄不才。敬以横笛相陪预为先引,夫人既是此中妙手。想必能闻音知意,不看词而身入曲中了。”
鲍十一娘招招手。浣纱送过一管湘竹斑笛道:“公子,鲍姨说过你的笛子举世无双,早就吩咐给你准备好了。”
李益看了鲍十一娘一眼,目中有感激之意。她与郑净持交好,对她的习性自然很了解,一再地阻挠她先读原词,早就存心让自己露一手,而对于弄笛的功夫,他是相当自信的,于是他含笑坐下,横笛就唇,抛出一缕清音。
他的笛也的确值得骄傲,第一道门吹歇就把郑净持的箫引发了,进入正调时,他竭尽所能,咀嚼着词意,逗引起郑净持的萧音进入境界,慢慢地,鲍十一娘的琵琶也跟了土来。
于是笛音低迷,萧声幽咽,再加上琵琶琮琮,形成了一阙天衣无缝的合奏,奏出了至善至美的神韵。
一折将歇。再折过后,霍小玉仍然没有开口,李益在第三折的尾音中一收,停止了演奏。
其他两人也被带得停了下来,李益却望着霍小玉,但看她泪流满面。无声抽泣。
郑净持问道:“孩子,你怎么啦?” 霍小玉擦擦眼泪道:“似乎用不着我唱了!”
郑净持默默地体味了一下,才点点头道:“不错,李公子的笛技出神入化,以音谱意,虽然我还没有拜读一字,但差不多已经能体会出一大半的词意了,相信十一妹也差不多,小玉,你唱唱看,看我们是否能跟得上?”
鲍十一娘道:“我可没这么高的悟性!”
李益道:“那么我就再为二位理一遍,第二折开始时,小玉发歌,我相信二位都能捉摸得十之八九。”
他把笛子再起了头,一路在前指引着,在韵尾平仄变调,官商转韵时,他特别加重了指示。
一折过后,再折起,霍小玉幽幽的声音,轻唱起:“忆昔深闺里,烟尘不相识。嫁与长干人,沙头侯风色。五月南风兴,思君下巴陵。八月西风起,想君发扬子。去来悲如何,见少离别多。”
唱到这里,箫音忽止,郑净持已经放下洞箫,轻轻在手上叩着节拍,口中已能跟着霍小玉。慢慢地接下去了。
“湘潭几日到,安梦越风波。昨夜狂风吹,吹折江头树。”
鲍十一娘的琵琶仍在继续,她的眼睛却闭了起来,步着原韵,心中捉摸着已经捕捉到的词意,想像着可能到的词韵,居然也能凑上了;“渺渺暗无边,行人在何处。好乘浮云听,佳期兰渚东。鸳鸯绿扑上,翡翠锦屏中。自怜十五余,颜色桃李红。那作商人妇,愁水复愁风。”
清歌已罢,琵琶声歇,一缕笛音却再拖了几个回音,然后才慢慢地收歇,像是水边的烟火,曳着彩色的光彩,虽然落入水中消失了,那绚烂的印象还在水中浮留。
四个人都没有出声,郑净持才轻轻一叹道:“除了几个地名外,我大致还没接错……”
鲍十一娘也吁了一口气道:“我比净持姊慢了一步,但到了后来,差不多也接上了,十郎,你的诗我拜读过不少,最好的就是这一首了,没有别别扭扭的怪字,没有深奥偏辟的典故,让人一听就明白……”
说完回头一瞧,厅门口站了一排人,李升,秋鸿。连那个耳患重听的老张妈都来了,浣纱原就在厅中,也跟他们在一起,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湿润的,不禁笑道:“十郎!你瞧瞧,你的知音,可不少啊!”
一句话惊醒了李升,他局促不安道:“公子,请恕老奴放肆,老奴本来在外廊站着侍候的,不知不觉地就进来了……”
李益却笑笑道:“没关系,郑夫人是最体恤怜下的,不会见怪你的,你还没见过夫人与小姐吧?快来见见!”
李升屈膝正待跪下去,郑净持连忙一示眼色,桂子与浣纱就把他托住了,郑挣持这才笑道:“不敢当,老人家,你是李公子的奶公,当不起你的重礼的,请坐吧!”
霍小玉亲自搬了个绣垫过去,把他按着坐下来道:“老人家,早就该把你请进来,实在太委屈你了。”
说着笑笑又道:“张妈妈,平时跟你讲话,喊破喉咙你都听不见,今天你的耳朵怎么忽然灵起来了?”
张妈张大了眼睛,似乎听不完全,桂子附着她的耳朵,又复述了一遍,她才扭怩地道:
“俺也不晓得,俺在厨房里弄鱼,忽然就听见一阵好好听的声音,又是笛子又是琵琶,就好像天上神仙嫁闺女儿,俺的两条腿就不听使唤,胡里胡涂就跑来咧。真是对不起得很。”
她连比带划说,还没讲完,已经把几个人逗得笑弯了腰。桂子推她说:“得了吧!老奶奶,你别呕人了!”
一下子看见了她满手的血腥,吓得大叫起来,老张妈自己也不好意思,忙把两只手缩到背后道:“这是杀鱼的血,瞧你吓成这个样子!”
郑净持皱着眉头,霍小玉过去含笑推着她道:“张妈妈,你快上厨房弄菜去吧!大家都等着吃饭呢!”
李益也笑着从柚子里取出一个封包,到送她的手里,笑着道:“老妈妈!送给你买鞋穿。”
老妈妈伸手要接,可是看见自己两手鱼血,也知道不好意思伸出手,不由怔住了!浣纱连忙替她接了过来,掖在她怀里道:“老奶奶,李公子不会受老年人礼,你也别跪下了,口里谢赏了吧。”
老张妈只有哈哈腰,连声道谢着,完了一句又问道:“刚才那笛子是这位少爷吹的吧,真是好极了!”
浣纱笑道:“老奶奶!你也听得懂?”
老张妈笑道:“俺不懂,可是俺这双背气的耳朵能听得见,就是好的,没想到这位少爷人长得这么俊?又能吹得一口好笛子,真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浣纱笑道:“老奶奶。好极了,也用不着念佛呀。”
老张妈眼睛看着霍小玉道:“俺是为小姐高兴,这位少爷,跟咱们小姐,简直就是天上的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天成的一双……”
这下子把霍小玉臊得满脸通红。浣纱连忙把她推着走了,郑净持一叹道:“真没规矩,倒叫公子见笑了!”
李益忙道:“那里!此正所谓赤子之心,不着半点虚饰。赤诚感人,小侄倒以为她非常可敬。”
鲍十一娘笑道:“十郎,你可值得骄傲,一曲竹笛,连聋子都能听得见,果然是神乎其技,我跟净持姊甘拜下风了,不过一曲哀婉缠绵的长干行,竟被她听成了神仙嫁女儿倒也亏她有这份天才!”
郑净持道:“她根本就不懂音乐,是所谓夏虫不可语冰。对牛怎能弹琴呢?”
鲍十一娘笑道:“看她手舞足蹈的样子,说她不懂音乐,我可不相信,我认为她才是最懂音乐的一个D至少此这些抹泪的高明得多!”
浣纱笑道:“鲍姨!我这就不懂了,难道说我们还不如老张妈么?你倒是说说看!”
鲍十一娘道:“要我说道理,我可说不出。但我说她此你们领受深刻却绝不会错。”
浣纱不服气,又转向李益道:“李公子,你说说看。”
李益一笑道:“十一娘倒也不为无理,乐本乎情,上古之世,未有礼仪,则已先有乐,叩石而歌击杵而舞,皆为发自本性之宣泄,纯真而无伪,后人渐谙昔律,每多矫情之作,然犹存乎于本性,譬如今日之聚,原为兴至而尽欢,虽表乎哀伤之声,而欢忻之情却寓从无形,姑娘是囿于诗中之情,因而泪下,那位老妈妈浑璞天真,以自然之心而闻乐,故唯闻喜悦之声矣。”
鲍十一娘道:“高明!我想到了这个道理,可就是说不出来,究竟是没读书的原故!”
浣纱呶着嘴道:“这么说来,老妈妈才是公子的知音?”
