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茜里妮愉快地打着招呼。
地球人转过头来。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面前的姑娘。
“茜里妮!我的发音对吗?茜里妮!” “对了!完全正确。你玩得开心吗?”
地球人严肃地回答:“非常开心。这次旅程让我意识到我们的时代有多么奇妙。不久以前,我还在地球上,厌倦了那个世界,也厌倦了自己。当时我想:要是我生活在一百年以前,如果想摆脱这个世界,惟一的选择是去死;而如今——我可以到月球上来。”他微笑着,可是眼中却没有真正的笑意。
茜里妮说:“来到月球以后,你是不是开心一点了?”
“一点点吧。”他四处张望一下,“今天你没有很多游客要带吗?”
“今天没有,”她非常开心,“今天我放假。谁知道,说不定我会连着休息它两三天。这工作可真够无聊的。”
“你也太倒霉了,轮到休假,居然又碰上我这个游客。”
“我不是碰上你的。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找你可真费劲。你不该自己四处乱逛。”
地球人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找我干什么?你对地球人很感兴趣吗?”
“不是,”她坦白地说,“我其实很讨厌他们。一般来说,我不喜欢地球人,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不得不忍受他们,这也让我越发厌恶。”
“可你却专程来找我,而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年轻英俊。”
“就算你是也没用。我对地球人没兴趣,大家都知道,除了巴容那家伙。”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兴趣也分为很多方面,这次是因为巴容对你有兴趣。”
“巴容是谁?你的小男朋友?”
茜里妮笑了:“巴容·内维尔。他可不是小男孩,也不只是朋友。我们常常一起做爱。”
“哦,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有孩子吗?”
“一个男孩。十岁了。他多数时间都待在男孩公区。你不用往下问了,他不是巴容的。我或许会给巴容生个孩子,只要我怀孕的时候我俩还没分手就行——前提是再分配给我一个生育指标,我想他们会分配给我的。”
“你很坦诚。” “对于那些我觉得算不上秘密的事?当然……这会儿你想做点什么?”
他们沿着一条隧道慢慢走着,四壁都是乳白色的岩石,光滑平整的石壁上还镶嵌着一些光泽暗淡的所谓“月球宝石”。其实这种“宝石”月面上撤得到处都是。她穿一双凉鞋,走路如蜻蜓点水。他却穿一双沉重的厚底靴子,是灌了铅的,这样才能勉强走路。
隧道是单行道。偶尔会有一辆小电瓶车悄声无息驶过他们身旁。
地球人说:“我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可太宽泛了。
你是不是该设定限制条件,以免我的回答无意中冒犯了你。” “你是个物理学家?”
地球人犹豫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只想看看你的反应。我知道你一定是。”
“你怎么知道?”
“只有物理学家才会说‘设定限制条件’。而且你来月球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质子同步加速器。”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找我?因为我看起来像物理学家?”
“这是巴容叫我来的理由。因为他就是个物理学家。而我自己的原因是,你看起来不像个普通的地球人。”
“哪些地方不像?”
“如果你想从我嘴里听恭维话,那你可想错了。你只是看上去不太喜欢地球人。”
“为什么会这么说?”
“在飞船上的时候,我留意过你,注意到你看周围旅客的眼神。我一眼就能看出谁会留在月球。只有那些不喜欢地球佬的地球佬才会选择留在月球。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你下一步想干什么?我会设定限制条件,限于观光项目。”
地球人看着她,目光锐利。“茜里妮,你的行为很反常。今天是你的假期。你平时的工作非常无聊,非常烦人,所以你天天都盼着休假,休得越多越好。可是就在这么难得的假期里,你却主动捡起平时的工作来,仅仅是因为我有点与众不同……仅仅是因为对我有一点兴趣。”
“是巴容对你有兴趣。他现在很忙,我觉得在他能抽出时间之前,跟你消遣消遣也没什么坏处……再说了,这是两码事。你明白吗?在我工作的时候,我得像赶鸭子一样指挥二三十个地球佬——你不介意我使用这个字眼吧?”
“我自己也用。”
“你是地球人。要是月球人用这个词儿,有些地球人会觉得这是嘲讽,会很生气的。”
“你是说月球佬说这话不合适?”
茜里妮的脸上掠过一片红云。她回答:“是的,就是这个意思。““行了行了,我们都不要再咬文嚼字了。你继续往下说,刚才你讲到自己的工作。”
“我上班的时候,得小心照看那些地球佬,要不然他们说不定会把自己整死。我得领着他们东奔西走,不停地告诫呵斥,确保他们都按照书上教的方法吃喝拉撒。他们目光短浅,行为愚蠢,而我却不得不万分礼貌,活像个保姆。”
“可怕。”地球人说。
“可是跟你在一起,我想干什么都可以。我也希望你能随便一点,不要让我连说话都得小心谨慎。”
“我说过,你可以随便叫我地球佬。”
“好吧。那我可要好好享受一下空乘人员的假期了。你呢?你想干点什么?”
“很简单,我想看看质子同步加速器。”
“做不到。不过等你见到巴容以后,说不定他可以安排一下。”
“好吧。既然不能去看加速器,那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知道射电望远镜在月球另一面,它没什么稀奇的,还有……还是你告诉我吧,一般游客来了月球都干些什么?”
“干不少事。比如去看藻类培养基地,不是看你先前见到的那种经过防腐处理的蔬菜——而是去看农场。
不过那儿的气味太大了,我可不以为一个地球佬——地球人——看了以后,会胃口大开。就算不看那地方,地球人已经够不适应我们的食物了。”
“你觉得很奇怪吗?你有没有尝过地球食物?”
“没真正尝过。我大概也吃不惯吧。饮食这东西,全看个人习惯。”
“我想也是。”地球人叹了口气,“你要是吃到真正的排骨,那些脂肪和纤维一定会让你咽不下去。”
“我们可以去郊区,你会看见正在岩床中延伸的新隧道,不过你得穿上特制的防护服。还有工厂……”
“你来决定就好,茜里妮。” “好吧。不过你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至少我要先听到问题。”
“我曾说过,不喜欢地球佬的地球佬都想留在月球上。你没搭腔。现在我问你,你打不打算在月球上定居?”
地球人盯着自己重靴子的鞋尖。他说:“茜里妮,我来月球的时候差一点没办到签证。他们说我太老了,身体恐怕承受不了这种旅程,要是我在月球上待得稍微久一点,身体结构变化了,那我再也回不了地球了。所以我告诉他们,我想在月球上永久定居。”
“你骗他们?” “当时我自己心里也拿不准。不过现在,我自己已经决定留下了。”
“我还以为,你越是那么说,他们越不会放你过来呢。” “为什么?”
“一般来说,地球政府不愿意把物理学家送到月球上定居。”
地球人嘴唇颤抖了一下。“我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麻烦。”
“那么,如果你想成为我们中一员的话,我想你应该去看看我们的体育场。地球佬都想去,可是我们一般不鼓励他们这么干——尽管也没有完全禁止。不过移民就没这回事了。”
“为什么?”
“嗯,只有一个原因。我们锻炼的时候是裸体的,至少是半裸。为什么不呢?”她的声音好像有点不耐烦,好像在第一万次重复这个自卫式的立场,“温度一直都调得非常舒适,环境非常清洁。可有了地球佬出现,裸体就会变得很不自然。有些地球佬看了以后很震惊;有些情欲勃发;还有些人两种反应都有。我们不想因为他们出现就穿上衣服,也不想跟他们打什么交道,于是一般都不让他们进去。”
“我得跟你说实话,茜里妮。要是看到异性的裸体,我也会有反应的。我还没老到无动于衷的地步。”
“没关系,尽管兴奋。”她满不在乎地说,“一个人兴奋,没人管你。怎么样?”
“我们是不是也得脱衣服?”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说。
“作为观众?不用,我们可以脱,但不是必须脱。
你要是第一次去就脱光衣服,肯定会觉得不自在。而且对我们而言,你的身体也不见得有多好看——”
“你可真坦白!”
“我只是实话实说。至于我嘛,我可不想让你过于兴奋,又不得不强行压抑。所以咱们还是都穿着衣服吧。”
“会不会有人阻拦?我的意思是,像我这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地球人,会不会被人拦下来。”
“跟着我就不会。” “再好不过了。那么,茜里妮,还远吗?”
“我们已经到了,穿过那扇门就是。” “啊,这么说,你早就计划好来这里了。”
“我想你可能会比较感兴趣。” “为什么?”
茜里妮突然笑了笑:“我反正是这么想的。”
地球人摇摇头:“我现在觉得,你不可能是随便想到的。让我猜猜。要是我想在月球定居,那就一定要时常锻炼,保持肌肉、骨骼和身体各个器官的活力。”
“完全正确。我们都得这么干,特别是地球移民。
以后你就会明白了,健身房将成为你每天的噩梦。”
他们走过那扇门,地球人惊讶地四处张望。“这是我来月球以来,第一次看到跟地球类似的环境。”
“怎么说?”
“因为这里的面积。我从来没想到月球上还会有这么大的房间。还有办公桌,办公设施,坐在办公桌后边的秘书小姐——”
“露着Rx房的小姐。”茜里妮低声说。 “这一点不像地球,我承认。”
“我们自己有滑道,另外也有给地球佬用的升降机。有很多层……稍等一下。”
她走到旁边一张桌子跟前,跟坐着的小姐快速低声交谈。地球人只是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茜里妮回来了。“没问题。我们今天还赶上一场混战。非常过瘾,我知道参赛队伍。”
“这地方真让人印象深刻。真的。”
“你是说这里的面积?我们有三个体育馆,这个是最大的。但就算这个其实也没多大。”
“我很高兴能看到,在月球基地这么严酷的自然条件下,你们还能用这么大的空间从事消遣活动。”
“消遣!”茜里妮好像生气了,“你怎么会觉得这是消遣呢?”
“你不是说混战吗?不就是一种游戏吗?”
“你可以称之为游戏。在地球上,体育比赛是游戏。场内十几个人参与,场外几万观众。月球上不是这样。那些你们看起来是游戏的东西,对我们而言却是必需的……走这边,我们坐电梯,不过要先等一小会儿。”
“我没想惹你生气。”
“我也没真生气,可你总得讲讲道理。自从两栖动物上岸以来,你们地球人已经适应重力环境三亿年了。
就算你不锻炼也没关系。但我们没时间慢慢调整,花上几千万年来适应月球的重力环境。”
“你们看上去已经改变很多了。”
“如果你在月球的重力下出生、长大,你的骨骼和肌肉自然会比较纤细,肯定不能像地球人那样结实粗壮。不过这种差异只是表层的。跟地球人相比,我们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一点都没有。不管是消化系统还是激素分泌,都没有因重力的改变而变异。所以特别的大负荷身体训练是必不可少的。要是我们能将训练做得好像娱乐消遣……电梯到了。”
地球人犹豫了一下,没敢迈步,看样子有点害怕。
茜里妮又有点不耐烦了,这类解释她似乎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我想你是不敢坐吧,这玩意看起来像树枝编的一样。每个坐过的地球人都这么说。不过在月球的重力条件下,没必要造得那么结实。”
升降机缓缓向下移动。只有他们两个乘客。
地球人说:“我很怀疑平时有没有人用这部机器。”
茜里妮笑道:“你说对了。我们都用滑道,更好玩一点。” “什么滑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快到了。再往下两层就是……滑道就是个垂直的管子,我们可以从里面滑下去,还有扶手。一般不鼓励地球人使用。”
“因为太危险?”
“其实不危险,完全可以像梯子一样一步步爬下去。不过总有些年轻人喜欢高速滑行,而地球人不知道怎么躲开他们。撞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你早晚会习惯的……事实上,你将要看到的也是一种大型的滑道,专为那些愣头青设计的。”
她把他领到一个环形场地的栏杆前,有些人正靠着栏杆聊天。所有人都差不多一丝不挂。大家都穿凉鞋,肩膀上多半挂着一个挎包。有些人穿着短裤。有些人从一个罐子里拿出些绿色的东西,放在嘴里嚼着。
地球人走过他们身边,微微皱着鼻子。他说:“牙齿问题在月球上一定很严重。”
“的确不太妙,”茜里妮表示同意,“要是能选择的话,我们宁愿做无齿类动物。”
“不要牙齿了?”
“也不一定完全不要。或许会保留门牙和犬齿,为了美观,也为了万一有什么机会用到。那几颗也好刷。
可我们要臼齿有什么用?只能当作对地球生活的一种怀念。”
“那你们没在这方面做些研究吗?”
“没有,”她面无表情地回答,“遗传工程是非法的。地球方面明文禁止了。”
她把身子靠在栏杆上。“他们管这里叫月球竞技场。”她说。
地球人往下看去。他面前是个巨大的圆形洞窟,粉红色的洞壁光可鉴人,上面还有些金属横杆从高到低、横七竖八地插在上面。短些的横杆一头插在墙里,一头甩在外面;长的横贯而过,两头都插在墙里。洞穴大概有四百到五百英尺深,五十英尺宽。
看上去没人关心这个竞技场或是旁边的地球人。他走过的时候,有些人无动于衷地看了他两眼,好像估算了一下他全身行头的重量,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然后转身离开。有人还在离开之前对着茜里妮的方向做了个手势,不过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们。能看得出来,大家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示,可对他们绝对是毫无兴趣。
地球人凑到洞窟跟前。竞技场的底部有些纤细的身影在移动,从顶上看下去,像是一些扁平的玩偶。有些人身上挂着蓝色的饰物,另外一些人是红色的。他认出来了,这是两支队伍。那些饰物明显起着保护作用,他们都戴手套,穿便鞋,还有护膝和护肘。有些人腰间缚着短束带,另一些人的束带在胸前。
“噢,”他嘟囔着,“男女区别。”
茜里妮说:“对!男女选手不分性别,平等参与比赛。束带的作用是使自身器官别甩来甩去,这样会妨碍导引速降。说实话,性别差异还是存在的,包括对疼痛的忍耐力。”
地球人说:“我好像记得以前读过相关报道。”
“或许吧,”茜里妮不置可否,“不过这方面的消息很少流传到地球上去。不是我们有什么限制规定,而是地球政府一般都把来自月球的消息封锁起来。”
“为什么,茜里妮?”