李益一笑道:“姑娘闻歌而泪下,是知我诗中之音,那位老妈妈闻乐而喜,是知乐外之音,都是知音。”
鲍十一娘眨眨眼,笑道:“哀音而有喜兆,是天心见于机征,十郎,小玉,你们的事就算是说定了!”
霍小玉看了李益一眼,低下了头去,李益也讪讪然地不作声,郑净持看看两人道:“李公子如果不嫌小女丑陋,就以弱息托于君子了。”
李益觉得应该有所表示了,肃容一揖,道:“夫人!令媛神仙中人,小侄何幸能蒙青睐而随侍妆台……”
鲍十一娘道:“得了!答应了就是,不必这么文绉绉的闹客套了,净持姊跟我在后面已经商量过了,只要你们双方都同意,就别再耽误了!”
李益又朝郑净持一揖道:“是,小侄回去后当择日亲迎,而且就是最近的第一个黄道日。”
鲍十一娘道:“我翻过斗书,今夏犯煞,太岁当道,入秋后,没有一个好日子,明天就立秋了,选日子不如撞日子,今天你来巧了,就是今天吧!”
郑净持轻轻一叹道:“公子,实不相瞒,妾身母女的处境,你冷眼旁亲,也很清楚了…………”
李益道:“是的,小侄很清楚,但小侄绝不畏权势,虽斧钺加身上也难套吾志!”
郑净持的声音有点哽咽:“公子清华望族,且为斯文翘楚,王府自不敢过于冒渎,但妾身母女,一门弱息,却难以为恃。时日一久,恐怕就难免挫磨了,所以刚才跟十一妹商量了一下,如果公子不弃,就在小女寝房合卺,使小女事托公子!”
李益觉得很突然道:“小侄一点都没准备。”
郑净持道:“叨承厚赠,就算是纳采之仪,先前已经烦十一妹跟公子言明了,小女之事公子,非求正室,亦不敢妄图居侧,仅求外室而得一荫之庇,于愿已足,所以也不必大事张,就是这里这几个人……”
鲍十一娘道:“十郎,净持姊不愿意使你增加困扰,因此不希望你通知什么亲友,敝开来办,她们求于你的,只有一片心而已,你要是答应,就在这儿大家喝杯喜酒,燃上一对龙凤花烛,送你们入洞房,否则就算了,你们来的时候,王府一定知道了,只要你一出门,麻烦就来了。”
几对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等待着李益的答覆,包括霍小玉的那一对在内。李益沉思片刻,虽然觉得太仓促,但也无从考虑了,乃肃容再揖道:“小侄遵命就是,只是太冒渎玉娘了。”
听了这句话,每个人都放心了,霍小玉扶着浣纱的手,低着头退到了后面,郑净持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道:“李公子,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妾身实在是迫不及待了。我只有小玉这个女儿,不把她的终身作个归宿,我实在不放心离开她,可是王府催逼得太急,又不容我多拖下去。”
李益一怔道:“夫人已经离开了王府,还逼什么呢?”
郑净持眼眶一红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从妾身为王府宠幸后,王妃就恨妾入骨,直如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无时不思拔除以为快。起初只是妒恨而已,等小玉出世后,王爷对她又珍若掌珠,宠爱过于几个正出的郡主,遂变成了仇恨,王爷在世之日,已经饱受猜忌,王爷毙了后,更变本加厉,简直不容我们活下去。”
李益道:“他们要如何对付夫人呢?”
郑净持道:“前两天王府总管王德祥前来通知我,说两天之内,要为我遣嫁给一个盐商为妾。”
李益愕然道:“他们太过份了,这怎么可以呢!”
郑净持黯然道:“可是他们执有我的卖身券契,我没有脱离奴籍,又怎么拗得过他们呢?”
李益道:“夫人难道始终没脱籍吗?”
郑净持道:“王爷在收幸的第二天,就命王德祥当着我的面,焚毁了身契,作为脱籍之征。”
“那夫人已非奴籍,还怕什么呢?”
郑净持叹道:“可是王妃唆使王德祥暗中捣了鬼,在焚券之日,使了偷天换日手法,焚去的只是一纸伪券,正本还留在王妃手中!”
李益叹道:“当时夫人没有亲眼过目一下吗?”
郑净持:“我怎么知道人心如此险恶呢,而且王爷也在场,万不想到他会弄鬼的。”
李益道:“那张正券夫人看过了没有?”
郑净持道:“我是九岁那年,由父母作主鬻身入王府的,当时尚不识之无,也不知道正券究竟是什么样子,焚券时,我虽然看过了,但也不能确定是否即为原券,连王爷也不清楚,因为负责购买童婢之事,向由总管经手,王爷从不加过目,所以前天王德祥来一说,虽然我没有看见正券,想来总不会是假的!”
李益道:“也许他们只是骗骗人,正券早就焚掉了。”
郑净持道:“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的父母与中人俱已亡故,即使正券已毁,他们也可以再造一张,随便找几个人捺上手印。”
李益沉思片刻道:“王爷有没有另外再立一张亲笔证据给夫人?”
郑净持道:“有的!可是这张字据已经给他们买通我的使女偷去了,因此我手里毫无证据,只有听人摆布了!”
李益道:“夫人当真要听任他们的指令遣嫁吗?”
郑净持苦笑道:“我当然不会答应的,后天就是他逼嫁之期,我们已经作了准备,后天一早,我就到建业寺去剃度落发礼佛,那是天后则天皇为尼之所,也是宫中后妃礼佛御寺,我以为故主守节之名,他们就奈何我不得了!”
李益道:“这不太好吧。”
郑净持道:“唯有这个办法可以保全小玉与这片宅邸,否则他们仍然不会放过小玉的,我的问题虽然可以解决,但落发之后,就要住寺到里去了,小玉一个人在这儿,更无法应付他们层出不穷的陷害,所以找才急急地要为你们合卺。既有人照顾她,这所别业是王爷在世时过户在我名下的,只要我不被他们逼去改嫁,他们就夺不得。”
李益沉思了一下后才道:“王爷生前的手迹,夫人这儿还有没有?”
郑净持道:“有的,那有什么用呢?”
李益道:“有用,他们玩假的我们也可以如法泡制,以毒攻毒,小侄尚善摹仿,可以学故王的笔迹,再为夫人写一张脱籍的证明。”
把年代写在六年前,也就是癸卯年,就说是王爷那时为夫人立室的。“郑净持道:“那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李益道:“当然是假的,但小侄的临摹手法还不错,稍微用点心,就可以乱真,非经名家法眼,难以辨识。”
郑净持道:“那何不早写几年呢?”
李益道:“早写几年没用,他们可以认真诉谳来辨定真伪,只有在那一年,他们不敢追究。”
鲍十一娘诧然问道:“这是为什么?”
李益道:“写在那一年,是玄宗上皇与肃宗先皇先后驾崩的一年,为本朝之大丧,按照朝礼,王室藩镇俱应守丧。停止一切宴乐,纳宠尤在严禁之例,否则,就有欺君及大不敬之罪,问题很严重,一定会由御驾亲审,如追查属实的话,连现任王爷的王府都要保不住。”
郑净持道:“可是查出是假的呢?”
李益道:“那是一定会查出来的,但我们只是做做样子,并不想真的闹开来,王府却不敢冒这个险,因为一旦对证金殿,他们怕夫人会说出受逼的情形,那时夫人可以直承伪造文书之罪,小王却要担上逼使父妾改嫁的大罪……”
鲍十一娘鼓掌欢叫道:“这太妙,十郎!亏你想得出这个主意,难怪人家说读书人的点子多,杀人不见血,看来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心眼儿真多得叫人害怕!”
郑净持一叹道:“本来我也想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只要我出了家,他们也就不会再对我怎么样了。”
李益道:“夫人想得太天真了,建业寺虽为天后出家的故寺,但则天皇差一点就断送了唐朝的宗脉,官中对这个地方并不太尊敬,夫人即便在那儿出了家,也不见得就稳有保障,还是多作点准备的好。”
鲍十一娘道:“是啊白马寺,原是天后嬖人王怀义的寺业,则天皇帝一死,天下重归唐统,就把那座寺院给对了,可见官家对这位武氏娘娘恨得紧呢,还是用十郎的法子,反正这是防人之举,并没有害人之心。”
李益庄容道:“夫人,小侄以圣贤之道受学,此举虽有欠光明,但只是使夫人免于权门之迫害,并无害人之心,我们只是做做样子,并不会真的去做。”
郑净持还在沉吟,李益道:“何况此举小侄还担着莫大的干系,事情闹开了,小侄就有伪造据证之罪,轻者革却功名,除名斯文,重则将有牢狱之灾,贻羞门庭,而小侄之所以甘冒不讳者,仅是为申表对令媛一片诚意!”
郑净持道:“妾身是怕牵累到公子,才不敢造次。”
李益慨然道:“小侄家道虽曰清寒。但尚不虞衣食,蒙以令媛见托,纵不能以锦衣玉食,华楼香车为供,但绝不会让她受到井臼亲操之劳的,小侄之所如此,纯就为夫人着想,我们如果见到夫人受苦,心中何忍……”
郑净持感动地道:“谢谢你,十郎,你太好了,我虽然才四十多岁,但已历尽荣枯,心如死灰,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小玉这孩子,能够把她托付给你这样一个热心可靠的年轻人,我再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因此……。”
李益不等她说完就抢着道:“夫人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小侄幼失所怙,深怀慈恩,因此对亲子之情,体念得十分深刻,才有这个念头,我知道夫人是想牺牲自己,但夫人可曾替小玉想过?”
鲍十一娘紧跟着道:“是啊,净持姊!你不为自己,也该替小玉着想,她有了归宿,你的心安了可是小玉想到你迫作伧夫的妾待,心里能高兴得来吗?”
郑净持低头不语,李益轻叹一声道:“小玉是不必说了,小侄虽非正式迎娶,内心仍然视夫人为尊长,岂能坐视夫人受权宦迫害而无动于衷呢?”
郑净持擦擦眼泪,轻叹一声道:“十郎!我都知道,正因为你太好了,我才不能连累你,因为这事情关连太大,王德祥任王府总管已几十年了,老奸巨猾为人刁滑得很。”
李益笑道:“夫人原来担心这个,那就太过虑了,小侄是有分寸的,伪造的书券,仅是亮亮相而已,并不是交给他,仍然把持在我们手里,到那一天由小侄来跟他接头,当面晓以利害,能够吓得退他最好,实在在吓不倒时,我们还可以再作打算的。”
鲍十一娘也道:“是啊,咱们只是先作个准备,并不一定真要用呀,吓不倒他们,再作打算也不迟。”
郑净持这才点点头道:“好吧,就试试着,万一不行的话,我还是先作出的打算,我想他们总还不敢把我从尼庵里揪出来硬塞进轿子里去!”
鲍十一娘道:“反正这是三天后的事,还是先办喜事吧,把喜酒摆上来,我的肚子饿了。”
郑净持歉然道:“真是的,尽为我的事扫了大家的兴,连大媒都简慢了。桂子,快吩咐张妈准备上席。”
然后又对李益道:“十郎,我把小玉交给你了,喝过这顿酒,就算是替你们定了。”
李益却正色道:“夫人,仪可简,礼不可废,合欢之宴请移到晚上百举行,小侄也要准备一下,最重要的是先把那封脱籍券写好,否则我的心里不能安!”
鲍十一娘道:“急什么?那是三天后的事。”
李益道:“不然,事先我不明就里,所以骑了马带了挑夫,隆重其事地公然造访,四邻都是王府的耳目,这事情一定很快会传过去,他们也许等不到三天,说不定今天就会赶了来,还是先准备一下的好。”
鲍十一娘想想道:“说的也是,净持姊!你把王爷的字迹找出来,让十郎先写好再说,没把这件事办好,大家心里都吊着,而且迎亲的喜酒也多半是在下午,紧接着可以送进洞房,现在把喜酒喝了下午叫他们干什么呀?”
最后的一句话,可堪玩味之处太多了,李益皱皱眉头,鲍十一娘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郑净持觉得李益的说法很有可能,她们母女之所以能在这儿静两年居多,正因为她们深居简出,从无外人登门之故,今天突然来了个少年儿郎,一定会引起王府的猜疑,说不定一会就会有人来问讯了。
于是她急急地回房找了一批故王的手稿以及酬酢的函扎,那都是留作纪念的,一起搬了出来,把李益请到书房里。
李益心中一面盘算着,一面着手临笔。约摸未申交际。桂子惶然地而来禀告道:“李公子,王府的人果然来了!”
李益已经把契书临好了,胸有成竹,袖起契书,微微一笑道:“来得倒真快,是谁?”
桂子道:“是王总管跟记室牛先生。” 李益点点头又问道:“进来了没有?”
桂子道:“还没有!夫人不知道你准备好了没有,把他们拦在外面,叫他们改天再来,他们不答应。”
李益笑道:“放他们进来好了,我在客厅等他们,请夫人回避一下,一切由我来交涉。”
桂子答应着去了,李益来到客厅,坐下没多久,一个白发老者与一个中年人联袂进厅。
两个人见了李益,都是一怔,李益拱拱手笑道;“在下陇西李益,二位请坐。”
那中年人又是一怔道:“公子是姑藏李十郎?” 李益道:“不敢当,借问先生是……”
那中年人人拱手道:姓牛。“原来是牛先生,久仰久仰。李升。”
他看都不看王德祥一眼,李升连忙道:“老奴在。”
李益道:“带王总管到外面坐着去,好好款待,不可简慢了人家。”
李升垂手应了一声道:“王总管,请!”
王德祥的脸色变了,忍不住叫道:“李公子!你凭什么叫我出去?”
李益一皱眉道:“牛先生,李益乍到京师不久,不知道朝例有所更动,先生想必是知道的,请教一下,新律王府总管是几品衔?”
牛炳真也被问住了,怔了一怔道:“没有呀,总管例由世仆担任,没有听说要改由叙品司员担任的。”
李益冷笑道:“原来王府总管还是由世仆担任的,我还以为是朝中颁了新律,敢由秩品的大员司任了呢?那这位总管就太欠世故了,李升,秤出去!”
李升又应了一声,掳袖子就要上前动手,王德祥大叫道:“反了!反了!这儿谁是主人?”
李益道:“是我,此地是霍王故业,但早已署券过户在郑夫人名下,你身为王府总管,难道还不知道?”
王德祥怔住了,牛炳真看了情势不佳,霍王把这所别业亲笔馈赠给郑氏是事实,以业权而言,已非王府产业,因此王德祥确是无权在此咆哮放肆,因此只好低声道:“德祥兄,你先出去一下。”
李益道:“赶到大门外面去,他如果敢违抗,你就把他抓起来,送交刑部衙门,说他倚仗王府势力,强闯私宅,同时也到宗人府去告一状,说霍王纵使家奴行凶!”
李升已经找了一根棍子,王德祥见牛炳真不住地向他做眼色,知道目前在理上站不住脚,为了不吃眼前亏,只得悻悻然地走了。
李益这才道:“先生请坐,不知此来有何见教?”
牛炳真虽然坐了下来,神色间还是显得很不安,沉吟良久道:“公子与此间主人是何渊源?”
李益想了一下才道:“郑夫人令媛拟托娅学生。”
牛炳真不禁一征,李益道:“学生幼已定室,只是置侧而已,但若论亲谊,还是很近的。”
牛炳真这才吁了口气:“李公子,郑夫人的情形,相信你已经很清楚了,因此在下劝公子三思而行?”
李益笑了一下道:“非常清楚,学生也经过三思,才决定接纳的。牛先生,彼此均为斯文中人,我们也不必旁敲侧击,大家直接把话说明好了,郑夫人不见容于王妃,如今已经离开了王府,情已可悯,难道你们就不能放过她么?”
牛炳唯只得叹了口气道;“是的,敝人心中对夫人也极为同情,其奈王妃耿耿于怀,敝人受上层所遣,殊非得已,最主要的是郑夫人身籍未除……”
李益道:“府券已毁,这是夫人目睹的,虽然王德祥说他以瞒天过海之计,焚去的是一张伪券,但以学生的揣测,他当时绝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弄此手法的。”
牛炳真道:“实不相瞒,王府现在掌握的身券是事后伪填的,但画押的人早已亡故,死无对证,假的也变成真的了,王府势大,郑夫人在这上面是一定吃亏的。”
李益道:“照情形看来,王妃是非将郑夫人逼嫁不可了?”