“你是地球人,这得你告诉我……月球上的说法是,地球方面觉得我们很棘手。至少地球政府是这么想的。”
此时的洞窟下面,有两个人正在飞速上升,还有急促的鼓点伴奏。一开始,两人像在爬梯子,踩着横杆一级级向上。但后来,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等到了洞壁中间的时候,他们每跨一步都要狠跺横杆,发出震耳的声音。
“在地球上玩这个的话,可做不了这么优美,”地球人羡慕地说,“或者说根本做不到。”他自己纠正。
“这不只是低重力那么简单。”茜里妮说,“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得靠艰苦的训练。”
说话间,两位选手已经上到洞口,他们抓着栏杆,作了个倒立动作,然后同时翻了个筋斗,开始向下自由落体。
“要是他们想快,动作可真够快的。”地球人说。
“嗯。”茜里妮一边说一边鼓掌,“我猜,那些地球人——我指纯粹的地球人,从没来过月球的那种——一想到在月球上行走,脑子里就是荒凉的月面、太空服之类东西。我们真要像那样的话,动作当然快不了。太空服那么笨重,意味着惯性冲力高,而月球的重力却那么小,很难克服那种惯性。”
“是这样的,”地球人回答,“我看过关于早期宇航员的老电影,每个学校里都会放给学生看。那里面的宇航员移动起来就像在水里一样。虽说现在的实际情况已经完全改变了,但这个形象在人们心中早已根深蒂固,无法消除。”
“要是现在去看,你就会明白我们在月面上可以跑多快了,即使穿着太空服。”茜里妮说,“而在这儿,在地下的话,我们不用穿太空服,走起路来可以跟地球人一样快。我们那种缓慢的步伐只是为了更高效地利用肌肉。”
“你们要慢起来可真够慢的。”地球人嘴里说着,眼睛盯着那些选手。他们上来的时候迅捷无比,可是下落时却故意放得很慢。选手们好像在水中下沉,还会伸手在横杆上借力,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加速,而是减速了。两人一落到坑底,马上就有另外两个人补上,再次跃起。然后又是两个,两队人依次成对跃起,单对单的较量,比试谁的技艺更精湛。
每一对选手都动作和谐统一,每一对的姿势都比上一对更复杂精巧。有一对选手面对面跃出,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对称的抛物线,落到对手刚刚离开的横杆上。
二人在空中擦身而过,却丝毫没有接触。他们的精彩表演引发了观众们热烈的掌声。
地球人说:“我初次观赏,估计看不出其中最精妙的地方。他们都是土生的月球人吗?”
“必须是。”茜里妮说,“这个体育馆对所有月球公民开放,移民也玩得很好。可是要玩这种高难度的东西,还得靠那些在月球上孕育成长的孩子们。他们的生理机能更适应环境,至少比地球移民强很多,而且他们从小就受了正规训练。其实场上的选手们多半还不到十八岁。”
“我猜这项运动一定很危险吧,就算在月球的重力条件下也一样。”
“经常有人骨折。我倒是没听说过有谁因此丧命的,不过至少有过一个摔断脊柱瘫痪的。那次可真吓人,我就在旁边看着——噢,稍等,下面开始自选动作了。”
“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都是规定动作,按照既定的程序表演。”
周围的鼓声渐渐沉寂了。一位选手突然拔地而起,一只手抓住一根横杆,一个大回环,然后向上飞去。
地球人看得屏住了呼吸。“了不起。像个长臂猿,飞来飞去。”
“什么?”茜里妮问。
“长臂猿。一种类人猿,事实上是最后一种野生类人猿。他们——”他注意到茜里妮的表情,于是说,“我没有不敬的意思,茜里妮。长臂猿是优雅的生物。”
茜里妮皱着眉说:“我以前看过类人猿的照片。”
“你大概没见过长臂猿的动作……大概有些地球佬称月球人为‘长臂猿’,而且心存不敬,就像你们叫他们‘地球佬’一样。不过我的确没那个意思。”
他把两个手肘靠在栏杆上,专心看着选手的动作。
简直是空中的舞蹈。他说:“你们是怎么对待那些地球移民的,茜里妮?我指那些想终生定居月球的人。他们不具备真正月球人的能力——”
“完全没关系。移民也是公民。这里不存在歧视,至少不存在制度上的歧视。”
“什么意思?没有制度上的歧视?”
“你自己也说了,有些事他们是做不到的。差别的确存在。他们的身体结构跟我们有差异,而且往往没有我们健康。要是一个移民等到中年以后才搬来,那他的样子就显得——很老。”
地球人避开她的视线,有点尴尬。“双方可以通婚吗?我是说移民和土生月球人之间。”
“当然。毫无疑问,双方可以结婚。” “哦,这正是我想问的。”
“当然了。移民也有权利留下自己的后代。老天啊,你怎么这么问,我父亲就是个移民,而我母亲则是土生月球人。”
“我想你父亲来月球时,一定还很——噢,上帝啊——”他的身体贴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惊呼,“我还以为他会失手呢。”
“不会的,”茜里妮说,“那是马克·福尔。他就喜欢玩刺激的,不到最后不伸手。实际上,这不是什么好习惯,真正的冠军从来不这么做。继续往下说,我父亲来月球的时候,大概二十二岁。”
“我猜就是这样。那么年轻,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对地球也没有那种复杂的情感。从一个地球男人的角度来说,我猜想这种性关系一定相当美妙——跟一个……”
“‘性关系”!”茜里妮吓了一跳,旋即又笑了,“你不会以为我父亲会跟我母亲做爱吧。要是我妈听到这话,一定马上把你轰走。”
“可是——”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人工授精的好。哼哼,跟一个地球人做爱?”
地球人表情凝重:“我记得你说过,这里没有歧视。”
“这不是歧视。这是自然现象。地球人无法完全掌握这里的重力场。不管他经过多少训练,在本能的驱使下,他都会恢复本性。我可不敢冒这个险。搞不好那个男人会折断自己的手脚,要不就更惨,折断我的。基因融合是一回事,性爱是另一回事。”
“对不起”……难道人工授精不违法吗?”