牛炳真道:“是的,妇人心胸狭窄,在下虽明知其非,却也爱莫能助。”
李益道:“没有办法可以挽回吗?先生是否肯……”
牛炳真苦笑道:“少爵对此也殊为不满,再三陈情,其奈王妃执意不允,少爵尚且如此,兄弟更是无能为力了。”
李益道:“只要先生肯帮忙,学生有一物请先生过目。”
说着他告罪离座,走到后厅,郑净持母女与鲍十一娘都在焦急地等候着。
看见李益进来,鲍十一娘立刻道:“十郎,还是你行,方才你对王德祥的那一手,着实叫人痛快。”
李益笑了一笑问道:“夫人,牛先生为人如何?”
郑净持道:“巧言善辩,颇有计较,只是没有肩胛,不敢担待,他吃的是王府的饭,那也怪不得他的。”
李益道:“那就行了,只要此人能说会道,就是我们最佳的助力,只是皇帝不差饿兵,总要给他一点好处。”
郑净持道:“我不在乎钱,问题是只怕他帮不上忙?”
李益道:“要他转几句话总可以的,请夫人给我白璧一双,赤金两镒,大概就行了。”
郑净持忙叫桂子去取了来,李益袖了两样东西。回到厅上,将白璧赤金放在案上道:
“些许微物不成敬意。” 牛炳真连忙道:“请公子原谅,兄弟实在爱莫能助。”
李益笑了一笑道:“先生司理王府文牍,对故爵的笔迹想必是熟悉的,学生有一纸文件请先生过目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写就的契书邀过,牛炳真看了一下道:“笔力有六分近似!但乱不得真!”
李益道:“仓猝而为,自然瞒不过先生眼法,但先生说十分神似,王府就会相信了。”
牛炳真道:“相信了也没有用,年份就不对,这是六年前的,郑夫人入府已三十余年,被幸也有二十多年了。”
李益道:“这是学生伪仿的,却故意写在六年前,先生想必知道学生用意所在了!”
牛炳真想了一下笑道:“兄弟懂了,癸卯年两重国丧,而王爵收幸妾侍,是干违大禁的,只是这一纸文券,送交到宗人府,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李益道:“但先生可以对王府说可以乱真,王府就会慎重考虑了,因为兹事体大,少不得会惊动天颜,很可能会弄到御前亲鞫,到时郑夫人一定不会让先爵蒙祸于泉下,也会自承是假的,可是少爵逼迫父妾,残害手足的事却会抖了出来,小玉确为故爵骨肉,这是假不了的,王府上下也不敢冒欺君之大罪。那样一来,少爵这爵位就难保了!”
牛炳真想了一下,忍不住拍案道:“高明!高明!”
李益笑道:“郑夫人无求于王府,只求图个清静,请先生回去,在少主前陈说利害!先生本悲天悯人之心,想必乐于一伸援手的。”
牛炳慎道:“兄弟当为尽力。”
说着把原纸递了回来,却袖起了黄金白璧,笑笑道:“兄弟立刻回报,如果有消息,兄弟当尽速先着人通知。再兄弟处还有一部份先爵手牍,按照券上所有文字,一一临摹下来,公子再重行照录,当有九分神似,真要告到宗人府,也容易取信一点。”
他不但答应了,而且还出乎意外的肯帮忙,李益心中大喜,连拱手道:“全仗!全仗!”
牛炳真笑道:“兄弟也须要为自己站稳立场,既然说十分神似,至少也要有九分,才能交代。”
李益笑道:“以先生纵横妙舌,只要陈说利害,相信此事必可迎刃而解。”
牛炳真道:“当然,不过王妃是个很固执的人,总是多一分准备的好,公子下寓何处,兄弟有了消息,以便趋吉。”
李益道:“学生本来在新昌里设寓,以便与斯文朋友就近请益问难,但有了这件事,学生恐怕要移寓此间,万一王府再有人来,也好应付一下。”
牛炳真皱眉道:“那固然是很好,但兄弟着人来通知消息就不太方便了,因为此间附近都是王府的耳目。”
李益一回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还想再捞一笔,但这事情要托他帮忙的地方很多,那是省不下的,略一思索就笑道:“如果是坏消息,先生不必麻烦了,学生准备豁出去,也要跟王府周旋到底如果是好消息,学生后天准备到报恩寺酬香谢佛,因为郑夫人准备以十万钱祈福布施,我们就在那儿碰头听候佳音吧。”
他把数目都说了出来,果然使得牛炳真欣然色动,眉开颜笑道:“兄弟想应该没多大问题,如果没有什么特殊变化,兄弟一定到报恩寺去随喜恭贺,因为那天是小儿生日,兄弟预计也要去烧香酬愿的。”
李益笑道:“令郎是有福的人必能蒙神佛之佑,载福而归,先生可得准备个挑夫才行。”
牛炳真朝他作了个会心的微笑道:“与公瑾相交令人自醉,李十郎名满长安,果非幸致,佩服!佩服!”
他拱了拱手,十分满意的告辞,李益送到厅前道:“先生好走,学生不送了,那个伧夫还在门口,先生对他尚须提防一二,小人是得罪不得的。”
牛炳真笑道:“兄弟理会得,以后一定会告诫他,不让他再到这里来吵闹。”
秋鸿把牛炳真送了出去,关上了门,李益再度回到厅里,那一群女人们都已集中在那儿了。
桂子与浣纱喜孜孜地在铺桌子,安置杯箸,鲍十一娘则燃起了一对龙凤花烛,笑着道:
“该喝喜酒了,十郎,真有你的,那么大的一件事,到了你手裹就波平风息。净持姊,今天你可是双喜临门,该好好地喝两杯!”
郑净持道:“要不是十郎,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十郎,会不会再有问题?”
李益笑道:“牛炳真作了第二次开口的暗示,就表示这事情已十拿九稳的,厉害的话,也会替我们说,大可不必担心了。只是小侄擅自作主,又替夫人化费了十万钱。”
郑净持道:“只要能买得个平安清静,再化费多一点也是值得的,这笔钱原是小玉遣嫁之用,小玉归了你。钱就是你的了,令我不安的为了我的事,竟要你化费……”
李益连忙道:“夫人这话就愧煞小侄了,别说夫人的钱小侄不能要,就是这笔钱也该由小侄拿出来才对,惭愧的是小侄来到长安后,不事节俭,化费太多,一时无法筹措,只能腆颜请夫人先垫上了待秋选之后,小侄有了着落,一定如数奉还。”
郑净持道:“这怎么成呢!我正准备把全部存钱都交给你!”
李益正色道:“小侄心慕玉娘才调,才有求凰之请,未备妆奁而得玉人,已蒙盛德,至于钱财方面,小侄断然不能受理。”
郑净持还要说话,鲍十一娘却笑道:“净持姊,等喝过喜酒,把小两口送进洞房,再说家务事也不迟,现在就说这些,未免太俗气了,来!入席!”
她把郑净持硬拉上席主位坐定,又把霍小玉拖到李益的身畔,正要推他坐下,李益道:
“等一下,我先前就说过了,仪可简,礼不可废。”
鲍十一娘笑笑道:“少爷!该举行些甚么仪式呢?”
李益道:“这个我倒不知道,你照一般的规矩办好了。”
鲍十一娘道:“若是正式迎娶,仪典我倒是清楚的,可是你跟小玉这档子事,史无前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一般人纳侧,隆重点的迎娶之典,也不过是请了亲戚朋友热闹一下,花红彩轿抬回去先拜天地,后拜夫妇,你这情形,没一样用得上的。”
李益想了一下道:“那就由我们自行创制好了,我倒是希望热闹一下,但顾虑目前的情形,又十能太过张扬,但必须有所表示,以表达我的诚意。”
于是他命秋鸿燃上了三炷清香,双手捧了一爵酒走向厅门。肃然跪下,恭敬地叩了三个头,朗声道:“弟子李益,敬以清香一炷,上告苍天与过往神明,今蒙郑夫人以爱女霍小玉见托。弟子誓终身善待之,日后如有辜负遗弃等事情,当如此爵,不得善终,此誓!”
誓毕起身,以酒浇地,然后将酒爵用力摔下,酒爵跳了两下,已经碎裂几片。
霍小玉见他如此隆重,连忙跪下叩谢道:“妾身蒙公子解脱母难,又蒙错爱,定矢志相守,终身无他,如有所违,亦如此盏。”
她拿的是一口青花素瓷盏,喝完了里面的酒后,也把瓷盏摔得粉碎。李益很感动把她扶了起来道:“小玉,你这是何苦呢!我相信你就是了。”
牵着她的手,两人走到郑净持的面前,双双拜了下去,因为有女儿一起跪拜,郑净持不便还礼,口中连忙说着“不敢当”。等他们拜完起立,郑净持单独向李益跪下道:“十郎,我把小玉托付给你了,谢谢你照顾她!”
李益连忙托住,没让她拜下去,鲍十一娘笑道:“好了!好了!礼也行过了,现在大家该入席了吧。”
李益道:“我们还应该谢大媒呢!”
鲍十一娘连忙跳开道:“我受不起,你们回头好好敬两杯就是了。”
于是在欢笑中,四个人就了席,另外设了一席,则是李升带了秋鸿,浣纱,桂子四个人。
为了一双两好,李益与霍小玉两人并肩而坐,霍小玉已经像一个温婉的妻子般的,为他斟酒,为他布菜。鲍十一娘看在眼中,突然有一股落寞之感,苦涩地擎着一杯酒道:“十郎,新人进了房,媒人扔过墙,以后大概没有机会再跟你一起喝酒了,来,我敬你一杯!”
李益唯恐她会说出一些使彼此难堪的话来,连忙道:“是啊,听说你准备收山了,今后在应酬的场合,是很难再见到你了,也很难再听到你的琵琶,那是很遗憾的事。”
郑净持微怔道:“十一妹,你要收了?”
李益道:“是我劝她的,她有一个好儿子,也渐渐大了,为了那孩子的将来,我认为她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郑净持点点头道:“说的也是,十一妹,我早就想劝你了,不过看了你对孩子的那份热心,我不便启齿。”
鲍十一娘看着李益,露出了一丝苦笑道:“为了那个小畜生,我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现在我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好坏由他去,我乐得享几年清福。”
李益发现她已有点醉态,觉得必须再提示她一下,于是笑道:“也不能这么说,他自己既然知道上进,就不能埋没他,你收业是对的,闲时可以带他上我这儿来,把文章理一理,功名是懂得做人的道理,使他知道你为他下了多少的苦心。有些话你做母亲的不便说我倒可以代你开导他一下,不埋没你的一番辛劳!”
话说得很含蓄,却点得很技巧,尤其是最后两字,已经点明了,可以设法在酬媒的数额上,为她多争取一点,所以才用了辛劳二字。
可是他还怕鲍十一娘不明白,加重语气又道:“不过你不收业,我的话还是很难说得进去,因为你必须使你抬得起头,他才会感激你的恩惠;而我说的话才有力量。”
鲍十一娘终于懂了,因为李益把“抬得起头”与“说的话才有力量”两句话说得特别重,她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如果把自己与李益的一段畸情在无意间流露出来,不特于事无补。而且反而造成大家的难堪。
眼睛有点润湿,但鲍十一娘总算是恢复了理智,苦笑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是的!为了他我必须把过去的都摆脱掉。十郎,我先谢谢你。”
李净持却关心地道:“十一妹,你收业后,孩子读书的支应不会成问题吧?”
鲍十一娘道:“应该不会,我打算让他出来,在太学里只学到花钱,再下去越学越坏。”
郑净持道:“也是,太学虽为功荫子弟而设,无非是把一批年轻人聚在一起吃喝玩乐而已,书没读好,壤点子却全学会了,王府里的几块料都是太学里出来的,那一块成材?趁着孩子还小,出来找个名师,认真地下几年苦功,才是求出身的正途!”
鲍十千娘苦笑道:“净持姊,我的情形你是知道的,整年忙的都供他上学了,积存也有限,好在该认的字他全都认得了,以后就靠他自己用功,投名师,拜宿儒,谈何容易,他老子的几亩薄田,供他温饱都不够。”
郑净持道:“十一妹,孩子读书正是事,你也别客气,我原来已经说好谢你十万,但小玉能托给十郎,归宿有了着落,我也用不了什么钱,明天我就拿二十万给你。”
十一娘忙道,“那怎么行,你的钱还要养老的。”
李益本来就打算向霍小玉说词多给的十一娘一点的,郑净持自助开了口,省去了他的口舌,忙道:“夫人的养老是我的事。”
郑净持笑道:“我从王府带出来的钱约摸百万之谱,我早就安排好,我用一半养老,一半给小玉遣嫁,我的这一半,要给牛炳真十万,你拿二十万去,剩下二十万,随便捐到那一家寺庵里,也足够我下半辈子了。”
李益听得霍小玉的婚嫁只有五十万,心中稍稍有点失望。因为他知道此刻长安市的官场上处处都要钱,五十万虽然不是个小数目,比他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已经多了一倍,但是这五十万,用以打点关节,也不过只能混个差强人意的差事而已,跟自己的理想还差一段距离。
可是他看到身旁的霍小玉娇美如花,想到不费分文,就得到这样一个天仙似的美眷。心情立刻又开朗了,所以他脸上的神色毫无不快之状,依然是兴致勃勃。
郑净持始终很注意李益,由于李益的表情一直很平静,没有一丝异常的变动,似乎对银钱毫不关心。他倒是真正地放心了,笑了一下道:“这些产业连同屋里的陈设古玩,先爵都指名给了我们母女我当然不能带到庙里去,就全归你们了,在这里住着,你们需要用到它,自是不必变动,十郎放了差就用不到了,我找人估过价,约摸还值个百余万,十郎,这笔钱就是你的。”
李益心里大大地震动,他的确没想到这上面,但表面上他却装作不感兴趣地道:“夫人,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可以要这些东西,尤其是变卖先爵的故物,那怎么可以。”
郑净持摇摇头道:“不,十郎!我说的是正经话,这些东西暂时用用可以,却不可久留,现在你没有放缺,酬酢还少,来往的也是些斯文朋友,没多大关系,一旦你放了实缺,就必须搬离这个地方因为这一切用物都是王爵的体制,对你完全不适合,如果有人要跟你过不去,告你一状越制,岂不是害了你!”
李益心中一震,这也是他没想到的一个问题,然而却是非常切实的问题。唐代的体制极严,衣着用具,甚至于宴宾的酒爵大小,都有严格的规定,一般老百姓倒还可以马虎一点,到了官场上,就必须遵制而行。
这里的东西都是王府的体制,凭他一个新科的进士,实在还差太远,因此这儿的一切,包括这华美的亭台楼阁,都不是他的身份所能享用的。
一个自大的幻梦被现实觉醒了,想到进门时,步上八级的楼阶,比族伯李揆故居还多一级时所引起沾沾自喜的那点虚荣心,幼稚得可笑。他可以成为这里的主人,但只是短短的一个时间而已,迟早他还是要同到现实生活中的。
但眼看着一个实现的梦想,很快地就要面临破减时,他实在不甘心,一面是安慰自己,一半也有点憨气地道:“最多不住在这里好了,也不必变卖,让它维持个现状。”
郑净持笑得很慈祥,但也有点感动,温和地道:“十郎!别傻了,这是为什么呢?”
李益说不出为什么,他幼稚的虚荣自然是不能告人的,但郑净持不用他说出口,这个聪慧的女人早已了解他的心情,笑容中带点落寞,感慨地道:“我是从繁荣里走出来的t富贵如浮云,我觉得这一切并不值得留恋!”
这是一句深含哲理的话,除了李益,没有人厅得懂,因此除了李益,也没有一个人有那种如遭雷殛的感受。
抬头看着郑净持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李益心中萌起了一种发自由衷的尊敬与知己的感动。
因此他端起了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郑净持一杯道:“夫人指点极是,小侄太幼稚了。”
郑净持嘉许地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刚得到这一切时,心里也充满了同样的感觉,那个时候,我比你还傻,我认为我已经抓住了,而且发过誓,宁可拚将一死也不肯放弃所得到的m可是现实是残酷的,到了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
李益叹了一声,没有说话,郑净持笑道:“你也许很奇怪,我怎么能看到你心里去的?”