她此时又被场内的情况吸引了。“又是马克·福尔。只要他别耍那些没用的花招,水平还是很不错的;她姐姐的水平也不比他差。要是他们两个联手,那简直没治了。好好看着,他们要一起上场了,完成同样的动作,默契得跟一个人一样。他有时候是有点花哨,不过没人怀疑他的技巧……对了,人工授精的确违犯了地球法律,可只要生理上确实有需要,也可以破例——当然,有这种需要的人相当多,或者声称有这个需要。”
这时所有选手都上来了,在栏杆下排成整齐的环形。红的一边,蓝的一边。他们向观众们一齐挥舞手臂,掌声经久不息。此时栏杆边上已经挤满了人。
“这儿的席位应该再好好安排一下才是。”地球人说。
“完全不需要。这又不是演出,只是训练。我们不鼓励大家只当观众,每个人都该参与进去。”
“你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完成这样的动作,茜里妮?”
“随大流而已。所有月球人都能做,只是做不了他们那么漂亮。我也没加入任何一支队伍——混战要开始了,全体参与。这才是真正危险的节目。所有十名选手会同时起跳,各方都要设法击落对手。”
“真的摔下去吗?” “千真万确。” “是不是常常有人受伤?”
“经常有。从理论上讲,这个节目不是完全名正言顺。很多人认为它太轻率,再说我们人口本来就不多,万一造成无谓的牺牲就更不值得了。不过,混战还是很受欢迎。公决的时候凑不到足够的票数来废止它。”
“你会把票投给哪边呢,茜里妮?“茜里妮脸上一红:“哦,无所谓。你看那边。”
鼓声突然爆发出来,声若雷鸣,所有选手都如离弦之箭一般弹射出去。空中一片混乱,可当他们再次分开的时候,每个人都稳稳地站在一根横杆上。然后是令人窒息的等待。一个率先发动,其余人纷纷跟上;空中又一次人影飞舞。如此循环往复,过了许多回合。
茜里妮说:“记分规则很复杂。每次起跳都会得一分:每次触到对手得一分:造成对手扑空得两分;击落对手得十分;还有很多种罚分的情况,分别对应多种犯规。”
“谁在记分?”
“有裁判,他们会根据场上情况做出初步裁决。如果对裁决不满,可以通过电视录像上诉。可这些是非经常连录像带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观众中间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场内一个蓝队的女孩得分了。她掠过一个红队男孩身边时,响亮地一拍他的侧腹。男孩当时已经在躲闪了,可惜还是没躲过。最后他还是抓住了墙上一根横杆,不过已经失去了平衡,膝盖很狼狈地撞到墙上。
“他眼睛长哪儿去了?”茜里妮愤怒地嚷道,“他根本没看到她过来。”
场内的气氛越来越火爆,地球人看得眼花缭乱。有时候,有的选手跳起来,触到了横杆,却没有抓住。所有观众这时都俯身在栏杆上,好像都要跳下去。有一次,马克·福尔的手腕被人打到,有人大喊:“犯规!”
福尔失手落下。在地球人眼里,由于重力的原因,他下落得非常缓慢。福尔的身体在空中挣扎着,努力伸手去够身边的横杆,可是都失败了。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大家的心在随他一起下落。
福尔下坠得越来越快。尽管他有两次差点抓到横杆,并成功地降低了速度。
眼看就要落地,他忽然疾伸右腿,生生钩住一根横杆。他头朝下悬在空中,悠悠荡荡,头顶离地只有十英尺。他展开双臂,向欢呼的观众们致意,然后才屈身而上,再次跃起。
地球人问道:“有人犯规了吗?”
“要是简·王真的拽了马克的手腕,而不是推的话,那他就犯规了。不过裁判却判了合理冲撞,我想马克也不会上诉。他以前就这么玩过,不过没这次惊险。
他就喜欢最后一刻脱险的游戏,总有一天他会失手伤着自己的……噢,噢。”
地球人抬起头看着她,不过茜里妮的眼睛却没在他身上。她说:“有个专员公署的人来了,一定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 “我想不出他来这儿还能找谁。你毕竟与众不同。”
信使长着一张地球人的脸孔,至少是个地球移民。
他好不容易穿过二三十个裸体的观众,在漠然而藐视的目光中,径直朝他走来。
“先生。”他开口,“哥特斯坦专员想请你跟我——”

茜里妮·琳德斯托姆笑容可掬地穿行在旅客之间,她脚步轻盈,翩然若飞。游客们一开始惊讶不已,不过很快便流露出欣赏和羡慕的神情。
“现在是午饭时间。”她热情洋溢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午餐都是当地特产。你们或许会有点吃不惯,可这些食物都很有营养……您的位子在这儿,我想您不会介意坐在女士们旁边……请稍等。每个人都有座位……对不起,大家等会儿可以选择饮料,不过主食都是一样的。我们会吃小牛肉……噢,不,不,都是人工合成的,肉和调料都是,不过尝起来相当不错。”
安顿好大家,她自己也坐了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职业性的微笑稍稍凝滞了片刻。
有个人从旅客中走了出来,坐到她对面。 “你不介意吧?”他问道。
她抬起头,迅速扫视一眼,目光锐利。她一向有迅速识人的本领。对面这人看起来还不错。她回答道;“没关系,可你不跟同伴在一起吗?”
他摇摇头,“不,我一个人来的。尽管这不算什么理由,不过,我一向不喜欢地球佬。”
她又打量了他一遍。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神情憔悴,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身体结实,从外表上看是百分之百的地球人。她说:“‘地球佬’是月球方言,而且也不是什么好话。”
“我从地球来,”他说,“所以我希望我自己这么说还不算无礼。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茜里妮耸耸肩,算是表示“随你的便”。
像许多月球女孩一样,她长着一双东方人的黑眼睛,不过头发却是蜜色,而且鼻梁高耸。虽然没什么古典气质,不过也算得上非常迷人。
那个地球人一直盯着她左胸前的名牌,隐在名牌后面制服上衣里的是高耸而并不夸张的Rx房。她怀疑那人看的究竟是名牌,还是她的胸部。因为她的上衣是半透明质地,如果光线合适、角度恰当,很容易就可以发现里面没有内衣。
他说:“这里是不是有很多茜里妮?”
“对,我想有几百个吧。还有很多辛茜娅、黛安娜和阿耳特弥斯。叫茜里妮其实挺麻烦。我认识的茜里妮中,有一半被叫做‘茜莉’,而另一半都叫‘莉娜’。”①“那你呢?”
“两个都不是。我就叫茜里妮,三个音节都读全。
茜-里-妮。”她解释着,特地重读第一个音节,“对那些不带姓只叫我名字的人,都得这么强调一下才行。”
地球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看上去像有点不大自在。他说:“茜里妮,是不是每个人都问你到底‘卖’什么?”②“没有人敢问第二次!”她镇定地回答。
【①辛茜娅、黛安娜和阿耳特弥斯都是西方神话中月亮女神的名字。】
【②茜里妮中“茜”字发音类似于“sell”,意思是“卖”。】 “这么说真有人问了?”