李益连忙道:“是的!小侄自信读书不算少,养气的功夫也还做得不错,进门之后,并未失仪,那些天真的想法,只是埋在自己的心里,谁知竟瞒不过夫人!”
郑净持一笑道:“你的确很稳重,但你在步上台阶时一步步走得非常慢,我就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了。”
李益第一次脸红了,像是一个做了错事被抓到的小孩,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郑净持却慈和地笑道:“那不算什么,我是过来人,别说你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我住在这里,每天从台阶上下时,仍然免不了有那种感觉的,只是我已经习惯于得失,看得比你开一点,不是属于我本份所应得的,我不再有妄求之心了。”
李益悚然而惊,背上骤觉冷汗沁体,肃容道:“是的!谢谢夫人的教诲,小侄当永铭于心!”
郑净持笑了一下道:“你是否有点难过?”
李益忸怩地道:“开始时是有一点,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小侄今后自当守份而进退,希望能有一天,凭着自己的本事,能名正言顺,毫无愧作地踏上属于自己约台阶。”
郑净持点点头道:“以你的聪明才华,这并不是梦想,也许真有实现的一天,不过我说句扫兴的话,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没有今天的感受了!老王在去世前,曾在这里养病,他的行动已不太灵便每次都是我跟小玉两个人扶着他上下,他经常抱怨这台阶太高,使他增加了痛苦,今天我想想他的话得到很多得与失之间的启示,是很微妙的,真正地得到了就没有乐趣了!”
李益整个地呆了,没有想到这个出身青衣,饱经沧桑的妇人,对人生竟有如此深刻的透视。郑净持笑笑又道:“你没有授缺前,住在这里是不妨的,我想还有几个月,在这段时间内,你可以好好地享受一下此中乐趣,那才是一种真正的乐趣。”
李益道:“可是这种乐趣能维持多久呢?”
郑净持道:“不管多久,都是美好的,到了老年的时候,回味起来,更是意味深长,那个时候,即使你能晋升到王爵,真正地拥有了一切,也不会有现在的感受,如果你的志向不得遂,想到自己曾经有过的,也是无上的安慰,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鲍十一娘忍不住道:“净持姊,你跟十郎究竟在谈些什么,好像高僧参禅一样,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郑净持笑道:“你是不会懂的,这虽然不是参禅,却比禅机难参透,但参透了我们所说的一切,虽不能成佛作祖,却也是六根清净,无挂无碍了。”
霍小玉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才道:“娘。你一定要到寺院去修行吗?十郎已经把你的问题解决了,你可以住在家里,何必非要到庙里去呢?”
郑净持道:“傻孩子,你本来是很聪明的,现在怎么又糊涂起来了,家在那里?什么地方是我的家?”
霍小王道:“女儿的家就是你的家。”
郑净持苦笑道,“你有你的因缘,我有我的因缘,目前我们可以在一起,但十郎放了外任呢,我也要跟他去吗?”
霍小王道:“当然可以,我相信十郎也会欢迎你的,十郎,你说是不是?”
李益想想道:“夫人如果愿意去,小侄当然十分欢迎,但是我认为夫人还是到寺院里去的好。”
霍小玉一怔:“十郎,你怎么说这种话呢?”
李益肃容道:“我说这番话完全出于至诚,绝无不敬之心,我相信夫人会了解的。”
郑净持点点头道:“是的,我了解,小玉,你虽然是我的女儿,还不如十郎知我之深。”
霍小王道:“我不懂,十郎,你倒是说说看。”
李益想了一下道:“因为夫人历尽荣枯之境,勘破了世俗之门,扰扰尘世之中,不是她的归宿之地,只有在那个清净无扰的地方,才是她的乐趣所在!”
郑净持感动地点点头,亲自为李益斟了一杯酒道:“十郎,谢谢你对我的了解,小玉是我红尘世间唯一的牵挂,但有你这么一个人照应她,我就安心了。”
李益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道:“是的,夫人可以放心,小侄既然赞成你到寺院去,就是向你保证在尘世间,没有需要你悬心的事了。”
郑净持安慰她笑了,神色一转为端庄道:“所以,我作的安排不会错的,小玉的五十万钱,改在她身边,供她自己的用途,这儿的陈设,等十郎放定差缺后,就加以变卖了,作为赴任的费用,要想好好地做官,手头就不能没有钱,否则就无以养廉,容易出差错。至于这所产业,虽然拨归我的名下我觉得还是还给王府的好。”
鲍十一娘忙道:“为什么,他们那样对付你,你还……”
郑净持不等她说下去,就截断了道:“我也不想讨好他们,完全是为了十郎着想,这儿的建设全是王府的体制,卖给普通人家,没有人敢要,几家王府都有私邸,也不会化大钱来买一所旧房子,留着既不住,还得化费一笔钱来修茸,可以说是一无好处,何况为了我的事,十郎己经跟王府闹得不愉快了t这对他的仕途多少有点妨碍,倒不如藉此交好一番。十郎,我全权授给你了,你可以从牛炳真的身上打通一下,把产业还给他们。”
李益真心感动道:“夫人如此为小侄着想,小侄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郑净持一笑道:“什么都不必说,为你也是为我,十郎,我们虽是初见,但彼此相知甚深。倒像是认识很久了,因此我觉得不必说什么,大家都能互相了解的。”
李益也肃容道:“是的,夫人!小侄也有这个感觉,小侄虽然家有老母,但是由于庭教太严,小侄对她老人家一直有着畏敬之心,只有在夫人面前,小侄才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因此小侄很希望能与夫人多盘桓一段时间。”
鲍十一娘笑道:“十郎,你们的礼也行过了,已经是一家人了,当然是天天在一起,尽够你盘桓的,净持姊即使要上院里去修行,也是等你秋选之后,放缺赴任时的事,你这请求不是多余吗?”
李益苦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必多此一请了,阿瞒临篑散履分香,夫人把一切都分配好了,恐怕也是去意已决,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鲍十一娘一怔道:“净持姊,是这样吗?”
郑净持笑道:“是的,十郎说得对,我打算等他们过了三朝后,就离开这儿了。”
鲍十一娘看着她,又看看李益才愕然地道:“这就怪了,你跟十郎才见面没多久,谈的话每一句我都听见了,怎么你的事还没有开口说出来,十郎就已经知道了呢?”
郑净持道:“这就是所谓的灵机,但能机息相通,许多话都是不必假以语言就能了解的。”
鲍十一娘轻轻一叹道:“十郎,我可真是服了你了,你好像别人肚里的蛔虫似的,什么事都被你猜中似的。”
李益却只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诚挚的转向郑净持道:“夫人是否肯应小侄之请,多盘桓几天呢?”
郑净持道:“十郎,刚才我还说小玉呢,现在又该说你了。聚散本无常,你怎么又看不破了呢,当聚则聚,当散则散,又何必强求呢,为了小玉,我已经耽误了很久了,你若真的了解我,就不该再留我!”
语毕,深深一叹,自言自语的说道:“我有灵珠一颗,久为尘封雾锁,一朝尘去光生,还我本来面目。”
李益诚恳地道:“夫人,小侄不是为常情而留你,只是夫人的原定去处并不合适,建业寺虽是佛地,但已成官院,宫庭亲贵的家眷,酬作频频,并不是一个修行的好地方,小侄是想请夫人暂缓几天由小侄为你找一个真正适宜修行之所,建业寺那儿是绝对去不得的。”
郑净持想想道:“这倒是可以的,十郎,但必须快一点,我急急要出去,也是为了你们好,我了解王妃的性情,她是个很倔强的人,即使牛炳真肯帮忙,用言词吓阻她一下,但她必然还是会出别的点子来找麻烦的,我只有早点离开这儿,才可以断了她的念头。”
李益道:“是的!小侄也知道夫人用心良苦,所以才想为夫人找个安静归宿来作为夫人的孝心,等小侄见过牛炳真后,立刻就为夫人找地方!”霍小玉道:“要找个安静约寺院,就在长安近郊,苦一点倒不妨,最好是没什么香火的,而且要跟她们说清楚,我娘是带发修行,不落发的。”
李益微笑道:“完全对,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鲍十一娘道:“奇怪了,为什么要这些条件呢?”