“世界上总有些蠢货。”
一个女招待走到他们桌前,把午餐摆在桌上,动作轻快流畅。
地球人明显有些赞叹的神色。他对女招待说:“你好像让这些东西飘下来似的。”
女招待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茜里妮说:“你别想学她的动作。她完全适应这里的重力,早就掌控自如了。”
“要是我来做,恐怕会把所有东西都打翻,是吧?”
“变成很大很大的一个烂摊子。”她说。 “好吧,那我就不试了。”
“很快就会有人试,到时候盘子就会飘落到地板上,他们就会去捡,然后再脱手,最后肯定会从椅子里飞出来。我从一开始就警告过他们,可是从来都不管用,事情只会越来越乱。别人一定会笑成一团——我指那些游客们,我们自己这种事见得太多,早就习以为常了。再说最后还得打扫。”
地球人小心地拿起自己的叉子,“我想我明白了。
在这里最简单的动作都可能出娄子。”
“事实上,你很快就会习惯,至少吃饭这样的小事可以应付。走路要难一点。我从没见过一个地球人可以正常走出这里。没有人可以步伐稳定。”
接下来,他们闷头吃了一阵。这时,他又说:“这个‘L’是什么意思?”他又盯着她的名牌看,上面写着“茜里妮·琳德斯托姆·L”。
“是露娜,还是月亮的意思,”她口气冷淡,“这个词说明我不是地球移民。我出生在这儿。”
“真的?”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们这儿的社会规模大半个世纪以前就形成了。你没想过孩子也会在月球出生吗?我们这里有些月生居民都已经是祖父辈了。
“你多大了?” “三十二岁。”她回答。
他看上去有点迷惑,继而咕哝道:“对,当然了。”
茜里妮扬了扬眉毛,“你的意思是你能理解?大多数地球人怎么都想不通。”
地球人说:“我对此还有些了解的。我知道大多数衰老的表现都是因为身体组织无法抗拒重力的作用,比如脸颊松弛,Rx房下垂等。既然月球上的重力仅有地球上的六分之一,所以月球人看起来更年轻,也就不足为奇了。”
茜里妮说:“也只是看起来而已,我们并不能长生不死。我们的寿命跟地球上的人差不多,不过一般来说,年老以后不会那么难受。”
“这一点不容忽视……当然,我想月球生活也有自己的缺陷吧。”他此时才吸了第一口咖啡,“像你们就不得不喝这些——”后半句说不出来了,看来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述,于是索性打住。
“我们也可以从地球上运来食物和饮料。”她笑了,“不过这种运输量很小,只够维持一小部分人短时期的生活。这样的话,如果我们进一步开拓空间,补给就跟不上了。相较而言,我们不如适应这些烂货……要是你来形容,是不是会说得更难听?”
“至少咖啡还行,”他说,“我得说它比食物强多了。不过那些烂货……对了,琳德斯托姆小姐,一路过来,我怎么从没听人说起过质子同步加速器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参观它?”
“质子同步加速器?”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扫视四周,好像在算计那些四处乱飞的游客什么时候能落下来,“那东西是地球财产,不对游客开放。”
“你的意思是,月球人不可以随便到那儿去?”
“噢,不是。没这回事儿。操纵它的大部分职员都是月球人。只是地球政府定下了这个规矩:游客禁入。”
“我还真想看看它。”他说。
她说:“我肯定你能看到……你已经给我带来了好运气。你看,食物没乱飞,也没哪位女士或者先生撞到地板上。”
她站起身来,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十分钟以后就要出发了。餐具放在桌上就好。洗手间在那边。
过一会儿我们将参观食品加工厂,我们刚才吃的午餐就来自那里。”

茜里妮笑了,笑声回荡在狄尼森耳边的耳机里。她窈窕的身材掩藏在宽大的太空服里,不见了平时的风韵。
她说:“来啊,本,没什么可怕的。你已经是个老鸟了。你都待了一个月了。”
“二十八天。”狄尼森嘟嚷着。穿上厚厚的太空服以后,他感到呼吸困难。
“一个月。”茜里妮坚持道,“自从你来以后,月球已经绕过半个地球了;可以称为刚好‘半地’。”她手指向南方的天空,地球优美的弧线在空中无比灿烂。
“好吧好吧,不过还得等等。我一到月面上来,胆子就不像在地下那么大了。要是摔倒怎么办?”
“又怎么样?以你的标准来说,这里重力很弱,脚下的月面也很柔软,而盔甲结实得很。要是你摔倒了,只要顺势倒下打个滚就行了。其实那也很好玩。”
狄尼森怀疑地望着她。月亮美妙地浴在地球幽冷的光芒中,月面黑白相间。他想起一周前参观太阳能电池的时候正是白天,雨海底部一望无际的电池板映照在耀眼的阳光中,丝毫没有一点温柔的触感。相比之下,夜晚的月面非常美丽。这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地光所到之处,净是一片柔和而晶莹的白色。而阴影部分更不见了白日里强烈的反差,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天空中星光璀璨,而地球——那个迷人的巨大球体——海洋蓝色的基调上白云缭绕,不时还会悄悄显露出一角褐色的陆地。
“好吧,”他说,“我得抓着你点儿,不介意吧。”
“当然不。我们也不会一直上坡。这个坡面对初学者比较合适。看好了,我要慢慢起步了。”
她每一步都迈得很远,身姿摇曳。他则极力保持自己的步伐协调一致。脚下的上坡路积满灰尘,他每迈一步,尘土都会四散飞扬,不过马上又在真空中沉淀下来。他努力地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好,就这样,”茜里妮一边说,一边抓着他的胳膊,帮他保持平衡,“你做得相当不错,作为一个地球佬——不对,我该叫你新人才合适——”
“谢谢。”
“其实也好不了多少。把移民叫做新人,跟管地球人叫地球佬是一样的。或者我应该说,你干得很漂亮,相对于你的年龄而言。”
“别!这更难听。”狄尼森气喘吁吁地说,他觉得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她说:“一只脚将要落地的时候,另一只脚也要稍稍用点力,这样步子会更稳,走起来更轻松。不,不对——看着我。”
狄尼森松了口气,停下步子,看着茜里妮。即使在厚厚的太空服包裹之下,她的步态也一样轻盈优美。她慢慢起步,节奏分明地向前跳出。几步走完她便转回来,在他脚边跪下。
“你先慢点,往前迈,本。什么时候该用力,我会推你的脚。”
他们试了几次,狄尼森说:“这比在地球上还累,我得歇会儿。”
“好吧。这是因为你的肌肉还不适应这种动作,找不到协调。你要知道,你的敌人是你自己,而不是重力……好了,坐下来调整一下呼吸,我们不会再走这么远了。”
狄尼森问道:“要是我躺下来,会不会把背包压坏?”
“不会,当然不会,不过你最好不要试。至少别直接躺在地面上。这里的绝对温度只有一百二十度,或者说摄氏零下一百五十度。如果真想躺下,尽可能减少与地面的接触面积。我只要坐下就好。”
“这样啊。”他嘴里咕哝着,也坐了下来。他故意面向北方,背对着地球,“你看,那些星星!”
茜里妮坐在他对面,身体侧对着他。在地光的照射下,透过面罩,他可以时时看到她的脸庞。
她说:“难道你在地球上看不到吗?”
“没这么清楚。即使是晴天,地球的大气层也吸收了很多光线。由于大气温度的不均衡,星星全都在不住闪烁。再加上城市灯火,即使在远方,也会将星光淹没。”
“听起来好像挺没劲的。” “你喜欢出来吗,茜里妮?到月面上来?”
“不算特别喜欢,不过也不反对。其实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总得带一些游客上来。”
“现在你不得不带我上来了。”
“本,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是两码事。导游要做的只是安排好的项目,非常无聊,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总不会以为我带他们来散步吧?这是月球人——还有新人的事。其实,来得最多的还是新人。”
“好像没多少人喜欢上来,你看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
“噢,你不知道,出来也是分日子的。你以后会看到,到了竞赛日那天,这里就大不一样了。不过,那种场景,你也不会喜欢的。”
“现在我也不敢说。从事滑行这项运动的,是不是大都是新人?”
“应该是。一般的月球人都不太喜欢上来。” “内维尔呢?”
“你想问的是,他对地表有什么看法吗?” “是。”
“说实话,我好像从没见过他上来。他是个真正的都市男孩。你为什么这么问?”
“也没什么,只是我向他提出参观太阳能电池的时候,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可是自己却不愿陪我一起去。
我盛情邀请他,因为得找个懂行的人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他怎么都不肯去。”
“我猜你还是找到了人陪你。”
“对。现在我想,他多半也是个新人。内维尔博士不愿带我参观太阳能电池,说不定这就解释了他对电子通道的态度。”
“你的意思是?”
“这么说吧——”狄尼森身体往后仰着,双腿轮流踢起,懒洋洋地看着它们缓缓地起起落落,“你看,挺好玩的,看啊,茜里妮——我的意思是,在太阳能电池完全够用的情况下,内维尔依然无比执著,一定要在月球上建立电子通道。我们在地球上根本无法如此使用太阳能电池,因为在大气层包裹之下,太阳辐射远没有这么强烈,这么光芒夺目,这么持久不衰。在太阳系的所有较大天体中,月球是最适合太阳能电池应用的一个。
可是,这种对太阳能电池的依赖又把你紧紧地束缚在月表附近,如果你正好又讨厌月表的话——”
茜里妮猛地站起身来,说道:“好了,本,我们休息得够多了。起来!起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继续说道:“电子通道一旦建立,意味着月球居民从此可以远离月表,只要他不喜欢月表的话。”
“我们要往上走了,本。我们要走到那上面去。你看见了吗?就是远处地光明暗交接的地方。”
他们默默地向上走去,爬上最后一道斜坡。狄尼森眼前是一个光滑的下坡,宽阔的坡道上没有多少灰尘。
“对一个新手来说,这道坡有点太光滑了,不利于循序渐进,”茜里妮说,回答了他心中的问题,“不要急于冒进,我还是先让你看一个袋鼠跳吧。”
说着,她来了一个袋鼠跳,向上飞起。快要落地时,她回过头来说:“就这样。你坐下来,我再调整一下——”
狄尼森坐了下来,面对下坡方向。他往下看去,心里惴惴不安。“我们真能滑下去吗?”
“当然。月球上的重力比地球上弱得多,所以你对地面的压力也就小得多,这就意味着摩擦力也小得多。
月球上所有东西都比地球上更滑,所以你在月球上的走廊和宿舍里走起路来觉得那么困难。要不要听我的导游课,就是我给游客们讲的那种?”
“不用了,茜里妮。”
“再说,我们还要用滑翔器呢。”她把一个小气筒塞到他手里。上面有个夹子和一对小管。
“这是什么东西?”本问道。
“只是个小气罐。它会在你的鞋底喷射出一种气体。这层薄薄的气垫会滞留在你鞋底和地面之间,使摩擦力减少到近于零。它可以让你几乎飞在空中。”
狄尼森不安地说:“我不太赞成。在月球上,这么浪费燃气可不大好。”
“噢,行了吧。你知道这个滑翔器里装的是什么气体?二氧化碳?氧气?不,都是废气,是氩气。它来自月球的土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亿万年中由钾—40分解而成……本,这其实就是我的导游课……在月球上,氩气的作用也不大。要是只用来做滑翔器的话,一百万年也用不完……好了。你的滑翔器装好了。等我一会儿,我得装好我自己的。”
“怎么用?”
“都是自动的。你只要开始滑行,就会触发开关,气垫就会喷射出来。你的气罐只有几分钟的储量,不过也足够你用了。”
她站起身,又把他拉起来。“面对山下……来吧,本,这是缓坡,看着它,它就像平地一样。”
“不,不对,”狄尼森悻悻地说,“对我来说,它是悬崖。”
“胡说。现在听好了,记住我说的话。先是双腿分开,大概六英寸远,一只脚稍稍靠前,哪只都行。然后双膝弯曲。等会儿别说自己被风吹歪了,这里根本没有风。不要往上或者往后看,要实在受不了,可以往两边看看。最重要的是,等你最后滑到平地的时候,不要急着刹车;你的速度远比你想像的要快。只要等你气罐耗尽,摩擦力最终会让你慢慢停下来的。”
“这么多,我一下子怎么记得住?”
“得了,你能记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要是你万一摔倒,而我又没有抓住你的话,千万不要乱动。只要放松身体,随其翻滚或者滑行就好。这里没有什么石头,不会撞伤的。”
狄尼森咽了口唾沫,向前看去。斜坡一直向南延伸出去,在地光下闪烁着微冷的光芒。几处微小的崎岖反射出稍稍显眼的亮光,使长长的坡道上平添了几处模糊的斑纹。地球半圆的轮廓划过漆黑的天幕,正悬在头顶。
“准备好了?”茜里妮问道。她的双手交叉在胸前。
“好了。”狄尼森有气无力地回答。
“出发吧。”她说。说完,她一把推在狄尼森背上,他感到自己开始滑动。起初,他动得非常缓慢。他回头望向她,身体晃晃悠悠。她说:“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开始他还能感到脚下的月面——然后,感觉消失了。滑翔器启动了。
过了一阵,他觉得自己好像静止了似的。耳畔没有风声掠过,也看不出身边的景物变化。但是当他回头望向茜里妮的时候,发现光线和阴影都在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眼睛盯着地面,”茜里妮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直到速度起来为止。速度越快,身体就越稳定。双膝弯曲……本,干得真不错。”
“对一个新人而言。”狄尼森喘着粗气。 “感觉如何?”