李益道:“安静约寺院可以静心修行,离京城不远,我们可以经常去探省,稍穷苦一点的寺院,主持者都是虔心礼佛的信徒,跟夫人较为合契,没什么香火,能免于烦嚣,而且对夫人所带去的香油资较为重视,在那儿可以得到较优的礼遇。”
鲍十一娘笑道:“十郎!你虽然善于揣摸别人的心意,但这次可错了。”
李益笑笑道:“我知道,前面那些条件夫人是绝无异议的。只有最后的一点,佛门净地应该是跳出三界之外,如果因为带了钱去就能受到礼遇,就已经为势利所渎,违反了佛门世法平等的本意了,是不是?”
鲍十一娘道:“是啊,那样一个地方,我想净持姊是不会去的,那样的礼遇,也不是净持姊愿意接受的。”
郑净持一笑道:“十郎!你知道我要到庙里去,是为了求心灵上的平静,不是去享福。”
李益道:“小侄知道,但小侄却也不能让夫人去受苦,所以前面的一些条件是为了夫人而择,后面的一个条件,却是我与小玉的心愿,也是我们的一片孝心与孺思。”
郑净持显得很感动,但只是在眼角有点润湿,几年的礼佛诵经,使她己经克制自己的激动,因此她只微微一笑道:“好吧,随你去决定吧,你知道了我的意愿,因此你找的地方一定不会太差的。”
李益叹了一口气道:“夫人,佛家的性法平等;只是指参悟之得,无分贤愚,佛门之广,不弃众生而已,并不是任何地方都要求平等一律的,小侄以前也到过一些寺院,也见过他们收容的那些孤苦无依的老妇人,在寺中辛苦地担任洒扫,挑水,炊调,种菜等劳役,即使是数九寒天,风雪交加的日子里,也不得休息的。”
鲍十一娘道:“这是当然的,庙里没有闲人,裘翰林的老太太就在庙里修行,自己还带了丫头仆妇去侍候着,可是她每天还要亲自拿了篮子到园里去摘菜,她还乐得很。”
李益笑笑道:“不错,在她说来是乐趣,因为没有人逼她非做不可,她是自动地去做,才感到乐趣,如果没有一个做翰林的儿子,没有布施在庙里大笔钱财,那些工作成了她维生的交易条件时,她就不会感到乐趣了。很多人浮生偷得半日闲,到江上河边,一竿垂钓,觉得其乐无穷,可是那靠钓鱼为生的渔夫,就不会有这等心情了,寒风如刀,为了妻儿等着柴米果腹,必须忍受着,直感到其苦无比。”
郑净持默然片刻才叹道:“十郎,你说得很对,许多事情从表面上是看不到的,只有身历其境才知道其中况味。”
李益感慨地道:“修道的人,讲究时,地,侣,缺一无以成道。学佛虽没这么多讲究,但绝不能无财,就算是不要吃饭穿衣的佛像,也需要香火供奉才显得有点灵气,何况是要吃饭穿衣的人呢?”
郑净持跟着一声叹息,空气显得沉默了。
每个人都沉默着,大家都感到了现实生活的压力,任何一件美好的事件,经现实的过滤后,就失去美感了。还是鲍十一娘打破了僵局道:“今天喝的是喜酒,怎么尽说些扫兴的事,来,来喝酒!”
虽然她殷勤举杯,但大家都喝得很勉强,似乎部没有推开心上的重负,鲍十一娘久历欢场,最懂得装造气氛,转转眼珠笑道:“咱们来行个酒令。”
李益被引起了兴趣,首先赞成道:“这倒好,行什么呢?”
鲍十一娘道:“自然是越简单愈好,而且行酒令要人多才热闹,我看就是这些个人,何必还分做几堆呢!乾脆把浣纱她们也叫过来吧!”
郑净持点头道:“也好,本来喜酒是求个热闹,凑拢了也不过才八个,分开就显得更冷清了。”
李升忙道:“这……老奴万万不敢放肆了!”
鲍十一娘笑道:“得了!老人家,说起来你是十郎的奶公,也算得上是半个长辈了。”
郑净持笑道:“说的是,老管家,十郎跟小玉成了亲,这所园子里你就是总管了,往后要你费心的地方还多着呢,借着这杯酒,也算是庆贺你上任履新,桂子,把老人家的位子搬过来,你们得小心侍候着。”
浣纱与桂子都是爱热闹的,秋鸿是小孩儿性情。还有点怯怯,跟在外公身边,不知如何是好。
李益含笑把他们的座位安顿好了,让李升祖孙两人在上首坐了,浣纱与桂子并坐下首,把鲍十一娘排到郑净持并排。自己与小玉仍是生了对席。
一张方案挤了八个人,顿时热闹多了。
鲍十一娘道:“这才像个样子,行起令来也有点意思,咱们行什么令好呢?”
李益想了道:“还是射覆吧,那比较通俗,大家都会。”
鲍十一娘道:“不行;这捞什么太呕人。”
霍小玉笑笑道:“射覆是古令,而且拐弯抹角。搬弄些典故,别说浣纱她们不行,连娘跟我都没行过……”
鲍十一娘道:“是啊,我最怕这诌断肠子的鬼令,十有九次都是挨罚,还是拇战最痛快。”
郑净持笑笑道:“这一桌除了十郎之外,不是女就是老的,掳着袖子大呼小叫也不成话,这样吧我看大家就是不识字,多少也会念两句,乾脆就猜诗谜,射灯虎好了,谜面一定要成诗,不管七言五言四言古风都行,实在不会的,说句俗话也行,谜底则限于席上生春,以厅内看得见的范围为限,这样子还热闹些。”
鲍十一娘笑着道:“那还行!由我掌令,咱们掷骰子定令,谁先成采,谁就出题,就由下首的人猜,击数十通,猜不出的罚酒一钟推下去,连推三个人都猜不出,就罚出题的人喝一大盅。”
李益道:“这样不公平,怎么出题的人也要罚?”
鲍十一娘笑道:“这是专为你设的禁令,你的书读得最多,专门整人可不行,如果三个人都猜不中,就是题出得不好!该罚!”
郑净持笑道:“这也有道理,制虎作谜,虽表现心思,但也在求赏识,如果没有人猜得出,装作的人也没兴趣,罚他扫自己的兴。”
鲍十一娘道:“如果被猜中了,出题的人罚射者饮一盅,或唱小曲一首以助兴为罚。”
浣纱忙道:“鲍姨!你这简直是在整人,猜中了要罚,猜不中也要罚。”
鲍十一娘笑道:“不错,正是这个意思,你们这些小鬼头平时偷酒喝,今天鲍姨做好事,让你们喝个痛快。”
浣纱红着脸笑道:“鲍姨,你什么时候抓住我们偷酒喝?”
鲍十一娘笑道:“你还赖,老妈喜欢喝两盅,你们这两个小鬼没事跑到厨房去,名义上是帮她忙收拾,实际士都是打它的主意,骗它的酒喝,叫我抓过好几次了。”
浣纱急忙道:“那是小姐叫我们去的。”
霍小玉笑道:“十一姨,那你是冤枉她们了,老张妈爱喝酒,酒量又浅,而且上了年纪,我不敢让她多喝,但又不好意思叫她少喝,每次她打了一壶酒,我怕她喝醉,才叫浣纱跟桂子去,一面帮帮她的忙,一面借机会陪她喝两口,替她分担一点!”
郑净持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老张妈的酒量怎么越来越大,她每天都要一壶,我怕她喝不了,又不忍心少给她,可是最近就没见过,敢情都落到她们的肚里去了。”
鲍十一娘笑道:“这倒好,为了防止一个老酒鬼,却造就了两个小酒鬼,今天我非好好灌你们两个小鬼不可。”
霍小玉笑道:“十一姨!她们俩的酒量很不错了,你要灌她们,小心别被她们倒过来灌醉。”
鲍十一微笑道:“我倒不信,回头得较量一下,现在可别乱令,浣纱,遐不快把骰盆取来。”
浣纱笑着去捧了一个玉雕的骰盆。里面是四颗桂圆核大小的象牙骰子,洁润光致。
李益看了,心里又是一阵惭愧,他虽然出身世家,但与这儿的一切相较,实在太寒伧,大至居室器皿,小至玩物摆设,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见过或拿得出来的想到这一切俱将属于自己,很快又将易主;在这一瞬间,他几乎希望自己最好永远不要放官,好永远地拥有这一切,因为他知道,凭自己的条件,或许能在仕途上步步高升,但要爬到这个阶段,那几乎太渺茫了!