“像飞一样。”他说。身体两侧光影斑驳,都在急速后退。他先看看一边,再看另一边,想从景物后退的感觉上找到飞速前进的滋味。但没等找到就感到一阵头晕,不得不马上向前看,盯住地面,这才又找回身体的平衡,“不过,这个比喻对你而言并不恰当。因为你并不知道在地球上飞是什么感觉。”
“现在我知道了。飞一定像滑行一样——我比较清楚滑行的感觉。”
她毫不费力地跟在他身后。
狄尼森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即使一直向前看,他也能感到飞驰的滋味。月面的景物正向他飞速迫近,又从身体两侧瞬间划过。他说:“滑行的时候,你们一般有多快?”
“一场高水平的竞速比赛中,”茜里妮回答,“记录时速可达一百英里。当然,那时的坡道也比这个陡得多。你现在的时速大概有三十五英里左右。”
“我怎么感觉还要快一些。”
“没有,没多快。我们现在已经到平地了,本,你一直没有摔倒。坚持住:气罐要耗尽了,你马上就能感到摩擦力了。什么都不要做。继续往前滑。”
茜里妮话音未落,狄尼森的双脚便突然感到一阵压力。这时他猛然体会到了自己此时的速度。他牢牢攥住拳头,努力控制双臂,不让它下意识地上摆,撞在一起。他知道,只要胳膊一摆起来,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后摔倒。
他眯起眼睛,屏住呼吸,直到肺快要憋爆,只听茜里妮说,“干得好,本,干得好。没想到一个新人在第一次滑行中居然可以不摔倒。其实你摔倒了也无所谓,大家都会摔跤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可不想摔跤。”狄尼森轻轻咕哝着。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睁大眼睛。地球还是那样静静地挂在天边。他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我现在停下来了吗,茜里妮?”他问道,“我不敢肯定。”
“你已经停住了。现在别动。我们返回之前,你得休息一下……见鬼,来的时候,我把东西丢在半路上了。”
狄尼森狐疑地看着她。他们不是一路在一起吗?她跟他一起爬上山,又一起滑下来。不过他一直高度紧张,又吓得半死,没工夫想那么多了。此时她已经几个长距离的袋鼠跳,飞出一百码开外了,但狄尼森耳边还响着她的声音。“在这儿!”从耳机里听,她的声音很大,好像就在他身边一样。
没一阵子她就回来了,怀里夹着一个严严实实的塑料包裹。
“记得吗?”她说,“在我们往上爬的时候,你问过我这是什么。我当时告诉你,我们回去的时候用得着。”她揭开包裹,把它放在满是灰尘的月面上。
“它的全名叫月球躺椅,”她说,“不过我们一般都叫它躺椅。因为在这儿,月球俩字是理所当然的,不必时时挂在嘴边。”说着,她把一个气筒塞进去,打开一个阀门。
那东西开始充气。狄尼森心里老觉得应该有“咝咝”的声音,不过周围没有空气,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声音。
“你不用问了,我直接告诉你吧,”茜里妮说,“这还是氩气。”
那东西现在已经充足了气,变成一个结实的气垫,有六条腿。“你躺上去,”她说,“它跟地面的接触面积非常小,你躺上去以后,周围都是真空,身体的热量就不容易流失。”
“别告诉我这玩意儿是热的。”狄尼森惊讶地说。
“氩气在注入的时候已经加热了,不过也只是相对而言比较热而已。大概最后温度能达到绝对二百七十度,差不多能融化冰了。足够了,躺在上面,太空服的热量流失速度就不会超过限度。过来吧,躺下。”
狄尼森照做了,感到非常惬意。 “太棒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茜里妮阿姨算无遗策。”她说。
她从他身边掠过,绕着他轻盈地滑行。她的双腿优美地舞动着,仿佛在滑冰一样。然后,她又飘然飞起,双脚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最后一肘点地,盘坐着落在他的身边。
狄尼森惊叫起来:“天哪,你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呗!你可别试,会把胳膊摔断的。我先跟你说一声,我要是感到太冷了,就得到垫子上跟你挤挤。”
“没关系,”他说,“这玩意很结实,能放两个人。”
“噢,他们会说我不检点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我想。太刺激了。”
“刺激?你刚才一直没摔倒,很了不起的记录啊。 你不介意我回去四处宣扬吧。”
“不,我这人就爱听好话……你不指望我还能再来一次,是吗?”
“现在吗?当然不。我自己都做不到。我们再休息一会儿,等你的心跳恢复正常了,我们就往回走。要是你现在把腿伸给我,我可以把滑翔器给你解下来。下次再教你自己操作。”
“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当然会有。难道你玩得不开心吗?”
“不止开心,也很恐怖。”
“下次就没这么可怕了。越往后,恐惧就会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乐趣。到那时候,我们来一场比赛吧。”
“不,我不干。我太老了。” “在月球上,你不算老,只不过看起来老一点而已。”
狄尼森躺在月面上,无边的寂静一点点渗入体内。
现在他面对着地球。它悬在半空,岿然不动。在刚才的滑行过程中,只有看着它,心里才有足够的安全感,他才能一路平稳地滑下来。对此,他深怀感激。
他开口问道:“茜里妮,你经常到上面来吗?我是说,你自己一个人,或者跟一两个朋友一起,在节日以外。”
“应该一次都没有。除了陪很多人一起,你知道,这是我的工作。不过现在我却跟你一起上来了,想想自己都奇怪。”
“唔。”狄尼森随口应了一声。 “你不感到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我个人以为,每个人做一件事都不外乎两个理由,要么是他愿意做,要么是他不得不做。但是不管出于哪个原因,我认为都是个人选择,别人无权干涉。”
“谢谢你,本。很高兴你也这么想。你知道吗?作为一个新人,你的优点之一就是,你不想干涉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是生活在地下的种族,我们月球人是穴居人类。难道这有什么错吗?”
“一点也没有。”
“可地球佬都不这么想。我是个导游,天天跟他们打交道,不得不忍受他们的屁话。他们嘴里无非就是那几句废话,我都听腻了。在所有这些废话中,我听得最多的就是——”她开始模仿地球人说话,一口地球标准语,“‘可是,亲爱的,你们也是人类啊,怎么能永远住在地洞里呢?你难道就不会得幽闭症吗?你们从来就没想过看看蓝天、绿树和大海吗?没想吹吹风,闻闻花香吗——’“噢,本,我还能一直说下去。他们还会说,‘不过我想你们从来没见过蓝天绿树,所以也就不想了是吧’……这么说,好像我们根本收不到地球的电视节目,完全不知道地球的画面和声音——以及味道。”
狄尼森被逗乐了。他说:“你们一般正式回答是什么?”
“也没什么。我们只是说,‘我们习惯了,女士。’要是个男人,就说‘先生’。不过一般都是女人。男人们都在盯着我们的衣服,我估计,脑子里肯定都想着什么时候扒下来才好。你知道我心里真正想跟那帮白痴说什么吗?”
“告诉我。只要你还穿着那身制服,这话都得憋在心里,不过至少今天可以说出来。”
“有意思,说得好……我想告诉他们,‘听着,女士,为什么我要喜欢你们那个狗屁世界?我们不想死死待在任何星球的表面,等着刮风下雨。我们不想感受天然的气流,也不想那些天然的脏水溅到身上。一想到你们浑身细菌,我就恶心。我讨厌你们那难闻的青草,无聊的蓝天,还有那什么破白云。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能从自己的天空中看到地球,不过我们一般都不愿意。
月球就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一手创造了它。完全是我们。我们拥有这个家园,我们开发了自己的能源,我们有自己生活方式,根本不需要你们假惺惺的同情。滚回你们的世界,让你们的重力把你们的xx子拽到膝盖底下去吧。’这就是我要说的。”
狄尼森说:“真不错。不过要是哪天你实在憋不住了,来找我说一遍,心情一定会好很多。”
“你知道吗?老有一些新人建议在月球上建个地球公园,从地球上带来点种子树苗之类,种点花花草草;说不定还可以搞点动物。带来一点家的感觉——他们一般都这么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反对。”
“当然,我当然反对了。家的感觉?谁的家?月球就是我们的家。要是哪个新人想家了,他最好回去算了。有时候,新人比地球佬还讨厌。”
“我会记住你这句话的。”狄尼森说。 “不是说你。你瞎想什么。”茜里妮说。
沉默。
狄尼森在想,是不是该回城区了?茜里妮什么时候会叫他回去呢?一方面,他的身体也有点累,他已经开始想念宿舍的舒适了。但是另一方面,他从来都没感到过身心如此放松。他开始考虑背后的氧气还能撑多久了。
这时,茜里妮开口了:“本,我想问你个问题,不介意吧。”
“完全不。如果你对我的私人问题感兴趣,那么我将毫无保留。我身高五尺九寸,在月球上重二十八磅,以前曾经结过一次婚,已经离了,有一个孩子,女儿,已经长大并结婚了。我读过的大学是——”
“不,本,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能问问你的工作吗?”
“当然,茜里妮。尽管我不知道有多少可讲的。” “好吧——你知道巴容和我是——”
“是,我知道,”狄尼森直接打断。
“我们一起谈过。他告诉我一些事。他说,你认为电子通道会让我们的宇宙爆炸。”
“是宇宙中我们这一部分。它可能把我们银河的一截旋臂轰成类星体。”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
狄尼森说:“刚到月球的时候,我还不敢确定。不过现在我有把握了,我个人确信这一定会发生。”
“那你认为,它什么时候会发生呢?”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或许是几年以后,也可能是几十年。”
两人短暂地沉默了一阵。茜里妮突然抬头说道:“巴容不相信你。”
“我知道他不信。我也没想说服他。要是你的攻击过于狂热,人们反而不会相信。这是拉蒙特的失误。”
“谁是拉蒙特?” “对不起,茜里妮,我在自言自语。”
“不,本,告诉我,我很感兴趣,求你了。”
狄尼森转过头来,面对着她。“好吧,”他说,“我没什么可保密的。拉蒙特是个地球上的物理学家,他以自己的方式警告全世界,指出了通道的危险。他失败了。地球人需要那个通道。他们渴望免费的能源,这种渴望极其强烈,已经变成了一种依赖。他们现在离不了那个通道。”
“但如果通道意味着毁灭,那他们为什么还不肯放弃呢?”
“他们只要拒绝相信就行。面对一个难题,最容易的对策就是拒绝相信它的存在。你的朋友内维尔博士就是这样的。他不喜欢月面,所以他就逼自己相信,太阳能电池不好——即使稍微有点公允之心的人,都能看出太阳能电池是月球最合适的能源。他想得到电子通道,这样他就可以永远待在地下,所以他拒绝相信通道的危险。”
茜里妮说:“我不认为巴容会拒绝相信客观的试验数据。你手里有没有足够的证据?”
“我认为有。茜里妮,它非常奇妙。我想要的东西,完全都是微观层面的,基于一个一个的夸克交互作用。你能听懂吗?”
“你不用详细解释。我跟巴容谈得很多,这方面的内容我大致明白。”
“好吧。一开始,我认为想达到我的目的,必须借用月球的质子同步加速器。它有二十五英里长,由超导体构成,可以处理两万千兆伏以上的电流。后来我才明白,你们月球人制造出了一种设备,管它叫介子仪,它的功能不亚于同步加速器,体积却小得多。月球在高科技方面的确走在了前头,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谢谢,”茜里妮有点得意,“以一个月球人的身份。”
“好了,然后呢,利用你们的介子仪,我得出了数据,表明微观领域内强作用力正在增强。这种增强正好印证了拉蒙特的理论,推翻了传统理论。”
“你给巴容看了吗?”
“没有。即使我拿给他看,我想他也不会接受。他会说这个结果毫不重要。他会说我的试验出错了。他会说我没有把所有因素考虑在内。他会说我的操作程序不对……不管他说什么,他的本意就是不想放弃电子通道。”
“那你的意思是毫无办法了?” “当然有,不过不能硬来,不能像拉蒙特那样。”
“什么办法?”
“拉蒙特的解决方案是强制放弃通道,但是谁都不愿意倒退。你不能把小鸡赶回蛋里去,也不能把红酒变回葡萄,或者把孩子塞回娘胎。如果你想让孩子别扯你的手表,那么你不必给他讲道理。你应当给他适当的引导,给他一件对他来说比手表更有趣的东西。”
“什么意思?”
“啊,到这儿我就没把握了。我只有一个想法,一个简单的想法——或许过于简单了,简单得不可能成功——它基于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二这个数字是荒唐的,不可能存在。”
沉默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两人都一言不发。最后还是茜里妮先开口,她一字一句地说:“让我猜猜你这话的含义。”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有没有含义。”狄尼森说。
“先别说这个,让我猜猜吧。我们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宇宙中,也只能直接感受到这么一个,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就是而且也只能是惟一的宇宙。但是,某天我们找到了证据,还有另外一个宇宙存在,我们把它称为平行宇宙。这时候我们就会以为有两个,而且也只有两个宇宙。这个想法其实毫无道理。如果存在第二个宇宙,那么第三个、第四个……第无穷个宇宙也可能会存在。宇宙的数目不是一,也不会是二,甚至不会是一到无穷之间的任何一个数字,它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并非此时的人类可以把握。”
狄尼森说:“这正是我的理——”沉默,又是沉默。
狄尼森坐了起来,看着面前藏在太空服内的姑娘。 他说:“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她说:“我刚才只是瞎猜的。”
他回答:“不,不是。不管它是什么,但决不会只是瞎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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