浣纱把骰盆放在鲍十一娘面前,鲍十一娘推到李益面前道:“本来应该是净持姊先搅的,但今天十郎是娇客,应该由十郎先恭喜,但愿你一掷成采,取个好兆头。”
李益还要推辞,郑净持笑道:“酒令大于军令,既然令官吩咐下来,十郎就别客气了。”
李益只得抓起了骰子,握了握,然后掷了下去,三颗骰子慢慢定了下来,都是三,只有一颗还在转着,李益心中默祷,最好不要是三,因为一色俱三,全为素色,是最不吉利的先兆。可是那颗骰子滚定后,仍然是个三。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自然,幸亏李升老于世故,连忙端起酒杯道:“公子果然是福份非常,三元皆及第,四元仍合采,当注今夜小登科,老奴贺公子一盅。”
鲍十一娘也笑道:“老人家说得好,洞房花烛小登科,预兆今秋大登殿,我们恭贺一杯。”
大家都乾了一锺,李益才高兴了一点,笑道:“我是开题起令,倒是该好好想上一个。”
鲍十一娘笑道:“没关系,你下面是小玉,有我们这位女学士在,你再难也难不倒她。”
李益忍不住看了小玉一眼,但见她喝了几杯酒,微带着醉人的酡红,两颗眸子亮得像初夜里的朗星,挺高而垂直的鼻梁下,点着一个樱桃小嘴,耳轮旁虎爪剪额,露出了玉似的耳壳,嵌着两颗豆大的,浑圆光润的珍珠。
那神态,那娇艳,直可叫每个男人为之动心。
李益看看不禁呆了,脱口低吟道:“秋水为神玉为骨,恁是无情也销魂!”
霍小玉跟着低吟了一遍道:“十郎,这是谜面?”
李益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看见全席的人都盯着自己,自然不能说出刚才的感觉,只得顺口道:“是的,不过这只是前两句,我还没竟篇呢?”一面说着,一面游目四顾,想找到什么东西,能符合前两句再凑上去的,眼睛转了几转,才找到了目标。笑笑接着吟道:“莫道侬心凉如水,滴滴秋雨皆泪痕,天生无心不解妒,造就空腹能含嗔。君若解侬相思苦,勤为拂拭莫生尘。”
霍小玉笑笑道:“就这么完了?”
李益道:“要堆砌的话,两车子也说不完,但是猜诗谜,把意思点出来也就够了。”
霍小玉道:“这不是前人的成句吧?”
李益笑道:“你专喜欢掏我的底,我制的诗谜,全凭一时之兴,章到章成,也许有前人的成句,也有我随口吟出,因此连平仄韵都未及推敲,浑朴自然才不失真趣。”
鲍十一娘道:“至少该把谜底的范围圈出来吧!”
李益道:“那当然,不过从词意上看,也一定是用具。”
有了谜底范围,每个人都开始在四下寻找,七嘴八舌,开始胡乱猜起来,李益但笑不语。
鲍十一娘笑道:“大家别乱猜扰了令,主猜的是小玉,我要开始击磬限时了,十响为限。”
她拿起牙箸,轻轻地敲击在面前的银碗上,敲到第九下时,霍小玉笑道:“我猜到了。”
鲍十一娘道:“我找遍四周,也没一样东西是既能销魂,又有泪痕,既不解妒,又能含嗔的。”
霍小玉笑笑道:“未嫁偏称夫人,凉因质地坚贞,岁寒唯我独秀,怕闻寂寞秋声。”
李益忍不住大笑道:“好!解得好,我当浮一大白,小玉,真想不到你领悟的能力这么高。”
鲍十一娘愕然道:“我的天,这就算是谜底了,说了半天,还没道着一点影儿。”
浣纱也道:“谜面是诗,谜底是首诗,小姐,到底是甚么东西,告诉我们也好长个见识。”
霍小玉笑道:“傻丫头,不会用眼晴看的。我第一句就点得明明白白了。”
浣纱道:“未嫁偏称夫人,这里只有一位夫人,那里又跑出第二个夫人来了?”
霍小玉一瞪眼道:“你才喝了多少酒,就满口胡说起来了。”
郑净持苦涩地一笑道:“这倒怪不得她。小孩子那里想得那么多,浣纱,小姐说的是竹夫人。”
浣纱还是怔怔地道:“甚么是竹夫人?”
郑净持道:“就是热天抱着睡觉避暑的那个竹筒,读书人叫它做竹夫人,是开玩笑的意思。”
说完又凄苦地一叹道:“质地坚贞,无妒无嗔,一年三季受冷落,从不争宠,偏偏有人不容,同是未嫁作夫人。那个夫人远比我这夫人幸福一点,因为它无心而我有心,它没知觉而我有知觉。”
霍小玉惶恐地道:“娘!女儿绝不是有心触犯您。”
郑净持苦笑道:“我知道,还会讥讽我不成,这只是我自己心底的感触而已!”
鲍十一娘察言观色,连忙道:“净持姊,从早上忙到现在,大家都累了,我看还是散了吧,今天晚上鲁侍郎家里还有个局,我还得去应酬一下。”
李益道:“你不是决定收了吗?”
鲍十一娘笑笑道:“我是今天才决定的,就算明天还俗,今天还是和尚得去敲最后一天钟。”
李升也解事地道:“老奴也得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再来向夫人与少夫人道喜。”
鲍十一娘道:“正是呢,大家都有事,还是早点歇了,明儿大家都闲了,再好好聚一聚。”
李益知道气氛已经破坏了,不宜再继续下去,撑起笑脸道:“那我再敬大家一杯,以示谢意。”
鲍十一娘笑道:“我们不过是帮衬帮衬而已,良缘天成,三生石上早注定的,有甚么好谢不好谢的?”
李益庄容道:“该谢的太多了,谢天谢地谢君王,谢我们两家泉下严亲,谢两位堂上慈娘,谢你大力撮合,谢各位辛劳奔忙,这一杯水酒,谢不尽每个人的情意深长!”
他恭恭敬敬地喝了面前的酒,郑挣持的目中有点润湿,情不自禁地执着他的手道:“十郎!你是个好孩子,应该感谢的是我,我把小玉交给你了。”
李益也十分感动地道:“娘!你放心。你没有失去一个女儿,只是多了一个儿子。”
这是他第一次改口由夫人而改叫娘,但叫得非常自然,非常诚挚,也非常动人。
连鲍十一娘都感到鼻子酸酸的,因此一面擦着眼泪,一面推着小玉,在浣纱与桂子提着的一对朱红宫灯的前导下,走向厅后的绣楼。
李益倒是恭恭敬敬地向郑挣持又叩了个头,才跟在后面去了。望着一族人影去远,郑净持忽有一阵落寞之感袭来,呆呆地痴立,两行泪水慢慢地流了下来。
李升招呼秋鸿,打点着准备回去。这个老人家面色很沉重,他说不上为甚么,直觉得不大对劲。
这是一件喜事,但来得太仓促了,而且种种的征兆都似乎不大吉祥,从王府的人来扰闹,一直到摆酒设筵,似乎没有一件事是很顺利的。
就像是那个酒令一样,刚起令就结束了。 三
中天无月,云浓欲雨,但是在霍小玉的绣楼上却是充满了洋溢的喜气,仓猝收拾的洞房,自然缺少了新婚的气氛,但却被两个人的内心感受所弥补了。
浣纱与桂子在屋中点上了一对新的花烛,鲍十一娘道:“你们去侍候小姐更衣吧,我来招呼新郎倌。”
李益连忙道:“那怎么敢当呢?” 鲍十一娘笑笑道:“别客气了。”
瞥见浣纱她们拥着小玉去向后室,她才放低了声音,微带酸楚地道:“十郎,这是我最后一次侍候你了。”
李益心中感到有点不忍,他知道鲍十一娘的心情,虽然她已经用理智来浇冷了自己的感情,但人毕竟是人,眼看着自己所爱的一个男人却将属于另一个女人,如果能完全无动于衷,那就不成其为人了。
何况今天对她也是一个极大的转折点,过了今天,她不仅要结束这一段恋情,也将告别了以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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